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迦陵频伽-章节

房间里,榻榻米青绿得格外鲜明,空气中弥漫着香草气味。

一个人正坐在坐垫上,抽着电子烟。

修长纤细的身形,裹在一套没有半点褶皱的燕尾服里,黑白对比鲜明。栗色头发短得还没到肩,微微卷曲,蓬松柔软。

第一眼将此人认作男人的人,只要再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自己的错误。

她坐着,燕尾服肩上又挂着嫩叶色的轮袈裟,不容易看清身体线条,可毫无疑问,那是个女人。

她面容端正英气,年纪约二十岁。已经这样正坐了很久,却始终没换过腿的姿势,只以悠缓的节奏,一口口抽着电子烟。

她名叫瓮星足日。

听见缘廊吱呀作响,足日收起电子烟,双手撑住榻榻米,俯首低头。这是家中迎接地位高于自己之人的礼法。

脚步渐近,纸拉门打开。

进来的是一名壮年男人。

他穿着颜色朴素的日式便服,面容没什么特别。然而,那似能看透黑暗的锐利眼神,以及下颌延至喉部的一大片伤疤,都表明此人经历过不同寻常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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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名叫瓮星雄飞。

是正俯首于榻榻米上的瓮星足日的亲生父亲。

他因房间里的甜香略皱了下脸,最后什么也没说,在足日对面的坐垫上正坐。

“足日。”

“是。”足日仍低着头。

“还是穿得这么标新立异。”

“不巧,这身最适合我。”

她终于抬起脸,向父亲露出没有温度的微笑。尊长说第二句话时,才抬头作答。这也是家中的礼法。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直盯着对方的脸。

两人住在同一片院落,却分别住主宅与别院,几乎不见面。今天难得相对而坐,父女间也全无亲近随意的气氛。

“彼此闲聊,想必都难受。我就直说了。今年的晓之庄严取消。准确地说,是从今年起,永久废止。”

“……这样啊。”

“你好像不太高兴。”

“哪里,绝无此事。我也惜命。取消这件事,真名井家也同意了吧?”

父亲点头,回答女儿的问题。

真名井家,与瓮星、花香并列,世代传承朱古典。三家时而憎恶彼此,时而携手,自祖辈起便因缘深厚。不过,若只看近二十年,为了对抗花香美奈和这个出类拔萃的怪物,瓮星与真名井结成了合作关系。

“花香家的独生女呢?”

“送了几次信,都没回。根据零碎情报,她似乎不喜欢争斗。听说取消,也不至于发火吧。”

瓮星雄飞清了清嗓子,像是说,接下来才是正题。

“一周后,与真名井签最后的文书。法律约束力对我们意义不大,可证明这不是口头约定,为后世留下凭据,仍有必要。等那件事结束……”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榻榻米上。是崭新的存折与银行卡。

“离开这个家吧。只要生活节俭,里面的钱,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原来如此,是生前赠与啊。瓮星家由哥哥或姐姐继承吧?还是说,九郎或透子会成一匹黑马?不不,抱歉,是我多嘴。”

女儿没等他开口就低头道歉,父亲的气势倒被挫了。他隐约疑惑,这孩子从前有这么多话吗?可搜索记忆,也想不起她以前怎样说话。甚至连女儿何时开始穿这种近似男装的衣服,他也说不清。

“就是说,不是褪字附身者的人,留在这个家,只会不幸吧?”

“……是。”

对生在瓮星家的人而言,足日有一个不可容许的缺陷。

通常认为,人与朱古典的适应性,会在灵魂形态固定的七岁左右出现。与瓮星家相连的人,也大多在十岁前便被朱古典选中。

人与朱古典的关系,类似契约。一旦用过某个朱古典,束缚便会形成,无法再使用其他朱古典。唯一的例外,是烧毁具现成千代纸的朱古典本体,契约便会作废。但朱古典无法再造,无意义地损失一张,代价太大。

每人只能使用一个朱古典的限制,对拥有大量朱古典的瓮星家有利。比如,若只有一张,就只能看自己能不能适应它。“就算自己用不了,将来的孩子也许能用。”凭着这种希望与欲望,亲族为了薄薄一张朱古典,展开血淋淋的争斗,最终血脉断绝的家族,也并不罕见。

瓮星家仓房中保存的朱古典,数量超过了三位数。即便与花香、真名井相比,也远远多出一大截。

然而,足日无法从其中任何一张引出力量。

当然,她尝试过的,只有瓮星家收藏的朱古典。世上某个地方,或许存在适合她的。但相比之下,给瓮星足日烙上“无能”“失格”的印记,要容易得多,也自然得多。因为无论往上翻多少代家谱,都找不到另一个瓮星家的人,受过相同的苦。

朱古典能力千差万别,有引发天灾的大规模力量,也有拙劣得让人发笑、仿佛低级魔术的东西。哪怕能使用最底层的朱古典,也勉强说得过去,可足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当初该让花香美奈和看看吗?)

瓮星雄飞想。

虽说性格彻底崩坏,可花香美奈和有一项本事:只要看见一个人,就能看出他适合什么朱古典。若她能替足日找到合适的,自己无论付出什么牺牲,也会将它拿到手。

随即,他苦笑着打消了这个念头。

(去求杀妻仇人,真是昏了头……)

他看向眼前的足日。燕尾服配轮袈裟,古怪得很,可她穿着,确实合适。有种颠倒常态的凛然,让男人女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然而,这份美貌对瓮星家毫无意义。

明明是瓮星的直系,却无法让朱色千代纸伴在身上。

想到女儿因此承受的无力与难堪,瓮星雄飞心生怜悯。其中也有一份苦涩:过去带头伤害她的,正是自己。

事到如今,是否仍该道一句歉?还是说,不该做这种软弱之举?他犹豫着,刚要开口,眼前的女儿却先将手放在榻榻米上,深深低头。

“明白了。一切遵照您的吩咐。”

“……嗯。”

瓮星雄飞咽下未出口的话,起身走出和室。

脚步声完全消失后,足日仍低头良久,才慢慢直起上身。脸上的神情,不知是嘲弄,还是自嘲。

柔和的阳光从临缘廊的纸拉门透进来。

真是配不上这个家的干净光线,她想。

“确实,所有朱古典都不肯回头看我。”

她张开淡涂口红的唇,朝面前的存折啐了一口。

“不过,还有一张没试过呢,父亲……”

●

道德逢见发现那个迷路的人,纯属偶然。

虽说迷路,却不是孩子,而是个明显比逢见年长、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

地点是一座车站,从槌尾市坐急行电车,约十五分钟就到。车站规模不算大,但有多条换乘线路,总是人潮拥挤。像此刻这样假日的白天,连停在通道上都叫人不好意思。

即便在人群中,那个迷路的男人也格外醒目。首先,个子实在高,比周围的人高出两个头,恐怕快到两米。其次,太瘦了。细长的手臂,远看也能发现没多少肉。像一件铁丝工艺品套上了西装,让人担心随便一抓,就会折断。

相比之下,将刘海梳上、露出额头的发型,以及深色墨镜,都算不上什么特征。但两颊的纹身例外。从嘴角延至耳下,模仿上下两排紧咬牙齿的图案,凶恶得很,彻底坐实了可疑人物的印象。

“嚯,够狠。”逢见带着佩服嘀咕,“能贯彻到这份上,挺帅啊。”

后面省略了一句:“不过不想靠近就是了。”

在学校这个狭小世界里,想显眼并不难。像逢见一样染发、戴耳钉就行。可在外貌各异的人汇集的车站里,能让九成人回头,绝非等闲。明明人群拥挤,唯独他周围像真空似的,空出一块不自然的地方。

观察到这里,逢见歪头:“嗯?”

最近,好像在哪里听人说过这种外表。没错,是听说,不是记得影像或图片,因此可以排除视频网站与社交平台。何况这张脸,一旦见过,至少一个月都忘不掉。

是和同学瞎聊时,还是网上的文章?擦身而过时,逢见盯着他搜索记忆,不料与这位瘦长的西装大个子对上了眼。

“…………”

两人相距不过一米,目光碰了个正着,想找借口也没用了。

大个子那张被凶恶纹身点缀的嘴,满怀期待地要张开,最终却没说话,垂头丧气地移开目光。隔着墨镜,逢见觉得那双眼中浮现的,似乎只有纯粹的不安。

稍一看四周,都是远远躲着的人。有事不关己、快步经过的,有把见到稀罕人物当成谈资的两人组,还有站在上行扶梯上,拿手机拍摄的看热闹者。

“爷爷说,帮一把不合群的人,回报也大……有时候是这样。”

想起那个在人际交往与赛马中,都特别爱反着下注的祖父,逢见下了决心,主动与大个子搭话。

“那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

大个子脸上绽开笑容,几乎让人觉得听见了花开的声音。然而他的声音小得离谱,在嘈杂人群中几乎听不见。看见逢见困惑,他拿出手机,凑近脸,低低说了几句,接着把屏幕递到逢见面前,上面大字显示着语音识别出来的文字。动作熟练,想必平时就常用这个软件。

“嗯嗯,第一次来这站,迷路了。约了妹妹碰面。”

逢见起初被这种迂回的交流方式弄得一愣,但文字反倒不会产生误会。听说他想去车站大楼里的咖啡店,逢见决定带路。和这个瘦长得过分、醒目得过分的男人并排走,前面的人纷纷吃惊让道,倒有点有趣。

不到五分钟,两人就来到地下一层的目标店前。

“九郎。”

还没开始找要见的人,对方先出了声。

哥哥长得如此突兀,逢见暗自做好准备,以为会出现一个极尽朋克风格的妹妹,没想到,却是个穿着整洁漂亮的少女。白色荷叶边衬衫,清爽的浅蓝及膝裙,加上长及腰际的黑发。若以“假日受邀去老师家”为题,这身清纯搭配,肯定能得满分。

“透子,太好了。”大个子安心地张开双臂,走了过去。周围没什么人,很安静,因此这回逢见也听见了。那声音软绵绵的,与威吓力十足的外表完全不搭。

“喝!”

可迎接靠近的哥哥的,并非感动的拥抱,而是妹妹朝腹部打出的一拳。从迈出的左脚,经腰部转动,到右拳,产生的能量直至击中瞬间都传递得毫无浪费。连逢见都佩服,是漂亮的一击。

大个子“呃”地一声,薄薄的身子弯成了虾米。

“迟到的是人渣。迷路的是智力不足。所以,反复迷路又迟到的哥哥,连被阉过的沟鼠尸体都不如。”

她不顾哥哥痛苦呻吟,收起出拳后仍警戒着的姿势,面无表情地平淡说道。

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映着光,让她显得有些无机质,像人造之物。偶尔像想起来似的眨一下,才让人安心,原来并不是假的。

那双大眼睛望向逢见。

“这位是……?”

大个子泪眼汪汪,捂着腹部,低声回答了什么。逢见没听清,妹妹似乎懂了,向逢见深深鞠躬。

“九郎承蒙您照顾,实在非常感谢。”

妹妹自称小一原透子,哥哥叫小一原九郎。两人一站在一起,身高差便醒目得惊人。看起来与逢见同龄的透子,并不特别矮,甚至可能比平均身高稍高。总之,是哥哥高瘦得过了头。

九郎总爱迷路,透子叹道。

“您知道墨菲定律吗?只要有出错的余地,就会出错。只要有迷路的余地,就能比四岁小孩出门跑腿更快迷路的,就是这个愚兄。”

“啊,不过现在有导航软件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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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郎缩在妹妹身后,看着可怜,逢见便试着替他说句话。他用语音识别软件很熟练,应该并不排斥这类手段。

“对,就是如此。我也让他这么做。可这个东西,偏偏总有一种‘下次不会迷路’的莫名自信。”

透子呼地吐了口气。她没表情,不太好判断,似乎是在叹气。

“吃过苦头,还会照样迷路。想必内心深处觉得,迟到也没什么,根本没把等他的人当回事。因此,您出手相救,实在帮了大忙。那个,方便请教您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逢见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高中一年级。果然,透子也与他同年级。

“道德先生。”

透子像用舌头细品,重复了他的姓氏。玻璃珠般的眼睛,闪了一下。

逢见想起既是学姐又是雇主的花香诗乃音,曾讽刺他说:“如果你叫道德,那我干脆叫善意好了。”他绷紧身体,准备承受同样扎人的话。

“真好。与您这样的义人相称,是个无比美好的名字。”

“哈?啊,嗯……谢谢?”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逢见不知所措。义人这个词,他不常听,但从上下文判断,应该不是坏意思。

“评价这么高,有点不好意思啊。”

“值得好评的地方在于,您帮助的是哥哥,而非我这样楚楚可怜的少女。毫无私心,是清净而正当的善举。”

她说得平平淡淡,逢见分不清“楚楚可怜的少女”究竟是她的玩笑,还是认真自评。虽说眼神稍有些过于有力,但透子面容无可挑剔,手脚也修长。这一点倒与哥哥相像。

“不是常有人说,天堂的印象固定,地狱却千姿百态吗?道德先生,您查过同义词词典吗?”

“没有。”

“我也没有。”

“…………”

“可是,恶行的种类肯定比善举多得多。谎言、蒙骗、傲慢、嫉妒、妒恨、怨怼、借东西不还、作弊、利用漏洞、非法下载、共享订阅账号……列起来没完没了。”

“唔,恶行的类型是不是有点偏……”

“世上满是污秽。我希望尽量成为例外。”透子无视逢见的嘀咕,仍以平淡的语气宣告,“希望成为荒芜原野上,楚楚可爱的一朵花。所以,道德先生,您有什么困难吗?”

“咦?什么意思?”

“我立志成为义人。见义不为,无勇也。何况亲人受人帮助,却不回报,实在有辱小一原之名。所以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说起来——透子的视线落在逢见手中的纸袋上。

“道德先生,您正在购物吗?”

“啊,有东西要送给别人。”

诗乃音得了夏季感冒,说想吃烤红薯甜点,逢见便出来采买。

车站里的小店基里尔屋,把红薯加热后,特意省去过筛这一步,再用蔗糖调出浓郁的甜味。配着牛奶吃下这道美味,夏季感冒转眼就好——诗乃音如此主张。她裹着被子说这话,也许只是发烧的胡言乱语。不过即便如此,她也绝不会把送上门的甜点拒之门外,没什么问题。

“哎呀,那可不行,必须赶紧送去。”

透子抬手掩嘴,将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脸上依然没有半点表情,不过似乎在以她自己的夸张动作,表达情绪变化。

“让因感冒受苦的女孩,迟迟收不到爱的礼物,可会降低义人点数。”

“爱、爱的……?不,也不是那种……”

“是吗?我想,送点心的对象多半是女孩子,原来只是愚蠢的先入之见?”

“女孩子倒是女孩子。”

逢见一说,透子便郑重点头:“果然。”她也许是个认定了就不肯改的人。

“其实我们之后也有事。看来此刻,不再挽留逢见先生,送您离开,才是最好的善举。”透子深深鞠躬,“实在过意不去,还请海涵。若有机会再见,必定报答这份恩情。”

“不用啦,又没做什么大事。”

“小一原不会忘恩。”

“哦。”

透子认真说完,眼角似乎微微带笑,逢见便再也说不出什么。

透子再次郑重低头,九郎则用长长的手挥着手机,上面显示着〈道德同学真的谢谢你再见〉。在两人目送中,逢见离开了车站大楼的地下一层。

“不愧是城里,怪人扎堆啊。讲给学姐听,她会信吗……”

●

〈吓死了他还戴耳钉呢〉

自称道德逢见的少年离开后,九郎举起手机,给透子看。这个哥哥,声音小得离谱,却偏偏爱说话。

“您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有什么资格?”

透子无奈地将双手伸向九郎的脸。两人身高差超过三十厘米,她不得不踮脚,才勉强碰到嘴边。随后,她捏住嘴角边的东西,用力朝耳朵方向扯去。他低声抗议“疼疼”,当然被无视。

几秒后,一张纹身贴被完整揭下,落在透子指间。九郎两颊模仿牙齿的纹样,并非真正的纹身。

“真是的,这是什么东西?凶恶得过头了。您忘了今天有重要的会谈吗?”

〈可是透子说要让我好找一点〉

九郎左手摸着光滑的脸颊,右手递出手机作答。墨镜后的眼睛带着“我没错”的抗议。

透子叹了口气。

九郎像学龄前儿童一样容易迷路,她确实说过:“干脆再扎眼一点,等别人发到社交平台上,顺着找,反倒快。”但那当然只是讽刺和玩笑,谁想到哥哥竟连纹身贴都买了。

“说起来,我明明还有别的话,更值得您听。比如‘别凭感觉乱走’‘用导航软件’‘迷路就原地打电话’。”

九郎垂头丧气地说了声对不起。麻烦就在于,每次他都会认真反省。

〈不过是个好人〉

话题转得突然,但透子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刚才那个叫逢见的少年。虽说九郎所谓的“好人”,也不过是“肯指路的人”。

确实,逢见的外表,不是九郎会主动搭话的类型。与外表不同,九郎有些胆小,找人问路时常挑孩子,结果反倒吓到对方,这种事不知发生了多少次。所以,想必是逢见先向九郎搭话。

“是啊,道德先生确实大有可取之处。说不定会成为我的义人伙伴。”

〈透子没朋友嘛〉

“九郎不也一样。”

兄妹神情微妙地交换视线。一起生活多年,都懂彼此想说什么。怪特殊的家庭环境吧,就这么办。两人在沉默中达成共识。

〈说起来时间没问题吗〉

被这么一问,透子看了眼左腕的手表。预料到九郎会迟到,特意约早了些,但确实快到约定时间。

“进去等吧。雄飞大人也快到了。”

两颊的纹身贴消失,九郎从值得报警的人变成普通可疑人物,与透子一同走进咖啡店。

关上入口门的瞬间,近在咫尺的车站喧嚣,像被彻底隔绝。店内安静昏暗,客人稀稀落落。服务员无声地走近,带两人去了深处的包间。

〈特意来这里要说什么呢〉

“我也没听说。至少应该不是训话。毕竟与九郎不同,我成绩优良。”

透子喝了口红茶,回答。

她听说,今天瓮星与真名井两家有某场会谈。作为瓮星家的一员,透子与九郎也被命令随瓮星雄飞同行。但在那之前,他有话要说,便指定了这里。

七年前,透子与九郎失去双亲,走投无路,被远亲瓮星雄飞收养,此后一直在他的庇护下长大。

〈秘密任务吗〉

“如果是,对象呢?”

〈嗯果然是真名井〉

“今天的会谈只是表面,实际上要去袭击?那可不是一般杂鱼,是真名井。我不觉得雄飞大人会做这种偷袭的事……不过,真下令,也只有遵从。”

透子与九郎属于专管武力事务的组织,退红众。其目的是利用朱古典,排除危害瓮星家的存在。不过,所谓排除,很少直接杀人。现代社会里,死亡或失踪会引来极大关注,警方等公权力介入也不好。因此,退红众的工作,多半停留于恐吓和小规模冲突。他们的存在本身,也有震慑其他家族的意义。

可谨慎使用暴力,并不代表不擅长使用暴力。若有人以为藏在鞘中的是竹刀,胆敢轻视,那么那不知好歹之徒,便会被利刃一刀斩倒。

“…………”

九郎将手机凑近嘴,最终没出声,又放回桌上。透子知道他想说什么。多半是担心让自己参与危险的事。九郎有些保护过度。

两人的主人瓮星雄飞,虽严厉,却不失分寸,不会无理蛮横,但也绝非纯粹的好人。也可以说,瓮星家主之位,没轻松到光凭慈悲就能胜任。七年前,若透子与九郎尚未觉醒为褪字附身者,或者两人的朱古典不适合武力事务,会不会被瓮星家收养,实在难说。往坏处想,他是在驯养孩子,收作手下。可透子并不介意因褪字附身者的身份而工作。反倒能报答瓮星之名的庇护,心里轻松些。

就像这家咖啡店,透子望着杯中升起的热气想。个人经营,今天才第一次知道的店。可她不会疑心包间暗处藏着会突然现身的持械之人,也不会疑心红茶里下了毒。她对瓮星雄飞,抱着同一类消极的信任。

(而且……)

说出来九郎会难过,所以她不说,但透子并不讨厌使用朱古典。触碰红色千代纸时,她会感到绝对的肯定与自豪:自己应做的善事,正是这个。

不久,瓮星雄飞出现在咖啡店包间。令人惊讶的是,他独自一人。出门时本有护卫轮值随行,他却说,让他们在外面等。

“有些话,不想让别人听见。”他说。

他虽穿着做工精良的西装,可若说只是壮年商人,周身气息未免太过紧绷。下颌到喉部那道令人不忍看的伤疤,靠近了更不可能忽视。然而,端咖啡进来的服务员,手始终没抖。大概是知情人,透子想。也可能这家店本就受瓮星家影响。

看来不是去袭击。透子看向邻座的九郎,对方朝她点了点头。真要动武,应该所有人一起商量。

服务员说了声请慢用,行礼离开后,瓮星雄飞开口。

“晓之庄严,你们都知道吧。”

“是,略知一些。”

晓之庄严。透子不知道名字的由来。只知道,大人提到这场活动时,脸上总会掠过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

透子他们未亲身参加,所知不多。一年一度,夏季前后举行,类似褪字附身者之间的比试。瓮星、花香、真名井三家地位特殊,每年都参加,其余人则不固定。既是褪字附身者相争,不难想象,死人也不稀奇。

还有——六年前,瓮星雄飞的妻子在晓之庄严中,被花香美奈和杀死。

“知道这些就够了。毕竟它马上永远消失。”

瓮星雄飞若无其事地说,又解释,今天与真名井会谈,正是为废止一事作最后协调。

九郎像之前一样,将手机举在面前,让对方看见。瓮星雄飞理解他声音小,不会批评这种交流方式。

〈听说去年是暂停为何会一下推进到废止呢〉

“不合时宜。”

一句话便斩断了问题。

把不是褪字附身者的外围人员也算上,瓮星家超过千人。最有话语权的,自然是家主瓮星雄飞,可老人们的影响也不容忽视。透子曾听过,有人把晓之庄严视作褪字附身者大展身手的舞台。想必也有反对,可他大概像现在这样,简短而强硬地压了下去。

但不该误认为他心软。他只是在惋惜,人命浪费在争面子这种无谓之事上。若觉得有必要,他一样能像此刻品着咖啡香般,下令“去死”。

这不只是权力的作用。

还因为瓮星雄飞的朱古典,实在太过强大。

(不过,一次都没参加过,就说没了……)

老实说,透子没有实感。像是在即将出征时,战争结束了吧。虽说她也不至于想,真该参加一次。

“到这里,都不算秘密。店外那些人,之后也会听到。”

瓮星雄飞略微迟疑。这本就少见,何况本可一次告诉全体的事,却分别说,也不像讨厌浪费的他。

也许,刚才那些话只是铺垫,因为正题不容易开口。透子想。

“想跟你们说的,是足日……”

●

近一小时后,载着透子他们的黑色轿车,停在真名井宅邸前。

“哎呀,真是漂亮的宅邸。”

透子下车,仔细观察房子。

〈都没人迎接不用奉承吧〉

“平时不练习,真到要用的时候,就说不顺了。”

面对九郎的提醒,透子神色自若地答道。

其实,也不完全是恭维。郊外山丘上的房子,气派得足以称作邸宅。虽没有大门,但高大的针叶树后,藏着多台监控摄像头,互相覆盖死角。透子发现的就有五台,后面应该更多。也许这里是别墅区,邻居远得连喊叫也听不见。

“原来如此,选在高处,歹人靠近就容易察觉。”

“这是别宅之外的又一处别宅。真名井用来养女人的。”

瓮星雄飞从另一辆车下来,身后跟着十名护卫。拜访同样使用朱古典的家族,这人数不多不少。

“主宅更坚固。被花香美奈和攻进去过一次,似乎始终忘不掉那份恐惧。本人明明都不在了。”

他脸上仍带着平日的威严。岩地在无尽的风雪中渐渐变形,血腥的人生似乎也将他的面容雕琢得愈发冷峻。

(可刚才雄飞大人的表情,要更……)

透子想起方才在咖啡店听见的话。

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替我关照足日”。

“你们也知道,她因为用不了朱古典,从小吃了不少苦。……说得像别人的事,其实对她最苛刻的,正是我和妻子这两个做父母的。”

瓮星雄飞继续说下去,话中夹着几分自嘲。

透子与九郎都知道,足日因为不是褪字附身者,在家中格格不入。但被当作不存在、受到无视,是比较近来的事,再以前,她的处境似乎更糟。七年前才被收养的两人,对这些只模糊知道一点。

生为瓮星直系,即便不是家主,早晚也要站到人上。智力或体力不足,旁人能补,可用不了朱古典,就是致命缺陷。以前,瓮星家再不成器的人,也能成为褪字附身者。翻遍仓房里的朱古典都无反应,足日还是第一个。

对此最惊慌的,是足日的母亲。足日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全是瓮星雄飞与前妻的孩子。作为后妻,她生下足日,让她成为家中最小的妹妹。

前妻的孩子能用朱古典,自己的孩子却不能。也就是说,自己的血有问题。为了否定这种推论,足日的母亲便开始苛待女儿,尽管根本没有人逼她这么做。殴打、辱骂,极端限制睡眠,喜欢将女儿独自留在严冬或酷暑中。她的说法是,只要将被软弱和妥协腐蚀的心性纠正过来,女儿就能感觉到朱红千代纸的脉动。

她管自己的女儿叫“那个废物”。

“赋予孩子生存下去的力量,当然是父母的责任之一。有时严格些,也有必要。但孩子会敏锐察觉,其中有没有爱。她母亲本来就心思敏感。”

瓮星雄飞暗示,昔日妻子可能已失去精神平衡。

最终,足日的母亲在晓之庄严中,鲁莽地向花香美奈和挑战,丢了性命。

“那以后我才发现,比起大人,受伤最深的是足日。现在说来,竟连这点明摆着的事都没看清,实在愚蠢……”

母亲死后,足日剪掉长发,开始穿近似男装的燕尾服。

“不知何时起,我已经完全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瓮星雄飞忧虑地说,“不,有一件事知道。她对没救过自己的父亲,已经失望。”

苦思之后,瓮星雄飞的结论,是让足日离开这个家。

“为什么会这样?即便不离家,继续像现在一样,在雄飞大人庇护下……”

“近期,我会被拉下家主之位。表面上,是担心健康,提前隐退,实际是那帮老人的人事安排。晓之庄严要消失,他们似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透子惊讶,同时也明白了。

取消晓之庄严,与足日离开瓮星家,乍看无关的两件事,在瓮星雄飞心中,却因减少小女儿的危险这一目的,而连在一起。

透子也懂了,为什么足日必须特意拉开距离。瓮星家与其说家庭,不如说庞大的组织,退红众里也有负责探查内部不稳动向的部门。这是理所当然的措施,为了避免像小一原家一样,在亲族争斗中覆灭,只剩年幼的孩子。

等家主之位传给瓮星雄飞的儿女——也就是足日的哥哥或姐姐——他们会怎样对待这个没有能力的末妹,尚不得而知。能像现在一样无视,当然最好;若觉得连暗中监视她的工夫和费用都不值得,也不能排除将她除掉的可能。既然如此,干脆彻底与家里划清关系。

“何况,迟早都会换代。让那孩子早些习惯普通生活,对她也好。”

即便废止晓之庄严,只要朱古典还在,血腥味就不会断绝。总会有那么一刻,他们不得不把一张千代纸看得比人命更重。

〈为什么告诉我们〉

面对九郎举出的疑问,瓮星雄飞简短回答:“你们还算接近正常人。而且,与足日没有利益冲突。”

瓮星家的人,多少都曾因足日失望。从在祝福中出生,到十岁时确定成不了褪字附身者,落差残酷得很。她的哥哥姐姐明目张胆地瞧不起这个末妹,当她是一族的耻辱,连眼神都不肯给。

可九郎与透子不同。因为是从别家收养来的,他们从一开始就能坦然接受瓮星足日本来的样子。年纪也接近,平时用能面般微笑敷衍的足日,会向两人露出自然的笑。他们借还过书,一起买过衣服,甚至尝过一口她的电子烟。

瓮星雄飞竟知道这些,让透子意外。他看起来,连对血亲也没多少眷恋。比如对最接近继承人之位的长子,也总是冷淡地一两句话就结束谈话。然而,足日似乎特别。

透子首先想到的,是足日真可怜。

她也能理解雄飞身为父亲的心情。既然足日无法适应,干脆让她彻底远离朱古典。为人父母,这样想很自然。

可她总觉得,有个致命的地方没对上。说不清楚,却不觉得足日会为此高兴。

“不是叫你们纵容她。如果她遇到困难,告诉我就好。”

大概误以为透子沉默,是不愿接受,瓮星雄飞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桌面。对他这种地位的人,是异乎寻常的举动。

“这不是命令。只是……请求。”

“请、请抬头。是,我明白了,交给我和哥哥吧。”

怕这样仍像勉强服从,透子补上了坦率的心情。

“我们也喜欢足日大人。”

“多谢。”

瓮星雄飞抬起脸,露出安心的神情,那是平日绝不会有的。

“既然如此,那孩子不会用朱古典,也许反倒是好事……”

这大概是安心后流露的真实心声,却是没能成为褪字附身者的人,最不愿听到的话。

透子希望,他没直接对足日说过。

“真名井看着气派,胆子却小。应该不会有事,但还是别松懈。”

瓮星雄飞的话与目光,让透子回过神。

他们共十三人,正走上通往真名井宅邸的缓坡。

“是,我让蜂先过去。”

透子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触碰藏在荷叶边衬衫袖口里的朱古典。

十四只蜂,出现在她周围。

体形圆胖,像蜜蜂,体长却比胡蜂还大一圈。人见了这种尺寸,本能就会恐惧、警惕。更特别的是,尾端锐利的针,分成了两叉。

召出这种任何图鉴都找不到的蜂的朱古典,名叫【养蜂大臣】。

源自镰仓时代说话集《十训抄》中,藤原宗辅的逸事。他罕见地养了无数蜂,只要叫名字,蜂便聚拢追随。斥责地位较低的人时,他下令“去蜇那个人”,蜂便照做,发动攻击。

被召来的十四只蜂,依透子命令,飞向丘上宅邸。重叠的振翅声,在安静黄昏里如马达般响着。

【养蜂大臣】本来的功能并非侦察,但透子作为使用者,能在一定程度上与蜂共享感觉。虽只是那里明暗、眼前有无生物等粗略信息,但能了解远处情况,价值很高。

“宅邸周围没有人。似乎太安静了。”

透子带着疑问报告,瓮星雄飞停步思考。

虽不及瓮星家退红众,真名井家也养着自己的褪字附身者。一个都没有,很不自然,也与布下多台摄像头的谨慎不符。

“陷阱,还是意外……我和九郎、透子先行。你们确保退路。”

“请等等!”“请重新考虑,这未免太危险!”

“乌合之众来多少,都不成问题。”

瓮星雄飞不理护卫阻止,向宅邸走去。也许对自己的朱古典有压倒性的自信,他行动毫不迟疑。透子与九郎连忙跟上。

玄关前站着一位穿和服的老妇。先前蜂没察觉她的存在,想必是随他们靠近,才出来的。

“瓮星家的各位,久候了。龙间大人正在等,请往这边。”

跟着老妇走,很快便下了通往地下的楼梯。真名井别宅从外面看,结构平凡,看来只是表象,地下似乎另有广阔空间。

“听说真名井爱好音响。”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老妇耳尖,立刻回应瓮星雄飞的低语,“近来更是热衷得亲手做了好几只音箱……因此,连这样的地下室也造了。”

终于,她停在一间大房间前,说“龙间大人在里面恭候”,行礼离开。那门厚重得仿佛孩子无法推开,气密性想必也很高。前面应该就是引以为豪的音响室。

瓮星雄飞毫不怯场,推开重门,径直走进去——忽然停下。

透子与九郎,也越过他的肩,看见了。

房间的天花板高得不像是在地下,中央铺着一张地毯,上面横着什么东西。

腐臭刺鼻。

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那是人的残骸。

“……真名井。虽说比活着时膨胀了不少。”

瓮星雄飞掩住口鼻,说。

如今的家主真名井龙间,透子曾远远见过。略胖,总是窥看别人脸色,眼睛转来转去,给她留下了印象。那双眼,如今却瞪着虚空。

“被杀了?可偏偏在这时候,究竟是谁……?”

透子自问着,环顾室内。深处摆着音响室该有的高大的音箱与低音炮,墙上有不曾见过的纹样,大概为了隔音、吸音。地毯旁是沙发与矮桌,桌上那张纸,恐怕就是证明废止晓之庄严的文书。看来,真名井龙间确实为今天的会谈作过准备。

“这里没信号。你们上去,把其他人叫来。看见真名井家的人,可以攻击。”

“雄飞大人呢?”

〈危险您该和我们一起退〉

面对兄妹的疑问,瓮星雄飞摇了摇头。

“我去找刚才那老东西。她至少知道些什么。”

眼中浮现令人骨寒的怒意。

“实在不痛快。是在小看我,小看【迦陵频伽】……?若是如此,代价可不轻。”

他用目光催促着“快去”,透子与九郎只得离开音响室。

主人不是会撤回命令的人,他们深有体会。

“没办法。那就尽快叫人来支援吧。”

两人沿来路折返,赶往一楼。明明着急,却必须在每处拐角警戒敌人,叫人焦躁。她当然已立刻发动【养蜂大臣】,但只有十四只蜂,若多名敌人潜伏,也可能察觉不到。

出了宅邸,他们像要追回浪费的时间,冲下坡,与护卫汇合,说明情况,又立刻匆匆返回。他们气势如要踹破门,冲进真名井宅邸,用脚步与怒吼搅动仍安静得诡异的房子,一路赶到地下一层。

“——咦?”

领头的透子停住脚。短跑使身体拼命渴求氧气,可冲击太大,她竟无法顺畅呼吸。

短短几分钟,音响室已面目全非。

本该散发腐臭、已经死去的真名井龙间,站在音箱前;

取而代之,满身是血的瓮星雄飞,倒在地毯上;

旁边竟跪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瓮星足日。

无法理解。眼前塞进太多出乎预料的东西,透子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不是说死的是真名井吗!”“足日大人为什么在这?”“先别管那些,救雄飞大人要紧!”

护卫们七嘴八舌地喊。最后那句话终于也渗进透子一片空白的脑中——说得对。

(对,得救雄飞大人……)

地毯上,血仍缓缓扩散。也就是说,才刚被刺。现在送医院,也许还救得回来。

“哎呀,那可不行。”

足日站起,抬手阻止准备靠近的护卫。她的手被血染红,可见曾摸索过父亲中刀的身体。

“不许再靠近。不许离开,不许用手机联系——咦?这里是不是没信号?算了。违反任何一条,他就会再刺父亲一刀,注意哦。”

足日指向后方的真名井龙间。忽然被众人注视,矮胖男人不自在地一颤。仔细看,他右手拿着一把染血的大刀,想必就是刺伤瓮星雄飞的凶器。

“喂,没、没听说随从这么快就来!”

真名井龙间尖声叫,足日静静劝他:“请冷静。”

“您已经越过界线了。暗杀瓮星家主,是足以在四百年历史上留名的大恶行。还请更从容些。”

“那是因、因为你挑唆,说瓮星和花香要联手灭掉真名井……”

“确实如此。但接受提议的,终究是您。”

足日嫌烦似的,截断话头。

听到这里,透子也明白,这一切经过策划。

“可是,怎么做到的……?”

透子半无意识地低语,足日温柔地笑了。与聊起借来的书的感想时,一样的笑容。

“会好好解释给你听,透子。首先,问怎么做到的,很自然。真名井龙间本该已经腐烂,为什么还活着?答案就在他——真名井——持有的朱古典。《今昔物语集》卷第二十四第五话,百济川成与飞驒匠较艺之事。

“画师百济川成与工匠飞驒匠,作为艺术家,互相较劲。某次,百济川成被飞驒匠建筑中的机关弄得出丑,为了报复,便请他来自己家。飞驒匠走进房间,看见一具发黑膨胀、散发浓烈尸臭的腐尸。他惊叫起来,百济川成才现身揭晓谜底:那尸体,是画在房间隔扇上的画……

“简单说,就是能制造逼真假尸体的朱古典。虽然只是哄小孩的东西,可对父亲这样身经百战的强者,反而有效。觉得卑鄙?确实如此,但【迦陵频伽】实在太犯规,不这么偷袭,怎么可能对付。”

这时,倒在血泊里的瓮星雄飞呻吟了一句。

“什么,父亲?”

足日用目光牵制透子他们,再次跪到濒死的父亲身边。

“为,何……”

“啊,正要回答这个问题。极其简单地说,我想成为花香美奈和。”

空气凝固了。

六年前,花香美奈和杀死家主的妻子,她的名字从此近乎禁忌。要求报复花香家的呼声,因她本人一年前死去,失了着落,但对这个名字的忌惮,并未消失。

何况,足日正是那位被杀后妻的亲生女儿。不去复仇,反说想成为杀母仇人,实在荒唐得过分。

“是对你母亲,和我的恨……吗。”

“不是。”足日为难地耸肩,“果然会这么误解。不必想得复杂。一个没有力量、无处可去、满心憋闷的孩子,憧憬无视常识、横行无忌的怪物。仅此而已。我也想成为打破规则的人,而不是被规则束缚的人。”

确实,花香美奈和做过许多难以用常识衡量的事。觉得有趣,便将朱古典借给普通人;认定无聊,便像撕稻草般杀死褪字附身者。才为打发无聊袭击真名井主宅,又会抓捕利用朱古典犯罪的人。她深深爱人,也同样深深恨人。常识、权威、良心,任何规范都束缚不了她。在花香美奈和看来,或许连褪字附身者,也只是执着于朱古典的可怜囚徒。

“除我以外,在场诸位都是褪字附身者。想必很难理解,一个残缺之人的心情……”

足日悲伤地垂眼,紧绷的敌意一时失了去处。人人都想起,眼前的女人因无能力,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她嘴上不愿被误解,转头又以同一张嘴勾起怜悯。掌控现场的,无疑正是那个不能使用朱古典的足日。

近似男装的燕尾服,嫩叶色轮袈裟。透子从未想过,自己暗暗憧憬的凛然身影背后,竟藏着如此扭曲的情绪。她一直擅自以为,足日已与自己无法成为褪字附身者的命运,妥善和解。

“愚,蠢……”

瓮星雄飞呻吟。对斥晓之庄严为不合时宜的他而言,女儿的动机,想必是难以理解的暴举。

“是啊,您现在才发现?开玩笑的,父亲。真正的动机,用老套的话说,是复仇。您不肯向杀母仇人花香家报复,到头来,甚至主动放弃晓之庄严这绝佳机会。我对这样的父亲,怒不可遏……这个剧本,如何?”

“…………”

瓮星雄飞的脸因痛苦扭曲。足日这番临时拼凑的话,显然不是本心。

“哦,这个也不合意?您要的是完美无缺、不留疑问的动机。可这要求太高。有时是真心的一半,有时五分之一,有时十分之一。理由,不就是这样吗?人心易变,能化作语言的,也只是一小部分。想画天上的云,手还在动,云的形状就变了。正是如此。没有哪一瞬,心情会完全相同。”

足日像在温柔地讲道理。

“看来您不接受,那说第三个动机。这次绝对没有虚假,是我的真心……父亲,您碍事。”

她轻轻合上父亲睁大的眼睛。

“这也是真心的一半,还是五分之一、十分之一,请您到那边再想吧。”

瓮星雄飞不动了。过了一拍,透子才意识到,他死了。

护卫们比透子判断得更快。瓮星雄飞已死,也就失去了人质价值。不必再束手旁观,可以攻击主谋真名井龙间与足日。面对十名褪字附身者的暴力,普通人的肉体脆得如一张纸。

“等等……!”

透子朝他们背后伸手。不是想叫他们对足日留情,而是有种更不好的预感。

足日慢慢站起,从容面对冲来的护卫。

她染血的右手里,握着红色千代纸。

透子想起,刚才那只手,曾在足日父亲身上摸索。

“难道……”

如果那是为了找到瓮星雄飞的朱古典。

朱古典与褪字附身者难以分离,但持有者死亡,限制便会解除。也就是说,另一个适合的人,便能使用。然而,为了夺取某人的朱古典而杀人,风险太高。因为即便做到那一步,也无法保证自己就能用。

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子,也不例外。

父母能用的朱古典,孩子未必能用,反过来亦然。

亲子是否能与同一件朱古典契合,是备受关注的问题。只拥有一个强力朱古典的家族,甚至可能以此决定存亡。瓮星家也留有前人调查的数据,但最后的结论,只是与陌生人相比,似乎确有显著差异。也就是说,亲子之间的朱古典继承,并非绝对,如今也没有能确保继承的方法。

何况,足日尚未觉醒为褪字附身者。甚至有人怀疑,她根本没有感应朱古典的力量。

然而,透子明白了。

偏偏在最不愿发生的时候,招来最坏的惨剧,所以才是朱色诅咒。

心脏猛地一跳。“父亲,您碍事。”足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迦陵频伽】,赐下庄严法悦。”

足日右手如指挥家般,优雅地在空中舞动。

“‘对我怀有害意者,自杀。’”

凛然的声音响起,下一瞬,护卫们将本要施向足日的暴力,转向自身。

有人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包裹,有人如遭雷击,全身痉挛,有人将刀刺进自己胸口。断气的呻吟、肉烧焦的声音、浓浓的血腥——音响室内,瞬间造出一座地狱。

迦陵频伽。

据说,它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鸟,与孔雀、鹦鹉一同飞翔于极乐世界,拥有极其美妙的声音。

这张朱古典,源自汇集佛教极乐净土相关记述的《往生要集》。

因这一逸事,【迦陵频伽】的朱古典,让使用者的声音带上强制力。听到的人,不得不遵从命令。效果,已在眼前展现。

透子动不了。因为她明白,只要迈出一步,就会加入那十具尸体。蜂用利针刺中自己身体的景象,轻易便能想象。

看向身旁,九郎也僵站着,无法动弹。

“赌赢的感觉,倒不错。家里唯一没试过的朱古典……看来,终于肯回头看我了。”

足日满意地低语,后方的真名井龙间却一颤。

“喂,说、说好的不是这样!【迦陵频伽】不是该烧掉吗!”

“哦,只记得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转向真名井龙间前,足日还朝透子递来一个“真叫人头疼”的眼神。若周围不是满地鲜血,那就是她平时一贯优美的动作。

“真名井大人,请仔细想。如果我没被【迦陵频伽】选中,您也很可能跟着被杀。”

真名井龙间圆圆的脸,青了。

“你,难道从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要是不适合,怎么办!就算亲子,这种例子也多的是……”

“所以才说,是赌。谋杀统领千人的名门巨头,夺走强大无比的朱古典,既然有这样的企图,风险再大,也没资格抱怨。”

足日冷静的声音,似乎没能传进激动男人的耳朵。

“你骗我……不知羞耻的废物!再说,想成为花香美奈和,到底开什么玩笑!”

“啊,果然被看出那才是真心了。编个假的理由,也不容易。连您都能看穿,父亲想必也懂了。……憧憬怪物的人,会落到什么下场,我也知道。向来没有好结果。可是,即便那样糟糕的未来,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点什么’。您大概不懂吧,毕竟您作为真名井家主,还算认真地一路走过来。可是,世上也有无可救药的蠢人,觉得比起困守虚无,踏上染血之路还好些。比如,会想投身晓之庄严。”

“荒唐!正因那活动无聊,才废止!”

“尚未废止。”足日看向矮桌上溅着血的纸,“最终协议还没达成,瓮星家主已经换成我了。后任推翻前任的决定,不是常有的事吗?”

“你当,家主……?”

真名井龙间张着嘴发愣。随即,他又来了精神,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再多道理,你要的,终究是地位。想让父亲刮目相看,仅此而已。不,我不是责怪你。只是说,那样真名井家也能合作……”

“是啊,是啊,总算找到共同语言,可喜可贺。”

足日小心避开血泊,走近真名井龙间。她明显只是在顺着说,对方却没发现。

“花香美奈和若还活着,绝不会说出取消晓之庄严这种懈怠的话。哪怕那会成为自己丧命的契机。因为她懂力量的本质。”

“本质……?”

“拥有,就想使用。从石斧到炸弹,从随身武器到权力,关于力量的真相,不过如此。据我所知,只有花香美奈和,不肯拿良心这种模糊的东西来约束它。她带着饥饿般的凶猛,蹂躏朱古典,蹂躏世界。使用力量,不需要喋喋不休的说辞。只因想用,就够了。”

足日说得像发了烧,注意到对方困惑的脸,才停下脚步。

“啊,抱歉,又自顾自往下说了。我想对真名井大人表达的,只有请您珍惜传统。我父亲与您,都属于想改掉不合时宜习俗的开明派。两位同时消失……不觉得,那个互相诅咒、互相杀戮的美好旧圈子,就会回来吗……?”

“开、开玩笑,吧……”真名井龙间想退,却立刻撞上墙,“住、住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本来没想干这种事!”

大刀胡乱挥舞,仿佛只要如此,就不必听见足日的声音。

“刚才也说了……接受我的提议以后,这种话就行不通了。‘没用的真名井龙间,自杀。’”

随着足日宣告,胡乱飞舞的刀刃,刺进真名井龙间的喉咙。鲜血腾空。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伤口,血势却丝毫不减,最后膝盖一软,跪地断气。

那一瞬,透子身旁传来低语:“失礼了,足日大人。”一直不动的九郎,敏捷地弯动铁丝工艺品般的身体,逼近足日。

对方背过身的空隙。刚使用过【迦陵频伽】的空隙。要动手,只能趁现在——这个判断,只有一半正确。

仅仅三步,足日便进入九郎射程。

九郎的朱古典,是世阿弥的能剧【清经】。得知平清经投水,他妻子悲痛不已。梦中,清经之灵出现,两人欣喜重逢,又互诉怨言。最后,清经讲起死后修罗道的惨状。

据说,在他坠入的地狱,树木如敌人般挡路,雨化作箭降下,大地化作利剑,贯穿身体。

将那修罗道带到现世的,就是【清经】朱古典。

足日脚下扭曲,下一瞬,锐利地向天花板突起。被正面击中,便会被串穿,可足日扭身避开了。

剑尖般的土块擦过左臂,燕尾服破了。但也仅此而已。

躲得绝不优雅,可偷袭失败的结果,无法改变。

而【迦陵频伽】的反击,永远会带来致命后果。

“‘别刺我,刺穿你自己,九郎。’”

“……!”

不知是惨叫还是呻吟的声音响起。【清经】造出的尖锐土块,贯穿九郎双腿,随即消失。

“九郎!”

哥哥双腿一软,倒下,透子冲过去。他左脚只有脚背被贯穿,右腿的刺伤却从小腿延至大腿。西装转眼便渗满血。

“不愧是你,九郎。我自以为警戒着,可跟你们这些五岁便上阵的人,哪斗得过。刚才真危险。”

足日在意着破掉的燕尾服。九郎痛得皱起了脸,隔着墨镜望向她,像是想问什么。

“嗯?那我为什么还躲得开?秘密。活上二十年,少女总有各种故事。”

她吐出红舌,随后环顾音响室。尸体与血泊,让人连下脚处都找不到,惨不忍睹。

“不过,做过头了。奇怪,本来只想夺走父亲的【迦陵频伽】……竟闹成这样。”

“足日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透子的声音发抖,连自己都清楚听得出来。可若不说点现实的事,她仿佛就要被眼前的噩梦压垮。

“嗯,怎么办呢?”

足日没回答,像要拖些时间,拿出电子烟咬住。甜香四散,仿佛要盖过弥漫的血腥。

透子看见,她的手细细颤抖。起初以为是得到【迦陵频伽】后的兴奋,可足日难看的脸色否定了这点。她像个随手恶作剧,却酿成大事的孩子。

“惨烈的景象啊。如果我是看见血就兴奋的类型,倒简单了。”

足日绝非无敌。她只是刚刚觉醒的褪字附身者,一个不稳定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错失了机会。)

透子抱着负伤的哥哥,咬住嘴唇。九郎的选择才对。哥哥一直等着出手的空隙,自己却只在发抖。如果两人同时挑战,也许能成功。后悔不断涌起。

“别露出这种表情。”足日俯身看透子,牵住她的手,轻轻让她站起,“我不想伤害透子。……这样就好。”

耳边低语落下,透子眼中滚出泪水。

已经不行了,她想。与【迦陵频伽】的强制力无关,她无法违逆这个人。

她连自己为何哭都不知道。瓮星雄飞担心女儿的话,眼前仿佛泼满红黑颜料的惨状,刚才还抱着的哥哥的体温,纷乱地缠绕在一起,将她的思绪搅得一团乱。

“首先得处理九郎。普通救护车……不行吧。虽没人告诉我,不过瓮星家肯定有交代过内情的医疗机构吧?能帮我叫来吗?”

“可以,叫吗……?”

当然。足日温柔地抚摸透子的头发。

“作为交换,只想拜托一件事。希望你帮忙,说服哥哥姐姐。”

足日说,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全算在真名井龙间头上。他同意取消晓之庄严,只是演戏,为了让瓮星雄飞大意,等到两人见面,便痛下杀手。护卫奋战无果,瓮星雄飞遭暗杀,他的【迦陵频伽】,恰好适合偶然在场的足日,由她继承——她讲出这样一套满是谎言的剧本。

“那、那种话,大家不可能相信……”

“不信也行。说白了,只要有足够说服力,盖住他们的良心,就够了。瓮星家一向亲情淡薄,精于算计。明说,就是狡猾。”

这算自嘲吗?足日苦笑。

“父亲急于变革,在老人中树敌很多。只要让他们觉得,突然出现的我比父亲好对付,就有充分胜算。当然,脑子里拨完算盘,总得花点时间。”

“…………”

“而且,透子,就算知道是胡话,他们也不得不听。”

足日把玩着从父亲那里夺来的红色千代纸。

“【迦陵频伽】的恐怖,他们太清楚。跟父亲年轻时比,我算可爱了。”

“明,白了。”

透子点头。她知道,这不是义人的行为,可哥哥的性命实际上已被当成人质,她没有别的选择。

“谢谢。等处理完家里的杂事,终于就是晓之庄严。真期待啊,透子也是第一次看吧?啊哈哈,我当然也一样。”

“可是,足日大人……”

透子望向真名井龙间的尸体。晓之庄严中互相厮杀的,是三大古老流派。瓮星、真名井,还有——

“对手,难道是……”

“没错。”

吐出带着香草气味的烟,足日静静说道。

“要成为花香美奈和,花香家的独生女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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