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忌名仪式-章节
位于生名鸣地方的虫绖村西端的尼耳家,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守灵夜的准备。这一家的长女李千子被发现人倒在马落前,这是要通往位处村子西北西一带的净秽瀑布时的途经之地。根据尼耳家的主治医师──家住马喰村的权藤诊断,李千子死于心脏衰竭。马喰村位在虫绖村的西边,两个村子拥有很多共通点。
夏末的这天,尼耳李千子才刚刚迎接她十四岁的生日,就已经要踏上死亡的旅程了。
遗体安置在面向后院的房间里,如同所谓的「北枕」,又名「内枕」的说法,李千子头朝北边躺在被褥上,与生前就寝的方向相反。遗体身上披着刻意反过来的衣物,枕边挂着扫帚鬃毛朝上的「逆扫帚」。换作是其他人家,胸口还会摆上出鞘的小刀或镰刀,尼耳家则是以牛角来代替。
做好以上的准备后,再将蚊帐挂在遗体四周。只不过,唯有靠近遗体其中一只脚的一隅没有挂上,这称为「三隅蚊帐」。也有很多人家会使用「逆屏风」,但好像因为尼耳家附近有很多野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特地改用三隅蚊帐。
万一让野猫从往生之人的身上跳过,遗体就会遭到魔物的入侵。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唤醒死者」的状况,就要在死者的胸口摆放锐利的刀刃──尼耳家则是牛角──在枕边倒挂用来赶猫的扫帚,总之就是为了除魔。当然北枕和反过来的衣物等形式也都包括在这些层面之中。这都是为了借由让死者处于和平常相反的状态、呈现与平常相反的样子来混淆魔物。
灵魂已然远去的遗体就如同化为空无一物的容器。
正因为如此,才容易遭受邪恶之物的占据。一旦被魔物入侵,遗体就会被其支配。遗族为了避免这种最令人惧怕的情况发生,于是便做了各式各样的准备。要说是大部分的出殡仪式都成立于前述的驱魔仪式也不为过。
然而,万一本人的魂魄还留在体内,那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明明肉体已经停止运作,但本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话……
还是说只要被视为遗体,魔物就会找机会入侵呢?
这么一来,本人的魂魄会和令人讳莫如深的魔物争夺失去灵魂的身体吗?
一番争夺之后,赢家就能变成新的宿主,过完剩下的人生吗?
如果本人胜利的话,可能会死而复生,但如果身体被魔物给占据,又会怎么样呢?会不会看在周围的人眼中还是同一个人,但内里早已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呢?会不会与本人的意志无关,外表还是人,但其实已经变成魔物了呢?
──李千子的脑海中掠过这些惊心动魄的想像,但随即在心里猛摇着头。
不对,不是这样的。
因为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死啊……
尽管如此,她的脸上却盖着白布,头朝北地躺在被褥上,灯光照亮枕畔,整个人笼罩在线香的气味里,周围摆满好几样除魔道具,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地等待自己的守灵夜揭开序幕,身处的状态极为诡异。
以前就曾听祖母瑞子说过,尼耳家是这一带唯一用牛角代替小刀或镰刀的家族。各种与出殡仪式有关的涵义也都是祖母告诉她的。祖母的知识来源似乎是祖父件淙。祖母她之所以会知道这么多与这个地方及村落、乃至于与尼耳家有关的奇特传承,无非是拜有如活字典的祖父所赐。
问题是……
印象中,祖母并未告诉过她,明明还活着、还没死──本人还有意识──却被当成死人祭奠的诡异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难不成,这是……
这时,李千子突然想起三哥三市郎说过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内心惊了一下。
听三市郎眉飞色舞地说起那些吓死人不偿命的案例时,李千子只当他又在说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小说内容,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据兄长所说,世上好像出现过很多像这样的真实案例。
万一在她身上也发生相同的现象,是否会在还有意识的状态下被装进棺木里,就这样直接入土埋葬呢?
……讨、讨厌啦。
李千子很清楚血液正唰地一声从自己脸上褪尽,只怕自己的脸色此刻已白到会吓坏旁人的地步。不,真要说的话,自从突然倒在那里的那一刻起,她的脸色恐怕就已经苍白得像个死人了。
那天是李千子的十四岁生日。原本不是与家人一起庆祝,就是邀请她就读的马喰村中学的朋友一起来家里开庆生会,不管怎样,应该都是值得庆贺的盛宴。无奈尼耳家贵为村子里的第二大资产家,唯有要执行「忌名仪式」的今天例外。正确地说是每当孩子七岁、十四岁、二十一岁的生日那年都是例外。
话说回来,从战时到战败后,生名鸣地方的忌名仪式──又称忌名仪礼──已经逐渐走入历史。尤其是正逢战火燎原时出生的孩子,取消仪式的家庭绝对不在少数。要让传承继续流传下去,还是趁机画下句点,端看那户人家的祖父母辈是否尚在人世。如果祖父母都还健在,或是只有祖父还在的话,通常会选择继续传承下去。但如果祖父母皆已去世,或是只有祖母还在,就会倾向于停止忌名的命名。
这显然是贵为一家之长的祖父过世后,继承家业的儿子看不惯这种复杂又离奇的风俗所导致的结果,但一般认为其中确实也有受到日本战败的影响。
即使是负责侍奉神明的人,战败后也以年轻人为中心,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向神明祈求武运昌隆,结果还是打了败仗。与其让孩子参加村子里的祭典、继承神乐,还不如请戏班子来演出,大家开心一下算了。」
年轻人开始提出这种从战前到战时根本不可能想像的意见。不只都市,就连深受传统习俗禁锢的乡下地方也出现了诸如此类的变化。
虽然不算神事,但生名鸣地方的忌名仪式同样也是受到非议的习俗。
七岁以前都是神的孩子。
这句话广为流传的地区意外地多。简单来说,就是从出生到迎来七岁生日之前,比起人类,孩子被认为更像是接近神明的存在。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基于从前的幼儿死亡率过高的这个事实。
孩子这种生物,一不小心就会夭折。
以前普遍有这种认知,大概要到七岁才能渐渐不那么担心。因此也有些乡下地方的说法是「六岁以前都是神的孩子」。即使关注的年龄不同,但是天下父母心,想保护幼儿的心情无论换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用墨水在刚诞生的小婴儿额头上写下「犬」这个字。在呱呱坠地的同时就先大肆批评一番。或是先在外头丢掉,再请其他人把孩子捡回来。又或是假装用筷子喂孩子吃些脏东西。
看在没有任何预备知识的人眼中,想必都是一些难以置信的行为吧。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驱魔避邪。万一让魔物知道小婴儿是「可爱又重要的存在」,可能会危及小婴儿的生命。所以才故意做出轻贱的举动,借此欺骗魔物,让魔物以为小婴儿是「不值一提的存在」。换句话说,这么做是为了保护稚嫩又脆弱的生命,出殡仪式的「倒错」肯定也是基于相同的概念。
即使已经采取这么多的「对策」,孩子还是很容易夭折。在那种情况下,首先一定不会举行葬礼,这是因为幼儿还没被当成人来看待。过去若窥看乡下人家的床底下,就可能看到孤零零地摆着一颗石头的情景。来不及长大就死去的孩子,尸骨就埋在那颗石头底下。过于简陋的行为甚至称不上是埋葬,但这也是基于「七岁以前都是神的孩子」这种思维。
生名鸣地方的孩子摆脱年幼时期的危机,真正被视为一个人看待后,在前方等候他们的就是忌名仪式。从出生到七岁之前,主要是担心孩子被魔物迷惑。但是这份疑惧并不会因为被当成一个人看待就消失,倒不如说长大后反而更必须要直接面对人生旅途中避无可避的诸多艰难和辛苦。被视为一个人看待的同时,也等于暴露在更切身的威胁之下,真是太讽刺了。
为了避开这些人生的灾厄,这个地方的小孩长到七岁时就会被赐予「忌名」。
这和人死后取的「讳」似是而非,存在截然不同的作用。讳是用来赞美故人生前功绩的称号,又称「谥号」。另外,讳也指称故人生前的本名,地位愈高的人,在世的时候愈忌讳被喊到这个名字。总而言之,这是个与一般庶民毫无关系的名称。
另一方面,生名鸣地方的忌名是赋予每个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名字,决不会跟别人重复。命名似乎是以本人的名字为基础,根据某种法则决定的。可惜村子里有相关知识的人愈来愈少。李千子的祖父件淙勉强可以称得上是继承这种命名方法的其中一人。
但祖父本人却否认了。
「所谓的忌名,并不是由那个家的家长命名,而是神佛赐予的名字喔。」
李千子回想七岁的生日,记忆中,祖父先在另一个房间里亲手为她换上白装束(注:◎从事神职的神主、巫女,以及进行修行、巡礼的修验道和参拜者的白色衣着。除了前述的场合,亦会用于死者的丧葬仪式。)。这件事不是假祖母而是祖父之手,比什么都还令她吃惊。然后李千子被带到「忌名大神的房间」,印象中从祖父低头行礼、再取下供奉在祭坛上的神符那一刻起,忌名仪式就开始了。
当时的日本还沉浸在短暂的战胜气氛里,正处于战时体制不断强化的时刻。几乎没有人能预见战争这只史上最恶、不管输赢都会给国民带来天大灾祸的魔物正张开血盆大口,在一旁虎视眈眈,打算吞下老百姓的未来。大部分的国民反而都被战胜的喜悦给冲昏了头。
虽然生名鸣地方的一众村落也不例外,不过只有尼耳家不一样。屋子里静悄悄的,与平常并无二致。
尤其是生日当天,李千子依稀记得尼耳家从一早就弥漫着骇人的寂静……
祖父毕恭毕敬地在她面前高举起神符,慢慢地打开。内侧以黝黑的墨色写着三个字的汉字,还有同样是三个字的平假名。
生名子。
可是字迹歪七扭八地像是蚯蚓在爬,无法想像是出自于写得一手好字的祖父之手,李千子不禁有些疑惑。
这么丑的字到底是谁写的啊。
「不准念出来。」
祖父突然严厉地喝斥,吓了李千子一跳。
「你看得懂平假名吧。可是绝对不能说出写在这上头的平假名,也千万不能念出声音来,知道吗?」
祖父不厌其烦地再三嘱咐,直到她完全理解为止。
「这就是你的忌名。给我牢牢地记住了。」
祖父一面说明李千子的忌名与生名鸣地方的「生名」两字一模一样的这件事并没有特别的寓意、一面疾言厉色地叮咛:
「绝对不能把这个忌名告诉别人。不,就连家里的人也一样不能说。无论是哪里的谁,都不能向对方透露这个名字。要好好地藏在自己心里。办得到吗?你可以答应我吗?」
见她乖巧地点头,祖父依旧板着一张脸说:
「就算有人在什么地方喊了这个忌名,你也完全不能回头,回答什么的更是不行。」
祖父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听好了,万一你没有遵守,眼睛就会瞎掉喔。」
祖父说的话太可怕了。
即使已经理解什么不能做,也还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行。虽是如此,李千子仍拼命点头。对当时的她而言,祖父围绕着忌名所说的话全都太可怕了,她满脑子只剩下希望仪式快点结束的念头。
然而,遗憾的是事与愿违。
因为忌名仪式并非只有命名这么简单就能结束,后面的「故事」才是关键。
在七岁举行仪式的「七之讲谈」中,家长会告诉孩子们以拥有该忌名的同年龄小孩为主角的惊悚故事。在那关键的「忌名讲谈」中,相当于李千子分身的人物接二连三遭地遇到痛苦、悲伤、辛酸、恐怖、可怕又可恨的对待。这些不幸,事实上都是假设当事人可能会在七岁到十四岁之间体验到的事。也就是说,拥有该忌名的人物其实就是她的替身。借由让拥有该忌名的人去完全承受那些不幸,避免灾祸降临在李千子身上,这就是仪式的目的。
然而,李千子对最重要的忌名讲谈的内容却一无所知。这是因为祖父说的时候,便要求她捂住耳朵。
即使有人喊你的忌名,也千万不能做出反应。
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禁忌,想必范围也将忌名讲谈本身涵盖在内吧。
明明什么也没听见,可是当祖父的故事全部结束时,李千子全身都笼罩在难以言喻的疲惫里。感觉透不过气来,甚至还带有些罪恶感。
即便如此,仪式却还没有结束。当祖父告诉她接下来该做什么时,她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她得带着写上忌名的神符前往净秽瀑布,将其投入瀑布底下的深潭。
完成这项「神符放流」的步骤后,忌名仪式才正式告一段落。用「放流」来指称投入瀑布底下的深潭好像有点怪怪的,但祖父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想必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流传下来的。
问题在于她必须独自步行前往瀑布。
遵循这个规定,陪她一起走出尼耳家的祖父只送她到三头门前。至于出了门到瀑布之间的一路上会经过哪些地方,祖父虽然大致说明过一遍,但是想也知道,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
「走出这道门后,绝对不能回头看。等你抵达净秽瀑布,将神符投入瀑布底下的深潭后,再回到这里的途中也完全不能回头。」
祖父苦口婆心、念兹在兹地再三交代后,就把折得细细长长的神符交给李千子。根据摸起来的触感,神符里头好像装了硬币。肯定是在将神符投入瀑布底下的时候需要加一点重量。
「收进头陀袋(注:◎僧侣云游各地修行时,收纳经文、佛具、布施品与相关用具的简易袋子。)里,千万不要弄丢了。」
出门前,祖父给了她一个头陀袋,要她把自己心爱的东西装进去。
「万一听到有人喊你的忌名,觉得自己逃不掉的时候,可以把你心爱的东西往后扔。这么一来,那个东西就会成为你的替身。」
因此,她把心爱的人偶娃娃放进袋子,可是压根儿也没打算丢掉,一心只想着要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虽然太阳已逐渐西斜,四周还弥漫着残暑那湿湿黏黏的浓厚热气,感觉黏满全身,甩都甩不掉。两人踏出尼耳家,从隔壁的河皎家门前走过,再稍微走一小段路,就来到了十字路口。
再往前走就是三头门,往右转是虫绖村,若向左转则会经过村界的道祖神(注:◎设置在村子、隘口、岔路等地的路边,是促进繁荣、防范外来疫病或邪气入侵的神明,也被认为是旅人的守护神。多半为石头材质,但是因为拥有多样化的庇佑能力,所以没有固定的外观。从未加工的自然石,到石碑、石塔、石雕、石像等都有。),抵达马喰村。
祖孙两人沐浴在夕阳余晖下,影子由西往东在十字路口延伸得老长。有如妖怪般的人影前方是染成橘色的虫绖村。稻田在平地开展而出,到处都可以看到水塘,北边和南边各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山坡地,可以说是再典型不过的山区农村。
盖在东端高台上的大宅邸,是过去曾经是虫绖村最大地主的银镜家,远远地坐落在尼耳家的斜前方。虽然因为战败后的农地改革失去广大的土地,所幸那项改革运动并未包含山林地,所以银镜家目前在村子里依旧有权有势。
原本因为看得太习惯而不当一回事的风景,如今却令李千子感到无限爱怜,就连自己也感到意外。即使年纪还小,但是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想通了原因何在。毋宁说是瞬间就领悟出一切。
因为我即将从习以为常的这里,前往完全不同的彼方……
李千子敏感地觉察到,十字路口的其中三边对她而言都是日常,但是穿过三头门的对面,就是非日常了。所以双脚才会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快点,该出发了。」
祖父毫不留情地催促她。
「再拖下去,太阳就要下山了。天色一旦暗下来,你只会更不敢去吧。」
被祖父一顿抢白,李千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迈开脚步。只不过,她也只走到三头门前就停了下来。
「喂!别停下来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太阳就快下山了吗!」
那种事情她当然很清楚,可是祖父的要求对七岁孩子来说实在太苛刻了。
……我不敢自己一个人去。
李千子在内心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天真的想法,心想继续拖拉下去,祖父会不会失去耐性,愿意陪着她一起去……
然而祖父的下一句话险些把李千子给吓死,反射性地躲进已然腐朽大半的木门后面。
「天色一暗,首虫妖就会跑出来喔。」
都吓唬她前面有妖怪了,还要她踏到这扇门的另一边,未免也太前后矛盾。话虽如此,小小年纪的她也知道忌名仪式绝不容许半途而废。既然如此,还不如趁首虫出没前赶紧完成任务。想通这一点,身体好像总算有反应了。
不料李千子这时又想起别的妖怪,有些慌乱了起来。
「如果太阳下山以后还在外面游荡,会遇到角目喔。当太阳公公开始西斜、当夕照开始染红天边,一定要马上回家喔。」
祖母大约从一年前就这么告诉她。
「角目是什么?」
「是很恐怖的妖怪,有一只眼睛长出了角。」
李千子六岁的时候,人称角目的异样怪物一到傍晚,就真的会在村子里徘徊。幸运的她从没有撞见过,但也知道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首虫妖跟角目不一样吗?」
之所以敢这样直接了当地询问一向令她畏惧不已的祖父,无非是因为她快要把两种异样怪物搞混了。
「和那种东西相比,首虫妖是更可怕、货真价实的魔物喔。」
听到祖父的回答,李千子抖得更厉害了。因为她察觉到,其实就连祖父也对那个是什么、长得什么样子、为什么会出现一无所知。
……首虫妖。
当然,从莫名其妙的角度来说,「角目」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既然都说是「有一只眼睛长出角的妖怪」,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话说回来,既然叫「首虫妖」,不难想像大概是「顶着虫头的妖怪」。虽然年幼的她也不确定虫有没有头……所以「首虫」到底是什么样的妖怪呢?因为实在太莫名其妙了,在感受到恐惧之前,先感觉到的是极度的恶心。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强烈的厌恶。
当夜幕低垂,那个可怕到无以复加的魔物就会在过了这扇门到瀑布之间的路上出现。
尽管已经下意识地钻过三头门,但她好想逃之夭夭。
「不准回头!」
背后立刻传来祖父的叫骂声。
「就这样朝着前面,笔直地往前走。」
但李千子的双脚始终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所以别害怕,快点去瀑布那边。」
祖父以李千子这辈子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晓以大义地说道。如果这句话出自祖母之口,或许一点效果也没有也说不定。正因为是祖父说出来的话,才能起到推她一把的作用。
「没错,就这样往前走。」
祖父的鼓励令她忍不住想转过头去,可是如果表现出有一点点想要回头的样子,肯定立刻就会惹来一顿破口大骂。
要是又挨骂的话,大概……
大概就再也无法前进了。这点她心里明白,所以李千子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远离了三头门。
尼耳家到三头门之间是一条乡下地方随处可见的泥土路,穿过门后也是相去不远的风景,可是实际往前走以后,感觉却像踏进山路里。明明一路平坦,没什么高低起伏,却觉得自己像是迷失在深邃蓊郁的山林里,令人感到不安。
不知不觉间,才意识到四周比想像中还要阴暗。两侧长满了茂密的树木和草丛,但又不是生机盎然的状态。反而是灌木丛生,高耸的大树就只有几棵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夕阳余晖应该能照进来才对吧。
……既然是这样,怎么会这么暗?
不仅如此,就连空气也异常冰冷。
不是熬过了残暑那种心旷神怡的凉爽,而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之所以一路走来都没被蚊子咬,大概也是拜这股异样的冷空气所赐吧。
自从钻过三头门后,空气就起了明显的变化。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眼前的状况。
那边和这边,果然不太一样……
李千子强烈地想马上折返,但她也很清楚只能想想而已。如果不照祖父的交代去做,天晓得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这点她从小就深有所感。本能告诉她,肯定会发生比惹祖父生气更恐怖、更讨厌的事。
……赶快把神符丢进瀑布里,就可以回家了。
在脑海中反复思考自己该做的事,李千子弯过前面的转角。
……啾、啾。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诡异声音。听起来既熟悉,又仿佛像是第一次听到、难以言喻的奇妙声响。
这是……
李千子竖起耳朵,想听清楚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是从右边的草丛里传来的。
……啾、啾。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配合她的步伐移动。
……跟上来了。
李千子正想转过去看草丛,幸好在最后一刻连忙打住了。虽然并不算回头看,但无疑是危险的行为。最好就这样心无旁骛地往前走。
……啾、啾。
想是这么想,但那不知为何的声音并未停止,一直从她的右后方传来。
……怎么办。
就在李千子快要哭出来的时候。
……啾、啾。
李千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麻雀的叫声。得知声音的来处,因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出麻雀可爱的模样,让心情稍微平复了点。
……啾、啾、啾。
可是当她侧耳倾听鸟鸣声,就意识到一件事,麻雀只有早上才会叫到这种程度吧。当然,要在黄昏时分叫也是它们的自由,但是在这么深邃的草丛里叫成这样,还是不太对劲。再说了,鸟鸣声为什么会跟着她呢?
难不成……
李千子想起祖母以前说过的话。夜晚走在路上,会听到类似麻雀的啁啭声。那是被称为「夜雀(注:◎流传于四国的高知县和爱媛县,以及和歌山县境内特定地区的鸟类妖怪(某些地区则是蝴蝶或蛾)。如同其名,会发出类似麻雀的叫声,通常会在人们入夜后走山路时现身。据说碰上夜雀是不吉的象征,必须念诵因地而异的咒文。但也有些地方认为夜雀出现是山里即将出现狼、山犬或魔物栖息的前兆,反倒被视为一种避免危险的预警。)」的怪异存在,那种声音会跟着自己,万一被其影响的话就会发生凶险之事。
那种魔物为何会出现在通往净秽瀑布的山路上呢?
李千子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完全向后转,不动声色地瞥向右手边。但是到处都没有看到疑似麻雀的踪影。还是因为体积太小,才不容易发现呢?又或者是虽然形似麻雀,但又不是麻雀,而是夜雀之类的诡异东西,所以人类的肉眼才看不见呢?
……啾、啾。
唯有叫声依旧不绝于耳。感觉一直跟着她,而且比方才还更靠近了。
就在这个时候,眼角余光瞬间补捉到有一道类似白色人影的东西一声不响地伫立在右手边的灌木丛里。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李千子只知道那不是夜雀,是别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得快点逃走才行。然而在她加快脚步的同时,差点就跌了个四脚朝天。因为原本平坦的路上居然冒出迂回曲折的树根。曾几何时,山路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啾。
仿佛在呼应这样的变化,令人毛骨悚然的鸣叫声一点一点地从身后远离。没过多久,大概是草丛本身也到了尽头,谜样的鸣叫声停止了,视线范围内也没有再看到白色人影。
得救了……
李千子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眼前就出现一条极为陡峭的坡道,而且满地都是碎石,看起来寸步难行。
以前为了仪式好像都要经过这个斜坡……
想必非常吃力吧。而且不同于李千子,双手肯定不会空着,更是寸步难行。相较之下,自己还算好的。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爬上眼前的坡道有些裹足不前。
……感觉好可怕。
好像不只是因为爬坡很危险这个理由,除了这种就摆在眼前的危险之外,还潜藏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危机──李千子内心充满这样的疑虑。
可是……
也不能在这里回头。要是没把神符丢进瀑布就折返,肯定会被祖父骂得狗血淋头。不,肯定会发生比那更可怕的事。因为往回走就等于要打破仪式中「绝不能回头」的规定,大概会遇上惊心动魄的怪事,绝对别想要全身而退了。
李千子战战兢兢地呆站在坡道下方,内心十分惊恐。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停在这里不要动。这么一来就不会发生任何事了。
除了太阳下山以外……
想到这里,她便开始往上爬。既然前进与后退都无法全身而退,那也只能往前走了。
喀啦、喀啦……
即使慎重地踏出每一步,脚边的碎石还是难免崩落。李千子拼命站稳身子,以免滑下去,好不容易才踩稳脚步。耐着性子重复以上的动作,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真是的,还有多远……
李千子正想往下看看自己究竟走了多远,连忙在瞬间定住正要转动的脖子。她无可奈何地抬起头,往上延伸的坡道始终看不到尽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前进多少。再怎么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所以前进了四、五步,结果又退后两、三步……自己一直处于这种尴尬的状态。
……喀、喀。
这时,坡道下方传来诡异的声音。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踢落的石头与其他石头碰撞所发出的声响,不过那个声音有一种奇妙的规律。
……喀、喀。
李千子停下脚步,静止不动,明明连一颗细小的落石都没有,却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
……喀、喀。
坡道下方不断传来仿佛有人以敲击打火石的方式敲打两颗石头的声音。
祖母告诫过她,晚上走路的时候如果感觉有人从背后跟着自己,可能是名为「伴走者」的妖怪,所以要立刻逃走,以免被追上。
「万一被追上呢?」
她问了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问题,可是祖母却摇了摇头。
「一定要赶在被追上之前逃走。」
以李千子的年纪当然不可能独自走夜路,但这件事还是吓得她魂不附体。光是想到被追上之后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就不由得陷入绝望的情绪。
不过,据三市郎所说,苏格兰也有所谓的伴走者。某个旅人走在路上,发现有人与自己同行。看了一眼对方是谁,结果居然是自己。这情况又称为「分身」,日本人好像称其为「生灵」。顺带一提,如果在苏格兰遇到伴走者,当事人将会在近期内死亡。
该不会我现在……
有个与李千子一模一样的某种东西,左右手各拿着一颗石头,喀、喀……地在斜坡下方敲击。
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颈项顿时爬满了鸡皮疙瘩。
啊……
某个比眼前的战栗带给她更大冲击的想法不经意地掠过脑海。明明是恐怖得不得了的想像,却忍不住想确认一下,自相矛盾的心情令她不知所措。
坡道下方的那个该不会是生名子吧。
假如拥有自己忌名的少女正伫立在坡道的下方,抬头看着自己……
李千子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
既想看,又不想看。
矛盾的想法在内心拉扯,但是再怎么样都不能转过头去。这个规定或许就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
……喀叽、喀叽。
下方又传来宛如敲打石头的声音,而且感觉比刚才听得更清楚了。还以为是敲得更用力,但不一会儿就意识到,可能是那个爬上坡道了。
问题是……
完全听不见碎石崩落的声音。
……喀叽、喀叽。
只有干涩的声音愈来愈靠近,除此之外是完全的寂静。
喀叽喀叽喀叽。
李千子拼了命地往坡道上爬,沿路发出不小的声响。然而受到碎石的阻挠,滑落的距离比前进的距离还要长。
……喀叽、喀叽。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后面的那个什么给追上了。
李千子不顾一切地往上爬。这是平常在她身上绝对看不到的冲动措举。但也因此感觉到背后的声音一口气拉远了。
唰啦。
右脚下的扁平石头突然滑落。
沙、沙、沙、沙、沙……
纵使无法阻止自己滑落,李千子仍死命地用双手双脚撑住,滑落的速度总算慢下来了。
叽哩哩……
这时,仿佛使出吃奶力气摩擦石头与石头的惊人噪音就响在她的脖子旁边。
「哇啊啊啊啊!」
李千子惊声尖叫,手脚并用地爬上坡道。就连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居然有这么强大的马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爬完整条坡道。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差点就要在坡道顶端回头、就这么往下看的冲动。之所以会出现那种怪异的状况,或许就是为了要引诱她回头去看……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也帮助她及时制止了自己。
感到如释重负的瞬间,四肢也开始剧烈疼痛起来。之前一点感觉也没有,大概是因为被压倒性的恐惧给支配了吧。
李千子一屁股坐下,稍事休息,然后摇摇晃晃地起身。如果祖父说的没错,她连一半的路程都还没走完。
眼前是一段虽然平坦,但也蜿蜒曲折的山路。两侧是郁郁苍苍的树木和稻科植物的草丛,实在无法不觉得此时此刻仍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草丛里沙沙沙……地蠢动。可是如果太在意,就会不时想要东张西望地确认,肯定会拖慢脚步。她只能努力地忍住好奇心,坚决地笔直前行。
走着走着,两侧的森林突然告一段落,只剩下眼前延伸的路。那是一条略有起伏的奇怪道路。左右两侧近乎垂直地往下陷落,形成险峻的斜面。幸好路还算宽,但也没有任何的扶手或栅栏。万一失去平衡,倒向任何一边的话,下一秒就会摔落崖下。
这里就是马落前吗?
这个奇妙的名称是祖父告诉她的,可是她完全不懂为什么要写成「马」坠「落」之「前」这样的词汇。这条路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好几头马的马背相连的样子。大概是从眼前的景观和左右两侧的断崖联想到「落马」二字吧。
这下面……
李千子想知道底下是什么样子,但又觉得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因为那里叫做鸦谷,真是不吉利的名字。而且就算什么东西也没有,难以置信的高度或许也会令人吓得双脚动弹不得。
扬起想要往下看的视线,李千子心里一惊。因为她注意到右前方深邃森林的尽头盖了一栋仓库。
那是银镜家的分家藏,没想到可以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到……
祖母说那座仓库盖在人称纲巳山的魔域半山腰,地势极险,没有绳索的话根本爬不上去。过去那里是大蛇的栖息地,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注:◎十二地支的「巳」的对应动物是蛇。)。
银镜家居然在流传着那种传说的山上盖了一栋孤零零的仓库,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而且还取了「分家藏」这么一个怪里怪气的名称。村子里有好几处银镜家的分家,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的房子。话说回来,从未听说过哪个分家有仓库什么的。而且顾名思义,分家「藏」就只是个「仓库」而已。可是这个仓库好像有人住在里面,委实非常特别。
就在她带着不可思议的感受望向分家藏时,仓库的二楼窗户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而且人影仿佛正直勾勾地盯着李千子看,身体一动也不动。
那个人,是银镜家的只作先生……
就算在分家藏以外的地方碰到只作先生,也千万不能跟他说话……祖母从平时就这么对李千子千叮咛、万交代。尤其是绝对不能喊他的名字。
「因为他脑袋有点问题。」
这是祖母告诉她的理由。只作先生将大量的储备粮食和香菇酒搬进名为分家藏的地方,过着几乎闭门不出的独居生活,据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说隔着仓库的窗户,那个人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李千子的身上。纹风不动,就只是屏气凝神地看着她。
李千子心生恐惧,连忙别开视线,踏上有如山棱线般的路。
心无旁骛地往前走吧。
李千子下定决心,尽可能走在山路的正中央。
……唔唔。
走着走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呻吟声。
难不成只作先生在那间仓库里……
原本还以为只作先生在仓库里对自己呢喃着,但那声音好像是从断崖底下传来的。只是任凭她再怎么竖起耳朵,也听不出声音是来自左边还是右边。
……唔、唔。
那阵呢喃声听起来很痛苦。
……呜呜、呜呜呜。
逐渐变成悲悲切切的哭泣声。
……哇啊啊、哇啊啊、哇啊啊。
然后又变成震天价响的咆哮声,响彻整个马落前。而且那叫声仿佛会动,正沿着断崖往上爬。
李千子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自觉地小跑步起来。在这种地方跑步简直是在玩命,但是又担忧那个咆哮声听久了,自己可能会疯掉,内心害怕得不得了。不赶快离开的话,咆哮声的主人就要爬上马落前了。
问题是,路中间有个无法视而不见的物体。那是一块有如矮桌般扁平的圆形石头,几乎就占据了路的正中央,拦住她的去路。恐怕是有人刻意搬过来的,而不是原本就在那里。
这也太挡路了……
为了绕过那块大石头,必须贴着鸦谷断崖的边缘,才能从左边或右边走过去。当然也可以爬上石头前进,但对她来说大概办不到吧。
无可奈何之下,李千子左右张望一番,选择从更宽一点的左边通过。想当然耳,必须背对鸦谷,双手扶着圆形的大石头继续前进。
离开马落前,左右两边又是一望无际的森林,而且路又再次变成上坡路。所幸已经不再满地碎石,而是土壤地面,除了有些凸出地面的岩石之外,并不会特别难走。只不过路的正中央有块巨大的岩石,导致整条路呈现英文字母的「U」字形,必须绕道而行,有点麻烦。
即便如此,李千子仍努力地往上爬。要是动作不快一点,怪异的事情可能又会在这里找上自己。
幸好平安无事地爬上坡顶后,眼前出现一条平坦的山路。只不过两侧又是茂密的草丛,几乎遮住了半条路。因此必须拨开草丛前进,怎么也走不快。再加上因为已经进到森林里,四周变得十分昏暗。一个搞不好,回程可能就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李千子开始感到焦躁时,冷不防听见前方传来细微的声响。
……真讨厌。
反射性地心生恐惧,是因为觉得又要出现新的怪事了。
这是……
然而,当她侧耳倾听,理解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时候,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是瀑布的流水声。」
在那之后,缠住双脚的草丛都不再是一回事了,李千子打起精神往前走。每走一步,瀑布的流水声就愈发响亮。
不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还算宽广的草地。前面是块岩盘,再更往前走就可以看到净秽瀑布了。
走向岩盘的途中,左手边一处狭窄石阶的入口映入眼帘。李千子停下脚步,定睛一看,石阶似乎一路延伸到瀑布底下的深潭旁。但是祖父提醒过她:「绝不能靠近瀑布底下的深潭。」还神色严厉地警告她:「站在瀑布正前方的岩盘上,从那里投入神符,就可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回来了。」
李千子走向岩盘之后,偷偷地往下看。瀑布虽然不大,可是深不见底。万一掉下去的话,只怕是再也浮不起来了。瀑布底下的深潭泛着浓厚的绿色,令她如坐针毡地感受到那股惊恐。
这时,她的视线捕捉到奇妙的光景。向下奔流的水与瀑布底下的深潭边缘交错处,左手边可看到一个平坦的空间。由光秃秃的岩壁形成的深渊四周只有那里一片平坦。面积只能容许一个大人坐下,所以也有可能是给进行泷行(注:◎密教、修验道、神道教的修行方法之一,进行的方式有许多细节上的差异,但主要都是来到瀑布下方念诵宗派的经文、真言等,静心祈求。带有洗去身上污浊与罪恶、净化身心的意涵。许多从事竞技运动或习武之人,也会以此来锻炼身心。)修行的修行者坐的地方,但是话又说回来,那里离瀑布的水流又太远了。
那个是……
位于奇妙空间后方的岩石,上头似乎雕刻着什么图案。虽然从岩盘这里就可以看到,可是再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也看不清楚。
真令人不舒服……
内心涌起这个念头,李千子急忙撇开视线,从头陀袋里拿出神符,毫不犹豫地投入瀑布底下的深潭。
拜硬币的重量所赐,神符瞬间下坠。可是因为瀑布的水花溅得雾蒙蒙一片,无法确定是否顺利地沉入深潭之中。只是松开手,任务就结束了,简单得让她一时半刻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只是伫立原地。
……哗啦。
冷不防,岩盘下方传来水声。还以为是鱼,但是以鱼从水里弹跳所发出的水花声响来说,未免也太大声了。
……啪嚓、啪嚓。
不可思议的水声突然出现变化。
……咻唰唰唰。
声音继续传来,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瀑布底下的深潭往上爬。
……啪唰、叭哒。
而且接下来的声音听起来的感觉,就好像是正在爬上石阶的气息。
该不会是首虫吧……
光是想像,两条手臂就扑簌簌地爬满了鸡皮疙瘩。
……啪唰、叭哒、啪唰。
李千子慌不择路地在岩盘上转身,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就在她经过通往石阶的入口时。
……叭哒、叭哒、叭哒。
一清二楚地听见不知是什么东西爬上石阶的湿漉漉脚步声。
李千子立刻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转为小跑步,接着再变成狂奔。
……沙、沙、沙。
背后的脚步声也随即进入草丛。
李千子沙沙沙地拨开草丛往前走,首虫也沙沙沙地穿过草丛,从背后追上来。当然,她不确定那个东西是不是首虫。但不知何故,脑海中浮现出长长的脖子就像蜈蚣般弯弯曲曲、扭来扭去的半裸男人身影。男人没有脸,只是一个劲儿地伸长一截一截的脖子……那样的异形正以飞快的速度追赶着她。李千子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想像。
钻出苍翠茂盛的草丛,眼前是U字形的坡道,李千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狂奔。但又得巧妙地避开从路的正中央凸出来的岩石,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然而不管是再大块的岩石,首虫似乎都能飞越,逐渐追上李千子。尽管再不愿意,这种感觉仍源源不绝地从背后传来。
呼、呼。
曾几何时,背后已经传来紊乱的呼吸。再这样下去会被抓住的。
「嘿呀!」
李千子大喝一声,几乎是蹦跳似地直接跃下坡道的最后几公尺。
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在马落前的边缘着地时,还险些滑落左方鸦谷的斜坡,李千子拼命用双手抓住路缘石。
首虫顺着坡道下来的声音沙沙沙地在背后轰然作响,李千子连忙爬起来往前跑。跑的时候用尽全力不让身体晃动,以免偏向左右两边的断崖,但又担心光走直线会让首虫追上,害怕得不得了。可是如果不跑直线的话,或许就会因此摔落崖下,所以双腿又开始微微颤抖,怎么也跑不快。
已经……不行了。
忍不住说出丧气话,很想干脆当场坐下来。
然而,这时始终没有感受到首虫追上来的气息。虽然想回头看,但是怎么也做不到。正当她六神无主、感到心急如焚时,远处传来了某种声音。
……呜喔喔喔。
当她察觉声音是从右手边的鸦谷下方传来的时候,领悟到首虫也跟自己一样,用力过猛,差点从斜坡滑落。不对,可能真的掉下去了。
趁现在……
李千子踩着虚浮的脚步,慎重地往前走。她觉得接下来与其横冲直撞地冒着从断崖边失足坠落的危险,还不如稳稳地穿过马落前。马落前的正中央还有那块像是矮桌的石头。就算想用跑的也跑不过去。
好不容易抵达另一头,松一口气也只是须臾之间,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存在感正以压倒性的声势摇撼着空气、朝她袭来。强烈的恐惧仿佛快灼伤颈部的肌肤,排山倒海而来的绝望则几乎要令她崩溃。
首虫再次爬上断崖,又开始追她了。
……不能放弃。
李千子咬紧牙关对自己喊话,有如脱兔般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山路虽然蜿蜒蛇行,所幸都是平地,不算太难走。但这点对身后的首虫来说也是一样的。还以为首虫刚从鸦谷爬上来,转瞬间已经轻而易举地经过马落前,势如破竹地进入山路,不一会儿就逼近到李千子身后。
呼……
吹拂过颈项的气息,剧烈之余还带着令人只想掩住鼻子的臭味。就在李千子的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即将陷入一阵黑,差点就要这么昏过去的时候。
咻!
右脚打滑,一屁股跌坐在扁平的大石块上。
之所以能感觉到头顶上的空气流动,肯定是首虫想抓住她的时候扑了个空。
唔唉……
颈项突然拂过一阵恶心的触感,仿佛碰到湿答答却又立着毛根的毯子。
「不要啊!」
李千子失声尖叫,挣扎着想要起身时,屁股下的石块突然松动。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伴随着轰然巨响,李千子开始在满地石砾的斜坡上滑行。简直像是坐着小型雪橇,顺着雪山往下滑。
远大于滑雪的冲击毫不留情地直击李千子的臀部,真是痛死了。但也因此不一会儿就拉开和首虫的距离,令她萌生一线希望。
嘎啦嘎啦嘎啦。
震耳欲聋的声音马上从背后追了上来。但她已经站在坡道下方了。话虽如此,因为臀部实在太痛了,无法立刻飞快地用尽全力逃跑。只要穿过眼前的森林,就能回到三头门。只要回到三头门,就能见到祖父。祖父肯定会救她的,所以眼下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跑到门那边。
不可思议的是,接下来的记忆十分模糊。明明在树木和草丛比较稀疏的最后那段森林里的路时,并没有再遇到别的怪事,然而满脑子就只想着要逃离首虫的魔掌,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拼命往前跑。
尽管如此,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千子已在祖父跟前放声大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直哭,我什么也听不懂呀。」
祖父训斥了她好几次,但李千子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能娓娓道来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难以置信的体验。
「你为什么没照我说的,把头陀袋往后扔呢?」
直到祖父提起这件事,她才发现自己完全忘了头陀袋,不禁愕然。明明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她却完全不曾想起头陀袋的存在,真不可思议。
直觉那也是妖怪干的好事,让李千子抖得更厉害了。只不过,更令她大惊失色的是听到祖父的下面这句话。
「这样啊,没有被喊到忌名啊。」
仿佛这才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就算只有一次,被喊到忌名也远比遇到那么多恐怖的怪事更加可怕……祖父的言下之意,无疑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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