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忌名仪式(承前)-章节
李千子的七之讲谈到此告一段落。
随着韶光一天天流逝,李千子开始觉得无论是夜雀的鸣叫、伴走者敲打石头、马落前的咆哮、从净秽瀑布爬上来追着她跑的首虫或许都是发生在梦里的事。明明扎扎实实地留存在记忆之中、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体验,唯有真实感不知怎地愈来愈模糊。本来应该是值得额手称庆的现象,她却怎么也无法释怀。明明记得很清楚,却觉得好像是别人的事。就像是看了一场印象深刻的电影,影片内容鲜明地烙印在脑海,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结果而言,后来没有因此导致恶梦连连倒也是好事一桩……
这是十四岁的李千子回忆七之讲谈时的真实想法。她从七岁到现在都不曾生病或受伤,恐怕也是托了生名子的福吧。
那七年的岁月刚好介于战时到战败之间,正逢最糟也最坏的时代。即便住的是再怎么偏乡地区的村落,也对她的生活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事实上,尼耳家的长子市太郎战死于中国、次子市次郎则在新加坡阵亡。她也在要徒步走上好长一段路才能到达的工厂经历过空袭,好几次都命悬一线。虽然饮食方面比都市小孩稍微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到可以过上健康的日子。她有很多朋友都死于三天两头的空袭或营养不良所引发的疾病。
尽管置身于这样的时代,李千子却很少生病,也鲜少受伤。或许可以归功于偶然的幸运,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开始倾向于相信忌名仪式的效果或许是货真价实的。
李千子十四岁那年正值GHQ(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对日本的占领政策几乎就要画上句点的那一年,但是跟七岁那年一样,对忌名仪式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祖父操办的仪式内容跟七岁时的记忆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先在另一个房间换上白装束。唯一的差别大概只有这次没有祖父帮忙,是由她自己穿上白木棉的行衣,双手戴上手套,双脚缠上绑带。着装完毕后,再来到忌名大神的房间时,祖父已经坐在祭坛前了。
还以为已经不需要写着忌名的神符了,但神符还是理所当然地摆在祭坛上。写在上头的忌名和祖父的交代也跟上次一模一样。硬要说的话,约莫是感觉这次花的时间比上次简短许多。七岁的时候必须不厌其烦地反复说明,十四岁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有过一次仪式的经验了。
尽管如此,等到完成目前所有的仪式,走出尼耳家时,暮色已经开始笼罩大地。这是因为要说完「十四之讲谈」比七之讲谈还更花时间的关系。或许是因为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之间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祸,要比七岁到十四岁的灾祸还要多……她是这么想的。
回顾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时代,战时到战败的这前半段显然更容易蒙受灾厄。或许忌名仪式比她以为的更普遍。假如战国时代就有忌名仪式的话,忌名讲谈的内容肯定与现在截然不同吧。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李千子从位于尼耳家北侧的河皎家前经过。虽说是尼耳家的「邻居」,但因为尼耳家的腹地太大,与邻居离得很远,反而是隔着一小块空地与河皎家为邻的岸下家还离河皎家比较近。不过对河皎家而言,与村子里的任何一户人家──无论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的距离都相隔遥远。
因为河皎家是村八分(注:◎过去在日本的村落社会体系中,对于破坏规矩制度的人士予以制裁的行为。除了放着不管会影响到众人的丧葬与火灾(此为二分)之外,其他与成人式、结婚、生产、病人照护、协助房屋改建整修、水灾的善后处理、年度祭祀法事、旅行(以上为八分)等相关事务一概不交流协助,亦不涉入。后引申为某地域或团体中针对特定居民或人士的排挤行为。)的对象。
战争中的某一年,河皎家失火,火舌从北边空地那丛生的杂草延烧到隔壁邻居,然后继续蔓延到东侧的民宅,结果造成十几户人家遭受无妄之灾。起火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就寝前抽的烟没确实捻熄的关系。
生名鸣地方从以前就规定,万一发生火灾,除非有什么特别值得同情的理由,否则都会被处以村八分。当时因为还在打仗,邻里之间要组成互助团体,就算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定,也很难彻底执行。也就是说,河皎家的当家仗着战争这个理由,逃过村八分的命运。但是他狂妄自大的态度也引来众人不满,于是日本战败后,河皎家自然也难逃村八分的下场。
不过在一年前,河皎家又因为没捻熄就寝前抽的烟而引起小火灾时,村民们还是自动自发地加入灭火的行列。因为即使遭到村八分,一旦发生火灾或办丧事等需要互相帮助的情况时,还是要帮忙的。
虽说只是小火灾,但因为失火而被村八分的河皎家,竟然又因为火灾而得到村民们的帮助,仔细想想还真是讽刺。
打河皎家前经过时,当时人在小巧前院的缝衣子不知何故,一直盯着李千子看。换成平常,李千子会以眼神打招呼,无奈此刻正在进行重要的仪式,只能假装没看见地迳自走过。
缝衣子是河皎家的长女,大家都在私底下喊她「老姑婆」。得知这个名词是用来形容过了适婚年龄仍待字闺中的女性时,李千子便萌生一股厌恶感。由于村八分的缘故,缝衣子很难在村子里找到对象。可是除非去外面工作,否则也无法遇到村民以外的男人。这么说来,缝衣子错过婚期的原因有一半可说是村八分造成的。不同情她就算了,居然还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实在太令人生气了。
硬要说的话,李千子并不讨厌缝衣子,但现在的状态有点不太一样。缝衣子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她应该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前往净秽瀑布。虽说战败后已不常见,但还是会有一些人家举行忌名仪式,所以应该没什么稀奇才对。其他村民都没有一个人看她,就是最好的证据。
李千子觉得很不舒服,加快脚步从河皎家前通过。
过了十字路口,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看到了三头门。这时,夏日尾声热辣辣的艳红色晚照染红了虫绖村。顺带一提,这次只有她一个人,祖父并没有陪她走到三头门,只有在她离开尼耳家前跟七岁那时一样,提醒她一些注意事项。
七年前没有想太多,如今像这样望向三头门,不禁浮现一股「样子好奇怪」的感觉。有点像鸟居,可是只有一根横梁贯穿左右两边的柱子顶端,其他什么都没有。横梁的中央和左右两边各有一块肖似鬼角的突起,看起来好像可以挂东西,但上头什么也没有。心想会不会是掉在旁边,但四下张望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形状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啊?
李千子带着疑问钻进三头门的瞬间,感觉空气一下子变冷了,四周也一口气暗下来。想转头看看门的另一头,但还是忍住了。这时她不禁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七岁那年进行仪式时也止不住想回头看背后的想法。
……有人在诱惑我。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正想尽办法要引诱她回头,破坏这个仪式呢?
那个东西是潜伏在这一带的魔物,还是栖息在净秽瀑布的首虫,又或是一肩扛起原本该降临在李千子身上灾厄的生名子呢……
几乎要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了,李千子赶紧轻轻摇摇头。因为她觉得那家伙的目的就是要让自己陷入烦恼。
那家伙……是谁?
思绪又要开始奔腾起来,不寒而栗的同时也觉得有点可笑。李千子逐渐明白,她正把自己逼入绝境。虽然内心很清楚,但也无法因此放宽心,反而感受到一阵凉意,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那家伙邪恶又奸巧的心思。
万一真有什么状况──
李千子悄悄地用右手的掌心隔着头陀袋确认小型手枪的触感。这当然不是真正的手枪,只是三市郎送给她的玩具。不过,经过她心灵手巧地改造,可以从枪口射出前端削尖的竹签。
即使七岁时经历的仪式体验再怎么像是梦境中发生的事,李千子也绝对忘不了当时的恐惧。
不如说拜可以客观回首所赐,考虑到可能会再遇到跟当时一样可怕的情况,才让自己能事先准备好防身用的手枪。有没有比遵照祖父的吩咐,也就是扔出自己心爱的物品还更有效的自卫方法呢?这把改造手枪就是她绞尽脑汁的结果。
话虽如此,这终究还是玩具。就算削尖竹签的前端,除非从非常近的距离射击,否则能不能射中对方都还是未知数。就算射中了,对方也不见得就会因此知难而退。
这种玩意儿对不知道真面目究竟是什么的魔物会有效吗?
不过她还有一个计策。她添加了一个对人类无效,可是对魔物或许能起作用的处理,那就是在竹签前端沾上大量的神酒。多了这道工夫,即使只是稍微刺一下,应该也能逼退魔物吧。
原本还担心酒的气味会被祖父发现,幸好只是杞人忧天。
七岁的我只能抱头鼠窜,但这次可就不一样了。
李千子在心里大声地说道,接着从容不迫地踏上被三天前登陆生名鸣地方的台风搞得遍地泥泞的山路。
……咕妞、滋啵。
路况糟到让她觉得穿长靴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咕妞、滋啵。
每往前踏出一步,脚底下就响起有如妖怪青蛙鸣叫、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说到鸣叫……
七岁的仪式时,曾经在这条路上听到夜雀的鸣叫声。她想起这件事后,便在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干扰下,不动声色地仔细聆听。
然而,任凭她再怎么侧耳倾听,也没听见夜雀的叫声。
那时果然是幻听吗。
就在她沉溺于过去的回忆时,有某种东西猝不及防地从视野的右手边窜过。反射性地想转过去看看那是什么,幸好在最后一刻固定住脑袋。
……差点就回头了。
李千子吐出一口大气,但依然非常想知道刚才掠过视线范围的东西是什么。因为那家伙看起来就像是白色的人影。
七岁的时候也是……
印象中也是在这里看到白色的东西。夜雀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个又出现了吗?
李千子再次回归到过去的回忆里,顺利地穿过最初那处树木和草丛都很稀疏的森林,来到满地碎石的坡道上。这是她听见敲打石头的怪声、背后传来疑似生名子诡异气息的地方。
喀啦、喀啦……
踩稳脚下的碎石,李千子开始慎重地顺着坡道往上走。走的同时,两只耳朵也一直留意着身后,深怕又听见坡道下方传来喀叽喀叽……石头互相撞击的声音,担心得如有芒刺在背。
然而都走到一半了,也没听见任何动静。只有碎石崩落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安全地到达坡道顶端。
接下来是九弯十八拐但还算平坦的山路,没多久后,马落前便映入眼帘。上次会从鸦谷下方传来令人寒毛倒竖的呻吟声,可是这次却静悄悄的。
不对……
就在这一刻,后方的碎石堆突然传来石头崩塌的声响。那到底是什么声音?是石头自然滑落吗?还是有什么莫名所以的东西正从后面追上来?
心里七上八下的同时,李千子已走到马落前的三分之一处,隔着东边的林木可以看到银镜的分家藏。二楼的窗户跟七年前一样,有个像是只作正盯着她看的人影。然而,不同于七岁的时候,李千子现在已经理解只作为什么会从那里盯着自己看了。
听说只作身为银镜家的成员,也经历过忌名仪式。问题在于二十一岁的仪式时,有人喊了他的忌名,而他也不小心回头看了……
首虫在脑袋里鸣叫不休。
从此以后,只作经常自言自语,慢慢地变得愈来愈不正常。后来每当夕阳西下,他就会戴上「右眼长出角的诡异面具」,双手拿着铁锤或凿子、锯子、铇子、锥子等木工道具在村子里徘徊。小时候听到的「角目」,其实就是只作本人。之所以用角遮住右眼,肯定是对忌名做出反应的代价,一只眼睛因此瞎了。当时有人从背后喊他的忌名,所以只作忍不住转向右边回头去看……村民们是这么说的。
光是这样就足以被视为危险人物了,但他是银镜家的人,而且大家都认为他只是脑袋里的螺丝松了,所以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手里只剩下锥子,而且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刺向过路行人的右眼,令村民伤透脑筋。幸好没有人被他刺瞎眼睛,但也开始有人受伤。不到一年,银镜家就已经完全拿他没办法了。
于是,他们不得不在纲巳山的半山腰盖了仓库,让只作一个人住在那里。之所以选择如此偏僻的地方、之所以选择住在仓库里,都是基于本人的希望。当他不发疯,处于情绪平稳的状态时,会在仓库里做木工,充分地沉浸在小时候玩木工游戏的回忆里。证据就是靠近仓库的人都会听到咚咚、匡匡的声响。
勉强可以理解他把仓库当成住处的原因,可是为什么选择这个场所,则完全没有人知道。而且最应该要关心这件事的银镜家,也没有一个人清楚这件事。
只作先生之所以选择纲巳山,该不会是为了观看忌名仪式吧?
李千子从马落前隔着鸦谷望向仓库,冷不防冒出这个假设。村子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看到三头门到净秽瀑布之间的任何一处。唯一可以看到的地方就只有纲巳山,会不会是因为这样,他才决定把仓库盖在半山腰,住在那里呢?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李千子好像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突然陷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里。
当她领悟到正因为自己也在进行相同的仪式,所以才能理解他的行为模式时,不禁怀疑自己的脑袋也要变得怪怪了。明知就算被叫到忌名,只要别回头就好了,但内心无论如何都充满了「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的惊惧。
与只作大眼瞪小眼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距离不算太近,所以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只作或许会觉得她很古怪也说不定。明明是对方凝视着她,她根本不需要自觉心虚,可是考虑到对方的精神状态,还是别随便刺激他比较好。
李千子尽可能自然地撇开视线,走完马落前剩下的三分之二路程。途中还经过她擅自命名为「矮桌石」的那块扁平圆形大石头。
过程中,她一直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两侧的断崖底下有没有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然而不仅什么声音也没有,就连吹过绵长且宛如跳箱般高低起伏的马落前的风声都没听见。
这么说来……
打从进入三头门后,她就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不管是鸟鸣声、在森林里自由来去的小动物动静还是摇晃枝叶的风,总之好像不曾听见任何其他的声音。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刚才疑似石头崩塌的声音。
上次明明喧嚷成那样……
这次则是静到令人心慌。明明是同一个地点,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差别?这样的差别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因为我有所成长了……
不禁想到这个原因。但是当她想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时,背脊也随之发凉。
七岁的小孩还未打开智慧,也没什么体力,所以魔物们打算直接对她下手。但是现在的她,智慧与体力都成长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付她。因此它们选择按兵不动,耐心地等待绝佳的下手机会。
小时候,她非常害怕角目妖怪。然而时至今日,她已经知道那只是银镜只作戴上异样的面具在吓唬村民。而且不知是为了什么,他还做了好几个角目面具,随意丢在田埂及路边的小祠堂前。听说捡到的村民会用火烧掉,但也有心怀不轨的人故意藏起来,用来吓唬年轻女性。不管怎样,总之都不是妖怪,而是人干的好事。所以魔物们想必也知道现在再玩那种骗小孩的把戏已经吓不倒她了。
我到底在想什么呀……
就连李千子也觉得自己的想像愚不可及。另一方面,虽然微弱,但内心依旧萦绕着「那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的疑虑。
穿过马落前,沿着出现在眼前的U字形山路往上爬,一面做出现在想这些根本无济于事的结论。如果魔物可以整路都不要出现,她应该要感到庆幸才对。
爬到坡道顶端,又回到山路上,当她拨开草丛前进时,耳边传来瀑布奔流的细微水声。
再过一会儿就能抵达净秽瀑布了。
李千子加快脚步,没多久便钻出深邃的森林,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长满一整片低矮杂草的草地,再前面则是一片岩盘区,再更往前一点就可以看到净秽瀑布的倾泻处。
她悠然神往地望着水量丰沛、气势磅礡的瀑布激流,往岩盘靠近。途中不经意地瞄到通往瀑布下方深潭的石阶入口,就出现在地面从草地变成岩石地交界处的左手边。
小心翼翼地站在既没有扶手也没有栅栏的岩盘边缘,静静地俯瞰瀑布底下的深潭。根据七年前的记忆,奔腾而下的水流与深潭的交界处的左侧有个看起来非常奇妙的平坦空间,后方的岩石似乎雕刻着某种图案。
……果然没错,真的有。
当时还看不懂,如今再次仔细端详,看上去就像是张女人的微笑面孔。或许是适合这种仪式场所的神佛雕刻也说不定。雕刻的会不会是菩萨或如来呢?如果是神佛的雕刻,前面那块平坦的地方肯定是供奉供品的台座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祖父也太坏心眼了。何必吓唬她会有可怕的首虫出没,直接告诉她只要走到净秽瀑布,就能看到温柔微笑的佛祖,要她放心不就好了。
可是……
七岁的时候虽然看不清楚,可是凝视着雕刻在岩壁上的图案时,感觉非常不对劲……记忆中应当是如此。
早知道就向三市郎哥哥借望远镜了。
三市郎哥哥是江户川乱步的书迷,光是享受他写的小说还不满足,还有样学样地追随作家的兴趣与嗜好。不仅模仿乱步搜集各种镜片的爱好,从望远镜、双筒望远镜、显微镜、凹凸镜、万花筒到使用镜子或镜片的相关玩具都一应俱全。甚至还从中发展出机关钟及机关人偶、寄木细工的机关箱(注:◎日本箱根地区的著名木制工艺品,相传拥有悠久的历史,借由不同的木料拼凑出多样化图形和颜色、纹理组合的盒子。其中必须透过一定步骤和技巧开启职人制作时设置的机关、才能顺利开启的「秘密箱」(机关箱)是相当具代表性的品项。)等等,总之会把各种设有机关的东西都彻底搜集起来。
不过哥哥笨手笨脚,总是很快就把东西给弄坏,而修理和改良的重责大任就落到李千子的头上。曾几何时,李千子开始萌生但愿将来能利用这双灵巧的手找到工作、离开这个家的愿望。对了,哥哥之所以送她手枪、让她改造为防身用,其实也是一种报酬。
只可惜最后没机会用上。
李千子感觉有点遗憾,因为和七岁的时候相比更加游刃有余,乃至于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状况似乎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也算是极为讽刺了。
不不不,仪式尚未结束。
李千子与七年前一样,将装有硬币的神符投入瀑布底下的深潭。神符转眼便消失不见,只有瀑布轰然作响的流水声源源不绝于耳,仿佛要奔腾到天长地久。
从瀑布底部探出头来的妖怪、顺着石阶往上爬的魔物、过去祖父再三警告的首虫都丝毫不见踪影。
七岁那年毛骨悚然的恐怖体验,真的发生过吗……
……会不会全都是幻听,只是一场白日梦呢。
最后再朝宛如雕刻着人脸的岩壁投去一瞥,李千子转过身背对净秽瀑布。忌名仪式至此告一段落。不同于七岁的时候,十四岁这年什么事也没发生,所以等到下次二十一岁的仪式时,肯定也能平安落幕吧。
李千子边想边往前走,就在她从岩盘走向草地的时候。
……生名子。
有人从背后呼唤着。
李千子倏地停下脚步,一动也不敢动,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的想法是「到头来还是发生怪事了」──可是,身后那个是首虫吗──可是,绝不能回头──可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玩具枪什么的根本派不上用场……
深不可测的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全面主宰她的思绪。七岁时碰上的怪异遭遇全部加起来,也远不及刚才那声呼唤更令她惊慌害怕。
……生名……子。
被瀑布的水声盖过,只能听见很微弱的声音,但后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李千子的忌名。而且那个声音比刚才更接近了。
……生……名子。
不仅如此,不知道为什么,声音逐渐颤抖起来。这种情况下,在有段距离的状态震动着空气的呼喊声,应该会随着距离逐渐拉近而听得愈来愈清楚才对吧。为什么发生在这里的现象却正好相反呢?
……生……名……子。
明明听得很清楚,声音却像是从远处传来,音频还带着异样的震颤。
快、快逃……
脑袋明明很清楚应该赶快逃跑,身体却不听使唤。
……生……名……子……
那个已经来到身边了。感觉再喊个两次,几乎就会站在她的背后了。
得、得在那之前快点逃走才行……
就在李千子心急如焚的时候。
……生名子。
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就回荡在耳畔,气息就喷在耳朵上。感觉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气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颈部入侵体内,脖子一下子爬满了鸡皮疙瘩。
轻飘飘的、滑溜溜的、湿黏黏的……那个东西正要钻入她的体内深处。身体拼命抵抗,但不知怎地,她知道局势对自己非常不利,再这样下去会输给对方的。要是不快点想办法阻止,将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
李千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头陀袋中拿出手枪,用左手按住颤抖不停的右手,好不容易才越过左肩朝背后开了一枪。
噗哧。
感觉自己确实射中目标了,但背后的氛围却在同一时间变得更加险恶……
「救命啊!」
李千子惊声尖叫,拔腿就跑。
从草地冲进几乎一半都被茂密草丛覆盖的山路,然后以用双脚踢开草丛的方式往前奔跑。前方突然猝不及防地往下陷落,接上U字形的坡道,李千子不顾一切地冲下去。贴着左边或右边的土墙避开出现在山路正前方的岩石,总之不能停下脚步。幸好自己跑得够快,抵达马落前的边缘时,确实感觉已经和那个拉开相当远的距离。
但也不能就此松懈,正当李千子留意着往前延伸的马落前左右两边的鸦谷、打算一口气冲过去的时候。
嘎啊啊、咕哇哇、啪沙啪沙啪沙。
几十只的鸟类发出惊天动地的鸣叫声,一起从纲巳山的森林腾空而起的模样猛然撞进李千子的视野。
咚、咚。
然后是又重又沉的闷响,同样从纲巳山的方向传来。
劈喀劈喀、切喀。
山顶上闪过阴森森的银白色光芒。
轰隆隆隆隆。
规模大到令人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土石流,就这么发生了。三天前的台风带来集中豪雨的影响,如今终于出现了。
啊,只作先生!
银镜只作貌似还站在分家藏二楼窗边的背影映照在茫然伫立的李千子视野里。
李千子大声叫喊,想告知他土石流来了。
只作蓦然回首的下一秒,轰隆隆的土石流瞬间掩埋了分家藏。土石流的声势过于惊人,转眼间不止分家藏,连森林都惨遭吞噬,伴随着轰然巨响,不一会儿就逼近到马落前的鸦谷这里。
不由分说的迫力让李千子一口气从头顶凉到脚底。感觉不是脸上的血色尽失,而是身体里的血液都快要流出来了。
……这样就完了。
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理解大限将至。反射性地领悟到,在如此凶猛的大自然面前,自己根本毫无应对之力。
尽管如此,脑海中仍顿时闪过要不要躲进马落前另一边的鸦谷──的想法。这个特殊的地形或许能变成防波堤,挡住土石流也说不定。
只不过如果要躲进马落前另一边的鸦谷,就必须从断崖上跳下去。就算能逃过被大量土石掩埋的危险,但也有摔死的可能性。
可是……
与其坐以待毙地等着被土石流掩埋,还是应该赌一个得救的希望吧。要是被土石流吞噬,就真的完全没救了。
短短的几秒间,李千子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或许也因为这样才分散了她对其他方面的注意力。
……生、名、子。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呼唤。
「咦?」
李千子不假思索地转向右边,就要回头……
声响大作的土石流已经逼近到马落前……
那个的身影隐约就要映入视野一隅……
右眼感到一股强烈的痛楚,李千子连忙想把头转回来……
脚底猛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全身的寒毛耸立……
意识逐渐远去。
在那之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问──自己到底是被土石流掩埋,因此窒息而死,还是因为对忌名做出了反应,才遭受诅咒而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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