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遥念盛时花-章节

“怎么啦?轮到姐姐了哦。”

嘲弄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这里是一间空荡荡的车库,只粗略铺了榻榻米,像个临时凑出的道场。

单论面积,停几辆大车也绰绰有余,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原因在于满屋的歌牌。

草色镶边、能轻易放进掌心的长方形纸牌,排列在榻榻米上,贴满四壁,又遮住了窗户。

远不止几千张。几万,或者更多——多得让人连数都不想数的歌牌,统治着整间车库。

唯有天花板还露着锈蚀的骨架,理由很简单:牌放到那里,伸手也拿不到。

歌牌之间都隔着几厘米,排列整齐,但某些地方空出了一块。

那是榻榻米上对峙的两人,战斗至今留下的痕迹。

“等一下……我正在想……”

开口的是个年轻女人,脸上满是焦急。

“别又来百人一首啦。我不是一直说,可以用更广范围的歌吗?”

另一个看起来才初中年纪的少女,尖声说道。

“啊,后悔了?可都怪姐姐自己哦,谁让你说有信心来着。嗯,你好像还是……竞技歌牌选手,对吧?”

那语气,仿佛在玩弄对方的困惑与不安。

“因为,这种事,我不知道……之前根本不知道。”

女人被逼得快哭了。可明白少女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还是怯生生地开口。

“我这一片情,不知将往何处去,相思无尽期——”

“好啦好啦,可算来了。”

话音还没落,少女已经迈开脚步。她走得毫不迟疑,扎成两束的头发活泼地摇晃着。

少女踮起脚,取下贴在窗上的一张歌牌。

“——只盼与你得相逢,此心所愿仅如此。哦,《三十六人撰》啊,挺努力嘛。你怎么知道这首歌的?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不过也不重要啦。”

“为、为什么……?这么快就……”

“因为我就是知道啊。”

少女得意地挺起胸,像在向同学炫耀考试分数。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选什么好呢?我也用《三十六人撰》试试吧……刚才那个算提示哦。嗯,恰是昨日——不对,不选这首——”

“……!”

女人像要甩开少女的话,转身逃跑。她冲到车库唯一的出入口,顺势抓住门。

可门打不开。

“这个一旦发动,不分出胜负,就出不去。”

少女轻快的声音传来。

在女人听来,那已经全无天真可言。

“最开始就解释过了吧?不过姐姐当时只想着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可能没听见。”

“求、求你,放过我……”

女人松开门,身体一点点滑下,瘫坐在榻榻米上。

她脚下当然也铺满歌牌,可那些牌不知为何纹丝不动,仿佛受着物理法则之外的某种规则保护,被冻在了原处。

“别那么认真嘛,弄得我好像要杀你一样。‘输的人把全部财产交给赢的人。’姐姐身边应该有人肯帮忙,没问题吧。”

啊哈哈哈,放肆的笑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啊,就算缺钱过不下去,也别自杀哦。那样会让人不舒服……像姐姐这样的杂鱼,我还想等你攒够钱,再来挑战呢。”

残酷地笑着的少女脚边,一架古旧的天平倾向一侧。

●

“布丁是魔法。”

某日午后。

花香诗乃音坐在偏僻公交站那张漆皮剥落的长椅上,低声说道。

“鸡蛋、牛奶、砂糖。就这么几样材料,经过化学变化,就成了能为大家带来笑容的美妙甜食。甜点师们,让世上的幸福总量增加了……”

她的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巨大的纸袋上。

如果有人在埋桥高中见过花香诗乃音,想必会惊讶于她此刻的变化。她没有在好奇目光中露出那种被冲上岸的鱼般、快要窒息的青白脸色。平时被人远远围观、总是低垂的眼睛,也焕发出鲜活的生气,简直判若两人。

今天她穿着短袖衬衫和黑色短裤。领口系着一条质地柔软的枯叶色缎带,作为点缀。

凉风掠过几乎无遮无挡的公交站,齐颈的黑色短发随之摇动。脑后头发内层那一缕红色忽然闪现,像藏不住的狩猎本能。

“魔法正在一点一点消失……都怪这辆不按时来的可恶公交……”

低低呻吟一声后,诗乃音看向纸袋另一边的红发少年。

“逢见,今天这天气,在六月里算热的吧?”

“是吗?”

被叫到的少年——道德逢见——仍躺在长椅上,拿手机打开了天气预报软件。

“好像比平均气温还凉快呢。”

他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颜色扎眼的宽大T恤,与“品行端正”四字仿佛站在两个极端。再加上那副凶相,如果是在深夜,想必头一个就会被巡警拦下来管教。

“这种时候,哪怕撒谎,也得说是盛夏提前来的酷暑吧。”

“呃,你是不是想说,趁没坏赶紧吃掉?”

“不,是想救它们。在风味下降哪怕一丁点之前,吃掉它们最完美的样子。这是救赎。”

“说得像个没什么出息的反派头目。”

两人之间那个纸袋里,装着大量布丁。

听说郊外一家小甜品店的布丁广受好评,自然是诗乃音得来的情报。

她开开心心地做了计划,要搭上周六开门前能到的公交车。起初一切顺利。车准时抵达,车站到店里的路线也事先查过。可对甜食嗅觉灵敏的,不只有她。诗乃音兴冲冲地带着逢见赶去,店门口却早已排起一条满是干劲的长龙。

店内有几个堂食座位,不过两人到店时自然已经坐满,排队号也发完了。

最想吃的堂食限定甜点没吃成,为了泄愤,她将每一种布丁都买到了限购数量,然后和逢见一起回到公交站。

“我太天真了……打车才是最优解。我学到了。有些地方,从选择公交车这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也没输吧,这不买到了吗?”

“……也是。偶尔在外面吃,也不错。”

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布丁。最经典、也最完满的,简简单单的原味。

“逢见,你看,这种设计,简直就是专门用来让人期待的!”

容器造型复古,像一只牛奶瓶被从上往下压扁,再向两边稍稍撑开。沉在底部的焦糖,勾得人期待一路吃到那里。

诗乃音满脸喜悦地揭开盖子,忽然发现一件事,手停住了。

“勺子……”

“啊,还真是,里面没有。”逢见翻了翻纸袋,宣告了令人绝望的结果,“买的人太多,店员给忘了吧。”

“这世界总欺负我……”

起初她还打算忍到家里,后来却决定就在这里吃。诗乃音的嘴已经做好了迎接布丁的全部准备。这时候突然又不让吃,心情哪能说转就转。

“没有也能吃啊,像这样。”

逢见另拿了个抹茶布丁,打开盖子。他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张大嘴,将容器倒过来,想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

“咦,怎么倒不出来。”

“当然。这是配得上复古容器、口感稍硬的布丁。”诗乃音无奈地看着他,“而且,我才不要那种没规矩的吃法。我想品味第一勺插进去时,那份美妙的阻力。”

“唔,就差一点了。”

逢见敲了敲容器底部,黏性不高的布丁一口气落进嘴里,

“啊,那边的人!”

一个轻快的声音同时响起。

诗乃音被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吓得一颤,逢见则遭到抹茶布丁袭击,咳嗽着,满嘴糊得黏糊糊的,一起望向声音来处。

一个少女正将半边身子藏在公交站的时刻表后。

她穿着宽大的橙色夏季连帽衫与白色短裤,看起来才初中年纪。眼中既有好奇,也有警惕。

“干什么?要是拍到了刚才那一下,我可没同意让你发网上骗赞。”

“不是啦。”

像是被逢见的玩笑牵着,少女从时刻表后走了出来。耳后扎成两束的头发,跳舞似的弹动。

“嗯……今天这天气,在六月里是不是挺热的?”

“…………”“…………”

诗乃音与逢见默默对视。

过了一会儿,逢见用纸巾擦着嘴,嫌麻烦似的答道:“反倒挺凉快。”

“我家的店就在旁边!”

少女毫不气馁。不如说,她像是从一开始就决定,无论对方如何反应,都要这么说,语气很强硬。

“你们在等公交吧?哪怕五分钟也好,进来坐坐嘛。”

少女期待的目光,落在长椅上鼓鼓的纸袋上。

“可以借给你们勺子用哦。”

●

“所以这里到底是卖什么的店?”

“嗯,盘子店?”

“这种店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那大家都去哪儿买盘子啊?”

“超市,百元店之类的。”

逢见瞥了眼身旁的诗乃音。她正诧异地看着一只艳得扎眼的原色盘子。

“还有网购。”

“没劲,高中生说话真没劲。”

咯咯笑着的少女,自称平木楠乃。

据说她才上初中一年级,是这家店主人的独生女,刚才正是她把诗乃音与逢见请进来的。

要找个最贴切的说法,这里应该叫陶瓷店。不过陈列的全是盘子,无论形状还是花纹,都不适合日常使用。偏偏价格牌上的数字还颇为可观。

狭小的店内像个艺术展厅。白墙前的展台上摆着古怪的盘子,亮得刺眼的灯光郑重地照着它们,仿佛全是大师的艺术品。然而墙角积着灰,不用细看也能发现。

想买实用盘子的客人,和想收藏艺术品的雅好之士,来到这家奇怪的店,恐怕都会同样困惑。

除了逢见与诗乃音,没有其他客人。不如说,很难想象上一位客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周围是远离车站的住宅区,行人稀少。

“我一直好奇,外面装修看不懂卖什么的店,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原来如此,进来了也还是看不懂啊。”

“姐姐,看起来很有钱呢……”

楠乃凑到诗乃音近前,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买一个怎么样?比如这个,很适合您的。”

“不、不巧,我比起外表,更看重内在。”

像是嫌靠得太近,诗乃音向后退。即便面对年纪更小的少女,她也照样怕生。

“嗯?什么意思?”

“就是盘子寒碜也没关系,摆上面的松饼好吃就行。”

逢见替她回答。楠乃眼睛一亮:“松饼好吃吧!我最近喜欢枫糖浆和蜂蜜一起浇。”

“那个,回到正题,勺子……”

“啊,对对,是有这么回事。”

楠乃带两人走向店铺深处,经过还盖着白布的收银机,打开堆满纸箱的狭窄后屋的门,先到了室外。

店铺紧挨着一间大车库。刚才从正面过来,两人没能看见。车库另一边临着别的窄路,这边似乎算后门。

“这边这边。”

楠乃打开车库门锁,双手用力推开门。

里面空空荡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铺满地面的榻榻米。不算新,但似乎打扫得很仔细,保持着干净。

“还以为会像学姐家的仓房,结果挺清爽的嘛。”

提着大纸袋的逢见说。

“那个……嗯,我也这么想。”

诗乃音一瞬不快,似乎想顶回去,却很快垂下了眼。她想起花香家仓房那副惨不忍睹、连收拾的念头都叫人打消的模样。

在楠乃催促下,两人到门边那一点空地脱了鞋,走进车库。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爸爸因为太强被人赶出来,偷偷开了个道场?”

“我的房间。”

楠乃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欢迎。接着从屋角拖来三张坐垫,向两人招手。

“这里可以安心吃了吧。”

“倒也是……不过真是什么都没有啊。”

逢见盘腿坐在坐垫上,环顾四周。

车库里几乎没有能叫作家具的东西。勉强能算上的,只有墙角并排放着的两个塑料架。里面似乎也有餐具,楠乃翻找时,响起叮当碰撞声。可她嘀咕着“嗯”,动作有点犹豫。

“拿三把勺子吧。”诗乃音明白过来,向她背后说道,“一起吃。”

“姐姐真大方,真好!”

楠乃高高兴兴地跑回来。反应真直率啊,诗乃音觉得有些可爱。

楠乃笑着吃那款调配了三种巧克力的巧克力布丁,一面讲起家里的事。原来,开盘子店之前,这里是二手车行,这间车库就是那时留下的。

“再之前是高级面包店。更前面……是什么来着?那时还在幼儿园,实在记不清了。”

如果属实,楠乃的父母看来没什么经商天分。

“嗯,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布丁拿去吧。全口味集齐。”

逢见像堆起赌局大胜赢来的筹码,将布丁一瓶瓶堆在榻榻米上。楠乃举起双手,欢呼一声。

接着,逢见困惑地看向一直安静正坐的诗乃音。

“那个,学姐,这种时候你得暴怒,来句‘不许随便送我的东西!从工钱里扣!’才对啊。”

“最好别开那种需要别人配合的玩笑。”诗乃音压低声音,不让楠乃听见,“而且,我也是会同情人的。”

“啊,不过拿这么多,果然还是不好意思。作为回报……”

楠乃把双手伸进连帽衫口袋,略带腼腆地笑了。

“哥哥姐姐,陪我玩歌牌好不好?”

“啊?歌牌……就是那个歌牌?”

逢见猝不及防,露出狐疑的神情,仿佛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我喜欢歌牌,因为我能赢!”

楠乃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牌,随手撒在榻榻米上。

“本来有正规的摆法,不过随便摆摆就好吧。”

“喂,我还没说玩呢。再说,歌牌……你被爸妈没收手机,闲得脑子坏了?”

“不是啊,爸爸妈妈都不怎么回来。”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叫人不知如何回应的话,接着为难地蹙起眉。

“不行吗?”

诗乃音与逢见对望了一眼,最后由逢见代表两人,叹着气答应。

“行吧,没办法。算谢你借勺子,再同情一下你不幸的家庭环境。”

“这种话有当着本人说的吗?”

楠乃拍着手,咯咯笑了一阵,又将叠在榻榻米上的牌搅乱。

“那赶紧开始!姐姐来念。”

“咦?啊,好。”

一叠读牌被塞进手里,诗乃音犹豫片刻,走到与面对面的楠乃、逢见距离相等的位置,正坐下来。

读牌人念出《小仓百人一首》中某首和歌的上句,对坐的两人则要从写着平假名下句的取牌中,抢先拿到对应的一张。诗乃音不懂竞技歌牌的正式规则,不过基本玩法应该相同。

虽然只是玩玩,她还是有点紧张,选了最先映入眼中的一张牌。

“那么……开始了。只为心中君,走向春日原野间——”

念过七张,结果是楠乃四张,逢见三张。

“哥哥意外地能打嘛。明明长着一张一首歌都不懂的野蛮人的脸。”

“爷爷硬逼着背的。当天吃的饭有多好,就看记住了几首。”

“骗人的吧。”

“当然是骗你的。”

逢见笑嘻嘻地应着,诗乃音却明白,他为什么能应付歌牌。

逢见根本没看榻榻米上的取牌,当然也没听她念的上句。他只是凭反射神经,抢在楠乃伸手之前,拿走她要拿的牌。真想赢的话,恐怕能一张不让,不过他体贴地把半数让给了楠乃。

“那么,练习就到这里……”

楠乃站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向墙边的架子。

“差不多该正式开始了。”

“怎么,要解放隐藏的力量了?”

“来赌吧!”

楠乃脚步轻快地回来,小手托着一万日元纸币,伸向两人。逢见与诗乃音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她却已让钞票一张张飘落在榻榻米上。

一共五张。

五万日元。

“……喂喂,前阵子还背小学生书包的人,赌这么多钱可不合适啊。”

逢见无奈的嘀咕,让诗乃音深有同感。

“咦,啊,太少了?高中生果然不一样。抱歉,忘了吧!”

大概误以为两人嫌赌注太少,楠乃不好意思地拾起纸币,收进钱包。那是个知名品牌的长款钱包。

窗外照进来的午后阳光依然柔和,宽敞车库中的气氛,却像扣错了扣子般,渐渐不对劲。

重新环顾四周,天花板锈蚀的骨架、墙上没修的凹陷、架子上崭新的智能手表,以及几面漂亮的小镜子,凌乱地映入眼中,彼此格格不入。

诗乃音与逢见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哪里不对。明明只是陪初中生玩,不知不觉间,却生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被留在了潜伏着饿兽的洞穴里。

“啊,都这个点了。不好意思,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谢谢你借勺子。”

这种时候,总是由逢见先开口。他猛地站起,拎起比来时轻了许多的纸袋,用眼神示意诗乃音,向车库出口走去。

“什么嘛,要走了啊。”

楠乃的语气听不出多少遗憾。她站在榻榻米上,既没留人,也没打算送客。

“我还想多玩一会儿呢。”

“再打扰也不好。走了啊,想买盘子的时候,会想起你家的。”

“骗子。”

语气骤然阴沉下来,话音落下的同时,逢见伸手抓住车库的门。

他的动作停住了。起初,诗乃音以为他在想该怎么敷衍楠乃,可并不是。逢见满脸困惑,不是不打开门,而是打不开。

逢见身体里寄宿着【撰集抄】这一朱古典,有着远超常人的体能。倘若门只是上了锁,那他单手就能应付。

能阻止他的东西,如果存在,

就只能是与【撰集抄】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诗乃音与逢见猛地回头。

站在那里的,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小女生,而是怀着残酷用意,想让人落入圈套的少女。

她脚边多了一架古旧天平,刚才还没有。

两个秤盘上各放着一只沙漏,一张千代纸横架在它们之间。

那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颜色却鲜艳得能在人眼中烙下朱红的残影。

极少数人,将这种妖异的千代纸称作朱古典。

“褪字附身者……!这么个小鬼也是?”

“年龄倒不奇怪,不过……”

诗乃音仔细看着楠乃脚边的天平。那肯定与朱古典的能力有关。目前还没有直接攻击的迹象,但既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就不能放松警惕。

“稍微博点同情,大家就肯陪我玩歌牌,真好骗。哥哥,刚才的取牌,有没有摸到手感怪怪的?我撕了一点红纸,贴在上头。碰到那个,就跑不掉啦。”

楠乃瞥了眼不动的两人,拿起天平上的千代纸——朱古典。

仿佛以此为信号,车库面貌骤变。

刚才逢见与楠乃玩的《小仓百人一首》,像是分裂增殖了。

宽敞的榻榻米上,密密麻麻排满歌牌,连诗乃音与逢见脚下也不例外。仿佛这样还不够,周围墙面与窗户也贴上了牌,室内一下子暗了。

如同魔术师的大型舞台机关,一切都在瞬间改变。

牌群整整齐齐,没有丝毫错乱,像等待命令的士兵,释放着无声的压力。

“不觉得百人一首太少了吗?再笨的人,玩着玩着也记住了。所以,来玩点规模更离谱的歌牌吧。大得叫人想笑,大得技巧和经验都毫无意义!”

楠乃张开双臂,发自内心地笑得开心。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群书类从】里面……有几十万首?”

●

【群书类从】是江户时代国学家塙保己一编纂的书籍。

全书多达六百六十六册,收录了从古代到江户前期、各个领域的一千二百多部作品。编者塙保己一童年失明,却仍立志求学,从三十多岁起,到去世前几年,耗时四十余年完成了【群书类从】。这是一部凝聚惊人热情与心血的巨着。

图片

【群书类从】涉及的领域,有讲述神社寺院来历的缘起、天皇行幸记录、贵族系谱、物语、日记、歌论、战争记载,几乎凡是写成文字的东西,都无所不包。当然也包括和歌。

诗乃音承认,楠乃说的几十万首,并非夸大。

日本文学中,有部汇集和歌的总索引《国歌大观》,据说约收四十五万首。相比之下,【群书类从】出于编纂目的,侧重濒临散佚或未曾公开、秘不示人的资料,即便以当时标准看,也稍显冷门,所收数量肯定少于《国歌大观》的四十五万首。但即便如此,和歌的数量仍极为庞大。

而这一切,都在楠乃手里那薄薄一张千代纸中——

诗乃音蹲下,观察榻榻米上排列的取牌。或许是为了在车库里塞下几十万张,尺寸比百人一首的歌牌还小一圈。“烦恼为谁故,偏招诘问人”“从今往后将如何,想来唯有神明知”“我这一颗相思心,早已为君染上色”,全是和歌的下句,用不标浊音符号的平假名写着。

她正想伸手仔细看看,又改了主意,收回手。

“嗯,姐姐真聪明。”楠乃说,“姐姐还没碰到取牌,所以想出去的话,还是能出去的。”

诗乃音想起刚才楠乃的表情。逢见答应玩歌牌时,她高兴得不得了。原来,那是骗子钓到肥羊的笑。

“【群书类从】的玩法,会根据让对方碰的地方变化。有像填空题的,也有万叶假名?那种拼图。不过歌牌简单好懂,所以我总用这个。”

“那么,你的目的呢?”

诗乃音站起来,问楠乃。

“钱。”

回答毫不迟疑。

“爸爸老嚷着周转资金、周转资金,我也还有想买的东西。所以……要是我赢了,你以后收入的一半给我,好不好?”

楠乃双手合在胸前,歪了歪头。动作很可爱,提出的要求却苛刻得惊人,活像个毫无想象力的代官。

“税率百分之五十,小学生想出来的反乌托邦啊。”

逢见厌烦地嘀咕,诗乃音颇觉有趣地看着他。

“就算你将来收入还算不错,生活也会很艰难吧。”

“那就请学姐养我。”

“前提是,到那时花香家还在。就我个人而言,倒挺想看看你穷到真拿指甲点灯的样子。”

“我可不想为博一笑,把自己烧着。”

“啊,不过哥哥看着,也不像有钱的……”

楠乃上下打量逢见,估着价。

“妈妈最近老让我帮忙,不如让哥哥来擦盘子。反过来,要是哥哥赢了,我就把全部财产给你。”

不过,万万不可能。楠乃满脸自信,单方面作出宣告。随即,天平一侧——面向它的左侧——骤然变得漆黑。

诗乃音有种不好的预感,暗中碰了碰藏着的【曾根崎心中】。真到了必要时刻,还是尽早处理为好。可……

(发动不了……?)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没让动摇显在脸上。黑蛇没有出现。不仅如此,就连平时与朱古典心意相通的感觉,也消失了。

(因为逢见碰了牌?还是这个空间本身,排斥其他朱古典……?)

这或许也与【群书类从】不准人离开的效果有关。

她想再拖些时间,多了解对方的朱古典。看向逢见,他似乎也正这么想,朝她点了点头。

“喂,别擅自决定。”

“可以啊,因为这里是我的地方。那开始喽。我念上句,你找下句的牌。时间限制……现在还是三十秒。好,此宅有人居,还是无人居其中,看来难分明——”

要求荒唐得离谱。

她要逢见从散布整个车库的无数取牌中,找到对应的那一首。

楠乃脚边天平上的一只沙漏,开始沙沙落砂。看来对局真的已经开始了。

虽然没能拖延时间,逢见却毫不畏惧,向前迈出一步。

看见那副像是要上前应战的挑衅侧脸,诗乃音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三十秒,稍微长了点。”

“又来了,高中生逞强。看看周围嘛,有好好给提……”

楠乃说到一半,表情僵住。

逢见踩过榻榻米,身体倏地加速,转眼就拉近了与楠乃的距离。

“稍微有点疼,你忍着点。”

逢见用右脚脚背从下方撩起颜色左右不一的天平,一脚踢了过去。距离太近,楠乃来不及躲,天平便已逼到面前。不知道攻击褪字附身者本人,还是朱古典能力的发动源更有效,那就一次全试了。这便是逢见这一脚的盘算。

然而——

“果然,哥哥就是这种野蛮人。”

飞来的天平在即将撞上楠乃前改变方向,砸向车库地面,刺耳地摔成碎片。

“咦,我没说吗?【群书类从】很有格调的,在它发动的空间里,不允许暴力。”

这回轮到逢见与诗乃音惊愕了。

刚才明明被逢见踢飞的旧天平,竟若无其事地待在楠乃脚边。望向墙边,也找不到半点碎片残骸。

而其中一只沙漏,砂已快落尽。

“三、二、一——哎呀,时间到。擦盘子的处罚,就这么定了。”

“……什么都没发生啊。”

逢见低头看着身体,嘀咕道。楠乃却反问“是吗”,手指划过掌中的朱古典,他的双脚便朝车库出口走去。从他焦急的表情便知,那并非出自本意。

“输的人要听赢的人的话,这就是游戏规则!今天第一天,先把所有盘子简单擦一遍吧。多好啊,餐饮店以外,很少有擦盘子的机会哦。”

“开什么玩笑!给我停下,喂!”

“放心,不会把哥哥整个人生都占住的。一周六天……嗯,每天五小时,就饶了你吧。”

“——等一下。”

诗乃音一开口,受操纵的逢见便停住了脚步。

“他是我雇的工人。没空在这种寒酸店里,擦那些品位恶劣的盘子。”

“哦……姐姐该不会吃醋了?觉得约会时间变少了?”

“继续玩歌牌吧。我赢了,就把逢见的……不,把你至今用【群书类从】赢来的全部战果,都一笔勾销。”

“好啊。”

“……那意味着你最喜欢的钱,也得还回去,没关系吗?”

“我又不傻,当然知道。先救哥哥,顺便还想教训我。姐姐这么贪心,我都明白哦。”

楠乃轻轻松松地点头,似乎丝毫没想过自己会输。

“那么,姐姐输了呢?”

“我家的全部财产,转让给你。不过,愚蠢的初中生恐怕没概念……”

诗乃音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将屏幕朝向楠乃。上面的金额,光是弄清有几位数,都要花点时间。

“存着差不多金额的账户,还有三个。你那卑微的物欲,想怎么满足都行。”

“好耶!赚钱真简单。”

楠乃原地蹦起来,可忽然又面露担忧。

“不过,我听说那种显示,很容易做手脚……姐姐真的有那么大决心吗?”

“不必用这种廉价的挑衅。”

诗乃音当场蹲下,毫不迟疑地拿起榻榻米上的取牌。

明知那正是【群书类从】的发动条件。

也就是说,她宣告要在对方的地盘上,按对方的规矩战斗。

“堂堂正正赢了,再离开这里。等公交打发时间,也该够了。”

“那我就好好解释规则。刚才哥哥没听我说。

“一方念上句,另一方找写着下句的牌。如果知道那首歌,不拿牌,直接回答下句也可以。就这么轮流,直到有人出错。很简单吧,有问题吗?”

“我要求让步。”

诗乃音举起右手。楠乃与逢见睁大眼,“咦?”“上来就要求?”她却竭力保持淡然。

“刚才一听,这不就是披着歌牌外衣的体力比赛吗?几十秒内从几十万首里找一首……而且不管拿牌还是回答下句,都得先知道那首歌。说来惭愧,我并不擅长和歌。”

“啊,那没关系。有提示的。”

楠乃再次用手指划过【群书类从】。昏暗车库里,几张贴着的歌牌泛起微光。虽还算不上间接照明,但差别相当醒目。

“发光的牌里,就有正确答案。啊,这个只在你答题的回合出现,我的时候没有。所以不懂和歌,也能比赛。”

“喂,刚才有这玩意儿吗?”

“有啊。”面对逢见的抗议,楠乃噘起嘴,“不过满脑子只想欺负初中生的野蛮人,可能没看见。对了,这是姐姐和我的比赛,‘哥哥就待在原地,别动哦’。”

楠乃说完,逢见的动作便不自然地停住了,像脚底被固定在榻榻米上。他还在挥动双臂,骂骂咧咧地抗议,可见双手与嘴没有受到限制。

诗乃音注意着楠乃脚边的天平。其中一侧,比刚才更黑了。

“这个……白色是我的,黑色是你的?”

“嗯。”

“你凭【群书类从】使用者的特权,可以随意追加规则,但作为代价,我的时间限制会延长……?”

“对对,一次十秒。跟姐姐说话真省事。”

虽然不愿全盘相信,诗乃音仍想起,刚才楠乃追加规则时,天平也确实变黑了。姑且可信,她如此判断。

“你定规则能随意到什么程度?极端点说,如果对我也能规定‘不准回答下句’‘不准动’,那根本没得比。”

“不行不行,那种规则会被作废。只会让对方时间变长,纯粹吃亏。”

也就是说,楠乃尝试过加这种规则。看她那副贪婪求胜的样子,最好别指望她手下留情。

诗乃音一面思考,一面用左手操作手机。楠乃发现了,问:“唔,你在干吗?”

“整理规则啊。毕竟是赌上破产的大决战,不能漏掉什么。放心,比赛开始以后,我当然不会用。”

规则有变的歌牌对局,即将开始。

一方念出上句,另一方在车库内寻找对应下句的牌。

几十万张歌牌,一张张找当然不现实,但几张候选牌会发光,正确答案就在其中。

楠乃的时间限制,始终三十秒。诗乃音则在楠乃每追加一条规则时,增加十秒。

一方顺利找到正确牌,就交换攻守。如此反复,直到有人出错为止。

与本来的歌牌不同,这场比赛与其说考验知识和熟练程度,不如说考验体力。

(麻烦了,那方面我可完全没信心。)

另有一条捷径,就是直接回答上句所对应的下句,但从楠乃的口气看,这似乎是条基本没被考虑过的例外。也难怪,诗乃音想。普通人并不熟悉和歌。不知道已有多少人成了楠乃的猎物,但就算是百人一首里的名歌,能准确答出下句的,恐怕也没几个。

(构成场域,把人关住……原来还有这种朱古典。母亲知道吗?)

对方越是追加禁令,自己的时间就越长。要不要故意激怒楠乃,让她再添几条?诗乃音犹豫着。

(不,延长时间究竟有多大用处,还不知道。她能把规则改得多不利,也不清楚……先看看吧。)

诗乃音走近逢见,绕到无法移动双脚的他正面,也就背对了楠乃。

“学姐,能赢吗?”

逢见担心地问。

“只能上了。就跟家里那群蛇堵在玄关前一样,没有别人,只能我来赶。”

诗乃音用双手包住逢见的右手,握住。

“你就好好给我加油吧。”

逢见惊讶地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很快又连连点头,回以微笑。

“喂,那边别卿卿我我啦。刚才是我念的,这回轮到姐姐。快点开始,开始!”

楠乃拍手催促,诗乃音慢慢松开手,转过身。

“那么,先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领。此世莫非是,明镜之中所映出,一道虚幻影——”

诗乃音念出上句,楠乃从游刃有余转为不安,像迷了路般,环顾车库。

但还没真着急起来,她便放松肩膀,经过动不了的逢见身旁,很快拿起出入口附近的一张牌。

看来从楠乃刚才的位置看,那张牌恰好被逢见挡住了。

“——有亦不能算作有,无亦不能算作无。喂,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

诗乃音差点说“自己查去”,又觉得眼下还是先顺着她为好。

“大概是说,这世界难道像映在镜子里的虚像,像有又不像有,像没有又不像没有。”

“哦,听完还是不太懂。《金槐和歌集》啊。金槐,是金块那个金块吗?真好,好想要。”

楠乃欢闹着,手里拿到的牌倏地消失了。榻榻米上空出一张牌的位置。看来取走牌后,剩余的牌不会重新洗乱,就这样继续。

“轮到我。姐姐能撑到哪里呢?之前最高纪录是……七回左右?直到昨日时,仍觉与我无相干,那丛菖蒲草——”

随着楠乃的声音,车库中几张牌亮了。正确答案就在其中。诗乃音正要走向最近的一张——脚底却一滑,头部左侧朝下,重重摔倒。榻榻米上的歌牌似乎固定着,纹丝不动,只响起一声闷响。

“学姐!”“喂,没事吧?”逢见与楠乃关切地喊。

“疼疼……撞到耳朵了。”

诗乃音左手捂着左耳,摇摇晃晃站起来。

“不过,这点事,不会替我暂停时间吧?”

“当、当然啦。毕竟是认真比赛。”

大概是诗乃音笨拙的样子让她一时没了毒舌的兴致,楠乃慢了半拍才答。

“快点,只剩十五秒啦。跑起来,跑起来。”

“不过,摔跤也不全是坏事。我刚才就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一摔反倒想起来了。不必特意拿牌。——今日已在我家中,看来成了檐头饰。”

对吧。诗乃音整着乱发,歪头问道,楠乃不情不愿地点头:“……正确。”发光的牌中,一张无声地消失。

“……姐姐是第一个直接回答下句的人。别人全都气喘吁吁,到处跑。”

楠乃鼓起脸,像是在说,她想看的正是那副狼狈样。

之后,双方各念五首上句,诗乃音全答对了。

她有几项收获。

首先,可以确定楠乃看得见正确答案。除了最开始的一次,她总能沿最短路线走到目标牌前。想必是受了【群书类从】的恩惠。从那种无法想象自己会输的自信态度,也能猜到,所以并不意外。

还有一件事。

(排列是随机的啊……)

诗乃音出了三次《金槐和歌集》里的歌,楠乃取牌的位置却彼此相距甚远。当然,也不是按五十音或伊吕波顺序排列。看来与【群书类从】中的收录顺序无关,放置毫无规律。这对诗乃音而言,算是不利因素。

两人对局期间,被排除在外的逢见始终抱着胳膊,目光凶狠地扫向各处。以他的视力,就算车库昏暗,也应该能看清每张牌上的字。

与诗乃音对上眼,他便像放过了入侵者的看门狗,垂头丧气地低下视线。面对那张仿佛在说对不起的脸,诗乃音嘴角一松。事实上,他已经帮了大忙。若只有她自己,早就输了。

“总感觉不对……”

楠乃没有接着出第七题,而是走近诗乃音,从各个角度打量。两人虽然差了四岁,身高却几乎相同。

“姐姐不是说,不擅长和歌吗?”

刚才五题里,诗乃音有四题都是直接回答下句过关,而且全在沙漏落尽之前。

如果知道那首歌,应该马上就能答;不知道的话,花几十秒凭空想出下句的可能也很低。楠乃的怀疑合情合理。

“不擅长也有程度之分。职业棒球选手说自己守不了这个位置,是说达不到职业水准。换成业余比赛,他照样大显身手。……说起来,你营养挺不错。班里按身高排队,应该在后面吧?”

楠乃无视诗乃音的掩饰,狐疑的视线越来越锐利。

“耳朵……对了,一开始没遮住吧?”

观察力挺强啊,诗乃音暗自佩服。看来瞒不下去了,她叹口气,撩起遮着左耳的头发。

那里戴着一只小小的无线耳机。

“啊!耍赖!作弊!”

“你自己也差不多吧。每回五秒就答对,好歹拖一拖啊。”

逢见隔着一点距离插嘴。他两手各拿着一部手机。

作弊的手法很简单。

比赛开始前握住逢见的手时,诗乃音趁楠乃看不见,将自己的手机交给了他。屏幕备忘录里写着:“搜索对方念出的上句,用语音朗读下句。”随后,她假装摔倒,将早已连上手机的无线耳机戴进左耳,用头发遮住。之后,只要抱着胳膊的逢见暗中操作手机,搜出对应和歌,再用浏览器功能朗读下句,机械声音便只会传进诗乃音左耳。

这就是诗乃音每次都拖到时限将至,才给出答案的理由。

“据我理解,规则里并没有说不能作弊。”

“可是,你自己说了不碰手机……”

“嗯,确实说过。可我没有追加规则的权限。很遗憾,刚才那就是张空头支票。”

“哈?这种事还用特意说吗?一般都不准用手机吧?”

“可惜,我的人生和一般二字无缘。”诗乃音毫无愧色地耸肩,“不从头仔细说明,我可不懂。”

“——真不敢相信!卑鄙!高中生太肮脏了!”

楠乃涨红着脸,跺着脚,追加了“车库内禁止使用智能手机”的规则。天平半边更黑了,仍为白色的秤盘上,沙漏则变得更大。

(那么……怎么办呢。)

虽让这个嚣张的初中生吃了点苦头,可通向胜利的路,仍没看见。还得再拖些时间。

身处被对方压制的劣势,却坚持不退,这也是诗乃音不擅长的事。她总会擅自想象对方的最佳选择,为前方等着的困难与麻烦心生厌倦,马上就想放弃。

可此刻,不知为何,她并不这么想。

逢见仍在仔细观察周围的取牌。

其实,刚才交出手机时,诗乃音还在备忘录里写了另一条指示,让他帮忙找某张取牌。对逢见而言,那大概莫名其妙,可他仍一心一意、努力寻找。

“雇主可不能先放弃啊……”

“嗯,说什么?接下来可没法作弊了,让我看看姐姐真正的本事。”

●

之后,诗乃音每次回答都像走钢丝。作弊被禁,她只能在楠乃出题后,走近发光的牌,判断上面的下句是否对应上句。不对,就再跑向车库里另一张发光的牌。这种运动强度,对没什么体力的她实在严苛。有时眼看时限逼近,她没法确定,也只能赌一把。

好不容易熬过一关,轮到自己出题,也未必能喘口气。即便是诗乃音,也不可能准确知道【群书类从】收了哪些歌。她念出的上句若不在其中,楠乃便冷冷宣布无效,立刻交换攻守。相反,楠乃选上句时从不犹豫。凭朱古典的效果,她大概能随意调出【群书类从】收录的歌。

“——君寿绵延千岁久,我亦愿得共长年。哦,《重之集》。重之是谁?”

楠乃又轻松取到了正确的牌。诗乃音盯着天平上的沙漏,砂只少了五分之一左右。即便有办法使楠乃动摇,想让看得见答案的她超时,也很难。

诗乃音拨弄衬衫胸前的枯叶色带子,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楠乃即刻作答,至少有时间上的压迫效果。连能称作休息的间隙都没有,诗乃音就又得满场奔跑。

“还不放弃?这样下去,只会拖到天黑。”

这时楠乃露出无聊的表情,搭起话来,诗乃音心中一喜。如今,她需要哪怕多一点时间,恢复体力。

“还早……我要创个谁也破不了的最高纪录。”

“撑着又没用。姐姐很闲吗?还是想表现自己努力到倒下?想露一手?”

“你的【群书类从】,是个不错的朱古典。怎么得到的?”

“爸爸从朋友那儿拿了本旧书,说是抵债的。这个就夹在里面。爸爸妈妈都没法这样玩,是只属于我的特别东西。”

楠乃用脸颊蹭了蹭手里的【群书类从】。

“原来如此,跟母亲无关啊。难怪我不认识这个朱古典……”

“嗯?话说,朱古典是什么?”

“我自言自语,别在意。就是说,打败你时,不必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罪恶感。”

“还想赢?差距大得连观众都得打哈欠走人了哦?”

楠乃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无奈。她拿手中的朱古典给自己扇风,像在催促赶紧结束。

“一边赏繁花,惜春终究也无益,今日又将暮——”

沙漏开始落砂。尽管因为不断追加规则,时限已延长,也只是勉强超过一分钟。她必须在这期间,从几个候选中选出正确答案。

诗乃音奔向最近的发光牌。“此身犹在云间处,心中依旧恋伊人。”明显对应不上。错了。再迈开步时,膝盖不听使唤地发颤。心脏的跳动剧烈得像偶尔去上学、校门即将映入眼帘的时候。浑身难受地发热,催她立刻休息。极限已近。

诗乃音想起,有一次逢见实在看不惯她整天不出门,向她进言。

“讨厌运动也行,但至少散散步吧。院子这么大,后山什么的,随便你探险。前几天一看,竹笋都长疯了……换小学时的我,肯定兴奋得拿根树枝挥个不停。”

那时逢见正在中庭勤勤恳恳地晒被子。自己坐在缘廊上喝蜜瓜汁,用一句“有兴致再说吧”敷衍了他的忠告。如今才后悔。

“早知如此,至少该去上体育课……不,骗人的,那不可能,要是让两人组队,我会吐的……”

墙边发光的牌,遥远得像从花香宅邸到大门。心里急,腿却迈不动。好不容易赶到第二张牌前,还是错的。

“还有十五秒!要倒计时吗?”

楠乃的声音残酷。

剩下两个候选答案,离诗乃音现在的位置都差不多远。已没时间两个都看。当然,也不会恰好想起刚才那首歌的下句。

也就是说,选不中,就输了。

昏暗车库中的微光,本像夜间灯笼一般梦幻,此刻却像让迷路的人更加迷失的机关。

右,还是左?

选不出来。自己的选择将决定胜负,这份沉重,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心中有个纵容自己的声音说:你不是已经跟平时不同,好好坚持了吗?

“九、八、七。”

伴着楠乃的声音,宝贵的时间一秒、又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时——

“学姐!”

逢见的声音响起。那不是担忧,也不是催她决定的鼓励。找到了——诗乃音拜托他寻找的目标牌。

“左边!左边那张牌的前面!”

她连转头看逢见的余力也没有,榨出最后的力气,奔向左侧那张发光的牌。自觉已在拼命冲刺,旁人看着,想必却慢得叫人着急。诗乃音再度脚滑,扑倒在榻榻米上,可指尖总算触到了发光的牌。

来不及读上面的字,她猛地抓起,仿佛攥皱也无所谓。那张牌有一种吸住掌心的感觉。

随后,诗乃音倒在地上,抬头望着楠乃,第一次傲然笑了。

“——莫非明日春已去,只在他乡留春光。”

“切,正确。”

楠乃轻轻啐道,接着双手叉腰,望向逢见。或许有【群书类从】撑腰,她带着一股裁判逮到恶劣犯规时的威严。

“还有,哥哥刚才那个犯规了。确实没用手机,可一般都知道,这种不行吧?”

“不知道。我初中就以不看规则出名。”

高中生真没常识啊。楠乃无奈地叹着,追加了“禁止第三者提示”的规则。

“还有,‘所有取牌,都必须由答题者亲手拿取,否则无效’。哥哥,这回总该老实了吧。别耍什么小手段,把牌传给姐姐哦。”

追加两条规则,会让时限更长,可楠乃似乎觉得无所谓。诗乃音明显已经到了体力极限,这个判断是对的。

“要不要先把银行账户告诉姐姐?记得登记成转账对象哦。”

可出的和歌要多少有多少。即便继续勉强答下去,局势也不会好转。这份从容,让楠乃话说得越发顺溜。

“姐姐的努力,毫、无、意、义。还不如早点认输。”

“……倒也不是。挣扎到最后……也有些事情,弄清楚了。”

诗乃音连抬起上身的力气都没了,仍倒在榻榻米上,仰望楠乃。疲惫的脸一片青白,可眼中仍有力量。

“我一直观察你的视线。正确的下句,并不会浮现在你脑中。你只是看得见,该取哪张牌。”

“也许我故意这么做呢?”

“是,无法否认。不过还有点旁证。你每次都一定拿到牌以后,才说歌集的名字。也就是说,实际碰到之前,你并不知道是谁写的、什么样的歌吧?”

“……赶紧出题。拖时间太卑鄙了。”

楠乃不高兴地噘起嘴。

“再惹你生气,看来会有追加制裁。”

好可怕啊。诗乃音仍倒着,耸了耸肩。

“你也看见了,我已经到极限。这题答对,就算你赢。离亿万富翁,只差一张牌……”

接着,诗乃音薄薄的唇,念出了五、七、五的上句。

●

每逢春来时,总被遗忘在一旁,可叹此埋木——?

上句像是发问。

听见的瞬间,楠乃松了口气。因为正确答案像之前一样,显现在眼前。窗框旁,一张取牌浮起般泛着白光。

吓唬了半天,就这?楠乃满心嘲弄,径直走向窗户,正要伸手取牌。

——等一下。

她猛地停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来,她回头看那两个高中生。眼神凶恶的少年,还有仍倒在榻榻米上的白色少女,都期待似的凝视着她。

她考虑是否有陷阱。重新环顾车库,没有其他发光的牌。那么,有没有被动过手脚?凑近准备拿的牌仔细看——“看那逢时盛放花,我却只能远远观”——没什么异样。回想之前的对局,对面两人从未靠近窗户。这附近的取牌依然整齐排列,毫无空隙,也印证了她的记忆。

可是,对方此前已多次出其不意,不能排除还藏着手段的可能。

楠乃静静闭上眼。视野陷入黑暗,掌中的千代纸却像在脉动,传来确切的存在感。唯有【群书类从】站在她这一边,这个事实,在世上绝不会动摇。它教会了那个被父母摆布、无能为力的自己,怎样挣钱。比起父母双手的温暖,她从这一张千代纸上,感受到更加绝对、无条件的亲密。

被逼入绝境的感觉,如退潮般消失。

再次睁眼,楠乃下了结论:那两个高中生一副催她赶紧取牌的态度,不过是虚张声势。

她看了眼稍远处的旧天平,沙漏里的砂还剩一半以上。楠乃的时限不受追加规则的延长影响,可即便如此,也还有二十秒。

不必再故弄玄虚。楠乃拿下了眼前发光的牌。

什么都没发生。果然只是唬人。接着随便念一句上句,一切就结束。对方连站起来的体力都没有,只要等着,胜利自然会落进楠乃手里。

——本该如此。

“从一开始……”

诗乃音静静开口。

不知何时,她已趴在榻榻米上,双肘撑地,双掌如花瓣般展开,托住脸。虽然累得脸色苍白,模样却像在自己的房间里懒懒散散地休息。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想赢只能靠这一招。所谓的设套吧。对认真比赛的你,实在不好意思。”

楠乃混乱了。

她不懂,一个再过一分钟就要输的人,为什么能露出胜利般的微笑。

“啊,刚才那副故弄玄虚的态度,没什么深意。你要是马上拿牌,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应付过来。所以想让你尽量多花点时间。谨慎,再谨慎嘛。”

“哈?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误以为刚才逢见在告诉我答案,其实不是。他只是在按我的要求,找某张牌。那时终于找到了,所以才喊出来。”

楠乃回想逢见刚才的话。他说完“左边”,又加了句“左边的前面”。当时气他犯规,没多在意,可如今一想,确实奇怪。

左边的前面……就是此刻诗乃音躺着的地方。

“没错,我们一直找的,就是这张牌。”

诗乃音慢慢站起来——楠乃脸上染满惊愕。

她脚下,竟还有另一张发光的牌。

上面写着:“唯向繁花京都里,遥遥寄去我相思。”

楠乃慌忙查看手中的牌。没被调换,确实还是正确的那张。

“为,什么……?”

“你刚才取的牌是正确答案,这张也是。这首歌有两张取牌。‘每逢春来时,总被遗忘在一旁,可叹此埋木。看那逢时盛放花,我却只能远远观。’‘每逢春来时,总被遗忘在一旁,可叹此埋木。唯向繁花京都里,遥遥寄去我相思。’【群书类从】收录的《重之集》里,就有这两首上句完全相同的和歌。”

冲击之下,楠乃脑中一片空白。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次回答时,诗乃音摔倒后,迟迟不起身。她并非站不起来,而是用身体挡住了另一张正确牌,不让楠乃看见。

让她误以为,和之前一样,正确答案只有一个。

“第一次我出题时,你露出了不安的神情。整场比赛,你只有那一次,像个符合年龄的孩子。逢见的身体挡住了,你看不见正确牌。我就觉得,有办法了。也就是说,从上面遮住牌,你就会漏看。所以,我们拼命寻找两个答案中的任意一张……”

楠乃曾瞧不起她毫无意义地死撑,嘲笑她与以前那些大人一样,不过无法接受输给初中生,爱惜那点廉价自尊。可并不是。对这两人而言,陪着玩这场看似毫无胜算的歌牌,确实有意义。

但这与能不能接受,又是两回事。

“不对!你、你骗人!我确实拿到正确的牌了。就算还有一张,也不可能因此不算!”

“【群书类从】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你看。诗乃音指向天平。正如她所说,那只黑得诡异的秤盘上,沙漏仍在沙沙落砂。只剩几秒,便要落尽。

“为什么……?”

绝望的低语漏出楠乃喉咙。她觉得自己被【群书类从】背叛了——明明它与自己的联系,比亲人还紧密。为什么不帮自己?愤怒让身体发烫。

也许还来得及。只要拿到另一张牌,就还来得及。楠乃慌忙要迈出脚,可——

“是你自己加的。‘所有取牌,都必须由答题者亲手拿取,否则无效。’没错,所有。你说的时候,大概是想强调不能让别人帮忙,可它也能解释成:‘有两个正确答案,就必须把两张都拿到。’”

伴着白色少女的话语,天平上的沙漏先一步落尽了最后的砂。

“至少遵守自己定的规则吧。”

那一瞬,车库里的歌牌开始剥落。

如寿命已尽的虫子从树上坠下,仿佛宣告败者已经出现。

夕阳斜斜照进昏暗的空间。

歌牌不断坠落,声音很轻,却是几十万张一同发出的扑簌声。

那是胜负已分的声音。

●

周六的住宅区,已全然染上暮色。

前面走着一个女人,一手提购物袋,一手牵着年幼的孩子,影子拖得很长。

“我虽然不擅长美术,可也看得出,这盘子品位很差。”

从那间仿佛藏着秘密道场的车库,返回公交站的路上,逢见把大纸袋举在胸前,说道。

“当战利品,是不是太寒碜了?”

“给讨厌的客人用。那盘子里再装上放了大量蛋壳的煎蛋,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都准备干架了,不如直接在玄关赶回去?”

分出胜负后,诗乃音与逢见从楠乃父亲经营的店里,买了一只盘子带回去。本就全是毫无吸引力的盘子,他们选的,偏是其中配色最诡异的一只。灰与蓝组成的图案,像四处翻滚的虫子。再诱人的料理,装进去恐怕也毁了。

“本来就是为了取消你的败绩,才开始的比赛。盘子只是附带。价钱也按标签,好好付了。”

诗乃音望着【群书类从】的朱古典,说道。

这张纸,是从输掉后大受打击、呆住的楠乃手里收来的。作为价款,她将今天买的剩余布丁全留了下来。

“不过,亏你知道有上句完全一样的歌啊。”

“……母亲教我的。”

诗乃音神情复杂地回答。仿佛不知道,该怀念一年前死去的母亲,还是该害怕她。

“她特别喜欢往我脑子里塞各种东西。锯锹甲的寿命,夏季星座的找法,有名的战犯的智商,好吃的火腿煎蛋吐司的做法,让人心里不舒服的悬案猜想……后来自己一查,有些根本胡说,不过这次是真的,太好了。”

“不愧是学姐妈妈。”

逢见侧眼看了看诗乃音,重新抱好装盘子的纸袋。

“学姐收集朱古典,该不会也是妈妈的影响?”

“嗯,差不多吧。觉得只要一直收集,母亲也许哪天就会忽然现身。”

诗乃音这样敷衍。实际上,母亲留给她的话,要更像诅咒。

“不论何时,朱古典都会陪在你身边。”“只有朱古典会陪在你身边。”“看吧?两句话,是同一个意思。降在褪字附身者身上的诅咒与祝福,都一样朱红。”

耳边复苏的声音,鲜活得像几秒前才听见。

“诗乃音,去收集很多很多朱古典。那才是你应当尽到的善与美。”

慈母般温柔的低语,听起来却像在叫她,被朱古典埋住,窒息而死。

最极端的一句则是:“与朱古典一同凋零的人,最美。”

说出这句话时,花香美奈和杀死了一名褪字附身者。诗乃音也在现场。

(啊,原来如此……)

对自己而言,朱古典与死亡难以分割地连在一起,原因就在六年前那件事。

年岁渐长,诗乃音知道了母亲的想法并不寻常,却没有因此摆脱她的支配。反倒因为那思想与世间价值正面冲突,才有种吸引人的东西。并非只有纯洁的教诲,才会在人心深处扎根。毒花才开得鲜艳妖冶,散发颓废的香,等着人伸手。况且,这毒花是她唯一的亲人为她种下的赠礼。无论再往脑中塞多少别的东西,它所占的位置,都不会变小。

(这岂不是……真像被束缚住了。)

诗乃音忠实地守着母亲的教诲。因此,母亲借出而未归还的朱古典,她会去收回;像今天这样,制服无门无派的褪字附身者后,她也会夺走朱古典。每次将它们放进书房的架子,都仿佛听见一个贪婪的声音说:还要,还要。这件事令她同时感到自豪的满足,以及踏上摇晃楼梯中的一级台阶时那样的不安。

“说起来,那家伙以后没问题吗?……学姐?”

逢见侧眼看着陷入沉思的诗乃音,问道。察觉他脸上的担心,她斩断了仿佛要被拖向深处的思绪。

逢见说的,是留在那里的楠乃。

她哭了好一阵,终于苍白着脸,发誓去向此前的受害者道歉。因为作为歌牌胜者,诗乃音命令她,将用【群书类从】赢来的一切,全数归还原主。

“说是还,可买了那么多名牌,钱应该没剩多少。要凑钱就得卖东西,那样也得告诉父母……”

“一定没事。我给了一年期限,只要连父母一起努力,总有办法。而且,她还有布丁。”

诗乃音边走边伸懒腰,终于让因不习惯的运动而疲惫不堪的身体松弛下来。她碰了碰衬衫胸前的枯叶色缎带,难得露出柔和的笑。

仿佛正想着家中冰箱里的极品甘露。

“我虽然常常冷嘲热讽、满心怀疑,不过甜食能救人这件事,我倒是挺坦率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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