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古典心中-章节

“有件事我一直挺在意的,你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打工?”

“咦,我没说过吗?我想买辆自驾房车。啊,就是那种比较大的房车,大概要五百万日元吧。”

“五百万……?这金额对高中生来说,似乎有点超出本分了。”

“可是可是,回报也大啊。等考到驾照,我就开着它旅行,上传视频挣经费,再跟认识的女观众发展一下,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

“明白了,你完全没把这个世界当回事。”

“啊,学姐要不要一起来?”

“免了。我看把全部家当拿去买彩票,胜算都比这大。”

花香家的廊下坐着一个少女,正在吃圆杯装的香草冰激凌。

她留着黑色短发,发梢沿下颌线剪得整齐。

身上穿的是款式简单的天蓝色连衣裙。明明已经七月,外面还罩着一件朱鹭色的薄羽织,似乎是在防晒。

她的皮肤确实很白。那是一种令人隐隐不安的白,仿佛不健康与美丽正在极限处相互争夺。

她——花香诗乃音——的目光前方,有几条带着枯草色花纹的蛇,以及一个系着园艺围裙的红发少年。

“听好了,这个不能吃。绝对不能啊,说定了,铁打的约定。”

他一边在庭院一角栽花苗,一边认真地叮嘱蛇们。蛇们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一动不动,吐着信子。

少年的身高和体格都很普通,身上却带着几分粗粝的气息。园艺围裙穿在他身上,像是刚从矫正机构出来的不良少年才迈出重返社会的第一步,不合适得恰到好处。两耳的耳钉在夏日阳光下闪了一下。

“逢见同学,你也真不死心。它们全凭本能活着,我想说了也是白说。”

“没这回事。只要多说几遍,心意一定能相通。”

听见廊下传来冷淡的声音,少年——道德逢见——回过头来回答。

“我小学时候养的壁虎,只要拍拍手,就会趴下……”

这时,屋里响起了门铃。逢见应了声“来了”,拔腿跑向大门。

“快递柜塞满了吗?”

花香家很少有通常意义上的访客。这次也不出所料,来的是熟识的快递员。逢见笑着接过纸箱,把放在园艺围裙里的冰镇运动饮料递给对方,又顺手取出玄关前快递柜和信箱里的东西,回到宅子。双手抱着的纸箱挡住了视线,不过这条路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倒也不成问题。

“嗯,辛苦了。我先把需要冷冻的拿进去。”

看见搬到廊下的一大堆纸箱,诗乃音的脸色毫无变化。她购物成瘾,而且经济宽裕。一次收到好几件包裹,是这里的日常景象。

“今天买了什么?”

“各种各样的都有。你可能感兴趣的……大概是这个吧。锵锵,烧报纸就能煮饭的锅。不用电也不用煤气,环保佳品。”

“……学姐家订报纸了吗?”

“没有啊,新闻在网上看看就够了。”诗乃音轻轻摇了摇头,又开始翻找别的纸箱。“啊,还有个大家伙。这次促销的重头戏,超大容量的户外电源。冰箱、风扇、电脑都能用,有了它,睡车里也好,露营也好,都随心所欲。而且据说每天用也能撑二十年以上。我早就看上了,这次打七折,干脆买下来了。”

“……学姐喜欢户外活动吗?”

“不喜欢。”诗乃音又板着脸摇了摇头。“冬天冷,夏天到处都是虫子,一点好处都没有。”

逢见叹了口气,换了个心情。他的座右铭是,付钱给自己的人,做什么都尽量少管。

他看向刚才用来翻土的工具。那东西像是把单刃斧与铲子背对背接在了一起,外形有点像带起钉爪的锤子。据说叫普拉斯基斧。他不明白花香家的仓房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不过大概也是哪次促销时,碰巧打动了诗乃音吧。

“快递柜要不要换个更大的?”

“那个已经是最大的型号了,不过也许又有新款了。”

得查查看。诗乃音一边把包裹中比较轻的邮购甜点挑出来,一边嘀咕。

“啊,对了,今天还收到了一封信,挺少见的。”

逢见从口袋里取出信封,递给诗乃音。她允许他直接丢掉普通的广告明信片,不过这封信的收件人姓名是手写的,寄件人也显然是个人。

“嗯……?”

诗乃音满脸狐疑,把信封举到阳光下透着看,最后仿佛认命了,拆开信封,读起里面的信纸。

这期间,逢见继续把纸箱搬进屋。需要冷藏和冷冻的,都塞进那台对独居者来说实在太大的冰箱。至于家电和电子设备,诗乃音有自己的一套讲究,他便先堆在起居室里。

这样在廊下与走廊之间来回搬了几趟后,逢见出了一身汗,决定到中庭歇一会儿。他从放在阴凉处的保温箱里挑出一根冰棒,咬了一口。

“哦,学姐你看,它们没把花苗挖出来。”看着在中庭游走的蛇,逢见露出了笑容。“哎呀,诚意果然能传达到啊。”

“逢见同学。”

诗乃音似乎终于读完了信,折起信纸,抬起头。她的神情很僵硬,让逢见想起了两人在这里初次见面的情形。

“怎么了,学姐?”

“…………”

诗乃音默默走到逢见面前,从羽织袖袋里取出钱包,抽出三张一万日元的纸币,递向他。

“这是什么?应该不是给勤劳员工的特别奖金吧?”

逢见没敢接,只是脸上挂着一丝干笑。诗乃音对他说: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到今天为止,辛苦你了。给你三十分钟,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语气冷淡。

“你被解雇了。”

逢见嘴里快要融化的冰棒掉在了地上。

●

“有一次,父亲告诉了我‘晓之庄严’的含义。那还是我让他失望以前,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晓’其实是朱古典的‘朱’,‘庄严’则写作‘唱言’。朱之唱言。也就是说,最初似乎只是大家各自带来朱古典,念给彼此听的悠闲聚会。”

瓮星足日坐在老旧的木制长椅上,一边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比画汉字,一边解释。

微微卷曲的栗色短发随风摇动。

她身着燕尾服,英姿凛然。许多人初见时会误认她的性别,即使解开误会,也会像看见一件艺术品般赞叹。少数观察敏锐的人,还能看出从燕尾服肩头垂下的嫩绿色轮袈裟,巧妙地遮住了她身体的曲线。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就变成了用朱古典较量力量的场合——说白了,就是血腥的厮杀。各家为了颜面打的算盘,也纠缠在一起。”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来历……?”

坐在足日身旁的少女——小一原透子——轻声问。

浅米色衬衫配黑色短裤,让她显得整洁清爽,脸色却不太好。她微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半遮住那双独特的、玻璃珠般的眼睛。

足日看着透子满含忧色的侧脸,微微一笑。

“闲聊而已。面前有这么好的风景,一句话也不说,未免不解风情。”

从槌尾市郊的车站步行十分钟,便能进入徒步路线,再爬二十分钟的坡,就到观景台。槌尾市的全景铺展在脚下,虽称不上绝景,也算视野开阔。

花香家的宅子就在那儿。足日指向一片广阔茂密的树林。与四周密集的住宅区相比,唯独那里突兀地空出了一大片,简直像是在市区保留了一座出土的古坟。

“不过,真大啊。比一般的主题公园还大,不,都赶上国立公园了吧?是不是这么大的地方,才会出大人物?”

她口中的大人物,显然指的是花香美奈和。足日的声音轻快,仿佛在谈论憧憬的演员。

透子至今仍无法理解,足日为什么想成为花香美奈和。

自从足日的生父瓮星雄飞身亡、足日夺得【迦陵频伽】,已经过了两周。这期间,透子一直像副官一样侍奉在足日身边。足日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在这个过程中,她也接触到了足日的想法,却还是有些事情难以释怀。

“花香美奈和,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吗?”

透子坦率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两人的关系在两周前的那件事后变了质,她却并不觉得难以开口。

“对了,透子没亲眼见过她吧。”

“何止如此,我连花香家的宅子都是第一次见。那位,雄飞大人……吩咐过我,绝对不许靠近。”

“嗯,父亲说得没错。”足日静静点头。“在花香美奈和身边,生与死的界线会变得非常模糊。你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凭自己的力量活着,还是被她允许活着。母亲在眼前被杀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不是因为她杀了厌弃我的母亲,才感激她……当然,这个原因也确实有,但不只是这样……我说不太清楚,就是受到了冲击:‘原来可以这么任性。’花香美奈和显然更看重自己夺来的东西,而不是别人给予的东西。她什么都不忍,也完全不懂得谦逊……”

“算不上义人呢。”

“这倒没错。狱卒的先驱,扎下阴谋根须的妖花……那已经不是清浊并容的程度了,她所做的事,明显偏向邪恶。”足日说得很开心。“可也正因为这样,才会令我这样的弱者着迷。”

说话时,足日的右手始终碰着那张红色千代纸——【迦陵频伽】的朱古典。两周以来,她一直如此。

通常,褪字附身者为了防止朱古典被夺走或破坏,会把它藏在衣服或口袋里。发动能力时必须触碰,但即便如此,也以尽量减少接触、不让敌人察觉为佳。对受过教导的人来说,这是常识。可足日早就被认定没有成为褪字附身者的天分,因此并不知道。

从前,透子对足日既感到亲近,也有些淡淡的憧憬。然而,两周前发生的事,让她无法再以同样的眼光看待足日。足日唆使了本来毫不相干的真名井,除掉亲生父亲,又毫不犹豫地杀害了随行担任护卫的瓮星家人。

“花香美奈和肯定会若无其事地这么做。”这种危险的想法,无疑助长了那场惨剧。

憧憬花香美奈和,伸出手去,想要追上她。

可她是否意识到,憧憬异常,本身才最能证明一个人平凡?

透子不知该怎么办。该阻止足日,还是一味服从?她看不清身为义人应走的路。她想找哥哥商量,可九郎还在住院。医生说,他右腿的伤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九郎足以成为要挟透子的人质,足日却什么也不提。不仅如此,她甚至没有打算用【迦陵频伽】的强制力控制透子。

这仿佛是一种救赎,却也让她痛苦。假如足日干脆让她觉得,协助对方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她或许反而能轻松一些。

(是我自己没法抛弃足日大人……)

在那间血迹斑斑的房间里,足日贴着耳边低语的感觉,至今仍留在透子的耳畔。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足日从木制长椅上起身,手中握着惯用的电子烟。

“走?去哪里?”

“光是侦察,果然还是不够。我也想听听那封信的答复……不过,这只是借口,我想先看看花香诗乃音的脸。”

●

两人下了观景台,叫了辆出租车。司机听见目的地,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不过打趣了一句“要试胆也等我走了再说啊”,便优先履行职业道德,把她们送到花香家门前。

厚重的木门显然已有些年头,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高高的围墙虽然没装铁丝网,上端却微微向外倾斜,也没有可以攀住的地方。真是一堵无从下手的高墙。

这份威严与瓮星本家不相上下,唯独门旁的大号快递柜,格格不入地破坏了厚重的气氛。

“对方在家吗?”

透子歪了歪头。刚过下午三点,离高中生放学回家的时间还早。顺便一提,透子已经向学校说明,因为家中有事,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听说她足不出户,应该在吧。何况收到‘晓之庄严’的邀请,还能悠哉悠哉地上学,那胆量可不一般。”

足日按下门旁的对讲机,没有回应。信箱里塞满了未能投递的通知单,甚至溢了出来。光看数量,就能想象快递员有多困惑。看来,里面的住户已经很久既不收包裹,也不取快递柜里的东西了。

足日推开门,回头看向准备跟进来的透子。

“啊,从这里开始,我自己去。”

“为什么?很危……”

很危险。透子没把话说完,便咽了回去。她大概意识到,对【迦陵频伽】的持有者来说,这份担心是多余的。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忽然想这样。透子,你在这里等……似乎也不合适,去看看九郎吧。”

“……不。”

那双大眼睛像是有些犹豫,接连眨了几下。最终,透子还是面无表情地收了收下颌。

“那是在逃避,也是在纵容自己。我留在这里,祈祷足日大人平安。我会把蜂放到四周,万一出了什么事,请大声呼喊。”

“嗯,谢谢,那我去了。”

足日微笑着抬手挥了挥。她喜欢透子这种凡事讲究道义的性格。明明自己伤了她的哥哥,她心中应该有种种复杂的感情,却还是一路犹豫着跟随至今。足日对此深怀感激。

她心情愉快地走了进去,直到门关上,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糟了,我还想耍个帅,说一句‘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由行动’呢。”

花香家的这片地,与其说是庭院,显然更像树林。让人想用的词,也不是来访,而是误入。

广阔空间带来的开阔感,与头顶枝叶带来的压迫感,奇妙地并存着。

明明正值盛夏,周围却安静得如同草木枯尽的冬日。除了远处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感觉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仿佛就算翻起地上的石头,也找不到一只虫。

足日抽着电子烟,沿踏脚石悠闲地往前走。

花香家在战后混乱时期靠房地产业——说得直白些,就是倒卖土地——积累了巨额财富。这片过分广阔的宅地,便是不断买下周边土地的结果。想到花香美奈和也在这里长大,沿途就不觉得无聊了。

足日走得很慢,等她后背微微沁出汗,才终于到了宅子前。

“咦?”

玄关前不见人影。足日正犹豫该怎么办,一条带着草色花纹的蛇爬到了她脚边。她刚数出一条、两条,更多的蛇便接连聚了过来。它们竖起脖子,看来并不怎么友善。

“养的宠物真少见。是守门的吗。……‘退下。’”

【迦陵频伽】发动的瞬间,蛇们四散逃走。

“跑得真快。这样不就看不出法悦起没起效了吗。”

足日嘀咕着,追着其中一条蛇,绕向宅子右侧。

在那里,她看见了要找的人,松了口气。

退红众事先弄到了照片,足日已经知道花香诗乃音的长相。不过,即使没有这份准备,她也不可能认错花香美奈和的女儿。只需目光一转、一声叹息,就能搅乱他人命运的那种美丽而妖异的神韵,显然传给了女儿。

花香诗乃音穿着朴素的深蓝色运动服,坐在廊下,膝头放着一只大碗,用勺子兴味索然地吃着里面的东西。

“你好,初次见面。”

听见足日的声音,诗乃音猛地一惊,抱紧碗,几乎要站起来。但看清来客的脸后,她立刻又平静下来。垂下的脸上似乎带着失望。

“瓮星足日。”

“真荣幸。没想到你连家族里废物的名字都知道。”

“我没法堵住耳朵,也没法专挑那封讨厌的信的寄件人姓名忘掉。”诗乃音瞥了足日一眼。“而且,现在看来,你也不像是个废物了。”

花香美奈和的女儿认可了自己。足日绷紧快要咧开的嘴角,把附近的保温箱拖过来,坐在上面。

“反正你也不打算请我进去吧?总该允许我在这里聊上几句。”

“…………”

足日把诗乃音的沉默当作许可,毫不隐瞒地讲起这两周发生的事。父亲瓮星雄飞试图废止晓之庄严,自己阻止了他。而在这个过程中,【迦陵频伽】的朱古典落到了自己手中。她不断补充说明着不久前寄给花香家的那封信。

“所以,这次我决定,为死于花香美奈和之手的母亲报仇。当然,晓之庄严不需要理由也能成立,不过总得有个说法。为了让后世容易理解,还是得强调一下两家的恩怨。”

“…………”

诗乃音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着碗里的东西。只有勺子碰到碗的轻响,像是在应声。与其说她看穿了足日口中的复仇不过是借口,不如说她当真毫无兴趣。

“那个好吃吗?”

足日起了兴趣,探头看向诗乃音手中。

“老字号希涅子的水果宾治,菠萝、橙子、猕猴桃、杏、葡萄、树莓,还有杏仁风味的羊羹,色彩缤纷,光看着就赏心悦目。糖浆甜度适中,能把水果的酸味衬托得淋漓尽致,是非常适合炎热夏日的佳品。”诗乃音语气平淡,像是在念商品介绍。“当然好吃。”

可与这番话相反,她舀起清凉水果宾治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在不情不愿地履行义务。

“这么大口大口地吃,会胖的。那明显不是一个人的分量吧。”

“关心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这是瓮星家的礼数吗?”

“失礼了,要是冒犯了你,我道歉。不过,我只是觉得,你平时应该吃得更开心。”

听到足日的话,诗乃音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瞪过来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懂什么。

闹别扭的样子可比透子好懂多了。足日嘴角一松。

“终于肯看我了。我不能原谅你的,只有一点:你明明有资格成为花香美奈和,却白白浪费了。”

“憧憬母亲的蠢货,我也见过几个,但像你这样的还是头一回。你就是来跟我说这种比翻译狗叫还无聊的话的?”

“你的【曾根崎心中】和我的【迦陵频伽】很像。都是支配人的朱古典,属于站在上位的人。”

“谁比谁高一等,谁可以被自己瞧不起,整天就想着这些……”

足日等了几秒,诗乃音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着膝头的碗,似乎失去了食欲。

“现在才说似乎有点晚,不过,你精神不好啊。可晓之庄严不会等你。”

关于花香诗乃音持有的朱古典【曾根崎心中】,足日已经尽可能收集了情报。当然,朱古典的特性并不容易探明。交战时,哪怕只知道一点对手的能力,也足以决定生死。即便血脉相连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对彼此的朱古典也只了解个大概,并不罕见。

但其中也有广为人知的朱古典。足日的【迦陵频伽】与诗乃音的【曾根崎心中】,正是如此。数百年来,朱古典与人不断产生关联,其中效果独特或过于强大的,自然会被许多褪字附身者知晓,成为警惕的对象。

【曾根崎心中】从以蛇束缚的第一夜,经过萤火虫纷纷降落的第二夜,最后抵达将对象置于支配之下的终夜。射程大概是两三米。足日坐着的保温箱距离廊下至少五米,她暗中为自己留出了安全距离。

瓮星家流传着这样的告诫:见黑蛇,做好失去手指的准备;见白萤,做好失去手臂的准备。意思是,即使付出这种代价,也绝不能让对方发动终夜。

足日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听说黑蛇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人类的反应极限。若是近距离战斗——比如四周围着铁丝网,裁判一声令下便开始的比赛——大概是【曾根崎心中】更占优势。

然而,褪字附身者之间的战斗并非如此。大多数时候,要么是突然相遇,要么由一方的偷袭揭开战幕。而【迦陵频伽】有一个压倒性的长处:只要声音传到,胜负便已决定。只要不让诗乃音接近,足日的胜利就无可动摇。

哪怕此刻就开始——

足日把这样的紧张藏在了微笑背后,对面的诗乃音却毫无紧张的迹象。她毫不设防,简直像是没有斗志。既然是那个魔女的女儿,也许能熟练运用虚张声势的手段,可那副如同知晓死期的病人般安静的侧脸,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迦陵频伽】很强,但也有一些限制。例如……”足日看向在附近草丛游动的一条蛇。“‘让心脏停止跳动。’”

她触碰着【迦陵频伽】下达命令,蛇却没有停下,爬向深处,不见了。

“刚才那是……”

“正如你看到的,也有无法让对象服从的命令。‘停止呼吸’有效,‘不许出汗’却不行。也就是说,命令对象做它做不到的事,就会无效。这种做不到,不只限于生理层面,也包括概念上的不可能。比如,对没有弟弟的人说‘向弟弟打招呼’,显然毫无意义。”

还有一个限制。足日竖起右手食指。

“【迦陵频伽】对同一个人,每五十九小时只能下达一次命令,而且不能覆盖。你可以对心怀反意的人下令‘不许背叛’,加以利用。但五十九小时过后,如果你毫无动作,就有被他趁睡杀掉的危险。”

“你说,只能‘下达一次命令’,这里的‘命令’,也包括刚才那种无效的命令?”

“嗯,包括。所以,如果有人被命令‘买彩票中奖’之类的废话,至少两天半都不必担心【迦陵频伽】的威胁。问得真好,不愧是你。”

听见足日的称赞,诗乃音轻轻哼了一声。那反应仿佛在说,只要稍微有点脑子,谁都想得到。

“问了个蠢问题。明明都不能确定你说的是实话。”

“啊,确实。伤脑筋,怎样才能让你相信呢?”

“怎样都无所谓。要是耍手段,未免低劣;要是说的实话,又太天真。想堂堂正正地比赛,就在自己家里玩吧。”

“一半是你的错。”足日噘起嘴。“初次见面的沉默太可怕,就忍不住想,不管说什么,先开口再说。何况,你还是那个花香美奈和的女儿……我根本没法保持平常心。”

“另一半呢?”

“我想痛快地较量一场。”足日微笑着,换了一条腿搭在上面。“【迦陵频伽】实在太强了。我也能理解父亲为什么不随意使用。而且,效果发动的瞬间就分出了胜负,没有交锋的余地。说一句‘不许反抗’或‘自杀’,就结束了。受了它那么多照顾,再说这种话似乎不太好,但实在有点不解风情。”

“那也下命令好了。‘好好跟我较量,然后输给我。’”

“你看,我就是不想让你这样闹别扭。不想你误以为【迦陵频伽】无敌,就没了斗志。想想办法吧。好好伤伤脑筋,想想怎么逃过【迦陵频伽】。我也没打算装作讲究公平。你可以鄙视我,说这是不知世事的家伙得意忘形后的傲慢。但无论你怎么说……我都想试试胜负只在一线之间的较量。我想近距离感受对手的体温、心跳。这种冲动,我怎么都压不住。”

“因为这样就觉得,自己能更接近母亲?”

“没错,你好像开始了解我了。真高兴。”

“连猪食都不如。”诗乃音冷冷地啐道。“想玩厮杀游戏,现在就在这里开始好了。”

“所以说,那样不行。你当时也在场吧?”

“当时?”

“六年前,我母亲被花香美奈和杀死的时候。”

足日说出“母亲”二字时,脸上仍能保持微笑。岁月已经冲淡了恐惧与厌恶。

“紧绷的空气,好看热闹的观众,徒有其名的裁判,满是例外的规则——也就是晓之庄严。没有那样华丽的舞台可不行。”

“原来如此,你也在那儿……是替令堂报仇啊。”

“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足日苦笑,诗乃音却连一丝笑意也没有。

“……晓之庄严这种发了霉的仪式,也只有一个好处。”

知道是什么吗?诗乃音微微歪头,足日摇了摇头。

“败者可以与朱古典一同死去。”

那声音仿佛从浮满苔藓的深潭传来。

“‘与朱古典一同凋零的人,最为美丽。’——六年前,杀死你母亲之后,母亲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有些人一看要输,就求饶说,朱古典给你,只求放过我一命。真是扫兴。”

“你该不会是在挑衅吧?”

六年前的晓之庄严上,足日的母亲正是这样求饶的。当时她精神不稳定,竟鲁莽地向花香美奈和发起挑战。面对无法弥补的实力差距,她仿佛恢复了理智,乞求饶恕。她把朱古典作为臣服与认输的证明递出去,花香美奈和却温柔地推回她手中,仍带着微笑,一击夺去了她的性命。

“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诗乃音茫然地垂眼看着碗里,说道:

“比起独自死去,有朱古典陪着,不是更好吗。我只是单纯这么想而已。”

诗乃音想的是,自己成为被杀的那一方。

这一点,与始终站在杀人一方的花香美奈和,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意识到这点,足日心中忽然涌起了自信。被【迦陵频伽】选中的自己,也已经站到了掌握他人生杀大权的一侧。即使【曾根崎心中】与【迦陵频伽】力量相当,凭这份心态上的差异,自己也一定会赢。而结果将证明,她和诗乃音,究竟谁才是花香美奈和的正统后裔。

没错,这是怪物的亲生女儿与精神上的女儿之间的姐妹争吵——是继承人之争。

“你简直像是希望,就在这里结束一样。”

“讨厌的客人,接待一次就够了。”

“哈哈,那可不行。我也有种种打算。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人终于有了登台的机会,难免兴奋……”

“瓮星还真是悠闲。”

“是花香太性急了。”

足日从坐着不舒服的保温箱上起身,背对诗乃音。

“今天见到你,很开心。”

没有送别的话。虽在预料之中,足日还是有些寂寞,走向玄关途中又回头看了一眼。诗乃音已经不在视野里,不过应该还坐在廊下。

“啊,地点就按信上写的。”

“…………”

“地方很好找,应该没问题,不过保险起见,你还是坐出租车去吧。”

“…………”

“两天后,十八点开始!”

足日双手拢在嘴边喊道,终于得到了回复:“吵死了,谁会去啊,赶紧滚吧蠢货!”那声音像是忍耐到了极限的悲鸣。随后,她又因不习惯大声说话而咳嗽起来,还传来像是打翻了碗的声响。

“哈哈。”

安静温顺、如同妹妹一样的人,她已经有了。要是再多一个傲慢无礼的妹妹,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足日这么想着,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多亏嗅觉,足日才察觉了那件事。

她朝大门方向走入树林,还不到几秒,鼻子便捕捉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足日立刻停步,右手放开电子烟,握住了【迦陵频伽】的朱古典。

她并没有轻率地向花香诗乃音亮出所有底牌。当然也有没说的事。

足日能凭气味察觉朱古典的发动。那是一种类似火药、会向本能发出危险警告的气味。她从小在褪字附身者的包围下长大,受不了这种气味,才开始抽电子烟。

她从没告诉过别人。连褪字附身者都成不了的半吊子,竟有这样的特长,就算说出来,看不起她的兄弟姐妹也不会相信,父亲只会困惑吧。她一直这么想。不过,被【迦陵频伽】选中之后,情况就变了。敏锐的嗅觉能够防备偷袭。

视野里有什么——有人动了一下。那人并未扑向戒备的足日,而是在树林间朝宅子跑去。树木缝隙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个看上去动作敏捷的少年背影。他染着红发,发根处的颜色已经暗了。

“呼……”

足日庆幸那不是冲着自己的袭击,又不禁好奇对方是谁。既然朝宅子去了,不是诗乃音的熟人,就是擅闯者。她有些兴趣,可刚道过别又折回去,未免不好看,便作罢了。

“他的气味好奇怪。肯定是褪字附身者……嗯?怎么回事?”

足日一边疑惑,一边从内侧推开大门走出去,迎接她的,是透子一贯的面无表情。

“您回来了。”

“透子,我进去以后,有谁来过这里吗?”

“没有。”

透子把左手举到脸旁。圆滚滚的蜂聚集过去。

“也没有人触及蜂的警戒网。不过只有十四只,没法覆盖周围所有地方。”

有何不妥吗?透子歪着头,却在说谎。

她虽然没什么表情,动摇时却会频繁眨眼,因此相识已久的足日一眼便看出来了。现在透子的神情,就跟借给她的书不怎么合她心意,却又不好直说“很无聊”时一样。

(是透子放刚才那个惹眼的少年进去的啊……)

足日有意没有追问。透子也会有秘密。她又没公开反叛,这点不确定因素,对【迦陵频伽】那种近乎犯规的能力来说,正好添点刺激。何况,夹在已经说出口的谎言与对自己的忠诚之间的透子,更让她觉得惹人怜爱。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在花香家待了将近一小时。

“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

见足日没有叫出租车,直接迈开脚步,透子慌忙追了上来。

“去花香家的隔壁。地方这么大,叫隔壁好像有点别扭,叫附近住户是不是更合适?”

“哦……去做什么?”

“准备更华丽的演出。”

她太心急了。与花香诗乃音交谈的兴奋,以及对晓之庄严的期待,仍在心里闷烧。足日本来就走得慢,此刻又放缓脚步,慢得让身旁的透子着急。

“不过,如果两天后她去了约定的地方,这些准备就白做了。”

●

时间倒退约十五分钟。

“道德……先生?”

逢见正要翻过花香家的围墙,忽然被人叫住。他保持着不稳的姿势回头,只见一个少女站在那里,几只蜂像是在保护她,悬浮在她四周。

那些蜂圆胖得有些奇怪,黑得令人不安的复眼里,透着攻击性。

逢见远远就看见它们在花香家四周徘徊,觉得不祥,才想避开蜂翻墙进去。不料,它们的搜索范围似乎比预想中广,还是被发现了。他有些尴尬,就像涂鸦时被邻居撞见一样。

他本想不理对方,直接逃进院子,却又想起少女的脸与名字,肩头顿时放松下来。他松开攀住墙沿的手,轻巧落地。

“嗨,那个瘦高个儿哥哥还好吗?没跟你一起,是又迷路了?”

“不,九郎正在住院。那个,他工作时受了点伤……”

衣着整洁的少女——小一原透子答道。玻璃珠般毫无生气的眼睛并未动摇,迟疑的声音却让人察觉,其中有难言之隐。

“道德先生为什么会来这里?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其实,那之后我把钱包丢了,落魄到大白天就得做贼。能借我点钱吗?”

“像您这样的义人,不会做那种事。”透子不知为何信心十足地断言。“您认识花香诗乃音吧。”

“与其说认识,不如说这里是我的打工地点,或者我是被她带出去远征的跟班……不过,我暂时被解雇了……话说,你们呢?找学姐有事?”

说完,逢见才觉得,自己应该先说他们是同校学生。因为诗乃音不怎么上学,他几乎把这事忘了。

“有事的不是我,是我侍奉的人。她现在应该正与花香诗乃音交谈。啊,请放心,今天只是来宣战之类的,应该不会突然变成血淋淋的争斗。”

接下来,透子讲起了瓮星家与花香家的恩怨,以及即将在后天举行、使用朱古典相互厮杀的仪式——晓之庄严。

逢见虽然体内寄宿着名为【撰集抄】的朱古典,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听到的自然全是新鲜事。

(学姐是故意不告诉我的啊……)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会突然遭到解雇。诗乃音是为了不让他卷进危险的仪式,才把他赶远。

“那个,说实话,具体情况我不太懂,不过,我们是不是不该这么悠闲地聊天?”

“是啊。从客观上看,我与道德先生的利益是对立的。”

透子平静地说,一只蜂停在她指尖。

那些令人不安的圆胖蜂,似乎听命于她。逢见起初还怀疑,会不会反而是蜂限制了透子的行动,但见它们冲自己咔咔地磨着大颚,便放弃了这种猜想。任何图鉴里都找不到的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也就是朱古典。推断也许有些跳跃,但他直觉透子是褪字附身者。而且,对方大概也发现了他是褪字附身者。从透子视线的移动,他能看出来。

透子像是不喜欢逐渐绷紧的空气,轻轻叹了口气。

“请进去吧,道德先生。我也有我的立场,如果您能像刚才一样翻墙,而不是走大门,我会很感激。”

“……可以吗?你不是在这里放哨?”

“小一原不会忘恩。”说到这里,透子的嘴角第一次微微放松。“您帮助愚兄的恩情,就算偿还了。下次见面,遗憾的是,我无法再手下留情——我和这些孩子都是。”

她纤细的手指一动,十几只蜂振翅的嗡鸣声便同时大了起来。

“谢了!”

虽然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逢见却没心思在意。尽管透子说不会发生争斗,可她侍奉的人正与诗乃音见面,仍让他不安。他实在想象不出,怕生的诗乃音能好好与人沟通的情形。

逢见再次朝木墙跃起,抓住墙沿。高度远超成年人的身高,但对他来说当然不成问题。

正要一口气翻过去的瞬间,

“道德先生,即使在里面遇见一位身穿燕尾服、举止优雅的人,也请千万不要靠近。这样说或许让人不快,但这是善意的警告。”

身后传来了透子安静的声音。

他刷新了从大门跑到宅子的最快纪录。不祥的预感催促着他,脚步停不下来。

廊下附近庭院里翻倒的碗,以及糖浆的甜味,让那预感变得真切。地上的污渍周围,蚂蚁聚成了一团。

“学姐!”

逢见几乎是踢掉了鞋子,从廊下冲进屋里。他一边大声呼喊,一边走过昏暗的走廊,忽然听见:

“干什么,这么吵……”

诗乃音的声音从纸拉门后传来,闷闷的,像是正赌气睡觉,却被人叫醒。

“学姐,是我。你没事吧?”

“不用报名字。除了你,也没别人来找我。”

“快递员来得可勤了。”

虽然问题最要紧的部分没有得到回答,诗乃音似乎平安无事。逢见仔细看了看,走廊上也没有血迹。最糟的想象落了空,他松了口气,放松肩膀。

最后,他也没遇上透子说的那位穿燕尾服的人。对方大概恰好与他错开,离开了花香家。

突然被解雇之后,已经过了十来天。逢见每隔一天就来一趟花香家的宅子。一是确认诗乃音还活着,二是免得门前被纸箱淹没,当然,也有希望她收回解雇决定的私心。他原以为自己反复来访,她很快就会受不了,没想到诗乃音意外地固执。那以后,他一次也没见过她的脸。

“回去。”“你已经被解雇了,跟你没关系。”“要我告诉你,拒不退去罪的构成条件吗?”能听见这些冷淡的拒绝,已经算好的。有时连这几句也听不到,察觉到她正屏着呼吸装作不在家,也只好知足地离开。

那天以后,他也是第一次进屋。走廊角落积了一层薄灰,点心盒、空塑料瓶、摊开的古典注释书,像布好的陷阱一样散得到处都是。从四月起,他勤快地扫地,绝望地与每天增加的纸箱搏斗,收垃圾的日子早早起床,又逼着不情愿的诗乃音挑出暂时用不上的电子设备,扔进仓房——这些努力,仅仅十天就化为乌有。

纸拉门后传来身体挪动的动静。好些日子没见面的诗乃音,就在那后面。逢见想过干脆趁着这股劲拉开门,但还是作罢。如果她受伤了还另当别论,否则似乎只会惹她不快。

“发生什么事了吗?点心都让蚂蚁吃了。”

“…………”

“啊,你们班主任托我带句话。说你再忙,期末考试能不能至少来一下。”

“…………”

“有好好吃饭吗?营养再怎么不均衡,只要两天喝一次蔬菜汁就没问题,这个可别偷懒。”

“…………”

“热死了,要不要出去吃刨冰?偶尔也让我请一回。”

“…………”

沉默持续着,逢见却不觉得尴尬。他能感觉到,她在固执地赌气,就像吵架后认真遵守“再也不跟你说话”的宣言的小孩子。

平时到这里,他差不多就该回去了,但今天好不容易进了屋,逢见便在走廊坐下,背靠纸拉门。

他毫无根据地觉得,房里的诗乃音也摆着同样的姿势。仿佛隔着纸拉门,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呼吸。

“后天的事,我听说了。有这么危险的节目,你可得早点告诉我啊。”

“…………”

“难怪学姐偶尔会说些危险的话。”

逢见想起,这几个月间,她时不时会提到殉情这个词。说出那不祥的字眼时,她大概想着,自己过不了今年夏天了吧。

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逢见暗暗咬住了嘴唇。

“我早就觉得……总有一天会这样。”

诗乃音的声音很轻,几乎让人以为是叹息。

“你会知道晓之庄严,而我也会迎来尽头。倒计时早就开始了,我只是装作没看见。”

逢见想起了大约一个月前,两人在花香宅里的对话。

“学姐总说朱古典是诅咒,可只要不用,不就行了吗?带着防身又不占地方,我怎么看都觉得,只是一张方便的纸。”

那天,逢见正在擦廊下的玻璃门。他一直以为那是磨砂玻璃,后来才发现,不过是长久不清理,污垢积出了白色,这才赶紧去买齐清洁用具。

“因为你是野生的褪字附身者啊。”

诗乃音停下翻书的手,仿佛正等着他问。她把喜欢的靠垫摆在廊下,趴在上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古典注释书。她毫不在意地把点心碎屑掉进书页缝里,之后也得由逢见清理。

“不,‘野生’这个说法不太好……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不像我,周围的人都知道你是褪字附身者。”

“哦,原来学姐也认识这方面的人。”

“有几个令人厌烦的家伙。”

诗乃音的神情,显然不希望他继续追问。

“然后……对了,在说诅咒。你可能还没什么实感,但一旦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褪字附身者,就得时时绷着神经,很累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到攻击。武术需要架势,武器需要瞄准,朱古典却不是。虽然必须触碰,但掩饰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需要周密准备,也不需要娴熟技巧,恶意能直接化成结果……刚才还捧腹大笑,下一刻就能要你脑袋的人,你没法跟他愉快谈笑吧?朱古典实在太容易出手了。”

逢见回想起至今遇到的褪字附身者。确实,每次都是突然碰面,没有哪次是双方一开始就知道彼此都是褪字附身者。

“所以,一旦踏进这个圈子,就再也放不开朱古典了。唯一能维持僵局的办法,就是自己也持有朱古典。”

诗乃音仍趴着,取出了自己的朱古典——【曾根崎心中】。鲜艳的朱红映在摊开的白色书页上。逢见不知道,她平时把那张千代纸藏在哪里。他莫名觉得不该看,便移开了目光。

随后,诗乃音又从熟悉的古典里举了个例子。

“《今昔物语集》里有这样一个故事。某个地方,有一位厉害的僧人甲,以及同样厉害的僧人乙。因为一件事,两人反目成仇,都诅咒对方去死。可他们势均力敌,祈祷了很久,谁也没死。僧人甲终于不耐烦了,想出一个计策。他让弟子们到集市去,说‘僧人甲死了,我们来买丧葬用品’。僧人乙很快听说,认定是自己的诅咒奏效,僧人甲才会死,便停止诅咒。这正是僧人甲的目的。他知道对方的诅咒停止后,便抓住机会,加大力度施咒,于是僧人乙死了。

“对了,逢见同学,你会下将棋吗?”

乍听之下,这问题来得突兀,但在头脑灵活的诗乃音那里,大概是连贯的。逢见渐渐习惯了这样跳跃的话题,一边踮脚擦玻璃门上端,一边回答。

“爷爷有教过我棋子怎么走的程度。”

“将棋里有种状态,叫‘迫杀’。有点像听牌,说起来有些绕,就是说,轮到自己时如果不采取应对,等到对方回合,王将就会被将死,输掉棋局。

“我想诅咒也是如此。双方互相迫杀,剑尖都抵着对方的咽喉。把先手让给对方,就会死。僧人乙放松警惕,减弱诅咒的那一刻,胜负就决定了……武术里也许有后发制人的招数,可在诅咒这个圈子里,先下手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褪字附身者之间的争斗,也是如此。”

当时,逢见以为那是她身为学姐给自己的忠告。可并不是。那其实是她悄悄流露的哀叹:“那种血腥的世界,我活不下去。”

“……很多人以为,得到朱古典,就是得到了力量,登上了更高的位置。可真是这样吗?它真像扩展配件一样,只有好处吗?我没法天真到那种程度。到头来,我觉得自己只是被拉进了另一场攀比。我的朱古典更好,我的血统更高贵……人会变得只能按这种标准思考。眼界变窄,再也放不开。连这些也算进去,朱古典果然是——货真价实的诅咒。”

逢见想起一个月前,诗乃音安静的声音。如今,他已经能从中听出那份放弃一切的绝望。

“朱古典是诅咒,这话的意思,我最近终于开始懂了。但总觉得,它不光是这样……也可能因为我自己就是靠朱古典活着的吧。”

逢见隔着纸拉门说道。

诗乃音始终与朱古典相伴,逢见却直到最近才知道它的存在。两人之间,有一道明确的鸿沟。能够填平鸿沟的话,明明应该就在某处,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只能空自焦躁。

诗乃音沉默着,屏住气息,仿佛该说的已经说完。

逢见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明明只隔着一扇门,诗乃音就在那边,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她要是哭了,他还能讲些无聊的话,逗她苦笑;她要是生气,他也能当她发泄挖苦的对象。可她这样安静地放弃,让他觉得,所有办法都被预先堵死了。仿佛在说,你想的那些我也想过,没用的。

而且,诗乃音拒绝他的态度里,也含着不想把他卷进来的心意。正因为感受得到,他才更不知该怎么做。

唯一确定的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丢下她不管。

“今天我先回去了。”

“别再来了。”

那声音恳切得仿佛是此生最后的请求,逢见却没有回答。

●

踩得走廊吱呀作响的脚步声远去后,诗乃音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安心与失望各占多少,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躺到铺在榻榻米上——不如说,一直被丢在那里的被褥上。即使是自己的房间,这副惨状也让她不愿直视。脱下乱扔的衣服、大小各异的毛巾、为排遣心情而摊开、还没看完的杂志,以及寄来后连拆都提不起劲的信件,堆得没有落脚之处。她倒是尽量不把饮食残渣留在房里,但那连一点微不足道的讲究都算不上。

不通风,空气也浑浊不堪。

她想,要是被他看见,又会遭到嫌弃,随即意识到,那样的机会永远也不会再有了。除了今天,逢见每次离开时,总会说“我还会再来”。这句平常的话,曾让她沉重的心情轻松了多少,直到听不见了,她才明白。

很安静。

如果没有空调持续送出冷风的声音,简直会让人觉得时间已经停止。

待在这里,就没人能伤害她。可外面世界的倒计时,依然稳步前进。名为晓之庄严的人生终点,一秒一秒地逼近。

即使逃避现实,喉咙还是会渴。刚才的水果宾治,大概没能填饱被来客吓到的胃,她又有些饿了。现在还能忍,可几小时后,还是得喝点什么,吃点什么。为死亡摄取营养。诗乃音自嘲这份荒谬。

与逢见相识以来的三个月,很快乐。但这份快乐,却是建立在“不会长久”之上的。人们惋惜夕阳,是因为它很快就会消失;欣赏盛开的花,是因为花转眼就会凋落。正因为一去不返,才显得如此珍贵,价值无可估量。

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诗乃音再次认同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既然生在古老的家族,这就是一种可能的结局。奇怪的是,她并不憎恨晓之庄严这个仪式。对很可能亲手杀死自己的瓮星足日,也是一样。足日不过是刽子手。在她之前,还有某种更庞大的东西,由无数人经过漫长得令人眩晕的岁月编织而成,如今将突然截断自己的生命。她有这样的感觉。

倒不如说,自己竟然能活到十六岁,已经很不容易了。直到一年前,母亲独自承担着花香家的一切恶名,诗乃音都在她的庇护之下。母亲死后,那份重压便原封不动地涌来,要将女儿压垮。说到底,也只是这么回事。她能如此顺利地放弃生存,也许是因为从一年前起,就在一点点做好准备。

不,还要更早。瓮星足日的母亲死去的时候。

母亲花香美奈和杀死她的时候。

眼见一个人与朱古典一同断气,母亲却称赞那结局漂亮的时候,诗乃音的未来便被封死,只剩下血淋淋的终点。

“我要与古典殉情。”

说出口的声音,纤细无力得连自己都想笑。连自我暗示都不够格。要是刚才还在身边的少年听见,一定会皱起那张眼神凶恶的脸,无奈地看着她吧。

这些,她都能想象。

无法预测的,是这样问他时,他会有什么反应。

“还是说,你愿意陪我一起死……?”

仿佛向某个不在这里的人求助的话语,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

她羡慕《曾根崎心中》里的两人。正如书名所示,那对男女——阿初与德兵卫相爱,却无法结合,最终殉情。死亡这一最能体现人类孤独的行为,他们却能共同面对。能够与某个人建立这样的关系,她总觉得,是一种巨大的成就。

当然,这想法是错的。当时的政权担忧“心中”一词被美化的风气,创造了“相对死”这一替换说法。不应该把死亡视为美丽的东西。但那是为了避免健全的生者被死亡迷惑,走错了路。

如果生存的所有可能都已封死,剩下的路唯有死亡,那么尽可能装饰它,便成了唯一的慰借。

良知与伦理的障碍都消失,只留下两人相牵的手的温暖。

《曾根崎心中》在描写两人之死后,以“做了相思的范本垂型”作结。

将两人最美丽的时光,永远冻结。

这与希望留住花朵盛放时刻的欲望,又有什么不同?

逢见还在这里时,她没能问出口,是因为没有做好听见答复的准备。

如果遭到拒绝,她即使觉得理当如此,也一定还是会受打击。

而且,虽然她觉得不可能,可万一,万一他用惯常那种轻松的口气答应了……

想到这里,诗乃音不禁浑身一颤,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恐惧。

●

“果然变成这样了。看来,我的魅力还不足以把公主请出来。”

两天后的晚上八点。今夜大概与近几周一样,是令人难以入睡的热带夜。

瓮星足日站在花香家门前,身着燕尾服,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空气的闷热。

透子如影子般随侍在旁。

她们按约定,在下午六点到指定地点等花香诗乃音,可等了一个小时,对方果然仍未出现。于是,她们不再等,坐出租车赶到了花香家门前。

当然,不是来抱怨她没赴约的。

“晓之庄严没有不战而败这一说。第二回合开始。虽然早有预料,不过被晾在那里,我也多少有点不高兴,这次可要稍微粗暴一点了。”

透子。足日看向身旁的少女。

那既是开战的信号,也是释放暴力的许可,更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透子迟疑了一瞬,发动自己的【养蜂大臣】,唤来十四只蜂。

它们朝着透子纤细指尖所指的方向——花香家的宅子——越过大门,飞了进去。

随后,蜂们开始了奇怪的举动。它们把分成两叉的针尖相互摩擦,发出咔咔声。起初只是微微颤动,随后幅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针尖终于泛红,生出小小的火种。十四只蜂像是小心培育着那些火种,继续振动针尖,等火焰足够大,便接二连三地投进花香家的树林。

每一粒火种都微不足道,蜂们却勤勉地重复着这项工作。

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夏夜里,一团团小火焰拖着尾巴落下。

不久,噼啪的爆裂声从高墙后传来。细小的火种开始侵蚀广阔的宅地。几缕细烟升起,焦糊味乘着温热的空气飘散。无人阻止的火焰,只会不断蔓延吧。

发挥着【养蜂大臣】原本的功能,透子心里却并不痛快。从前,每当触碰自己的朱古典,她都会感到满足。她有信心,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做着只有自己能做的事。如今,这份感觉却动摇了。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足日。足日抽着电子烟,肩膀微微颤抖。如果她面无表情,或露出愉悦的神情,对透子来说,某种意义上反倒是一种解脱。然而,足日仍是透子熟悉的那个足日。

她在为自己闯下的大祸颤抖,却又想着,花香美奈和一定会更加平静,因自己的怯懦而羞愧。明明从这样勉强自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成不了大恶人。

那像是用带刺铁丝捆住自己、不得自由的自残,让透子心生怜悯。

围墙内的火灾,已经大到无法再称为小火。

即使从宅子外也能看出异常,却丝毫没有消防车警笛将近的动静。

没有人报警,是有原因的。不愿受打扰的足日,事先逐户拜访了附近居民,用【迦陵频伽】命令他们:“即使花香家失火,也不许报警。”

不过,这种状态也不会永远持续。迟早会有未受【迦陵频伽】影响的人发现火灾。她必须在那之前分出胜负。

“那,我去了。”

足日把手放在厚重的大门上,像是要确认门烫不烫似的,轻轻往里推。她虽然已经不再颤抖,脸上却并非兴高采烈、准备给宿敌最后一击的神情,反倒像个被老师叫去训话的孩子,满是不安。

“是,请慢走。我在这里恭候您平安归来。”

透子按从小受教的礼数低头行礼。足日事先便说过要独自进去,因此她也没打算此刻再强调危险,出言阻止。

门眼看要关上,足日却从缝隙里探出脸来。

“差点又忘了说。如果我没回来……不,从今以后,你就自由行动吧。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透子。我最喜欢你了。”

“真是的!就是因为您这样耍帅,才让我更……”

透子脱口而出的抱怨,被这次彻底关上的大门挡住,没能传到主人耳中。

明明憧憬邪恶,却无法彻底无情。明明做着自私到无可辩解的事,却无法完全丢掉对他人的顾虑。

“您这样太不上不下了,足日大人。”

透子轻声说,语气像是在责备迷路的哥哥。

按照事先商议,透子只需承担确保退路这一有名无实的职责。跟上次来花香家一样,守在门前便够了。

然而,透子推开了刚刚关上的门。眼前并非一片火海,但各处都有无需助力便能继续燃烧的大火,侵蚀着草木。那热度不同于夏夜的闷热,在无数细小爆裂声的鼓动下摇曳。

如果足日在这里,一定会说,透子根本没有进去的必要。

“可我还是要去。”

不是道理,也不是义务感。她只是想亲眼看到最后,看足日不惜除掉亲生父亲,也想做到的事情,究竟如何收场。

“真是的,这可不是义人的所作所为。”

那双大眼睛里透着决意。低声说出的话,既是对主人的规劝,也是自嘲。

“这世界满是污秽与愚者。可叹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员。”

●

火焰在薄暮中舞动。

起初还在脚边爬行的火,一边把花草化成灰,一边贪婪地壮大。不知不觉,已足以威胁远高于人身的树木。

广阔宅地各处燃起的小火,正连成一场要将围墙内的一切烧尽的大火。

枯草色的蛇四下逃窜。

只要稍稍知道花香之名,目睹这样的景象,就无法不觉得,一段历史即将终结。

“我还在想,会用什么手段来呢。没想到是火攻。”

诗乃音站在宅子的廊下,凝视着仿佛要反抗黑夜、烧得通红的庭院。

彻底无视晓之庄严这一厮杀仪式,会招致制裁,她早有准备。不过,她一直以为,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家伙涌进来。这种间接的手段,倒有些出乎意料。

“新家主是没什么人望吗?还是喜欢华丽的场面……”

蜂投下火种的地点并不均匀,与广阔的树林相比,宅子里的火势蔓延得更快。离开宅子,似乎还有逃生的路,但诗乃音并不打算这样做。

她花了些时间,把廊外的景色刻在眼底,随后走向书房。

书房有二十叠大,在宅子里仅次于大厅。

房间的墙壁几乎都改成了书架,放着许多书。其中有一个角落,只收着朱古典。

诗乃音想起,自己曾带逢见参观过一次这间书房。那是他突然闯来的、难以忘记的一天。

从那天起,她原以为只能静候死亡的日常,多了喧闹与色彩。

书房暂时还完好,却似乎撑不了多久。焦臭的烟,正在一点点加重自己的存在感。

“你以为把我熏一熏,我就会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吧。我是害虫吗。”脑海里浮现出瓮星足日故作潇洒的模样。“谁要跟你好好较量。”

诗乃音用瓶装水,服下平时常用的市售睡眠改善药。这样睡过去,有害的烟雾就会夺走她的生命吧。

她想起,足日谈起【迦陵频伽】时说过:“无法下达违背生理现象的命令。”比如,“睡着”这条命令是否可行呢?睡眠究竟能不能凭意识做到?她茫然地想着这些。

就连死法,也要挑轻松无痛的,自己未免可笑。

“可我就是,实在不擅长活着……”

仿佛停滞的时间里,只有火焰还在蠕动。

一切正在崩塌。构成这座宅子的事物,以及构成花香诗乃音这段人生的记忆。

小时候爬上去,却下不来、让她为难的树;与母亲相互泼水玩耍的小溪;逢见刚种下的花苗,都同样被火焰吞没。每数过一样失去的东西,她便发现,原以为什么都没有的日子里,其实也有过些什么。

诗乃音从书架上取下几十张朱古典,散在榻榻米上。

“都是为今天收集的。就好好陪我走一程吧。”

不知为什么,她一直觉得,死的时候,要带朱古典一起走。

殉死,或是如兵马俑一般,随行于通往死亡的旅途。她想象过,朱古典燃尽的灰,纷纷落在自己尸骸上的景象。

想了想,诗乃音又决定,把朱古典之外的普通书籍也散到地上。陪她活到今天的,不只有朱古典。有旧书店门口推车上贱卖的书,有母亲念给她听的书,有逞强买下来却只翻过一次的书,也有为求安眠、在被窝里打开的书。大小不一,出版社各异,全集也有缺册,杂乱无章,正因如此,她才对这只属于自己的书架怀有依恋。

“原来如此……到现在才发现。”

诗乃音走到朱红千代纸与书籍交错的房间中央,张开四肢,躺了下来。

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褪字附身者之间的争斗毫无兴趣。他们眼里只有朱古典的能力,只想着如何让它帮助自己实现野心,如何令对手畏缩。诗乃音讨厌的正是这些。

被许多褪字附身者仅凭表面的理解便抛弃的东西,恰恰是她所珍爱的。

“难怪我适应不了朱古典的圈子……逢见同学,看来,我喜欢的是古典啊。”

火终于烧进了书房。敞开的走廊里,细细的火苗像是大军的前哨,悄然吞没散在榻榻米上的纸浆纤维。

随烟雾飞舞在书房里的灰,是古老话语的残迹。

那些乍看难以亲近的表达背后,是无论哪个时代都相通的人间生活。

燃烧着。

高贵殿上人的话语,无名士兵的歌,隐士的警句,华美武人的生涯。

消失着。

神话,传说,故事,三十一音的和歌,日记,随笔,戏作。

远去着。

历史,虚构,夸饰,寄托。

无数话语中,那些难忘的片段,如闪光般掠过诗乃音的脑海。

——少年之春,纵然惜之,亦不可留,转眼已是三月二十余日。

——“虽同是此道中人,也须有风雅之心,方能起舞。

“若非静,谁又肯在御前献舞?”

——将君独留下,究竟欲往何方去,就连我自己,也在这忧苦世间,勉力支撑度时日。

——纵以花之芳艳、月之光华相比,

亦不足尽其姿容,如今竟疑已非昔人,茫然难认,

——难道世间唯樱花盛开、月华如水可赏?

仰观绵绵细雨怀恋秋月,垂帘幽居不知春行何地,亦深富情致。

——“直到方才,直到方才,还想着,只要你仍在这世上,

“总能再见,如今却只能见到卒塔婆。”

她泪流不止,悲思如焚,枕着坟边,哭得仿佛要断了气。

——每叹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好之物,所念者,正是书信。

——见他呜咽痛哭,我也难以自持,

悲痛之余,想说句玩笑话,便道:

“既然如此,不再养鹰,却又如何是好?”

他便悄然起身跑去,将栖着的鹰——

“学姐!”

声音突然传进耳中,诗乃音缓缓睁开眼。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快睡着了。游荡在记忆与古典世界中的飘浮感,依然充满全身。

“火灾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因此,她无法判断,眼前这个面相凶恶的少年是否真实。好梦被打断的睡意,用甜蜜的声音低语:又何必非得判断呢。

不知为什么,逢见拿着普拉斯基斧。斧刃上套着皮革护套。

看着这件并不常见的工具,诗乃音想,作为幻觉,未免真实得奇怪。直到感觉到他伸到背后、想将自己扶起来的手,她才终于意识到,这是现实。

“不是说了,不许来吗……你已经被解雇了。”

原以为再也用不上的声带又震动起来。她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烟雾弥漫的缘故。诗乃音坐起上身,迟疑着甩开逢见的手。

“今天我不是来打工的。我真有事,别赶我走。其实现在不是这么悠闲聊天的时候,可学姐又爱讲道理,又固执。”

“真失礼……你特意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来归还自己的朱古典。”

逢见像往常一样,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仿佛毫不在意周围的热浪与火星,只看着诗乃音。

“我把自己的【撰集抄】还给学姐。那本账簿里有我的名字,我也有归还的权利吧。”

逢见体内虚假的生命来自【撰集抄】中鬼的秘术,他的全身就是朱古典。其他褪字附身者只要交出千代纸,就算归还了,可逢见做不到。与身体融为一体的朱古典,不可能单独分离出来。

也就是说,这是他不会逃离此地的宣言。

是与焚毁的宅子,以及诗乃音留在一起的决心。

“就为……这种事?”

“古典的事,我不太懂。我不会读草书,也读不懂汉文。但我不想学姐消失。”

逢见那张粗犷、甚至有些凶狠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少年人不知所措的神情,与他的年纪相称。

“别说要跟古典殉情这么寂寞的话。跟我坐房车,一起环游日本吧。夏天找凉快的地方,冬天找暖和的地方。一定还有学姐没吃过的甜食。”

她一直以为,自己唯一获准做的,就是装饰通往死亡的路途。她以为自己被独自留在漆黑的洞窟里,唯一的出口通向墓地,便放弃了希望。

可在这里,有个人告诉她,那里本来就不黑暗。

“……真是的,你真傻。”

诗乃音露出苦笑,水滴顺着脸颊滑下。

不必找烟熏了眼睛之类的借口,那是纯粹的泪水。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过去的自己分崩离析的声音。

消失得如此轻易,又如一次换气般重新构成。两者都像闪电一样突然,像醒来前的残梦一样匆忙,却并不令人不快。

她已经不再憧憬《曾根崎心中》里那对在幽暗树林中走向终点的男女。

伸来的手温暖地牵引她,告诉她,还有更快乐的地方。

原来的一切被融化得不留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让她想喊叫、无法静坐的热。

是随心所欲,燃烧灵魂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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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讶于自己心中竟还留有如此坦率的感情,笨拙地朝眼前的少年伸出手。

“而且……非得让你做到这一步,我才肯动,我更傻。”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用力一拉。下一刻,诗乃音的身体浮了起来。

她一时弄不清自己究竟处于什么姿势,慌乱起来。

“真的很危险,马上就要塌了!”

被奋力奔跑的逢见抱在双臂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他以所谓的公主抱姿势抱着。这样毫无防备地被人带着走,实在害羞。她慌忙挪动身体,却被叮嘱:“别乱动!”

景物变化得快得可怕,眼睛几乎跟不上。他们穿过一间间榻榻米房,跑入昏暗的走廊。视线偶尔上下起伏,大概是为了避开横在地上的障碍物。部分屋顶已被烧落,似乎只要踩错一步,就会被困在火里,诗乃音却丝毫不觉得危险。她只是全然安心地任由他抱着,像躺在摇篮里。

从廊下落到中庭时,她心中真实的感想竟是:这就结束了啊。不过,再怎么兴奋,她还残留着一点分寸,知道把这话说出口实在丢人。诗乃音努力摆出凛然的样子,从逢见臂弯里落到地面——本想如此,脚下却一滑,反倒让逢见慌了神。她还光着脚。

“没事吧?不会吓得腿软了吧?”

逢见倒是穿着鞋,身上是印着醒目标志的T恤与七分短裤。他一手握着普拉斯基斧,也没忘记观察四周。诗乃音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一边抱着自己,一边把那根长柄武器带出来,还没弄掉的。

“没事,谢谢你。逢见同学,多亏你,我得救了。”

“能算得救了吗?虽然逃出了火场,可我们是不是还挺危险?放火的家伙就在附近吧?”

“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敌人至少有两个。”

【迦陵频伽】没有放火的能力。除足日之外,至少还有一个人。

“那就是双打了。”

“等等,对方的朱古典可不好对付。”

逢见仿佛随时会朝敌人冲去,诗乃音便向他解释了瓮星足日持有的【迦陵频伽】的能力。

“可以随便下命令……?”逢见睁大了眼。“这算什么,也太作弊了吧。”

“完全听不见消防车的警笛,大概也是这个缘故。她应该对附近住户下了‘不许插手’之类的命令……不,说不定围墙外已经聚了一大群拿着菜刀的人。”

“要逃吗?那种程度,我能冲过去。”

“那、那是说,要像刚才一样,抱着我……?”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完全没有,怎么会呢。”

诗乃音急忙摇头,又像是要定定神,清了清嗓子。实际上,烟与煤灰也确实弄得喉咙发涩。

“不,我们战斗吧。在这里逃走,有辱花香之名。”

换作以前,她大概会对这种说法感到抗拒,如今却自然地说出了口。

“我的地盘,竟让别人肆意践踏。我可没给过那女人这种许可。招惹花香,代价很高。身为前辈,得好好教教这个得意忘形的雏儿。”

“哦,有精神了啊。”

这才是平时的学姐。逢见开心地在胸前拍了拍手。

“可是,怎么打?”

“问题就在这里。”

无法确定瓮星足日就在这里。不,倒是可以推测,她应该就在附近。从她执着于晓之庄严这种陈旧仪式的言行来看,很难相信她放完火就会走。大概还想着,要亲手给出最后一击。

问题是,无法确定足日的准确位置。

她是已经踏入围墙内,还是守在外面?对于今晚的袭击,她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这些都太不确定。

“那女人故作潇洒,说什么【迦陵频伽】没有交锋的余地,可说得一点没错。一旦被命令,就结束了。只能抢占先手,一击制胜。”

虽然比火势迅速蔓延的宅子好些,诗乃音他们所在的中庭与树林里,摇曳的火焰和烟雾也阻挡着视线。体内寄宿【撰集抄】的逢见,视觉与听觉都超越常人,可即使是他,也无法排除突然撞上足日的危险。一旦如此,在【迦陵频伽】面前,就无计可施。

“就是说,要打倒那个迦陵频伽,只能偷袭……”

逢见像是在整理思路般开口,诗乃音点头,接着说下去。

“而要偷袭,就必须掌握那女人的位置。这一点,是绝对必须满足的条件。”

●

不断遭火焰侵蚀的宅子,发出最后的悲鸣,开始倒塌。

烧红的柱子一根根仿佛不堪重负,横倒下去。每倒一根,那曾经威严的外观便崩坏一分。瓦片争先恐后地从屋顶滑落,宽阔的廊下被压垮,再也无法窥见内部。玻璃破碎声响彻四周。

逢见拉着诗乃音的手,再次远离宅子。树林中的火势稍有平息,虽然仍在燃烧,却没有继续扩散的迹象。要找一处烟雾稀薄、安全的地方,并不太难。

报警,然后逃走,依然是逢见心中的一个选项。没必要执着于一场不利的争斗。诗乃音平安,才最重要。

逢见站在似乎正思索着什么的诗乃音身旁,耳朵捕捉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

——振翅声?

循声望去,一只圆胖的蜂悬在空中。它比蜜蜂大了两圈还多,怎么看都不像自然界的生物。复眼映着火光,凶狠地发亮。

逢见微微压低重心,戒备起来。这时,

“原来在这里。竟然是我先找到,不知该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一个四肢修长的少女——小一原透子——从树木间现身。

那双大眼睛依次望向诗乃音、逢见。见两人在一起,她似乎并不怎么惊讶,但惯常的无表情之下,究竟作何判断,就无从得知了。

“哟,又见面了。今天也在工作?”

“是的。不……这次与其说履行职责,不如说是超出职责的个人爱好,多管闲事吧。”

大蜂落在透子伸出的指尖。仿佛以此为契机,蜂接二连三地聚到她身边。它们咔咔地磨着大颚,向逢见与诗乃音显露敌意。

诗乃音说过的,几个敌人之一。

逢见立刻转换了认识。他对透子没有怨恨,可她要是打算挡路,就必须应对。

仔细一看,她的白衬衫有好几处沾了煤灰。不过,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刚才还在宅子里的他与诗乃音,模样大概更加狼狈。

“那,能不能想想办法,放我们一马?”

逢见双手合十,透子却投来冷淡的目光:“不行。”

“我不希望足日大人再添罪孽。不想让她与你们见面。”

身旁传来诗乃音倒吸一口气的动静。逢见慢了一拍,也意识到了。透子是追着足日来的。也就是说,足日也在围墙里面。

“对九郎的恩情,前几天已经偿还了。遗憾的是,即使您是道德先生,我也无法手下留情。”

“逢见同学,我想到一个坏主意。”

诗乃音从后面拉了拉逢见的T恤下摆,用透子听不到的声音低语。

“能制服那孩子吗?最好别让她受伤。”

逢见看向面前拦路的少女。她面无表情,与此前遇见的那些不成熟的褪字附身者不同,有一种熟练的气息。但这不足以动摇逢见的自信。

“小菜一碟。”

回答的同时,逢见便动了。他用右手普拉斯基斧的单刃斧头,喀啦一声拨开地上的石块。目的是让对手留意到这件一看就危险的凶器。

“蜂毒很难受的。”

透子的语气,仿佛在说,挣扎也没用。

蜂们在她面前结成防护的墙,逢见却毫不在意,直冲过去。迎击十分猛烈。右肩、右肘、左侧腹、左大腿,蜂那形状凶恶的刺接连扎下,锐痛袭来。

可他没有时间停下。仍守在透子周围的几只蜂,振动着分成两叉的刺,逐渐制造出掌心大小的火球。

“原来就是它们放的火!”

逢见重新握紧右手的普拉斯基斧,像投标枪般朝蜂掷去。斧头以可怕的速度飞行,把一只蜂连同火球一起砸烂,翅膀与体液四散飞溅,随后去势不减,逼近后面的透子。

●

“——!”

千钧一发之际,长柄物擦着透子的黑色长发飞了过去。

透子勉强躲过攻击,蜂们再次如盾牌般聚到她身前。逢见全力投掷,脚步虽只停了一瞬,却给了她重整架势的余地。透子失去两只蜂,逢见失去武器。这笔交换,对自己有利——本该如此。

刚要松口气,透子眼中却浮现惊愕。

再次毫不迟疑、赤手空拳冲来的逢见,在即将碰到蜂群前,重重踏地,跃了起来。

充分助跑后的跳跃,高度与距离都超出了人类的常识。他一举越过戒备的蜂与透子,在空中翻转一圈,落在透子与蜂群身后。

“什……这怎么……!”

透子因这意料之外的纵向移动而慌乱,逢见却毫不在意,捡起滚在一棵即将炭化的树根旁的普拉斯基斧。他把斧头搭在右肩,肆无忌惮地笑了。

“那,重新来过。”

透子再次让蜂迎击逢见,可这次的指挥里,明显多了犹豫。聚在一起会被砸烂,散得太开,本体——透子——的防护又会薄弱。而这个少年,只要她露出破绽,便会瞬间逼近,挥斧攻来吧。刚才亲眼目睹的大跳跃、翻转与野兽般的身法,已经把真切的恐惧植进透子脑海。

“蜂我也喜欢,不过没蛇那么喜欢。”

随着这句与现场格格不入的低语,普拉斯基斧挥下,一只蜂被打落地面,砸扁了。另一只蜂趁机绕向背后,却被少年空着的手抓住,捏碎。动作准确而迅速,令人怀疑,他背后是不是长了眼睛。

接下来,是一面倒的蹂躏。准确击中在空中自由飞行的蜂,本该极其困难,逢见却轻而易举。直到最后一只蜂成了铲面上的污渍,透子才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攻击自己,目的只是消灭所有被使役的蜂。

先用投掷激起透子的危机感,再一只只稳稳除掉她的护卫蜂。这套战术精准有效,背后有他怪物般的体能作为支撑。

【养蜂大臣】只要过一段时间,就能再次唤出蜂。可对手不会给她这段时间。何况,透子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

也许察觉到了这一点,逢见也靠在立于地面的普拉斯基斧上,得意地笑了。

“不巧,我这身体很抗毒。”

“不,不是这种问题……”

所谓的毒,本来就是透子为了吓退对手而虚张声势。【养蜂大臣】并没有那种效果。

“道德先生,您究竟是什么人?”

“就是个打工的。主要做家务,偶尔也当保镖。”

逢见说得自然,透子却觉得羡慕。对方坚信自己的行动——与自己不同。这份感受,也让她更加不愿继续抵抗。

“好了,瓮星家的小喽啰,把你的手机交过来。”

一直默默旁观的诗乃音走近,傲慢地说道。

虽然听命于一个并未直接打败自己的人,实在让人不服,可逢见也点了点头,像是在拜托她,透子只好照办。

“那个,请不要对足日大人……”

“别忘了解锁。啊,放心,我不会拿去做坏事的。”

急促的要求,表明诗乃音丝毫不打算听败者说话。

肯定会拿去做坏事。透子嘀咕着,把解锁后的手机递过去。

“很好,很好。你这么听话,省了我不少事。我喜欢干脆的孩子。”

明明只差一岁,装什么长辈。透子心想。而且,自己的身高也比娇小的诗乃音高。

诗乃音轻巧地避过透子愈发尖锐的目光,

“你有带手帕毛巾之类的吧。”她再次伸出手。“可怜的我刚刚被大火赶出了家,连擦脸的东西都没带……啊,煤灰黏在脸上,真难受。”

(这家伙……!)

她是在用挖苦的口吻说,我知道【养蜂大臣】——也就是透子,才是这场火灾的原因。言外之意,是蛮横地要求:“所以这点东西,总该给我。”

“……不嫌弃我的话,请用。”

透子调动起寄居瓮星家时练就的全部忍耐力,面无表情地递出小毛巾。诗乃音嘀咕了一句“哦,花纹挺有品位”,却没擦脸,只用双手展开毛巾。

诗乃音刚把目光移开,透子就朝她的脖子伸出双手,打算从背后锁住她。起初,透子想逃离现场,向足日报告危险,可面对逢见异常的身体能力,她觉得自己根本逃不掉。因此,想用一招扭转局面,就只能直接攻击诗乃音。

她确信,自己抓住了对方疏忽的瞬间。逢见不但离得稍远,还背对这边。她打算按住诗乃音的脖子,不让她出声。只要拖上一点时间,就能再次使用【养蜂大臣】。

——然而,透子手上传来的,却是与人类肌肤全然不同的冰冷与滑腻。她浑身汗毛骤然竖起。碰到了不能碰的东西,这份厌恶让她的动作僵住了一瞬。

她慌忙想拉开距离,这次却连脚也动不了。垂下视线,只见几条黑蛇正爬过她的身体。

沙哑的惊叫从喉咙深处漏出。

“不予追究。”

诗乃音缓缓回头。明明刚遭到背后袭击,她却心情很好地微笑着。

“手机和毛巾,有了这两样,你玩火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本来连朱古典也可以夺走,不过一下借三样,未免太过分了。抱歉,你就在这里老实待着吧。”

黑蛇回应主人的声音,蠕动起来。透子膝盖一弯,瘫坐在地。别说起身,连手脚都无法动弹。黑蛇比绳索更准确地封住了她的动作。鳞片在身上蠕动,那活物的触感,让她不断起鸡皮疙瘩。

“啊,并不是要你就这样被焖熟。那些蛇过会儿就会消失。是因为与我的距离,还是时间流逝,这涉及【曾根崎心中】的奥秘,就保密了。”

诗乃音俯视着动弹不得的透子,微微歪头,像是在叮嘱她。

她的态度,仿佛刚才根本没发生偷袭。

透子明白,这绝不是温柔。其中有胜者的宽容,也有想展现自己气量的意图。但真正的根源,在更加遥远的地方。

是俯视一切的漠不关心。

是坚信自己的朱古典最为优秀的傲慢。

透子怔怔地目送诗乃音从容离去。

●

“她说有点累,想坐一会儿。来,我们走。”

话音刚落,诗乃音就抓住逢见的胳膊,使劲往前拉。

“咦?啊,好,可是……”

虽然烟雾影响视野,逢见的视力却很好。刚才一瞥间,透子似乎被某种黑色绳状物束缚着。那是不祥的形状,逢见也见过。但在他仔细看清之前,诗乃音便踮起脚,挡住了他的视线。

“哪有空管那种小丫头,邪恶的头目还在等着呢。走吧走吧。”

不容分说,强行转换话题。她脸上难得没有讽刺,像小学生般笑得灿烂。连声音似乎也比平时高。

(总觉得,她兴奋得有点不对劲……不过,房子被烧了,变得不对劲才正常吧。)

虽然觉得诗乃音轻飘飘的样子有些危险,逢见还是老老实实地任她拉着离开。诗乃音虽然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却并不残酷。那个使蜂少女最起码的安全,应该有保障吧。

“打倒家臣,就得到了打倒主人的道具。事情按顺序推进,真令人愉快。”

两人在围墙附近、烟雾较薄的地方商议战术。诗乃音把从透子那里夺来的手机与毛巾,像战利品一样举到脸前。也许走了一段路,兴奋渐渐平息,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平静。

“这样,就能探出瓮星足日的位置。”

“接下来才是正戏啊。”

“嗯,最基本的条件齐了。不过……”

诗乃音思索着,停住了话。逢见始终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催促。

“只能赌偷袭。这没错……可是,光这样就够了吗……?”

随着时间流逝,周围的黑暗渐浓,反倒更加衬出了火焰的红。

离两人稍远的地方,一棵大树倒了。与破坏的规模相比,声音却很轻。仿佛地面蔓延的火成了软垫,轻柔地接住了它。

诗乃音两手分别紧握透子的手机与毛巾。

那双手,忽然松了些。

仿佛找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出汗……是她说的……也就是说……可也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不,已经没得选了。”诗乃音瞪着虚空。“好啊,我就照你希望的,想点办法。既然可以拿拼命当借口,我也不必客气了。等你狼狈地趴在地上,再抱怨可不受理。”

“想到办法了吧。”

逢见悠闲地搭话。虽然比不上刚才从快要烧尽的房间里救出她时,心中也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安心感。这下没问题了,学姐想到了好办法。虽有些过于依赖别人,却是逢见真实的想法。

然而,诗乃音像是要责备他这副放松的模样太天真,双手叉腰,挺起胸膛。

“嗯,决定了。为了让作战成功,需要你牺牲一下。”

“啊?”

诗乃音不理会他的反问,口中流出【曾根崎心中】的句子:“别矣斯世,别也今宵。”

夏夜黏腻的空气,瞬间冻结。

仿佛从影子里爬出的黑蛇,缠上诗乃音的左手。那只手随即贴上逢见的胸口。

她再次问出从前那个问题,口气却比那时自信得多。

遵从渴望,发自灵魂深处。

强硬得仿佛根本没想过,会被拒绝。

“逢见同学,你愿意陪我殉情吗?”

●

足日在不断遭火焰侵蚀的花香家宅地中缓步前行。

火星不停地在四周飞舞。

令人难眠的夜晚,一丝风也没有,黑烟也没法被轻巧地吹散。

这二十分钟里,足日已经咳嗽了好几次,被烟熏痛的眼睛不停眨动。

这绝非舒适的环境,她却没收起惯常的微笑。与小时候被丢在严寒酷暑中的那间狭窄小屋相比,已经好多了。何况,与当时不同,如今她心里有希望支撑。为实现它,她付出了弑亲的巨大代价,断绝了退路。

这就是修罗场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暗处便会刺出夺命的锋刃,谁也不能保证,她能平安回去。

每因喉咙不适而咳嗽,每让灰烬弄脏一次衣服,她就觉得自己离花香美奈和更近了。美奈和一定也曾有过这样独自行军的夜晚。

手机响了,仿佛在告诫她高昂的情绪。看见屏幕上“小一原透子”的名字,足日嘴角轻轻放松。爱操心的妹妹想听她的声音。既然是自己任性,就只能回应。

“喂。”

然而,电话里传来的,并非熟悉的声音。

“嗨,真是个煞风景的夜晚。头发上沾的烟味,恐怕一星期都散不掉。”

“花香……诗乃音?”

她不敢确定,是因为这口气与前几天见面时截然不同。

对方没有烧死,也算一个收获。她本来就不希望结局那么草率。可那充满自信的声音,也无法不令足日心生不安。

“等等,透子——”

“你准备了这么精彩的节目,我一定得好好道谢。千万别客气,请收下。到原来宅子所在的地方来。嗯,没错,不得不用‘原来’这个过去式。不知为什么,不幸被烧塌了。啊,我倒也不是想挖苦你。”

“喂,多少也听我说两句。”

“完全没必要听。”电话里的声音可恨地断言。“现在提要求的是我。我能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就算你那颗鲁莽到敢来我家撒野的脑袋,也能明白吧?”

人质。

足日咬住嘴唇,脑海里浮现出透子闭着眼、无力地被囚住的模样。不,也许不止如此,她说不定已经被杀了。既然拿来威胁,应该还活着——这么想太过天真。花香这种人,完全可能把死者装成活人,以提高利用价值。

对方留出长长的停顿,仿佛在等沉默的足日,把最糟的可能都想遍。

“我再说一次。保持通话,到宅子这里来。你两天前才来过,别跟我说忘了。”

“……知道了。”

现在只能服从。想到这里,足日只得答应。她一改先前悠闲的脚步,尽可能快地赶往指定地点。

(有机可乘,一定有。)

根据之一,就是对方要求保持通话。敌人也害怕失去足日的位置。要是突然撞上,【迦陵频伽】的胜利就无可动摇。也就是说,对方是要限制足日的行动,把她引进陷阱。

即便如此。足日踩过闷烧的树枝,静静地想。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觉得【迦陵频伽】会输。

终于,足日抵达了目的地。

花香家的宅子已塌成一片,瓦顶落到伸手可及的低处。

残骸另一边,花香诗乃音正把手机贴在耳边。

“停在那里。”

足日不得不服从电话里的命令。忍到确保透子平安为止。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对自己这么说。

到了这一步,仅凭两个人发动袭击,反倒成了失策。她原想,对弑父之人的不稳忠诚,干脆不要也罢,因此没动用瓮星家的退红众,如今不免后悔。

“听得见吗?夹在噼啪声里的,古典们的悲鸣。真可怜,被压成那样,一定很疼吧……”

“你把透子怎么了?”

足日不理会那刻意的表演,厉声问道。

“谁知道呢。就用句老话回答吧:这取决于你的表现。”

诗乃音光着脚,衣服也像是睡衣,远远就能看出煤灰的污迹。一副刚从火灾现场拼命逃出的模样。

然而,她的神情却比两天前生动得多。炯炯发亮的眼中,藏着受伤野兽般毫不留情的敌意。

火光映照的脸,与花香美奈和重叠,足日不禁屏住呼吸。

杀死足日母亲的那一刻,记忆中的她,也有这般妖异的美丽。

“给你一句忠告,接下来,最好谨慎使用你引以为傲的朱古典。”诗乃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一旦察觉【迦陵频伽】的气息,你那可怜的部下,可就要遭遇可怜的事情了。”

暗示另一个地方还有同伙,以此威胁。即使明白这套手段,足日也无法压住不断涌起的愤怒。

“卑鄙。”

“建议你对着镜子说。”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透子落在了你手里?”

“我就知道你会问。已经准备好了。往左前方走五步左右。别急,慢慢走。”

诗乃音想让她去的,似乎是塌毁宅子的玄关与土间。她按要求往前走,与诗乃音的距离也随之缩短。

足日犹豫着,要不要发动始终握在右手里的【迦陵频伽】。它无法通过电话生效,必须用本人的声音直接震动对象的耳膜。虽然稍微靠近了些,她与诗乃音之间目测仍有三十米以上。即使喊破嗓子,也未必能满足发动条件。那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完全看穿了足日的射程。

“仔细看看玻璃门的残骸。”

足日花了几秒,才发现她要自己看的东西。

玄关的门折成两半,碎裂的玻璃朝着天空,尖端挂着一条白色小毛巾。上面画着透子喜欢的卡通牛,脸大得夸张。足日一直不明白它哪里可爱,一瞬间,她想起透子难得热切地向自己解释其魅力的情形。

心脏猛地一跳。那条毛巾上,沾满了红色液体。

——异味。

即使动摇到了极点,足日的嗅觉仍然正常工作。

夹在烟里的刺鼻气味,强烈得无法掩盖,唤起她的警觉。那是唯独她能察觉的、朱古典发动的前兆。

残骸中一根横倒的柱子从内侧爆裂,发出巨响。与此同时,足日察觉到有人影从柱后跑过。

(声音是佯攻——!)

若是普通人,突然听见巨响,视线与注意力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慌乱之际便遭到偷袭。

然而,足日完全看穿了对方的意图。用醒目的破坏吸引注意,趁隙从背后接近,在【迦陵频伽】发动之前打倒她。这就是敌人设想的计划。

(换了别人,这招一定能成。)

确信胜利在握,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正因为足日能凭嗅觉察觉褪字附身者,才会在声音响起前发现伏兵,有了片刻的心理准备。这样一来,对方不做假动作,直接冲过来,反而还更有机会。可也不能责怪对手。谁能想到,自己根本察觉不到的朱古典气味,竟会坏事。

在倒塌的柱子后方,一道人影以可怕的速度疾奔,试图绕向右侧。足日朝那边转过身。

看清对方的瞬间,她便明白了。那正是两天前匆匆一瞥的红发少年。那股独特的刺鼻气味,与她此前闻过的褪字附身者明显不同,给她留下了印象。

少年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右手拿着长柄武器,无视散在地上的建筑残骸,以最短路线逼近足日。

可即使是时速两百公里的球,只要提前几秒便能看见轨迹,应对起来也很容易。

而对于进入射程的猎物,【迦陵频伽】会毫不留情地反击。

“‘用手里的武器,砸碎自己的脑袋。’”

足日话音刚落,奔跑的少年便停下,用长柄物反复敲打自己的额头。攻击自己似乎不太顺手,但他有掀飞房柱的怪力,迟早会受致命伤吧。

足日将目光从失去威胁的少年身上移开,把一直握着的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你确实竭尽所能了,我很高兴。不过,有这么出色的敢死队员,也该先告诉我啊。”

足日无法压住轻快的声音,诗乃音却问:

“你没事吧?”

她的回答平淡。即使隔着距离,诗乃音也不可能没看见这场偷袭及其失败的经过。可她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一丝阴霾。

“咦?”

“那个敢死队员,可还在瞄着你呢。”

察觉身后有人靠近的瞬间,足日的视野猛然翻转。

头顶遭到强烈撞击,平衡感完全丧失。

半明半暗的夜空,铺满了视野。

红发少年探出脸,俯视着她。他额头上淌着少许鲜血,喉咙处画着七道如笔锋划过的线。

在麻痹的意识中,足日逐渐明白,自己被人从身后抱住腰,狠狠地来了一记背摔。

“啊……唔……”

足日痛得又惊又懵,只能发出不成话的呻吟。少年默默举起千代纸——【迦陵频伽】给她看。她不记得自己松过手,大概是在头撞上地面的那一刻掉落的。

唯一的武器,失去了。

没有逆转的机会。

明白这点时,足日四肢失去了力气。

“你失败的原因,是误以为【迦陵频伽】与【曾根崎心中】相似。”

足日仍躺着,视野里又多了诗乃音的脸。绕过那堆瓦砾,应该颇花时间,可对足日来说,却仿佛只有一瞬。也许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曾失去过意识。

“你得意忘形,告诉了我,【迦陵频伽】无法命令对象做不可能的事。不许听见某一种声音、停止心跳、让额头冒汗,这些全都无效。可【曾根崎心中】不同。虽然发动之前必须逐步推进,作为交换,却能命令人关闭本来无法控制的身体机能。”

诗乃音看向眼神凶恶的少年。

“我让【曾根崎心中】的蛇缠上他,将他置于支配之下,事先命令:‘不许让任何声音进入耳中。’为了不听见【迦陵频伽】的声音,只能这么做。如果偷袭成功,本来用不着这层准备……可不知你用了什么把戏,反应好得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以防万一的保险,起作用了。”

诗乃音举起左手,少年的喉咙上,七道线消失了。

她大概解除了【曾根崎心中】的束缚,恢复了他的听力。

“那他为什么……敲自己的头?”

足日用沙哑的声音,问出最先浮起的疑惑。诗乃音满意地点头。

“他临场发挥的。【迦陵频伽】的命令不起效,本来直接冲过去也行。不过他大概觉得,先装作听命,再绕到你背后更稳妥。即使听不见,那种情况下,你会下的命令,无非是‘自杀’之类,不难猜。”

“演得很逼真吧。”

足日第一次听见少年的声音。与他那副不羁的外表相称,声音也有些粗粝。额头流下的血,竟也莫名适合他。看上去纤细的诗乃音,似乎不会主动亲近这种类型的人。究竟是什么契机,让他们建立了足以将自己交给【曾根崎心中】那不祥黑蛇的信赖?足日感到不可思议。

她一直以为,【迦陵频伽】与【曾根崎心中】本质相同。

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任性、除掉挡路的敌人,唯有被选中的支配者才会拥有的朱古典。

可她错了。

【曾根崎心中】也能有效地用于并肩而立的人。只要彼此之间,有足以将身体交给黑蛇的信赖。

拥有者与未拥有者之间的差异,就这样摆在她面前。

“废物果然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啊。”足日自嘲。

“真名井失去家主,瓮星失去【迦陵频伽】,只有花香越来越兴盛。你已经有了【曾根崎心中】,不过,你的孩子或许会有【迦陵频伽】的适性吧。”

“还在说这种话……撞了脑袋以后,只会说无聊话了?不,本来就这样。虽然我们都有人助阵,可这终究是你跟我的争斗吧。”

诗乃音正无奈地俯视着她,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足日大人!”透子跑了过来。眼里含泪,却不像受过伤。毛巾上的红色,看来不过是为了令她动摇而安排的恶趣味演出。

“你没事,太好了。”

在透子的搀扶下,足日撑起摇晃的身体。后脑勺依然一阵阵作痛,但至少在最后一刻,她想凭自己的双脚站着。

“来吧,别在最后一击上故弄玄虚。你应该明白,我是想杀你的。会得到同样的报应,我早有觉悟。”

足日压住恐惧,说道:

“杀了我。”

“你最喜欢的母亲,大概会这么做吧。可我有我的做法。你也差不多该停止自己束缚自己了,看着怪难看的。”

“说得像是看透了一切……”

“我只是心情稍微有点好。装腔作势的话,也能顺口说出来了。”

诗乃音瞥了身旁少年一眼,又转向足日。

“不知为什么,越是小人物,越想把自己当成重要角色。你是生是死,根本没有影响。快递照样送来,火灾迟早会被扑灭,朱古典也依然存在于世。”

诗乃音从逢见手中接过【迦陵频伽】,朝仍在燃烧的宅子扔了过去。动作毫不犹豫,谁也来不及阻止。

一阵目瞪口呆的沉默之后,透子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发出无声的惊叫。足日的心情,也完全一样。

“喂,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有了那个,还有什么愿望不能……”

“不过是烧了一张纸。当它从来没存在过就行了。什么也没被夺走,什么也没得到。”

“你是说,不杀我,而是把它烧了?做这种暧昧的事……”

“没错,我就是暧昧。想杀人、想诅咒的人,随他们去。我只珍惜自己想珍惜的东西。别的事情,谁管啊!”

诗乃音彻底抛开了身为古老家族后裔的责任,挺起胸膛。足日说不出话。

“母亲一直随心所欲,我也随心所欲,有什么不对!”

她身旁的少年,也连连点头。

足日一直觉得,花香诗乃音没有资格成为花香美奈和。

她没有母亲那样的残酷。

心怀慈悲的褪字附身者,不过是弱者的另一种说法。

六年前,替她杀死母亲的那一夜,花香美奈和教会了她这些——本该如此。

足日想起,母亲身上飞溅的血,曾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是母亲给予她的东西中,唯一温暖的。

足日全身发热。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其中一方会倒下的觉悟,踏入晓之庄严这场厮杀,结果却算什么?自己的决心被践踏,她当然不满。可更令她愤怒到无法安坐的,是自己竟因似乎不必丧命而松了口气。足日狠狠攥住自己的上臂,指甲深深掐了进去。

“这么不上不下的结局,不被允许……”

“谁不允许?你到底想对谁讲义气?你当作常识的,在我们看来却不合常理,反过来也一样。这样不就行了?”

诗乃音始终冷淡。仿佛考试还没结束,她却已经答完题、检查完毕,对彻底解决的问题失去了兴趣。

任性,随意,轻盈。

宛如她的母亲。

再怎么想否定,也不得不承认。

不是因为胆怯,而是花香诗乃音想做的,就是不杀那个理应被杀的人。

“没有【迦陵频伽】,我就只是个废物。往后就算活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那么想死,就自己去后院埋着吧。不过,要挖深一点,免得被野狗刨出来。”

“你竟敢嘲笑我!”

“别这么火大。我只是在找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结果。”

足日终于忍不住,逼近诗乃音,抓住她的衣领。

“杀了我。快点,现在就……那是胜者的义务……!”

足日摇着栗色的头发叫喊,少年正要将她拉开。

可在那之前,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瘦得过分,仿佛稍微用力便会折断,她认得。

“足日大人,到此为止吧。”

“九郎!”

看见哥哥突然现身,透子惊讶地跑了过去。

九郎瘦长的身体裹着病号服,看来是未经许可便离开了医院。他仍握着足日的手,跪在地上。那笨拙的动作,表明腿伤尚未痊愈。

“恳求您,此刻接受花香的慈悲吧。”九郎平时因为声音太轻,连沟通都有困难,此刻却像是挤尽灵魂般诉说。“贯彻己意,是胜者的特权。瓮星,没有这个权利。”

“足日大人,我也是一样的想法。”透子也效仿哥哥,跪到地上,神情恳切地仰望主人。“是我们输了。”

足日全身失去力气,仿佛放弃了一切,垂下头。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那本该属于火灾现场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滑稽。

失去一切,却仍然活了下来。呜咽从她喉间漏出。

●

“我以前就觉得,蛇是一种狡猾的生物,现在更确信了。”

诗乃音蹲在烧焦发黑的中庭,自言自语。

她的视线落在几条枯草色的蛇身上。

“竟然能从那场火里顺利逃掉,不愧是野生的。”

灭火刚结束时,蛇们还不见踪影。一周过去,也许察觉到了安全,它们渐渐又像以前一样出现了。如今甚至亲近到,能毫不犹豫地吃逢见手里的食物。

“连你们也被他打动了啊。”

怀着某种同伴意识,诗乃音说着,用镊子夹起网购的冷冻老鼠,缓缓递向蛇。紧张让她咽了口唾沫。把哺乳动物当作饲料递出去,至今仍令她难以完全接受。

蛇静静看了会儿送来的食物,随后忽然扭头,仿佛失去了兴趣,游走了。

“真是的,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喂食失败。不知哪里不合心意,蛇们就是不肯吃她手里的食物。

“我跟他有什么不同?明明我认识你们的时间长多了……”

刚抱怨完,逢见就从大门方向出现了。双手抱着的一大堆纸箱,挡得他看不见前方。蛇们像是故意气她,纷纷凑到他脚边。难道对爬行动物来说,那种凶脸更受欢迎?诗乃音莫名用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快递员也特别困惑。明明刚失火,订单却还是一样多。”

逢见一边把纸箱放到塑料布上,一边说。

“正因为失火,才要买。心灵创伤和压力,只能靠购物治愈。”

“可是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没地方放。”

逢见看向的地方,有树荫下搭起的大帐篷与天幕。

火灾夺走住所后,诗乃音便在庭院一角过起帐篷生活。不过,也不是一直待在这里。她白天在花香家的宅地上度过,晚上去附近酒店睡觉。

之所以过着这种不上不下的生活,是因为四天前,透子发给逢见的一条消息。

〈足日大人已经完全振作起来,再次寻找适合自己的朱古典。眼下似乎盯上了花香家的收藏,请多加留意。〉

这内容足以激起诗乃音的警戒。那天,摆在书房里的朱古典,大部分应该都已烧尽,可也许还有奇迹般完好的。即使想确认,也因为埋在瓦砾堆里,无法立刻动手。不知盗贼足日什么时候会来翻找,因此得守着——这就是诗乃音住帐篷的理由。

但她当然知道,那不过是借口。

“没想到,那个户外电源还真有大显身手的一天……”

“哼哼,是吧,是吧。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她特意摆出并不适合自己的户外生活架势,是因为住酒店的话,逢见大概就不会像这样,轻轻松松地来找她了。连她自己都惊讶,如此微小的理由,不知不觉间,竟在心里占据了那么大的位置。

“足日小姐没事吧?听说那个瓮星家,内部关系挺紧张的。”

“不管落得什么下场,都是自作自受。被大火赶出家的可怜的我,永远有资格抱怨。”

诗乃音坐进帐篷前带扶手的户外椅,打开接着户外电源的冷风机,把从保温箱取出的瓶装茶倒进玻璃杯,喝了起来。

“失去了从出生便住着的家,丧失感让我心都快碎了。”

“可怎么看,都像是挺享受的……”

“绝无此事。……总之,就算瓮星家发生政变,把那女人大卸八块,也跟我们无关。”

“又来了,明明还放过了她。”

“我想,卖个人情,辗转一圈,总有用得上的时候。看来指望错了。”

对了,逢见同学。诗乃音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这个话题,她从四天前起,就一直犹豫要不要提。

“你是不是,跟小一原家的小丫头互相联系?”

“小丫头……她不就比学姐小一岁吗。”

困惑了片刻,逢见轻轻点头:“是啊。”

“那之后顺势交换了联系方式,偶尔聊两句。你看,比如这个,她好像跟那个瘦高个儿哥哥去了鬼屋,这是照片。”

“那、那是不是,算不负责任的态度?你对我,那个,也该有相应的责任……”

对诗乃音来说,她已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提出这番不习惯的主张,可声音实在太细,而且越说越弱。逢见正专注地看着手机找照片,几乎什么也没听见。

“咦?学姐刚才说什么了?”

逢见歪着头,诗乃音恨恨地瞪了他几秒。她已经充分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丢人的话,哪里还剩下力气再说一遍。她只能重重呼出一口气,把脸转开。

“哼!什么也没说。”

“啊,那个,对了。不知道学姐还记不记得,要不要去吃之前说的刨冰?”

他以为,只要一为难就拿甜食出来,场面便能圆满解决。她本想教教他,自己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但仅限今天,就姑且接受邀请好了。

“记得。说好你请客的。”诗乃音从户外椅上起身。“真是的……看来,往后的路还长啊。”

“嗯?也没多远啊。就在参道后面,从这里走,大概三十分钟。”

“别拿你的体力当标准。这大太阳底下走三十分钟,可是相当辛苦的修行。”

诗乃音站在帐篷入口,往乱糟糟的里面翻找,拿出一把小阳伞。

两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出了汗,刨冰才更好吃啊。那家店是爷爷告诉我的。据说用的是秘传的冰,就算一口气往嘴里扒,也不会头疼。”

“只有你才会一口气往嘴里扒。我可是优雅地一勺勺吃,跟我没关系。再说,所谓冰激凌头痛,是食用者这边的问题,店家能做的工夫……”

强烈的阳光,让诗乃音的话停了下来。

一周前的火灾虽然烧掉了约一半树林,向头顶伸展的大树仍为他们遮着阴。刚离开这份庇护,令人目眩的盛夏阳光便迎面袭来。

“原来,已经放暑假了啊。”

“学姐最后还是没参加期末考试。班主任都哭了。这种情况,成绩啊、升年级啊,会怎么样啊?”

“谁知道。要是让我留级,我也有我的打算。”

“和平解决,和平解决。”

撑着阳伞的白皙少女,与晒黑了一点的少年,穿过仍留着焦痕的树林。

太阳高悬,没有半点转阴的迹象。

蝉声如雨般倾落。

她想,这是第一次,不希望夏天太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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