第二话 鬼集人骨而造人之例-章节
六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让人觉得放学后仿佛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
埋桥高中一年C班刚上完第六节课,教室里一片嘈杂。
入学之初的拘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和准备回家的学生热热闹闹地聊着,像是连这短暂的分别也舍不得。
“道德,拜托啦,就来我们这儿一次。现在入部完全来得及,实在不行,只参加暑假的比赛也成……天这么热,你也想下水游两圈吧?”
“喂,太狡猾了吧,明明是我先看上他的。道德上辈子是狗,就想摸球,对吧?”
“等等,我们这边的学长也下了死命令,非把人带过去不可……道德,你想放空脑袋跑个痛快吧?不如说,就是因为脑袋空空,才想跑吧?”
教室后方,游泳部、手球部和田径部的成员正围着一名男生,步步紧逼。
“哎呀,我早就说过了吧,我不打算参加社团。今天还有事。再说你们围着我热死了,散开散开。”
这个笑嘻嘻地推辞的男生,名叫道德逢见。
他的身材和个头在高中男生中都很普通,可染红的短发、略显凶狠的眼神,加上两耳的耳钉,让这少年透出一股不良气息,仿佛刚从管教机构里出来。
顺带一提,校规并未禁止戴耳钉,不过大家普遍认为,这纯粹是制定时漏写了。至少一年级里,只有逢见戴着耳钉。
同班同学起初也被他的模样吓住了,但相处两个月后,发现他既无害又好相处,便开始像这样毫不客气地求他去社团帮忙。
能融入班级,逢见当然高兴,可天天被拉着劝入部,实在叫他吃不消。他怎么也没想到,刚入学时的体能测试成绩,竟会引来几个运动社团这么大的关注。何况逢见还没参加任何社团。先请他帮忙,再趁势把他拖进来,简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别这么冷淡嘛,下回请你吃牛肉饭。”
“我、我们能给你介绍可爱的女生!就是那位学姐特别爱操练人……”
“哼,你们根本不懂。道德这家伙,追女人还不如追球能让他兴奋,是吧?”
“你到底了解我什么啊……?”
只要这么敷衍下去,迟早会到他们不得不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在那之前,随便闲扯几句也挺好。逢见正这么想着,听见了教室门打开的声音。
“打、打扰了……”
细弱的声音响起,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声音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
原因在于走进一年C班的那个人。
埋桥高中的制服以深蓝色为主。她身上的衬衫和裙子,远远望去几乎是黑的。顺着脸颊到下颌的轮廓修剪整齐的头发,也是黑的。
可即便如此,她给人的印象依然是白。那张低垂着眼的小脸,还有从衬衫袖口伸出的纤细双手,都仿佛透明一般。
更何况,如今已经六月,学生们早已换上夏季制服。在一群穿夏季制服的学生中,仍穿着冬季制服的她格外显眼。
明明穿着制服,却总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同班同学的脸上都露出了见鬼似的神情。
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花香诗乃音闭门不出,长期缺课,极少到校。她虽是二年级学生,这件事却连一年级也早已无人不知。因为花香诗乃音是个不能靠近的危险人物——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啊,学姐。”
逢见脸上一亮,用力挥起手来。
“你这人……昨天才约好的事,怎么转头就忘了?”
诗乃音被四面投来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瞪着逢见,仿佛在说:都怪你。
逢见并没有忘记放学后碰面的约定。只是两人对“放学后”的理解不一样。逢见觉得聊上十分钟再去也没关系,诗乃音却认为第六节课一结束就该碰面。
“对、对不起!”
低头道歉的并不是逢见,而是刚才拉着他劝入部的游泳部、手球部和田径部那几个人。他们弯腰的角度整齐划一,像是事先练过。
“是我们拉着他不放的,您请,您请,赶紧把他带走吧!”
诗乃音没有回答。看上去,她神情淡然,根本不屑理会他们,可逢见知道,她其实只是困惑得僵住了。说出走进教室前准备好的那句话,大概就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随机应变地接话,是诗乃音最不擅长的事。
三人误以为沉默的诗乃音是生气了,便像献上活人祭品似的,从背后一个劲儿地推逢见。逢见也不反抗,半路顺手从自己的课桌上拎起书包,终于被推到了诗乃音面前。
“那,走吧。”
逢见向还没弄明白状况的同学挥挥手,说了声“回头见”,便走出了一年C班的教室。
关上门前,
“他说有事,就是这个……?”“道德也,嗯,挺不容易的啊。”“那个就是花香家的……?我还是头一回见。”“那传闻居然是真的……”“道德,你居然先我们一步迈上大人的阶梯,骗人的吧……!”“喂,要叫道德哥。他已经跟咱们不是一个境界了。”
刚才还鸦雀无声的教室像是要把憋住的话一口气补回来,骤然沸腾的议论声传进了逢见耳中。
“抱歉啊,学姐。刚才压力挺大的吧?”
“少小看人。这、这点事,跟点完单又被店员问一遍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逢见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拿这个作比较,不过不难想象,对有些怕人的诗乃音而言,光是来学校就已经是很大的负担。
他侧眼看着走在身旁的诗乃音。
她身子纤细,比身高普通的高中男生逢见矮了一个头。眼形略长,眼神清冷,鼻梁秀挺。要是打扮好了站在服装店门口一动不动,想必能冒充一尊做工精致的人偶。
衬衫上的缎带和裙子上,都绣着深红的山茶花。绣花稍有些厚度,远远也能看见凸起的纹样,很是醒目。那是她在网上找到一位手艺出色的个人绣师,特意请对方绣的。擅自改动制服当然明确违反校规,可没人敢当面提醒她,于是也就被默许了。
也许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来,她走路的动作略显僵硬。唯有这一点,才勉强使她不像一尊没有体温的人偶。
诗乃音没带书包。也就是说,她今天没上课,是算准第六节课结束的时间,才从家里出来的。她一周能来一次学校就算状态不错了,真来过,还会得意地向逢见报告。
据诗乃音自己说,这已经比去年好多了。去年,也就是她读一年级的时候,似乎几乎没来过学校。
学校当然也把她当作问题学生,但她的成绩无可挑剔,再加上另外一个原因,老师们似乎也不打算正面解决她长期缺课的问题。
仅仅走在走廊上,迎面而来的学生就会反应过度。倒是没人当真惊叫出声,但谁都会猛地一怔,然后往旁边让开一步。
偶尔也有人毫无反应,不过那似乎只是没把花香诗乃音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这些人多半会被身边的朋友扯住衣角,再听上一句耳语,最后还是变了脸色。
好奇、恐惧、看稀奇的兴致。可以拿来当谈资,却绝不想沾上关系。
这就是“花香”这个姓氏的魔力。在埋桥高中所在的槌尾市,花香家自古便是“危险”的代名词。据说,他们靠着游走于违法边缘的家业赚脏钱;又靠四处撒钱,暗中左右市政乃至县政;点名批评花香家的人,接连失踪或离奇死亡;就连当地黑道,也绝不肯跟他们扯上关系……诸如此类的传闻,换几个具体名字,便会隔三差五地再被人提起。
就拿最近的事来说,埋桥高中一名女生失踪后被警方找到,大家也认定那是花香家干的。因为在她失踪前,有好几个朋友都听见她说过怨恨花香家的话。
“学姐,都这时候了,穿冬季制服不热吗?”
“我知道啊。”诗乃音撅起嘴,“我也是到了学校才发现糟了。睡迷糊了,穿错了。”
“啊,果然又逃课了。谁让你老熬夜。生活得健康点才行啊。”
“啰唆。你不知道吗,早上一起来就叽叽喳喳的麻雀,比昼伏夜出的蝙蝠命短。”
“听你这意思,早饭是不是也没吃?”
“吃了,好好吃了。对,忘了说,谢谢款待。早饭我虽然更喜欢面包,不过你做的饭团也不坏。小小的,吃起来方便,那个只抹了味噌的也出奇地好吃。”
诗乃音的话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人骚动起来。他们又一次投来目光,仿佛在问: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诗乃音毫无生活自理能力,逢见便替她料理花香家的家务。提前做好早餐要吃的饭团,也只是其中一环罢了。
诗乃音不仅挑食,对吃饭的时间和营养均衡也全不关心,所以逢见正尽自己所能,让她吃得健康些。眼下,他还在尝试让她吃各种东西,摸清她的口味。
诗乃音本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引起了周围多大的动摇。她一直垂着眼走路,像要避开旁人的视线,大概也不容易注意到。明明进一趟低年级的教室都紧张成那样,她偏又有些迟钝。逢见想,这多半是因为她的心思太过敏感,为了自保,才把周围的一切都挡在了外头。
“今天去吃的是什么挞来着?”
“蓝莓挞。全名听着像是水果挞和千层酥凑在一起,其实就是蓝莓挞。今天要去的那家店,还加了草莓和覆盆子,让味道更有层次。他们家的可颂出了名的好吃,甜点也毫不逊色。说起来,听说在法国,面包店和蛋糕店原本就分得没那么清楚……”
诗乃音忽然变得健谈,神情也明显明朗了起来。
她总想避开一切麻烦,窝在宅邸里不出门,唯一能把她从家里拉出来的例外,就是甜点。而且比起常见的甜食,她似乎更喜欢能同时享用当季水果的季节限定款。
当然,能网购的东西,她都直接让人送到家里,可总有没法送货的。碰上这种时候,她才肯起身出门,但似乎又觉得独自前去心里没底,便命令逢见作陪。逢见自己对甜点没多大兴趣,不过反正有人请客,他也不觉得陪着去有什么不好。
“真期待啊。我还是头一回吃刚烤好的水果挞。”
这个满心欢喜、惦记着甜点的少女,却被人视作槌尾市一切阴暗的化身,令人生畏。
逢见无意责怪那些害怕她的同学。因为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一样。
两人并不是不知不觉间就熟悉起来的。让他们相识的契机,再明确不过。
那是两个月前,新绿耀眼的四月。彼时,逢见还不知道朱古典的存在。
●
“嚯——真有气氛。”
再乐观的人来到花香家门前,也免不了担心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此刻仰望着那扇气派大门的道德逢见,自然也不例外。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
入学还不到一个月,他听说花香家恶名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埋桥高中在槌尾市,逢见却来自邻市,大家大概也是一番好心,想提醒这个一无所知的新生。“就连半黑不白的混混,也不敢偷偷溜进去试胆。”“花香家所在的方向,就是槌尾市的鬼门。”“市长不肯承认,可槌尾市的失踪人数是全国第一。”“他们家独生女整天窝在家里,很少来上学。但她要是来了,千万别跟她对上眼。现在你可能不明白,以后就懂了。”“什么?花香家的地址?我当然知道……你可别乱来啊,总之花香家很危险。”这些话说得实在抽象,但告诉他这些的人,眼中确实带着恐惧和厌恶。
花香家的地盘大得异乎寻常。大门两侧的高墙延伸出几百米,看不见拐角。墙后是一片阴森的树林,据说里面埋着数不清的失踪者。
围墙里看起来比逢见初中参加社团时被赶着去跑步的那座公园,还要大得多。
四周明明是普普通通的住宅区,来到这里,却像是突然误入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空间。从航拍照片上看,这份异常想必会更加醒目。
时间刚过下午四点。
太阳还没落山,偏偏花香家四周像是积聚了这片土地多年来的污秽,沉沉地陷在黑暗中。
乌鸦的叫声断断续续传来,却始终看不见影子,叫人心里发毛。
如此叫人难以接近的花香家门前,却摆着一样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个是快递柜吧。”
门边立着一个略显细长的长方体。逢见听说过独栋住宅用的快递柜,实物还是头一回见。
这时,像是回应他的自言自语,一名配送员扛着件细长得古怪的包裹,小跑着出现了。发现逢见后,对方又将帽子压低。黑口罩遮着脸,看不清长相,不过似乎是个年轻女人。
“什么东西啊,总不会是滑雪板吧?”
那根棒状物足有两米多长,怎么看都塞不进快递柜。
配送员似乎也清楚这一点,并没打开箱子,而是将脸凑近对讲机,过了一会儿,便用肩膀顶开双扇大门,走进了花香家的院子。逢见想,她大概已经得到里面的人许可了。也就是说,他要找的人在家。
他不知怎的,等到门关上才走到对讲机前。按下按钮,却没有回应。按钮旁的红灯亮了,说明里面确实收到了来访信号。逢见想,对方也许眼下腾不开手,便又按了几次。按到第四下,灯灭了。大概是里面的人关掉了对讲机。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听说她不爱出门……还是个挺固执的人?”
逢见其实并没有非拜访花香家不可的理由。
他连花香诗乃音的样子都没见过,也不是受班主任所托而来。何况他是刚入学的一年级,对方是二年级,连年级都不一样。学校以外的交集倒也不是没有,但那是他与花香诗乃音母亲之间的关系,她自己知不知道还说不准。
要不回去吧,逢见想。想搭话,等花香诗乃音到学校时再说也行。照传闻来看,遇上她的概率恐怕不高,可今后总不至于完全没有机会。
然而,想到刚才那名配送员就进去了,逢见心里的顾虑便少了几分。
里面肯定有人,进去打个招呼总没关系吧。抱着这样随便的念头,逢见推开了门。
“打扰啦——”
他原以为,一脚踏进去也许就会警铃大作,但什么都没发生。迎接他的,只有令人不安的寂静,什么反应也没有。
也许是高墙的缘故,周围的杂音突然消失了,气温似乎也降了几度。明明是自己走进来的,却觉得被关住了,大概是那些坏传闻听得太多。
浓密的树林压在头顶,与其说绿,不如说黑。
宅邸还看不见,但脚下铺着大小不一的踏脚石,顺着走应该就行。祖父曾说,以前的城堡和武家宅邸为了防备敌人进攻,会故意将道路修得曲折难行,叫人看不清前方。花香家想必也抱着同样的戒心,逢见想。
他走过弯曲的小路,被迫绕着大树兜了个圈,又跨过半干小溪上那座几步便能走完的红色小桥,终于看见了宅邸。
起初他觉得,这房子意外地小巧,后来才发现,是周围的树林太大造成了错觉。走近玄关,便能看出这宅邸庞大得无法一眼尽收。大概扩建过几次,房子的纵深长得奇怪。乍看是平房,但颜色古朴的瓦顶相当高,从外面无法判断究竟有没有二楼。这或许也是花香家不肯轻易示人的表现。
就算有人说,从这里开始参观要收四百日元,也一点不突兀。
对逢见这样的普通人而言,这栋日式宅邸气派得叫人心虚。
“你好——不好意思——有人吗——?”
找不到对讲机或门铃,逢见便站在玄关前大声喊。
拉门下半截嵌着磨砂玻璃,后面是宽阔的灰土地面,没开灯,黑沉沉的。
“花香,呃,诗乃音同学——?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就想打个招呼——”
呼喊依然没有回应,但逢见觉得,有人正躲在里面屏住呼吸,想蒙混过去。按理说,他不该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可那股假装不在家的气息确实存在。
循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直觉,逢见绕到了玄关右侧。玻璃门紧闭的宽阔缘廊,转过几道直角,一直向前延伸。廊前那片算是中庭的地方,杂草任意疯长。即便如此,却并不显得特别荒芜,是因为背景那片树林实在太大了吗?
一直毫不迟疑地往前走、丝毫没觉得擅闯别人家有什么不妥的逢见,忽然停下了脚步。
肆意生长的草丛中,有一条蛇。
蛇头朝着逢见,不断吐着信子。虽然不像马上就要扑来,却有一种正仔细打量他的感觉。
“没见过的花纹……没毒吧?”
那条蛇呈枯草色,身上有细密的纹路。
“你是这家的守护神?等会儿,我有没有什么供品……只有软糖,你能吃吗?”
逢见在制服口袋里摸索时,同样颜色的蛇接连现身。大概原先都藏在杂草底下。转眼间便超过十条,将逢见围在当中。
“冷、冷静点,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软糖了。”
逢见并不讨厌爬行动物。小学时他还养过蜥蜴,喂食、晒太阳,照料得很勤快。但被这么多古怪的蛇围住,还是第一次。
“这果然是叫我回去……?”
“——正是如此。”
他竟有种很久没听见人声的感觉。
循声望去,刚才还关得严严实实的缘廊玻璃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少女坐在那里。
她晃着赤裸的双脚,乍看有些稚气,不过年纪应该与逢见相仿。
也就是他要找的人。
花香诗乃音。
被人忌惮厌恶的花香家独生女,仿佛这片土地积淀的历史中,唯独阴暗的一面全压在了她身上。
白。这是逢见的第一印象。少女轻轻披着一件淡朱鹭色的羽织。露在外面的只有脸、手腕和脚踝,可那种仿佛从未晒过太阳的苍白,鲜明得惊人。
光亮的黑发,也衬得她的皮肤如新雪一般。头发齐齐剪到下颌,却不显活泼。仿佛一尊女童模样的日本人偶,就这么长大成人,叫看见她的人生出一种脱离尘世之感。
贵人。
逢见脑中冒出了这个与自己实在不相称的词。
仿佛与泥土气息、与尘埃,都不在同一个世界。
从高处俯瞰着一切——
“真是的……我现在恨不得把今天的怒气刻在旁边的树上留作纪念。如果你是来骚扰我的,那可真是卓有成效。谁叫你来的?日车?瓮星?还是真名井?先说清楚,无论是谁,都别想夺走我的点心时间。”
一串充满世俗怨气的抱怨,从少女口中涌出,将那份超然的外表带来的印象冲得一干二净。
“点、点心?”
“可不是普通的点心。是名店古蜂本铺的草莓大福。从下单到今天,我究竟盼了多久,你这种没想清楚就擅自闯到这里来的人,恐怕想都想不到。全部啊,我今天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接下来那段幸福时光。清掉攒下的碗盘,晾衣服,甚至难得擦了一次走廊,全是为了让之后的享受更加痛快。结果呢?我花了好一阵认真泡好茶,刚要咬下去,煞风景的门铃就响了。明明没人理,还一遍遍地按。只在远处攻击,我还忍得住,可你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闯进来,扯着嗓子……现在,我的茶凉了,血倒是替它沸腾起来了。”
她飞快地说个不停。既不看逢见,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让人不太好判断,不过她似乎相当生气。
“对不起!”
逢见迅速低头。他本来就打算,挨了训便道歉。他想得实在简单:即便被骂,能见到里面的人,好处也比这点损失大。
“我觉得你应该在家,就忍不住……那个,在我之前有个送货的——”
“不用找借口。”
披着羽织的少女依然别着脸,冷冷回答,像是早已看透逢见的盘算。
“闯进我家的人,下场早就定好了……咬他。”
意识到这是在命令蛇的那一刻,逢见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他脑中浮现出群蛇张开大口,一齐向自己扑来的景象。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逢见睁开眼,蛇们仍停在原地,只是不断吐着信子。那模样与其说是在凶狠地亮出毒牙,不如说像讨吃的、求陪玩的牧羊犬。
“这些家伙根本不听我的。借着我家的屋檐,擅自繁殖起来……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少女在缘廊边穿上草履,走了下来。她挥手驱赶,蛇们才像是不情不愿似的,各自退回草丛。动作慢吞吞的,全无野生动物的样子,倒像公园里玩得正欢的孩子被赶回家。
“呃,刚才那个……”
“恶趣味的恐吓。多少吓出点冷汗了吧?就算抵消你这位客人的无礼了。”
那么,再见。少女连看都没看逢见一眼,转身便走。
普通的话留不住她,逢见直觉如此。为擅自闯入道歉?问清那些坏传闻是真是假?都不对。
最后,他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他特意来花香家、却又算不上多么迫切的来意。
“那个,你母亲——花香美奈和女士,真的去世了吗?”
少女神情一动,停下脚步回过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现在才发现这里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高中男生。
“……看起来,你跟我差不多大吧?怎么会跟母亲有关系……?”
“不是我,是我爷爷。也不对,我好像也见过她,不过完全不记得了。”
逢见解释,十年前,祖父似乎受过花香美奈和很大的恩惠。
“爷爷总把‘你欠花香家的’挂在嘴边,可又不肯告诉我具体怎么回事。我想知道究竟欠了什么,也想来打声招呼。”
“这样啊……竟然求到我们家来,看来真是走投无路了。花香之门,为身陷绝境的愚者而开——你祖父似乎没听过这句警告。也有人把它比作,为了止渴而痛饮毒酒。”
说到这里,少女似乎注意到了逢见微妙的表情。
“觉得我太爱自嘲?这已经是偏袒自家人了。说实话,我根本不相信有人受过母亲的‘照顾’,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
魔女。良心麻木之人。狱卒的先驱。恶德的殿堂。没有尾巴的恶魔。
人们连花香美奈和的名字都不愿轻易说出口,于是给了她种种别称。
光是这样,还能当作不负责任的诽谤,可连她亲生女儿也认可这些说法,这个事实便沉重得多了。
“不过,我信不信,跟事实也没什么关系吧。”
少女像是放弃了什么,低声说完,脱下草履,踏上缘廊。
她侧眼瞥了一下仍站在原地的逢见。
“就算叫你回去,你也会死缠烂打吧?”
“不会,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肯定放弃……”
“我倒是劝你现在就掉头回去。真的,发自肺腑。”
要是这样还想跟来,就随你。她像是这么说着,赤脚踩得木地板吱吱作响,向里走去。
●
逢见在佛堂给花香美奈和的牌位上过香,随后被领进一间十叠大的和室。
中间摆着一张平平无奇的矮桌,两侧是颜色沉静的琥珀色坐垫。乍看像是待客的房间,可除了中央的一点空地,其他地方全被纸箱占了。箱子上又堆着厚厚的古典注释书及其书盒、还装在塑料袋里的衣服、透明文件夹等,层层叠叠,像复杂的地层。简单说,就是乱得厉害。
但这家的主人花香诗乃音却理直气壮地说:“这里最干净。”
逢见心想,这也许是她故意给擅闯者的下马威,便什么也没说,在坐垫上盘腿坐下。
大概总算被认作客人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和佐茶的大福,被送到了他面前。
“我还以为,家里的恶名能替我看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居然有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只会横冲直撞的人。”
诗乃音将双肘支在矮桌上,双掌如花瓣般张开,托着下巴。
“你不是槌尾市本地人吧?”
“是啊,不过传闻可听得够够的了。”
逢见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也是埋桥高中的学生,比她低一年级。诗乃音却只毫不在意地应了声“哦”。她几乎不去学校,大概也没什么归属感。
反倒是逢见的姓氏,让她有了反应。
“哈,道德。”
“啊,你笑了。别笑人家的姓嘛,又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名字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
她低声纠正了一句,像是在履行某种义务,随后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好好回想一下,你到现在为止都干了些什么野蛮行径。难道不觉得,该改名叫不道德同学吗?”
“…………”
也不用重新回想。连续按门铃,没被邀请就擅自闯入,被来路不明的蛇围住后,还要人家解围。不管哪一件,都足以让人皱眉。
“说清楚,我没赶你走,纯粹是一时兴起。希望你明白。”
诗乃音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想要折磨人的锐利。
然而,一与逢见对上视线,她便像是怯了,立刻别过脸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不、不过,道德本来只是给外来词 moral 配上的译语……跟这个词之前就有的概念,含义已经不一样了……”说的都是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看来,她相当不擅长与人面对面交流。
不过,逢见刚才一瞬感受到的压迫,确实是真的。眼前这个少女只要想做,就能把体格上占尽优势的逢见赶出去——至少,她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武器?而且不是刀之类的,是更……不,想太多了吧。)
看起来,诗乃音并没有随身带着武器。正因为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攻击,才更让人心里发毛。
为了忘掉暗中滋生的紧张,逢见伸手拿起桌上的大福。一口咬下去,脸上顿时浮现出惊讶。
“好吃!这什么啊?”
“哼哼,是古蜂本铺的草莓大福,刚才不是说了吗?好吃的秘诀在草莓。甜度充足,酸味高雅,果肉的口感又与求肥糯米皮、红豆馅搭配得恰到好处。听说即便如此,还要再按严格标准筛选一遍,真叫人惊叹。衬托这些精英草莓的红豆馅,自然也是下足了工夫……”
诗乃音不知为何讲得很是自豪,可逢见正为美味感动,那些说明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听说只要做好排队的准备,店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不过只有这个季节肯接网购。”
“听着这么贵,就拿来招待我没关系吗?”
“大福又放不久。我一时高兴订多了,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而且——诗乃音自己也拿起一个草莓大福,略带迟疑地补充。
“和别人吃一样的东西,也是种挺新鲜的体验。”
这样面对面坐着,逢见才发现,她有一部分头发染成了红色。
还有,刚才在院子里没注意,她那件淡朱鹭色羽织底下,穿的是一整套深蓝色运动服。不是埋桥高中统一的款式。看那穿旧的模样,想必是初中时的。
穿成这样,一口口地吃着草莓大福,背景又是乱得一塌糊涂的房间,顿时就有了浓浓的生活气息。逢见心中那位优雅得不沾尘土的贵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有句话叫给敌人送盐吗?不过,比起盐,你应该更喜欢上等甜食吧?”
“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逢见赶紧把草莓大福塞进嘴里,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她会误会,原因在自己身上,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可并不想让误会发展成没必要的剑拔弩张。
“都说了,只是来上炷香。给以前照顾过自己的人打个招呼,有那么奇怪吗?”
一般而言不奇怪,但换作我们家,就很奇怪。诗乃音的神情仿佛这样说着。逢见见状,决定再多解释一点。
“我小时候,好像心脏不太好。五岁左右的时候发了病,真的差点就不行了,那时候就被送到了这里……这栋房子里。准确地说,是爷爷硬闯进来的。我没爸妈,一直是爷爷奶奶把我养大。这里又不是医院,肯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那时候的事,逢见几乎不记得了。只有祖父背着他时,后背不只是暖,甚至有些烫的记忆还留着。可就连这一点,也和濒死的自己当时的体温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另外,还有一幅画面鲜明地烙在眼底:宽敞得令人发冷的和室里,五岁的自己趴倒在榻榻米上。他不可能从旁人的视角看见自己,这应该是后来编造出来的虚假记忆。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十年前接待他的房间,一定比这里收拾得整齐些。
“后来就顺顺利利地痊愈了。从那以后,我连感冒都没得过。怎么样,这算得上来道谢的理由吧?”
“具体的部分漏得太多了。”
与盘腿坐着的逢见不同,诗乃音始终挺着背,规规矩矩地正坐。
“母亲不是医生。你觉得自己是怎么得救的?”
“呃,给介绍了个神医之类的?总觉得你们家应该有这种人脉。要是借了医药费,爷爷也该老实告诉我才对。”
对于逢见的猜测,诗乃音没有说话。她专注地看着手里,仿佛眼下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草莓大福漂亮的切面。
看来她已经不记得十年前的自己了,逢见有点遗憾。他倒还隐约记得,一位穿着和服、神情温柔的女性——恐怕就是花香美奈和——乖乖坐在她身旁、与母亲十分相似的小女孩。
“真是的,‘花香家总有办法’这种过高的评价,比恶名还麻烦。从这句话到‘花香家明明有办法,却什么也不做’的指责,连半步都用不了。”
“就是就是,太不负责任了。”
“…………”
“啊,我可不一样。”逢见避开诗乃音冰冷的视线,喝了口已经温下来的茶,“我这不是来报答救命之恩了吗。”
“咦,刚才说的是这个吗……?”
“哎呀,可能是小时候身体太弱,后来反过来了吧?心脏治好以后,我身体好得不得了。前阵子的体能测试成绩也特别好,力气活尽管交给我。”
“不必了。有来往的是母亲与你祖父。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精力无处发泄,就去认真参加社团活动;想听人道谢,就去找份低时薪的兼职。”
“别这么冷淡嘛。打扫、洗衣服、买东西,什么都行。爷爷教过我,基本都会。那条长长的走廊,我还真想拿抹布一路哒哒哒地擦过去试试。”
“嗯……很遗憾,没什么需要拜托你的。”
诗乃音脸上短暂地流露出心动,随即又有点赌气似的说道。
“如今可是有单人用洗碗机这种东西的。”
她大概是想说,不需要别人帮忙,可这句话本身就证明,她正为洗碗苦恼。
“确实,这里有,那个纸箱就是。”
逢见仍盘着腿,向右转了转头。堆叠的纸箱中,有一个印着洗碗机的商品名,从侧面的缝隙看去,里面的东西还好好待着。
“我、我正打算安装呢。那东西还能当碗柜,很有用,摆在哪里当然得认真考虑。”
“可是都积这么厚的灰了。”
“…………”
诗乃音像要掩饰什么,双手捧着茶杯把玩,可那杯底还缺了一小块。再仔细看看,被纸箱挡住、不太显眼的纸拉门上,也破着好几个洞,像是一不留神戳穿的。
传闻说花香诗乃音虽然不来上学,成绩却很好。实际交谈过后,逢见也确实觉得她脑子转得很快,但生活自理能力似乎得打个问号。
(总觉得,不能就这么放着她不管啊。)
逢见想到了警惕心很强的猫。虽说出了名的爱咬人,却正因如此,更有一种让人忍不住伸手的魅力。
(不过,总比蛇好亲近些吧……)
“你傻笑什么?”
诗乃音皱起形状漂亮的眉,露出狐疑的神情。
“没,没什么。那么,今天就先告辞了。”
逢见站起身。他有种预感,现在硬要推销自己,眼前的少女也不会高兴。
“大福好吃得不得了,谢谢款待。”
“‘今天就先’这几个字倒有点叫人在意,不过你走得还挺痛快。莫非已经找到了我家存折放在哪儿?”
“哪能啊,顶多找到钱包的位置罢了。”
“……等你走了,我得重新考虑一下贵重物品放在哪里。”
诗乃音带路,两人再次走过长长的走廊。下午五点已过,宽广的宅邸里明显光线不足。诗乃音走惯了,轻快地向前走;逢见却觉得,一旦看丢了那小小的背影,自己就会被困在漆黑的走廊里。
回到进来时的缘廊,逢见穿上鞋,本以为她会在这里说句“再见”,可诗乃音也穿上草履,一同向门口走去。与其说郑重送客,更像是监视他,免得他又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
“这树林真是夸张啊。感觉能塞下五个我们学校。”
“只是大罢了,很阴暗吧?我也试过种花,可全被那些蛇挖出来了。”
“蛇挖的?”
“真的。它们可不是普通的蛇。”
难道是没有天敌,自己进化出了什么古怪本事?诗乃音歪着头。
“这里的动物,也就你刚才看见的蛇,还有叫个不停的乌鸦。加上我,勉强算三方鼎立吧。”
诗乃音说得十分平静,看不出寂寞。几乎无人来访,整天闭门不出的隐居生活,似乎也没让她觉得有什么不快。
说到底,一个人不可能管理得了这么广大的土地。院子里杂草丛生,蛇们旁若无人地四处游走,也不能全怪她。
想到这里,逢见忽然记起一件事。
“说起来,包裹已经收到了吗?”
“嗯?什么包裹?”
“刚才有个送货的,比我先一步进来。扛着根长长的棒子,快递柜放不下。我进来后没碰见她,就想是不是已经走了……”
“今天难得没安排任何送货。”
诗乃音猛地停住脚步。
他们站在小溪上那座红色小桥前,潺潺水声不知为何听得格外清楚。
“配送员没理由走到这里来。”
这时,一声锐响划破空气。
逢见反射性地侧肩撞向诗乃音,几乎是整个人扑了过去。
下一刻,飞来的东西擦着逢见肩头掠过。就在片刻之前,诗乃音的头还在那个位置。
“危险啊!谁干的!”
逢见稳住身体,望向袭击传来的方向。踏脚石外阴森的树林里,到处都是藏身之处,但他用不着仔细找。对方自己现身了。
那是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左手那张比身高还长的弓。并非竞技射箭用的弓,而是所谓的和弓。
她右手戴着一件类似黄褐色手套的东西,小指间夹着一支灰色的箭。
身上像是成套的防风运动服,戴着黑色鸭舌帽,黑口罩遮住了嘴。
她死死盯着诗乃音的眼神,逢见有印象。他这才发现,她正是刚才在门口遇见的女配送员。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她在玄关前扛着的那根长棒,原来就是弓。刚才先入为主地把她当成配送员,还觉得她比自己大不少,如今看着,却像是与自己差不多大的高中生。
逢见回头看了一眼。箭插在柔软的泥土里。
“……你到底谁啊?练弓道麻烦去别的地方行吗?”
“看来是找我的。虽说我不记得请过她。”
诗乃音走到逢见身前,淡朱鹭色的羽织随风扬起,像是要护着他。
“原来如此。扮成配送员混进来,换好衣服,伺机而动。挺少见的类型。以前的歹徒,大多赤手空拳,顶多带把刀,觉得一个小丫头怎么都能对付。用远程武器的,还是头一回。”
“……因为我非得用这个让你好好尝尝滋味。总不能在学校里张弓射箭吧?”
黑衣女人开口。声音被口罩闷住,却遮不住其中的怒气。
她像是特意展示般举起那张亚麻色的弓。弓上有个特别之处。
中央缠着藤条与握弓用的皮革——下方贴着一张千代纸。
鲜艳的朱色千代纸。
纸上盘绕着墨迹,却看不清写了什么。
那片朱色闯进眼中的瞬间,逢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这辈子明明不该与千代纸有什么关系。那感觉既不祥,又怀念,难以形容。
“这样啊……大致明白了。”诗乃音点头,“那是母亲借给你的【吾妻镜】吧。”
“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是说,你提前做过功课?我记得拿到它的时候,在什么纸上签过名,你看过那个?”
“…………”
“我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想到会变成那样……我只是想救奶奶……”
黑衣女人一度垂下头,可再看向诗乃音时,眼中的恨意比刚才更深。
“看着什么都不懂的人团团转,就那么好玩吗?忍着笑,假装伸出援手,就、就那么……”
她激动得说不连贯,右手小指夹着的箭也在细细发抖。
“刚才那番话算什么?炫耀自己轻轻松松就打发掉刺客?想说无论被怨恨还是憎恶,你都无所谓?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什么都能操纵?那我就告诉你那颗聪明脑袋,你们最后会怎么样。花香家会被自己瞧不起的人抓住脚,拖下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像在诅咒那白色的少女。
花香家招人厌。花香家敌人很多。逢见原以为自己懂了,其实那不过是停留在字面上的理解。
这样当面倾吐怨恨、直接张弓射箭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灼热的情绪,他从未想过。那过于纯粹的恶意——伤人之意——杀意——让他不知所措,甚至忘了突然遭到箭矢袭击的愤怒。
承受恨意的诗乃音,却平静地抿着嘴,没有半点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逢见当然不清楚她们之间的纠葛,也不知道【吾妻镜】是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插嘴,说了句谁都想得到的话。
“喂,那是她妈妈干的吧。你现在这样,怎么看都是迁怒。”
一瞥。
黑衣女人给逢见的,只有这一眼。
“闭嘴。”
那样就放过你——哪怕隔着口罩,也看得出她脸上的轻蔑。
那种根本不把他当作威胁的态度,让逢见很不痛快。双方距离不到十米,即便考虑到脚下树根盘绕、地面难走,他也有信心,只要认真起来,眨眼就能冲过去。逢见像盯住猎物的野兽,不动声色地移动重心,准备迎接那个时机。
“——那么,你呢?”拿弓的女人重新问诗乃音,“有人替你帮腔了。你打算说,那是母亲干的,跟自己没关系吗?”
“这个嘛……说实话,我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怎样求饶最管用?”
“犹豫要不要就在这里,让你杀了。”
这个回答偏离了问题,但似乎已经足以让黑衣女人认定,诗乃音根本不打算认真回答。女人默默搭上箭,箭尾卡住弓弦,发出咔哒一声。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吓,诗乃音也没有慌张,只是观察似的凝视着对方。
“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情绪亢奋,道德感下降——被朱古典浸染的人,典型的症状。”
不知为何,逢见立刻明白,她说的朱古典,就是亚麻色弓上贴着的千代纸。
“你、你以为我愿意用这个吗?这种东西,我根本就不想……”
“哦,没察觉吗?你搭箭的时候,可是兴奋得有些沉不住气了。还有,你那种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的性子——”
诗乃音还没说完,袭击者的耐心就到了头。
黑衣射手拉开刚搭上的箭。她无视合理的射法,只用左右手硬生生撑开弓身与弓弦,仓促放箭。但瞄得很准。碳纤维箭仿佛被吸过去一般,直奔诗乃音的身体——被逢见临时伸出的右手挡住了。
逢见以为手掌被贯穿,其实那只是疼痛带来的错觉。箭被弹开,余势不足,掉落在地。
“疼死了,混蛋!”
逢见将疼痛化作怒火,冲射手吼道。
黑衣女人咂了下嘴,似乎犹豫着是再射一箭,还是拉开距离,最后还是转过身,决定撤进树林。
逢见当然追了上去。隔着口罩,也能看出对方只是在懊恼没能射中目标。正如诗乃音所说,她毫无罪恶感。现在放走她,她肯定还会再来。
“不行!别追她,马上处理伤——”
“没事,靠近了就好对付。”
逢见回头看着诗乃音,为了让她放心,特意用轻快的声音说道。
“我把她捆好了带回来!学姐,你先报警。”
“道德同学!停下!”
诗乃音竭力阻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逢见却像受了引诱似的,冲进树林。她第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这份让人高兴的惊讶,也令他的脚步轻快起来。
他盯住视野里的黑衣女人,调整奔跑速度与步幅的平衡,越过树根,踩过柔软的地面,避免把过多体重压上去。同时留下两成余力,防备女人突然变向。
刚才正面相对时没注意,黑衣女人背上还背着箭筒。那东西随她跑动不断摇晃,咔啦作响,里面似乎还有不少箭。
“准备得真够足的,吓死人了。”
可见她对花香家的恨意有多深。
但那不关逢见的事。诗乃音是恩人的女儿,伤害她的人就是敌人。他的行动依据,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了极致。
跑动中,逢见看了看右手的伤。箭头似乎相当锋利——或许是为了确保能伤到目标,特意磨过——手上的皮肤被撕开,血正往下滴。如果弓再强一些,或是刚才没有仓促速射,而是彻底拉满再放,掌心也许真会被射穿。
“真疯了……非把弓箭全折了不可。”
虽然疼,但不影响握力。作出这个判断,逢见加快了脚步。
对方抱着一张远超自身高度的长弓,很快就能追上。扔掉弓倒是能轻松些,可也意味着失去攻击手段。满心复仇的人,不可能这么选。
可黑衣女人的背影,迟迟没能拉近。
奇怪,逢见想。对方跑动时,那张长得过分的弓不断撞上树干和枝条,速度不可能多快。可他追不上,难道是——
逢见忽然察觉,自己的呼吸异常急促。鼻子、喉咙、肺,全都喘息着渴求氧气。这已不是跑累了的程度,体内发生了某种严重的异常。
双腿再也迈不开,逢见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告诉自己冷静。
“等一下,刚吹完体能测试就这德行,也太丢人了吧……”
连说出自我告诫的话,都痛苦得厉害。他想深呼吸,喉中却只挤出细弱的声音,不像自己发出的。视野开始摇晃,他看见额头滴下的汗水落进泥土。
“——跟奶奶一样呢。”
突然,一个僵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怎么,会在上面……?)
不知何时,拿着亚麻色弓的黑衣女人已经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逢见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趴倒在地。他想起身,却只能勉强抬起脸,浑身使不上一点力。
“毒……”
“对,答对了。谁会纯粹为了兴趣拿弓来啊?因为这个最有效,我才用它。再说,被自己借出去的毒箭射倒,不觉得很好笑吗?奶奶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冷下去的……我用这支箭,射中了奶奶。我明明那么喜欢她……不对,就是因为喜欢……”
逢见躺在地上,听着女人平淡的独白。
两年前,她来到花香家。
怀着几乎令人窒息的不安,还有微弱的希望。
与她同住的祖母遭遇车祸,双腿骨折。不幸还没结束,住院后的检查,又发现消化器官患上了重病。医生用那种老套的“还能看几次樱花”宣告余命,令祖母陷入绝望。从那以后,温柔的祖母变了。她诅咒自己的厄运,对周围的人乱发脾气。就连为她双腿康复后使用而准备的轮椅,也被她唾沫横飞地骂作毫无意义。
无论怎样安慰,祖母都不肯敞开心扉,不仅拒绝治疗,连饭也不肯吃。眼看她日渐消瘦,女人决定去找花香家。正经世界没有办法,也许在那叫人不愿正视的污浊阴影里,反倒藏着某种未知的妙法。她抱着这般渺茫的希望。
女人强调,自己并不是相信了花香家的传闻。她只是太着急,想着只要腿治好,温柔的奶奶就会回来,到时自己愿意推着她的轮椅,走到任何地方——她飞快补充,像在辩解,自己当时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我当然没蠢到以为一点风险都没有。我带去了存折,里面存着压岁钱和零花钱。虽然不多……可至少想让她知道,我是认真的。但是……那个恶魔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她……花香美奈和,轻轻推回我递过去的存折,握着我的手说,‘一定很难熬吧,已经没事了。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先让人高兴得飘起来,再摔下去。她想的,只有怎么把这个落差弄得尽可能大……”
想起当时的愤怒与屈辱,女人的语气乱了。她的精神似乎又不稳定起来,像刚才面对诗乃音时爆发的那样。兴奋无止境地攀升,她那双躁动的眼睛,望向左手里的亚麻色长弓。
“然后,她就给了我这张纸,说用它射中奶奶就好……可是,箭射中以后,奶奶就痛苦起来……我想救奶奶,她却让我干了完全相反的事!你懂吧?花香家根本不是人。证据就是,今年连她女儿也进了我上的高中……是来嘲笑我的,嘲笑想救奶奶却杀了她的我,肯定是这样!母女俩一起耍我!”
她嚷着“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将弓的下端——本弭——用力往地上撞了一遍又一遍。每撞一下,柔软的泥地就被掀开,土溅到倒地的逢见脸上。
(这家伙也是埋桥高中的学姐啊。)
诗乃音追着她进了高中,完全是被害妄想吧。逢见喘着粗气,心里想着。虽然今天才第一次交谈,但诗乃音不像会干这种纠缠不休的事。
不过,关于朱古典的来历,女人似乎说的是实话。不知道是什么道理,那张千代纸赋予了箭毒性。这本该是荒诞无稽的故事,可自己如今满头冷汗地趴在地上,也只能相信。
不,根本不需要去相信。逢见的直觉在仔细审视之前,就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有人告诉他,每天上学路上见到的植物叫什么。即便没有名字,那东西也确实存在于他的意识中。
他想问朱古典的事,试着张开因中毒而沉重的嘴,可女人已经先一步朝他露出了抽搐般的笑容。
“你也真倒霉。不插手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就是因为有人护着花香,花香才越来越嚣张。这是惩罚。”
女人轻轻抚摸弓下方贴着的千代纸,念出上面的墨字。
“〈伊具四郎入道归山内宅,于建长寺前被射杀讫。有着蓑笠骑马之人,相具下部一人,自伊具左方驰过。伊具所从等,以为自田舍来镰仓之人。落马之后,始知中矢云云。其镞涂毒云云。〉
“我明明对古典课一点兴趣都没有,读上那么多遍,倒也慢慢懂意思了。似乎是因为古典里记载了有人被毒箭杀死,所以能用毒箭。当然,奶奶那时候我还不懂……明明讨厌,反倒越来越了解了。你知道吗?【吾妻镜】原来是部史书。怪不得写得这么冷淡。”
可与她说的话不同,她抚摸千代纸的动作里,除了厌恶,似乎还藏着某种阴暗的执念。
“你跟我一样,古文成绩肯定也不好吧。小心点,他们就是钻这种无知的空子。”
“才,不是,笨蛋。”
“你说哪个不是?”
女人带着恶意的笑,望着逢见痛苦地、断断续续挤出话来。
不能再让这家伙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凭着这个念头,逢见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他勉强抬起上身,接着想让颤抖的膝盖使上力,却已到了极限。身体一晃,他失去平衡,背靠旁边的树干坐了下去。
“……很难受吧。想让人救你吧。两年前,我害怕得只能看着奶奶受苦。可我会给你慈悲。”
“又是惩罚,又是慈悲,倒是选一个啊。”
“我刚才就在想,你该不会是那东西的男朋友吧?喜欢怪东西,居然能喜欢到这份上。听了我的话,你也懂了吧?花香只会利用你。让你当弃子,当盾牌,没用了就扔掉……不,比这还糟。因为骗我,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刚才不是说了吗……那是学姐的妈妈。”
“是啊。可是,同样的事也许还会发生。我不想让别人尝到和我一样的悲伤。这难道不能算理由?”
“呵,少在这时候装正常人了。都干出,这种蠢事了。”
逢见啐道。他故意皱起脸,不是因为毒带来的痛苦,而是因为对她的鄙夷。
“什么我都不懂,可有一件事我懂。学姐说得对,你就是得意忘形了。你只是想,显摆那张弓。”
“那又怎样?”
女人冷笑着,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灰色的箭,搭上亚麻色长弓。她估量着与逢见的距离,调整站位,双脚向外分开,踩稳地面,将左侧身体朝向他。接着,她把弓的下端放在左膝上,用左手小指、无名指、中指,依次仔细扣住包着皮革的弓把。
“刚才光凭蛮力,射得太难看了。这次让你看看正规的。”
女人的动作毫无迟疑。那份纯熟,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是她原本就练过弓道,才得到与弓有关的朱古典,还是得到【吾妻镜】以后才学会用弓,逢见不知道,如今也没打算问。
埋桥高中校园边上,有一座弓道场。也许她就是那里的部员。逢见这么一想,便讨厌极了那个连招揽都没招揽过自己的弓道部。
“握弓,举弓。”
正如她所说,与刚才硬来的速射相比,黑衣女人此刻的动作郑重得近乎滑稽。左手握住包着皮革的弓把,右手持住搭好的箭与弦,她向逢见投来锐利的目光,双手保持姿势,轻巧地举过头顶。
“嗯,刚刚好。”
她满意的低语,似乎指的是自己与逢见之间的位置。
“拿我,当靶子啊。”
像瞄准靶纸一样瞄准人。比起被射杀的恐惧,逢见心中更多的是对这种心态的厌恶。
女人像一只快要爆炸的气球,危险得叫人不安。而且那份不安定,很容易就会转成对他人的攻击。剩下的希望,无非是她的箭术也像言语与精神那样不稳定,可看来很难指望。再说,就算射偏一支,她还有充足的箭,逢见体内的毒也没消失。
逢见至少还能不移开视线。他不想顺了对方的意,在死亡的恐惧面前瑟瑟发抖。即便结局相同,也不愿让她得到半点满足。
“——褪字附身者,不能选择朱古典。”
两人对峙之际,第三个声音响起。逢见不由得转头望去。
诗乃音来了。大概是匆忙赶来,脸颊泛红,羽织也从左肩滑落。
“正如褪字附身者这个名字所说,是朱古典选择人,而不是相反。它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万能。那张纸会夺走人的目的。无论抱着多么崇高的理想,不知不觉间,使用朱古典本身就会变成目的。它就是如此诱人,又如此危险的——诅咒。”
“学姐……”
比起见她赶来的欣喜,逢见更想问:她为什么要来?他实在不觉得,对方只射死自己就能满足。
“这种疯子,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喜欢毫无根据的逞强。”
诗乃音望着靠树坐倒的逢见,露出像在忍痛的神情,随后看向仍将弓箭举过头顶的黑衣女人。
“你的目标是我吧。没理由非得伤害他。”
“哦,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跟刚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完全不同。还是说,在演戏?算了,哪样都行。”
女人似乎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朝向左手所指的方向——瞄准动弹不得的逢见。
“我正到兴头上,能不能闭嘴看着?举弓以后,我不想再换靶子。”
她像在为自己找借口,低声说着,双肩展开,将弓与弦向两侧撑开。弓身嘎吱作响,力量不断积蓄在弓、弦与箭之间。最后,箭被拉到贴住她的脸颊。沾满致命剧毒的箭头,正面瞄着逢见。
诗乃音离得太远,想阻止也来不及。意识到这一点,她咬住嘴唇,下定决心般开口。
“道德同学,想起来。你觉得自己中了毒,那只是错觉。是你身上残存的人性,让你产生了那种感觉。”
“哈?你在说什么?”
女人仍拉满弓,惊愕地叫出了声。
逢见也完全同感。诗乃音的说法,简直像是——
“我,不是人一样……”
逢见僵硬地苦笑,诗乃音却始终无比认真。
“【撰集抄】。十三世纪中叶的说话集。其中有一则‘西行于高野山深处造人之事’。西行住在高野山深处时,朋友去了京城,他寂寞难耐,便想用鬼的秘仪造个人。可造出来的,是没能注入灵魂的失败品。外形虽然相似,但肤色不好,声音又像吹坏了的笛子,明显不是人。西行将那失败品抛在深山,去了京城,向伏见前中纳言师仲请教。哪里错了,怎样做才对。
“西行做错了。那么,只要纠正错误——就能造出完整的人。按照【撰集抄】的逻辑,应该如此。当然,写下的文字与现实之间,隔着无限的距离。这是我们的常识。可朱古典能越过这段距离。只要书上说能造出真正的人,秘仪就真的会成功。具体的步骤,【撰集抄】也写得很详细。
“‘至广野无人见处,取集死人之骨,自头至手足,依次接合,不使错置。以名曰砒霜之药涂骨,揉合莓与繁缕之叶,以藤或丝等悬起其骨,屡以水洗。头上当生发处,则烧皂荚叶与木槿叶成灰,施于其上。’”
凝固的时间里,只有诗乃音的声音回响。
逢见感觉,这些话都是专为自己而说。仿佛在讲述分娩时的情形,告诉他:你就是这样出生的。
“‘地上铺席,伏置其骨,严密覆护,不使透风。置之二七日,而后赴彼处,焚沉与香,行返魂之秘术。’”
诗乃音的视线始终落在逢见身上,语气毫无滞涩。
像是只在念出写在逢见身体上的文字。
“……把最后那部分沉香,换成沉与乳木,步骤便完整了。十年前,花香家有这个办法。人骨和砒霜——砒石,真想弄到,也并非不可能。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不,不对。正因为那个心脏即将停止跳动的男孩,与朱古典完全契合,母亲才尝试了【撰集抄】的秘仪。”
如同水渗进干燥的泥土,理解一点点充满逢见的心。
为什么不是医生的花香家,能让自己彻底康复?为什么没有锻炼,自己就有超乎常人的体能?为什么祖父总说“你欠花香家的”?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这种毒,对人而言是致命的。”
白色的少女耐心地、一字一句地,作出决定性的宣告。
“可是,你不是人。”
弓弦拍响空气。就在那之前,黑衣女人似乎喊了什么,逢见却没听进去。
毒箭飞来的刹那,逢见看见了十年前的幻影。
祖父四处奔走、汗湿的后背。宽敞得令人发冷的和室。俯身察看自己、穿着美丽和服的女人。她身后,那个与自己年纪相仿、静静望着这边的小女孩。女人观察着他,莞尔一笑。“不必担心。这孩子,是被选中的。”温柔得让人心都要融化的声音。
眼前一黑——随后,是趴倒在榻榻米上的小男孩。
(啊……)
那并非虚假的记忆。
他确实看见过。
那是道德逢见的遗体。
笔直飞来的箭,即将贯穿逢见头部的一瞬,停在了空中。逢见的右手抓住了箭杆中段。
“骗人……”
黑衣女人漏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射手与目标不过相距十五米左右,那支竭力拉满弓后射出的箭,速度本应远远超出肉眼能追上的范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嗯,想起来真痛快啊……”
咔的一声脆响,碳纤维箭在逢见指间折断了。当然,这东西本不该像火柴一样轻易折断。
逢见慢慢站起,抬头望着树木在头顶交织成的穹盖。一滴泪沿着脸颊滑下。当然不是因为悲伤。那是心中绷紧的东西终于获准松开时的畅快。
“怪、怪物……”
望着断成两截的箭,黑衣女人向后退去。面对绝无可能战胜的存在,她眼中浮现出绝望。
“对对,就是这样。你来了这么久,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刚才的呼吸困难,以及仿佛内脏被翻过来的痛苦,都从逢见身上消失了。正如诗乃音所说,那才是错觉。这副身体,原本就不会受毒影响。
“因为我不是人啊!”
逢见身体轻轻向前一迈,转瞬便逼近黑衣女人。女人尖声喊着“别过来”,毫无章法地挥舞长弓,可逢见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以后咱们就是同类了。怪物和怪物,好好相处吧,学姐。”
“哈?谁跟你——!”
“不是吧,都冲着别人的脑袋射箭了,还想说自己是普通人,实在有点勉强。”
女人一面牵制逢见,一面向后跳开,反手想从背上的箭筒抽箭。
可逢见已先一步绕到她背后,抓住了手腕。
“远程武器的回合,差不多该结束了。”
刚才还在前面的少年,眨眼便出现在背后。意识到这个事实,女人的神情先是惊愕,随即变成强忍剧痛的模样。逢见轻轻加了点力,她指间那支抽出一半的箭,便掉了下去。
“躲远了一个劲儿地扎人,我打巨龙的时候也常这么干,不过换自己来挨,真挺烦的。”
逢见从痛得呻吟的女人肩上取下箭筒。女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一直不肯松开的亚麻色长弓,也脱了手。
可逢见看都没看那张弓,只咬紧牙关,右手发力。
咯吱一声,箭筒被外力挤压,惨不忍睹地变了形。
他想单凭握力,将箭筒连同里面的箭一起捏碎。察觉他的意图,女人惊叫一声,坐在地上,拼命往后缩。她背的箭筒尺寸很大,里面又满满塞着几十支箭。力气小的人,单手拿起来都费劲。
终于,逢见呼地吐出口气,将中段被捏得古怪凹陷的箭筒,扔在女人脚边。
“果然没法单手干干净净地折成两截啊,还得练。得买个新握力器了。”
“道德同学,差不多就行了。这里又不是你表演的地方。”诗乃音出声劝止,“刚才不是说过了?全能感,亢奋,道德感下降。你身体里寄宿着【撰集抄】,可以说全身都被朱古典浸染了。冷静点。”
“好——”
逢见乖乖答应,站到诗乃音身旁。这个位置让人莫名安心,仿佛很久以前,他就一直站在这里。
“真是的,有什么好高兴的……”
诗乃音困惑地仰头看了看身旁的逢见,随即换了神情,冷冷望向黑衣女人。
“那么,无礼的闯入者。事到如今,我也没兴趣问你的名字。翻借出登记簿就能知道,不过不想浪费脑子,就让你继续无名无姓吧。想报复花香家,却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正当复仇,却用口罩遮脸。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容得下这种矛盾?”
“…………”
女人无言以对,低下头去。然而,诗乃音拾起地上的亚麻色长弓时,她却有了明显的反应。
“不行,那是我的……还给我。”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
诗乃音嘶地揭下弓上贴着的千代纸,女人更加焦躁。她顾不上防风服沾脏,爬过地面,双手抓住诗乃音手中的亚麻色长弓,死死不放。
“学姐。”逢见想挡到诗乃音面前,她却说“没关系”,制止了他,静静盯住女人的眼睛。
“你的愤怒是正当的,手段却彻底错了。被朱古典毁掉的东西,却想再靠朱古典来弥补。不觉得自己仍在某人的掌心里打转吗?你的意志在哪里?如果你不靠朱古典,也想伤害花香家,我倒不介意奉陪。”
“那种话……不过是强者、是手里有东西的人,才能说的。”女人交替看着诗乃音和站在旁边的逢见,赌气般说道,“因为赢了,才有资格装作什么都懂,说教别人……”
“既然知道自己输了,不如赶紧走。没人留你。”
听了诗乃音的话,女人垂下眼睛,双手却仍不松开长弓。那姿势有几分像祈祷,也说明她对【吾妻镜】的朱古典,仍有无法斩断的留恋。
诗乃音失望地叹了口气。
“别矣斯世,别也今宵。”
缺少血色的唇,奏出粗粝而异样的声音。
逢见不由得扫视四周,身体本能地绷紧,随时准备闪避。明知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可一股威胁仍沿脊背蹿过,叫他不得不如此反应。
它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即便以逢见的反应速度与动态视力,也没能捕捉到。
几条黑蛇缠住了女人的四肢。每一条都不算大,可那湿漉漉、亮得刺眼的鳞片,已足以引起本能的恐惧。女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尖叫起来,扭动全身,想将它们甩掉,黑蛇却如影子般贴着,怎么也不离开。
“本来想,只要你老实回去,这些话就不说了……把箭对准祖母的时候,你难道没觉得不对吗?”
“什么?”
女人扭动的身体停住了。
“成为褪字附身者,不代表连常识也会丧失。母亲骗了你,你读不懂【吾妻镜】,这些想必都是事实。可说自己把它错当成药,就是撒谎。再着急,也该知道,拿箭射卧病在床的人,跟治病差得太远。”
“不是那样,不对,你胡说……”
否认的声音在发抖。
“人是能容纳矛盾的生物。三十分盼她康复,与五十分盼她死去,可以同时存在。”
希望温柔的祖母回来。
可如果回不来了,不如就让她永远停留在那些快乐的记忆中——
“不对,我没有,那种事……我只是,真的……!”
女人开始抽泣。不知何时,缠在她手脚上的黑蛇,已如融化般消失。
并非因为女人失去反抗意志,黑蛇才完成任务。这一点,从周围仍旧沉重的空气就能明白。那股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的负面气息,反而更加浓厚。仿佛唯有这一角,夜晚先一步降临。
照亮这片黑暗的光,骤然出现了。
女人与逢见一同仰头,像是被初落的雪惊到。
一点点微白的东西,正在四周飘落。
(萤火虫……?)
逢见伸出手掌,摇曳的光却在即将落上去之前,如幻影般消失了。
可对女人而言,那并不是无害的。白色萤火虫落在身上,她喉咙上便倏地出现一条线,像毛笔画下的。
每落下一点萤光,线便添上一条。笔画逐渐变粗,变得狂乱,仿佛在预告终幕将至。
也许看不见却能感到不祥,女人尖叫着捂住喉咙。
喉上的线条增至七道时,遥远的头顶传来乌鸦的叫声。
诗乃音垂眼看着掌中的【吾妻镜】,静静开口。
“‘忘掉朱古典,赶紧消失。’”
●
女人空洞地念着“不对,不对”,渐渐走远。诗乃音目送着她的背影。
亚麻色长弓和被捏得古怪变形的箭筒,还扔在地上。
“糟了,忘了叫她带走。”
她的母亲可不会心慈手软,放闯入者毫发无损地离开。因此,花香家的仓房里收着不知多少件那些人留下的凶器。她得打开那间许久未开的仓房,把这回的弓箭也扔进去。
绷得笔直的弓弦,让她想到刚才那名毒箭射手紧张到极点的心。
恨得发狂的女人,没能完成复仇,便离开了。可她不会是最后一个。家里的登记簿上,记着花香美奈和借出朱古典的对象,数量远不止一两百。在连平均寿命的一半都不到的短短人生里,竟能扭曲这么多人的命运。即便是自己的母亲,也叫人不得不佩服。
像这回袭击者一样怀恨在心的人,想必还有——不如说,大多数都是。因为花香美奈和正是觉得这样有趣,才将朱古典借给他们。那本旧式登记簿,说到底,就是供她享乐的牺牲者名单。一想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诗乃音便觉得这份重负难以承受。
如果这就是生在花香家的责任,对自己来说,未免太重了。
“好、好帅。刚才那就是学姐的……?”
红发少年兴奋的话语,打断了诗乃音的思绪。
“嗯?啊,【曾根崎心中】。近松门左卫门,你总听说过吧?这是个用途相当灵活的朱古典。首先,会出现黑蛇。”
诗乃音轻轻伸出右手,几条蛇便缠了上来。逢见露出惊讶的神情,大概是因为它们毫无征兆,突然从虚空里冒了出来。
“它们跟刚才缠着你的那些草色的蛇,不是一回事。跟那些不同,它们会听我的话。缠上后,有种让人难受的沉重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封住动作。比如缠住手臂,让人不方便挥动武器;缠住双脚,让人跑不掉。
“接着,对被蛇浸透到一定程度的对象,降下萤火虫。一旦被那个碰到……就像你刚才看见的。”
诗乃音用白皙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脖颈。
“碰到七只,对方就只能服从我的命令。就像刚才对那黑口罩做的一样。不过,萤火虫出现后,原本黑蛇的重压便会消失,所以有能力的人,会尝试闪避或反击。我也因此经常只用到第一阶段。”
“这么随随便便全告诉我,没关系吗?”
“我也知道你的朱古典,彼此彼此吧。”
“哦,是这样啊。”
逢见似乎不太能接受,也难怪。为什么会解释得这么详细,连诗乃音自己也不知道。
对褪字附身者而言,自身朱古典的能力,并不是能轻易拿来炫耀的东西。比如诗乃音的【曾根崎心中】,发动到最后固然无敌,可黑蛇的射程很短,只能缠住近处的对象。也就是说,远距离的先发攻击正是弱点。就像刚才那场弓箭偷袭。
为什么明知如此,还做出暴露自己弱点的事?最大的原因是,诗乃音并不觉得,在褪字附身者之间的厮杀中活下来,有什么价值。
“比起这个,真没关系吗?那家伙可能还会来。就算没了朱古典,也照样能上门闹事。”
“从垃圾屋里扔掉一件垃圾,什么也不会变。拿走堆积在花香家身上的一份怨恨,也毫无意义。”
这句话比诗乃音本想表达的更冷淡。可她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补救。说到底,这几年,她还是第一次跟一个人说这么多话。她忽然在意起自己的打扮,整了整淡朱鹭色羽织的领口,又将衣襟合上。逢见诧异地看着她这番僵硬的动作。
诗乃音清了清嗓子。一直没怎么使用、被娇惯坏了的喉咙与声带,已经开始喊累。
“教训成这样,应该没事了。而且我跟母亲不同,是个和平主义者。别人的性命和身体,我才不想负责任。所谓红旗征戎,非吾事。”
“什么红旗征……?”
“藤原定家日记《明月记》中的一句。意思是,打仗什么的,与我无关。偏偏在推翻平氏的政变发生时写出这种话,真叫人服气。”
逢见应了声“哦”,可明明是自己问的,他却显然没认真听。那副表情仿佛在说,藤原某某的事,课堂上听听就够了。
“先不说那些……对不起。”诗乃音向逢见低下头,“我没打算把你卷进来。”
十年前,那个叫道德逢见的男孩被送来花香家时,已经没救了。事实上,被放在宽阔的和室里后没多久,他便断了气。然而,他与朱古典存在适应性。按理说,死人再有才能也没有意义,可对能再现返魂秘术的【撰集抄】朱古典而言,这却必不可少。
“你五岁时留下的遗骨,埋在这片树林的一角。愿意的话,之后可以带你去……”
朱古典原本被称作咒古典,诗乃音解释起它的由来。
“光是与朱古典扯上关系,就可能招来不幸。既然你忘了,我觉得那样更好……”
刚才逢见的觉醒,并非诗乃音所愿。但他的身体遭毒侵蚀——准确地说,是误以为遭毒侵蚀——敌方射手还准备继续攻击。情势紧急,虽然别无选择,可诗乃音仍强烈地觉得,自己终究把他卷进来了。
“啊,所以刚才才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得救的……”
逢见像是明白了,轻轻点头。
“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事?还是同类之间会叮地一下,感应到?”
“不,有那种能力的是母亲。我没那份才能。刚才那个黑口罩也说了,有本登记簿,里面记着借过朱古典的人的名字。”
登记簿确实存在,可她并非看过之后才想起来的。听见道德这个少见的姓氏时,十年前的事便回到了脑中。当年,她还不懂客人为什么来,只站在母亲身后。那个被白发却腰背挺直的老人背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痛苦的脸庞深深留在了她心里。
可不知为何,她不愿老实说出来。
“那么,那个,我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逢见双手在自己身上拍摸着,开口问道。看起来已经没有中毒的迹象,大概是在表达对今后的模糊不安。
“身体里寄宿着【撰集抄】,还能一路活到今天,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说白了,我就是人造人吧?万一突然散架,那可不好。”
“没做得那么脆弱。西行造的是失败品,你是改良过方法的完整版本。”
逢见把手放在胸口,说:“确实,心脏也在好好跳着。”现在才说这个,实在晚了点。
“你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异常出色的身体能力。【撰集抄】说那是鬼的方法,或许受了这方面影响。在《撰集抄》之后约一百年写成的《长谷雄草纸》中,也有鬼造出美女的故事。由鬼造出的人,似乎是颇为流行的题材。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建议你乱来。你之前似乎一直无意识地压着自己的力量,可说白了,那已经远远超出人类。什么时候该用,最好想清楚。”
“啊,要是代价是寿命特别短,那就麻烦了。”
“觉得麻烦,也无可奈何。”
话出口后,诗乃音才发现听起来冷酷得过分,不由得慌了。
逢见却毫不在意,点头说:“那倒也是。”
“本来十年前就该死了,往后全当奖励时间就好。学姐妈妈这份恩情,我可忘不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脸上没有勉强,似乎真这么想。
“没什么值得感谢的。你好像觉得自己被母亲救了,其实不是。那里面根本没有善意或良心介入的余地。”
诗乃音脑海中掠过那名拉弓女人燃烧着恨意的眼睛。
“刚才那个人,适合【吾妻镜】的毒箭。你适合【撰集抄】的返魂术。仅此而已。你也明白吧?当时,躺在病床上的你,也可能被祖父一箭射穿。母亲是能面带微笑做出这种事的人。你和刚才那个女人之间,只有一时兴起和偶然的差别……”
诗乃音并不讨厌自己的母亲。然而,这是另一回事。花香美奈和那异乎常人的精神有多么可怕,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花香家不值得谁来感激,她想把这一点说清楚。
这或许是弱者的体贴:反正迟早会被厌恶,不如早些。她已经见过太多次,来访时喜极而泣,几乎要对母亲顶礼膜拜的人,过几天就因自身被朱古典弄得疯狂,哀叹着、恶狠狠地咒骂她。
“一时兴起和偶然,不是挺好吗?”
这个透着些许不良气息的少年,回答却出乎诗乃音意料。
“我、爷爷,或者学姐妈妈,总之就是有人抽中了大奖。”
“——”
“啊,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服气。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那就给我涨时薪吧。”
“……我还没说要雇你。”
她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刚才帮忙做家务的事。这也证明,那番提议确实让诗乃音心动过。
“切,还想趁乱套个准话。那个,真的不行吗?我比一般的扫地机器人管用,还能当保镖。我也知道朱古典的事,学姐不用特意藏着掖着,不是也轻松些吗?”
“唔,嗯……”
他竟列出了几条像模像样的理由。逢见想在这里打工的心情,似乎是真的。
诗乃音犹豫了。母亲去世已一年有余,这栋大得不适合一个人居住的宅邸,确实开始出现各种问题。至于付工钱,经济上也没有困难。
让她不知所措的,是眼前这个少年本身。
过去,面对他人,她只需要两种态度。恶意还以恶意,漠然还以漠然,就够了。特意接近她的人,大多厌恶花香家,少数则想利用它的力量。无论哪种,都不必为如何应对而犹豫。
可面对一个既不怕她,也不想利用她的人,怎样才是正确的,她不知道。
这时的她还没察觉,犹豫本身,其实已是一种答案。
“既、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先从试用期开始吧。总得看看双方合不合适,对,嗯。”
到头来,她选择暂且搁置,将问题全推给未来的自己。
这份搁置,将会持续得比她想象中久得多。
●
“说起来,逢见,你有被搭讪过吗?”
尽情享用过刚出炉的蓝莓挞,回程途中,两人在站台等车,诗乃音忽然问道。
逢见正回想两人初次见面的那天,思绪被拉了回来。
“男的要被搭讪,难度挺高的吧。”
“哼哼,我有。”
诗乃音略微抬起下巴,自豪地挺起胸。
她难得聊起男女情爱之类的话题。不如说,这两个月里还是第一次。她平时九成的话题,都是古典、甜点,以及网购来的、用途极其有限的小玩意。刚才店里邻桌坐着一对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想必是由此联想到的。
“哦,不愧是人生前辈,厉害啊。”
“……就这样?”
诗乃音这回不满地噘起嘴。
她长相端正,有人搭话本身没什么奇怪。问题在于,对大多数人而言,风险和回报实在不成比例。想去摘一朵毒花,要么鲁莽得过头,要么就是无知。被搭话的地方,应该不在槌尾市吧,逢见推测。
“反正就是人家问了名字,你一说,对方就‘啥?花香?哇啊啊啊啊!’地叫着跑掉了吧?”
“才不是!”
诗乃音瞪住逢见时,电车恰好驶进站台。虽是回家高峰,乘的是上行车,车里倒只算稍微拥挤。两人并排抓住座位前的吊环。
“我没说名字。他是问路。”
“哦哦……嗯?可那算搭讪吗?”
“他问的是,车站就能看见的邮局在哪里啊?小学生都不会迷路。怎么想都是为了跟我说话找的借口。他那种想趁机发展点什么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当然,我很有淑女风度地指了路,轻轻松松就打发了。”
有些怕人的诗乃音,究竟能不能轻轻松松打发对方,实在大有疑问。不过看她笑眯眯的,似乎很开心,逢见便觉得,算了。
“唔,你怎么没什么反应啊。”
“没有,我特别在意呢。那么,那家伙长什么样?”
“总之,很修长。手脚长得惊人。身高比你高得多,可体重大概跟你差不多。那套西装应该是定做的吧。脸嘛,戴着墨镜,没看太清……”
逢见随口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诗乃音叫自己“逢见”这件事。
“把缺乏道德感的你叫作道德,总让我觉得别扭。”抱着这个很有她风格的拧巴理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诗乃音开始叫他的名字。
由此,逢见的记忆又追溯回过去。
他想起初次登门的那天,从背后传来的那声“道德同学!”。
如果当时听话停下来,他就不会知道朱古典,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来历。诗乃音会继续窝在日渐荒败的宅邸里,他或许会随便参加一个社团,发泄过剩的体力。比起那个本可能发生的未来,如今这样在电车里并肩而立,令他觉得珍贵得多。
可是——
关于两个月前、初次见面的那天,还有一件事一直令他在意。
顺利收回袭击者手中的【吾妻镜】朱古典后,逢见被带进了诗乃音的书房。那里与会客室一样凌乱,不同之处,只在于大得吓人,以及地上滚落的全都是书。
诗乃音好不容易在书架间找到一道缝,将【吾妻镜】的朱古典塞了进去。
仔细一看,那一带似乎聚着几十张朱古典。花纹略有不同的千代纸,不知为何都平平整整、毫无弯折地排列着。
看上去既不像收藏,也不像平日使用的收纳处。逢见便随口问:“收集这些,是为了什么?”
诗乃音用指尖抚过那叠千代纸,讥讽地扬起嘴角。
那是最适合她的笑容。
“这个啊,是在增加陪我殉情的伙伴。”
那句话带来的寒意,逢见至今无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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