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灵与葬礼-章节
李千子恢复意识时,人就躺在被窝里。
……得救了。
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也只是须臾之间,随即陷入异样的感觉里。
……感觉不太对劲。
双眼睁不开。再怎么努力也睁不开。不,不仅如此,身体也动弹不得。想从被子里伸出右手,却怎么也无法如愿。
唉,我果然还是死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有意识呢?该怎么理解自己躺在被窝里,但再怎么挣扎,身体也无法移动分毫的状况?
这时,祖父件淙和祖母瑞子、母亲狛子出现了。三人背后跟着尼耳家的主治医师──马喰村的年轻医师权藤和虫绖村的医师──上了年纪的坂堂医师。
「根据我的诊断,小姐死于心脏衰竭……」
坂堂听了权藤的说明后,开始为李千子做检查。赤身裸体地接受平常不熟识的坂堂触诊,李千子理应觉得羞耻万分,如今却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情绪。
咦……
比起羞耻,她发现一个更奇妙的事实。尽管脸上盖着白布、双眼紧闭,她却能知道周围的情况。权藤大概是靠声音认出来的,可是另外三个人明明一句话也没讲,她却从一行人进屋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有五个人。
怎、怎么可能……
她想起了从三哥三市郎口中听来的离奇传说。亦即灵魂离开肉体的「灵魂出窍」现象,可以从其他人的角度看到自己的身体。但实际上并没有死,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有灵魂自由自在地飞翔。
不过灵魂出窍的程度因人而异,而且最好不要常常灵魂出窍。万一灵魂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现在的我……
莫非正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李千子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
灵魂出窍的身体不会失去生命迹象。就算让医师为灵魂出窍的人看诊,应该也会发现那个人还在呼吸。
问题是……
权藤却说李千子死于心脏衰竭。而且刚刚才仔细为她做过检查的坂堂也提出相同的见解。
「听说小姐是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险些遭到土石流吞没,想必是心脏承受不了仪式本身的紧张感,再加上亲眼看到土石流迎面而来的恐惧导致的。」
也就是说,李千子好像已经死透了。
……不是灵魂出窍吗?
李千子陷入深不见底的惊慌失措,一旁的坂堂向祖父母和母亲致上哀悼之意后说:
「我得去向银镜家报告,死亡诊断书就麻烦权藤医师了,可以吗?」
「可以的,没问题。」
权藤一口应允,然后以略带迟疑的口吻问道:
「银镜家现在应该也忙得不可开交吧。」
「嗯,不过……」
坂堂回答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听说某一个分家被土石流淹没了……」
「没错,就是只作的仓库。」
「哦,那一位啊。」
银镜只作的怪异行迳在生名鸣地方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权藤的反应也诚属自然。
「所以银镜家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听见坂堂的回答,权藤就此沉默下来。
从两人方才的对话无法判断别处是否也发生了土石流,只知道住家因此遭遇重大损害的,好像就只有只作的分家藏而已。所以这对银镜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坂堂大概是这个意思。
因为住在那个仓库里的,只有被银镜家视为烫手山芋的只作先生……
李千子不禁觉得他们太狠心了,是死人听到都要气得活过来的地步,但现在可没有心情担心别人。
「那我先离开了。」
为了送坂堂出去,权藤和祖母、母亲等三人离开了房间。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对那四个人的举动了若指掌。
剩下祖父一个人坐在枕边,纹风不动地凝视着李千子。她明明没有睁开双眼,却仿佛可以历历在目地看到眼前的光景。此时此刻,自己的灵魂──或者该说是意识──到底在身体里,还是在体外呢?
她又陷入混乱了。
「……你被喊啦。」
祖父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拜这句话所赐,李千子瞬间想起在马落前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听到背后传来自己的忌名。
与此同时,右眼突然一阵剧痛。
大概是因为当时被喊到忌名,忍不住把头转过去,才会变成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恐怖至极的某种东西隐隐约约地出现在视线一隅……印象中是这样的。本来应该像银镜只作那样瞎了一只眼睛,但不晓得为什么,在她身上却发生了不同的异变。
为什么?
俨然要回答她的疑问,祖父接着说道。
「之所以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我尼耳家的血统吗。」
意思是说如果换成别人,只需要付出一只眼睛为代价,但尼耳家的人却得赔上性命吗?
可是我又还没死。
李千子又开始觉得恐惧时,祖母和母亲回来了,她的「遗体」被移到面向后院的另一个房间里,亦即所谓的暂厝。当着她的面进行各种守灵夜的准备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假死状态。
如果想解释眼前的异状,只能认为那个恶梦般的案例也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李千子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三市郎告诉她的恐怖故事里,有个过去在海外真的存在的「防止活埋协会」。在医学还不发达的时代,存在着许多明明还没死亡,医师却基于没有呼吸且身体僵硬的状态而做出死亡宣告,最后直接将生者活埋的案例。因此「防止活埋协会」提倡的对策,据说是在棺木里准备一个铃,万一死而复生,可以摇铃通知大家。
三市郎是从江户川乱步的中篇小说《帕诺拉马岛绮谭》得到这个知识的。而且兄长没花多少时间,就从那本书再循线找到爱伦坡的短篇小说〈过早的埋葬〉。
两本书都提到名为强直性昏厥的病症。意指脉搏及呼吸变慢,对外界给予的刺激毫无反应,全身的皮肤变得苍白,四肢也呈现僵直的症状。在医学不发达的时代,几乎都会误诊为「死亡」。
这种病症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当事人明明还有意识──这一点。
「已经没有呼吸了。」
「已经往生了。」
「很遗憾,已经没救了。」
本人将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听见这些死亡宣告,而且还无法主张「我还活着」,只能有口难言地亲身经历自己的葬礼,最后被活生生地掩埋。如果在棺木里事先准备一个预防活埋的铃,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但是如果手臂或手指不能动,那么一切依旧是枉然。更何况如果是火葬的话,几乎毫无生还的机会。
说到火葬,生名鸣地方也开始流行火葬,但还是有些村子保留土葬的习俗。唯一违反这个习俗而采取火葬的例外状况,就是往生者是死于传染病的时候。如果银镜家没有采用火葬,土葬的习俗大概会在虫绖村继续维持下去吧。
无论如何,一旦被埋进土里,那就真的没救了,万事休矣。
李千子拼命想发出声音。如果发不出声音,最少也要睁开眼睛。如果睁不开眼睛,至少也得动一动手指头。
遗憾的是她什么也做不到。
「对了,还得准备枕饭(注:◎往生者安置在家中时,于遗体枕边设置的供物台「枕饰」上的供品之一。是一碗盛得尖尖的、插上两根筷子的白饭,象征着逝去之人前往另一个世界途中的粮食。)……」
祖母细声嘟囔着,仿佛十分懊恼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匆匆走出房间。母亲则是唯唯诺诺地跟在祖母身后。
啊,等一下……
李千子急忙想追出去,但这么一来岂不是只有自己的意识离开身体,与祖母跟母亲一起去厨房,独留祖父坐在枕畔了吗。
这状况,果真是灵魂出窍吧?
李千子感到一阵足不点地的浮游感,对完全脱离自己的身体感到不安,但也没打算回去。即使陷入如此诡异的状态,比起和祖父独处,她还是宁愿跟祖母她们待在一起。
祖母没有洗米,直接在炉灶之外的另一个地方烧柴,用没有盖上锅盖的锅子煮饭,准备所谓的「枕饭」。由于是守灵夜供奉给往生者吃的饭,所以跟平常煮饭的方法不一样。这点在制作「枕团子」时也是一样的,做好的团子会扎上几根针,怎么看都不是活人的食物。果然是给死者吃的供品。
回到安置遗体的房间,祖母供上枕饭、枕团子和「一枝花(注:◎供奉在往生者枕边的花。只会插着一枝,通常会使用日本莽草,相传是因为它带有毒性和独特的气味,能够防止野兽或邪气打扰往生之人。)」后,马不停蹄地继续准备别的东西。母亲虽然也尽力在一旁协助,但是看起来一点忙也帮不上。就算没有母亲,祖母大概也能独自完成一切吧。
完成所有的准备后,祖父和祖母、母亲和三市郎都聚集在安放李千子遗体的房间里。前面都没看到兄长的身影,李千子还有些怨怼,心想怎么这么无情呢……不过三市郎肯定是不想见到祖父吧。
「现在李千子死了,为她招个优秀赘婿的梦想也已经无法实现了。既然如此,三市郎,这个家就只能靠你了。」
依祖父的个性,一看到孙子的脸,肯定会对他挑三捡四一番。
本来祖父应该早就要退居幕后,由父亲太市继任尼耳家的家长,但父亲逃避这个重责大任已经好几年了。祖父似乎原本也就对这个儿子不抱希望,反而对孙子市太郎宠爱有加,遗憾的是市太郎战死沙场。既然长兄没指望了,只好转而将期待放在市次郎身上,没想到市次郎也成了不归人。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三市郎了,但是比起他的两位兄长,祖父对三市郎并不待见,认为「那家伙就是个书呆子」,再加上三市郎本人也无意继承尼耳家,于是祖父又把脑筋动到李千子身上,无奈李千子还不到招赘的年纪。
然而,现在李千子也死了──既然祖父如此相信,重新想起三市郎的存在也是极其自然的反应。
顺带一提,父亲跟平常一样去下斗米的镇上寻欢,好像还没有回来。祖父也不等不肖子回家,自顾自地开始交代守灵夜该做些什么。
「今天应该是守灵前夜,明天才是正式的守灵夜才对。」
祖母对祖父的安排表示不安。
「远方的亲戚不可能今晚赶到,所以分成两天不是比较好吗?」
「不等了,今晚就完成守灵,明天正式下葬。」
傍晚去世的话,远方的亲戚通常无法在当天赶过来,所以通常会先简单地进行暂时的守灵流程,隔天才会是正式的守灵夜,再隔天才举行葬礼。但祖父决定缩短这个过程。
话说回来,叔伯姑婶、堂表兄弟姊妹们都住得离本家千里远,平常几乎不相往来。就连盂兰盆节或过年期间也只有叔伯姑婶会独自返乡,而且总是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走了。因此就算亲戚没有齐聚一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祖母之所以为此耿耿于怀,无非是觉得李千子太可怜了。
李千子一面听着自己丧事的相关话题、一面拼命想着要传达自己还没死的事实。现在身边有四个人,无异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又担心就算手脚在被子里动了,可能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而且脸上盖着白布,就算张开双眼也一样徒劳无功。既然如此,只能努力发出声音了。
先将意识集中于喉咙,就算发不出声音来,只要咳两声就够了。总先先震动声带再说。李千子全神贯注地尝试,无奈声带一点反应也没有,嘴巴也是一样。
怎么会这样……
内心充满深沉的无力感。明明还活着,却没办法让其他人知道。明明人还没走,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惨遭活埋的。
双眼滑出两行热泪。
……啊。
要是他们能发现就好了。然而,下一瞬间就想到脸上还盖着白布。
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李千子脑海中浮现出葬礼的重要仪式。
对了,还有汤灌。
将往生者放入棺木前,必须先用温水清洗遗体。这项任务肯定是由祖母来完成。就是算祖母,要在全裸的状态下让对方为自己擦拭全身还是觉得很羞耻,但这无疑是整场葬礼最大的机会。毕竟要直接接触到身体,只要能稍微动一下,对方肯定会发现自己还没死。
就算无法如愿……
接下来还有换上用漂白的麻布或绵布做成的衣服、在额头上绑白色三角头巾、放入棺木等作业。光靠祖母无法处理这么多杂事,一定会有人来帮忙的。
而且将往生者安放在棺木后,也还有众人把装有饭团、六文钱、扇子、发饰等物品的头陀袋和念珠、佛经、孙杖等放进棺木的仪式。
也就是说,即使错过汤灌,也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让别人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因为人数变多了,被注意到的可能性也随之增加。
话是这么说……
最值得期待的机会还是祖母的汤灌。祖母对她的宠爱比起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定会发现她还活着。
就在李千子逐渐萌生出一线希望时。
「这孩子要送去火葬。」
什么……祖父紧接着说出令她惊愕莫名的决定。
「所以不用汤灌和其他仪式。」
「再怎么说,这也太……」
隔了一瞬间的空白,祖母难得回嘴了。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你啊,根本什么都不懂。」
「李千子不是死于忌名仪式的过程中吗?」
「事到如今,难道还需要我告诉你,她的死法并不寻常吗?」
祖母沉默了半晌。
「可是权藤医师和坂堂医师都说她的死是因为碰上土石流导致的,不是吗?」
听到祖母的辩驳,祖父以嗤之以鼻的口吻讥嘲。
「权藤医师还年轻,对忌名仪式也不了解,再加上又是邻村的医师。」
「可是坂堂医师也说──」
「那家伙从以前就是个蹩脚大夫。就连虫绖村的人,只要稍微生点重病,都会特地跑去下斗米请镇上的医师诊治。刚才的诊断也是因为权藤医师先起了头,坂堂医师只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罢了。」
姑且不论他的医术是否真有这么糟,但祖父对两位医师的评价倒是没错,身为当事人的李千子再明白不过了。
可是这么一来……
如果没有汤灌或其他仪式,不就只剩下入殓而已吗?李千子几乎没有机会让别人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然而,李千子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祖父接下来所说的话,也彻底将她推落万丈深渊。
「还有,这孩子要进行盖锅葬。」
李千子感觉得出来,不只祖母,就连母亲和兄长都愣住了。自己脑中也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思考。
死于传染病等特殊疾病的人、或是死于盂兰盆节期间的人、又或者是因为触犯当地特有禁忌而死的人,会采用在遗体的头部盖上锅或钵的状态下葬,称为「盖锅葬」。这种习俗在都市着实已经看不到了,但是在乡下地方仍未完全废除。
盖锅葬最大的目的在于对遗体的避忌。虽说所有的葬礼都会尽量与遗体保持距离,但程度天差地别。更何况由祖父执行,想必会彻底避免跟遗体接触吧。
「这么做的话,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祖母从喉咙挤出声音,大力反对。
「人都走了,有什么好可怜的。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死法。」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面对心碎不已的祖母,祖父显然完全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公事公办地说:
「相对的,我答应你,不会用地狱绳将她五花大绑地塞进座棺里。我会让她用寝棺,这样她也不至于太憋屈。」
「……这样啊。」
祖父的说明让祖母的声音稍微振作了一点。
相较于都市地区以让死者躺着下葬的寝棺为主,乡下地方基本上还是采取座棺的方式入殓。
前者是因为火葬普及,即使是细长的寝棺也不占空间。然而如果要采取土葬,难免会有地点的问题。因为寝棺比座棺还需要更大的空间埋葬。
另一方面,座棺的遗体非常难处理。死后如果能立刻入殓是最好,要是基于各种缘故让时间流逝,遗体会逐渐僵硬,导致无法顺利地放进座棺里。因此为了避免死后僵硬,自古以来流传着一旦确定死亡,便让遗体采取双手抱住双脚的坐姿,再用粗麻绳加以捆绑固定的方法。用来捆绑遗体的绳子称为「往生绳」或「极乐绳」,生名鸣地方则称为「地狱绳」。寝棺为「伸展葬」、座棺为「屈葬」,这些称谓也是源自于遗体的姿势。
祖母之所以稍微冷静下来,或许也是认为虽说是祖先代代相传的出殡仪式,但是不用让孙女遭受那么残酷的对待,也算是聊胜于无的补偿吧。
「如果是寝棺──」
至此始终默不作声的三市郎讷讷地开口。
「棺木上会开一扇小窗,可以跟大家道别。」
「说的也是。」
寝棺会在靠近遗体脸部的位置凿一扇对开的小窗,让亲友及前来吊唁的宾客能透过那扇小窗与故人进行出殡前的最后道别。
三市郎与李千子同样都是「祖母带大的孩子」,李千子也知道这句话是为了宽慰祖母。即使自己处于这样的状况,内心仍充满对兄长的感激。
没想到这句话立刻遭到祖父的否决。
「不需要那种小窗。就算有,也不用打开。」
「可是──」
「就算打开,也看不到死者的脸。」
「难不成……」
祖母顿时说不出话来。
「难不成你打算从守灵夜就盖上锅子……」
「这不是废话吗。守灵夜是出殡前离死者最近的期间。还有考量到九人帷子袚禊,其实现在就应该立刻盖上锅子。」
祖父口中的「九人帷子」是生名鸣地方代代相传的怪谈,意指在忌讳状况下离世的人会寻找九个活祭品。顺带一提,死者与这九个人的关系众说纷纭,因此并没有特定的渊源。
例如某户人家死了孩子,在那之后倘若附近又有孩子死掉,几乎所有的村民都会畏惧地窃窃私语:「该不会是九人帷子?」即便死者是老人──希望情势不要像小孩连续死亡时那么严重──也会出现这种流言。因为前者具有「都是小孩」的共通点、后者具有「都是邻居」的共通点。一旦死者超过三人,几乎百分之百会被认定是九人帷子。
为了免去这场灾祸,必须进行「九人帷子袚禊」。也就是说,至少要出现第二名死者──大多是出现到第三个时──才会进行九人帷子袚禊。但祖父的意思显然是现在就要进行九人帷子袚禊。
「万一葬礼结束后,村子里出现与这孩子年龄相仿的死者,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
祖母答不上来,三市郎与母亲当然也无言以对。
「……我明白了。」
祖母苦不堪言地从喉咙中挤出微弱的声音。
「我只有一个要求,请让我为这孩子穿上寿衣。」
「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求求你了!」
祖母把额头贴在榻榻米上,母亲跟着磕头,三市郎也有样学样。
祖父母各执己见、僵持不下好一会儿,最后是祖父败下阵来,万般不情愿地接受了祖母的要求。只不过,这是在祖母答应他跳过汤灌、寿衣也由祖母一个人为李千子更换,尽量不花太多时间的前提之下。
这时全部的人都暂时离开房间,之后只有祖母独自回来。
「对不起呀。」
祖母边说边俐落地褪去李千子的衣服,用打湿的手绢擦拭她的全身。这恐怕是祖母自己想出来的简化版汤灌。
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李千子却无法善用这个良机。再说了,全身上下都感受不到湿手绢擦拭身体的冰凉触感。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身体出现反应呢?
……生……名……子。
这时,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忌名。
还以为是祖母,但祖母完全没有开口的迹象。更重要的是,祖母根本不知道她的忌名,样子看上去好像也没听见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用手绢为她擦身体。
……生……名子。
仿佛再次听见声音的同时,感觉又比刚才更近了,这让李千子的心揪了一下,就好像是那个已经从马落前追来尼耳家了。
「……」
祖母似乎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忙着帮她擦拭身体的手突然静止不动。
「……李千子?」
然后以戒慎恐惧的语气呼唤她的名字。
咦……
正觉得疑惑的下个瞬间,李千子几乎就要大声欢呼了。事实上根本发不出声音,所以只是在心中呐喊,但李千子确实非常兴奋。
莫非是被喊到忌名的时候,身体动了一下的关系吧。如果祖母敏锐地察觉到这微弱的反应……
祖母的手依然没有动静,时不时偷偷凝视着她的脸、触摸她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祖母的动作显然是在检查她的身体是否有哪个部位还有生命迹象。
……祖母,我还没死喔。
李千子拼命地想告诉祖母自己还活着,但始终无计可施。只能在心里隔靴搔痒,令她难受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了,如果能像刚才那样流出眼泪……
祖母肯定会注意到吧。想到这里,李千子大喜过望,可是当脑海中浮现如此冷静的想法时,悲伤的情绪也随之淡去。这么一来,眼泪当然流不出来。
要是能情不自禁地哭出来……
这次祖母或许就能察觉她的异样,把权藤和坂堂两位医师给找回来。即使他们还是判断李千子已经死了,三市郎可能也会想起《过早的埋葬》里的案例,提议再多观察几天也说不定。无论如何,至少会比现在多出一线生机。
只不过,祖母似乎是认为自己想太多了。
「……是错觉吗。」
祖母大失所望地叹息,然后为她穿上用漂白的布做的衣服、在额头绑上白色三角头巾,化了一个简单的遗体妆。
然而李千子直到最后都不愿放弃。绑上三角头巾时,她努力地想睁开双眼。即使发现徒劳无功而断念,但是在祖母为她化妆的时候,依旧不死心地想颤动一下眼皮。
只可惜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和祖母沟通。
祖父在三市郎的陪同下走进房间时,化妆差不多就要完成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祖母的时间抓得非常精准。
与此同时,棺木也在绝妙的时间送到,可想而知是祖父事先就安排好的。换句话说,祖父早在和祖母讨论之前,就决定要用寝棺为李千子火葬了。这下子祖母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嘴唇,提出抗议。
「……你真的太过分了。」
「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
祖父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至少还是土葬吧……」
「那就得改成座棺了。遗体已经僵硬了,所以必须得勉强凹折她的手脚,这样做你也无所谓吗?」
「……」
祖母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而且就算换成座棺,万一银镜家问起『当然是要火葬吧』,你敢回答『不,要土葬』看看,想也知道会吵起来。到最后还是得选择火葬。届时可不能再移回寝棺了,必须直接送去火葬场。我告诉你好了,如果是把座棺送去火葬,内脏通常都烧不干净喔。因为遗体都缩成一团了,所以怎么样都烧不太到腹部,所以会只剩内脏没烧干净,就这么留下来。你忍心看这孩子落到那么凄惨的下场吗?」
身体明明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听见祖父的说明,李千子就觉得腹部好不舒服。不适的感觉一路冲到喉咙,害她差点就要吐出来。李千子下意识地忍住想呕吐的冲动,随即又想到如果吐出来的话,反而能让大家知道她还活着,只可惜一切都只是想像中的产物,实际上肉体并未出现任何的反应。
祖父应该没有骗人,但肯定也是为了说服祖母才故意说得那么毫不掩饰。果不其然,祖母安静了下来。
将寝棺安放在固定的位置后,祖父要三市郎帮忙把李千子的遗体放进去。祖母大概是哀莫大于心死,开始整理起棺木周围的环境。母亲也跟着忙进忙出,但是看起来依旧一点忙都帮不上。
从灵魂已然出窍的角度思考,还以为就算入殓,对自己也不会有影响,但却感觉视野突然暗下来,四周开始产生压迫感,简直就像躺在棺木里……不,或许是因为明知道自己确实被放进棺木里了,却还是从旁人的角度看着这一切,以至于失去了正常的判断也说不定。总之就是很古怪,感觉非常奇妙。
见祖父走出房间,祖母开始将事先准备好的头陀袋及念珠、佛经等放入棺木,同时要母亲用菊花和百合花等会用在丧事仪式的花朵遮住那些物品,因此棺木里不一会儿就被花给淹没了。
随即回到房里的祖父,看到这样的光景也没有动怒。大概是脑子里只剩下完成最重要的出殡仪式这个念头。
祖父把锅子盖在李千子脸上,将她的头部完全遮住。
那一瞬间,李千子觉得头变得很重,视野也变得更暗了。感觉就像有人用力按住她的头、蒙上她的眼。即便如此,她还是能看见四周的状况。只是跟之前略有不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纱。
祖父迅速地盖上棺盖、俐落地敲下钉子。
……已经没救了。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束手无策。如同这个词汇所示,处于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事已至此,就算能移动身体的一部分,也绝对没有人会注意到;就算能发出声音,肯定也没有人听得见。
在李千子陷入绝望深渊的同时,守灵夜开始了。
第一组吊唁的客人果然是银镜家的当家国待和他的次男邦作。长男只作住在分家藏,如今明明已经是被土石流吞噬的严重状况,可是从国待面对祖父的态度却完全看不出动摇。
比起祖父,国待要年轻许多,反而是与李千子的父亲太市的年纪较为相仿,但是在面对祖父的时候,气势一点也不逊色,真不愧是银镜家的当家。
「请节哀顺变。」
国待郑重地向祖父低头致意,一旁的邦作则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草草点了个头。再怎么失礼也该有个限度吧。
「而且还是在忌名仪式的过程中遭遇不幸,真令人心痛。」
姑且不论国待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至少他的应对进退非常符合守灵的场合。但邦作的态度未免也太吊儿郎当了。
为何我非得来这种地方不可啊。
邦作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几乎可以一清二楚地听见他内心的声音。国待的心情大概也相去不远,只是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让您费心了。」
祖父不愠不火地回礼。
「没想到无巧不巧,只作先生偏偏在我们家进行忌名仪式之际发生了憾事,还有劳您特地前来慰问,李千子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一听到祖父这句话,国待的脸色幡然一变。
「遭土石流掩埋的并非只有我们家的分家藏,村民间也有人受害,委实令人遗憾。」
「可是银镜先生,惨遭活埋的只有──」
「站在银镜家的立场,当务之急是先协助村民们重建家园。」
因此不得不将分家藏摆在后面,延缓救助只作的作业。说起来很好听,但他的本意其实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摆脱只作这颗烫手山芋吧。
祖父不只看出他阴狠的用心,也被邦作那无礼至极的态度给激怒了。
「哎呀,如此悲天悯人的胸怀真是令人佩服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只作先生想必就能含笑九泉了。还有因为忌名仪式过世的李千子也能瞑目了。」
祖父的说词明显意有所指。
「尼耳先生,你这句话是──」
邦作急不可待地出头,国待则是伸出一只手制止他。
「请让我们上香吧。」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国待面向安置李千子的棺木。邦作貌似非常不满,但也不敢违抗父亲的吩咐,只好照做。
两人烧香的方法也互为对照,国待依循礼俗,一丝不苟地进行。但相较于国待至少形式上表现出凭吊的样子,邦作从头到尾都一副虚应故事的态度,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他对往生之人没有丝毫敬意。
李千子感觉自己好像正从寝棺里看着他们,但又不是处于平躺的姿势。她也说不上来,总之自己确实是置身于棺木里没错。
在银镜家父子之后,夜礼花神社的神主瑞穗、六道寺的住持水天、村长及村议会的议员、坂堂医师等虫绖村有头有脸的人士都陆续前来吊唁。滑稽的是这些人所采取的态度刚好介于银镜家的国待与邦作之间。换句话说,能够看出来他们的态度就常理来说确实不失礼数,但是又想与尼耳家保持距离。不过,这时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大概是李千子的遗体吧。最让他们避忌的,很显然正是现在自己非上香不可的对象。
紧接在村子里的主要大人物后,左邻右舍也陆续前来致意。他们的态度五花八门,有人虔诚上香、也有人草草了事。不过每个人都是上完香后就匆匆离去了。除了马喰村的权藤医师和李千子就读中学的老师跟同学,只要是虫绖村的人都无一例外。
李千子不想再面对这些吊唁的宾客,漫无目的地离开寝棺。虽然心中没有一个定见,但是就这么飘向进行守灵的宴席。
孰料,半途中就目击到奇也怪哉的光景。位于尼耳家北侧的河皎家,这家的长女缝衣子正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蹑手蹑脚地走进主屋的深处,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李千子尾随其后,没想到等在外面的竟是直到刚才都还在守灵场地的银镜国待。可是那里只有国待一个人,不见其子邦作的身影。
尽管太阳早已下山,暮色笼罩大地,两人却像是约好似地从后门相偕离开主屋,躲在后院枝繁叶茂的柊南天后面,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不对,基本上都是缝衣子在讲话,感觉国待就只负责听而已。
可惜听不清楚两人谈话的内容。因为李千子的意识似乎怎么样都无法跨出后门。
既然如此,可能也无法跟上前往火葬场的送葬队伍……
或许能免于火烧的命运固然可喜,可是如果只有装着身体的棺木运至火葬场,而意识还留在尼耳家的话,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呢?会变成幽灵之类的存在,永远在这个家游荡吗?一想到这里,就感觉眼前一片黑暗。
这时,缝衣子激动的声音响彻了周遭。国待试图安抚她,但她的声音愈发高亢,所以就连李千子也能听见。但她还陷在自己的恐怖想像里,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缝衣子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国待独自走出柊南天的树荫,从后门回到屋子里,大概是要回去守灵的宴席。缝衣子稍微拖拉了半晌,同样钻进后门,朝着守灵的房间走去。
整段路上,她的态度始终都很古怪,不停地四下张望。李千子还以为她在找国待,但国待人在哪里再明显不过了。即使她找的是别人,但是又不问在走廊上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只是东张西望、不断地注视着四周。
进入守灵的房间后,她的动作终于没那么可疑了,但仍不免流露出几分心浮气躁、静不下来的样子,感觉就像是在鬼鬼祟祟地偷看着四周。只不过,尼耳家没有任何人留意到她的异状。
只有李千子注意到,然而她已经快要不是人了……
当然,就连她也猜不透缝衣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就在她看着缝衣子的时候,突然想起对方也曾经一语不发地凝视着忌名仪式。接着,脑海中冷不防浮现出可怕的想像。
该不会这个人其实是在看生名子……
假如缝衣子发现生名子悄悄地跟在前往净秽瀑布的李千子背后呢?假使当时缝衣子看的不是李千子,而是她背后的生名子呢……
如今李千子已经死了,那生名子之后又会如何?缝衣子是不是在意得不得了,所以才像这样左顾右盼呢?
……刚才有人喊了她的忌名。
那是生名子就在附近的铁证吧。如果缝衣子看见生名子,有没有可能联想到李千子其实还没死呢?这个住在附近的女子说不定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因此当缝衣子上完香、走出房间时,李千子便想跟上去。她很清楚自己完全碰不到对方、也无法跟对方说上话。可是如果缝衣子能感受到生名子的存在,说不定也能看到陷入这种异常状态的李千子。李千子把一切赌在这微弱的一丝希望之上。
然而不知何故,李千子这时却动弹不得。原本至少还能让意识随心所欲地行动,还能轻而易举地跟着离开房间的人。现在却定在原地,处于完全禁锢于黑暗中的状态,丝毫看不见棺木外的情况。
就像真的躺在棺木里……
不对,现在是真的躺在棺木里。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但那应该只是身体而已,灵魂不是早已脱离这副躯壳、能自由自在地飘来飘去吗。
李千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明知不可能,仍竭尽所能想放声大喊。想在棺木里挥动手脚,但终究什么也办不到。不仅办不到,甚至还感到疲累。李千子没花太多时间就领悟到,自己的疲累里头也带着绝望。
已经无暇顾及吊唁的宾客了。李千子深切地感受到无法离开寝棺的无力感,重新认清自己大限将至。
等到再次意识到棺木外的情况时,守灵夜已经结束了。虽然不像方才那样看得见,但是透过弥漫在房间里的气氛,还是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家中一片死寂,恐怕连守灵的宴席都告一段落了。
好像只剩祖母还留在这里。肯定是要独自守到天亮吧。她打算彻夜不眠,以免蜡烛和线香熄灭。有些乡下地方的家属会睡在遗体旁边,可是生名鸣地方没有这种风俗。就算有,这次肯定也会被当成例外处理。因为这是一具不得不火葬的诡异遗体……
活生生地被烧死。
光是稍微想像一下,李千子就快疯了。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大概是唯一的救赎。问题在于到时候这缕意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身体被烧成灰烬后,这缕意识也会跟着消失吧,还是会成佛?如果意识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存在的话,之后到底又该何去何从呢?
而且话也不能说得太早。即使身体感觉不到疼痛,或许还是得血淋淋地体验到活生生被烧死那种惨绝人寰的恐惧。直到棺木起火燃烧之前,什么都说不准。
……思绪缠成一团乱麻,脑袋感觉就快崩坏了。
李千子还保有理智,但什么时候发疯都不奇怪。还是说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疯了?唯有意识飞出棺木这件事,说不定也只是她的妄想,而非实际发生的现象。一切都是她的妄想,唯有陷入假死状态是唯一的现实。
问题是,现在还能像这样思考,不就证明她的脑袋还在正常运作吗?想通这个事实后,李千子感到欲哭无泪。心里很清楚干脆直接疯掉说不定还更轻松一点,然而头脑却正常地运转着,真是令人无奈。
变成疯女的那一刻,想必也是在被火葬的瞬间。
本人虽然没有自觉,但她的精神正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如果真的像这样在棺木里度过一晚,她的心肯定会垮掉。
对于被逼到这步田地的李千子而言,祖母的存在是唯一的救赎。幸亏有祖母寸步不离地守在安置棺木的房间内、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她才能勉强撑着、没有崩溃。不仅如此,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等到猛然恢复意识时,就发现天已经亮了。因为母亲来叫祖母吃早餐,她才意识到这个惊人的事实。
……可是,这不是很正常吗。
李千子又没有死。就算身体动弹不得,精神依旧会感到疲劳。而且精神上受到的打击也非同小可,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也未可知。
醒来的感觉……
正当她觉得还算神清气爽的同时,恐惧也从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棺木中源源不绝地涌上来。虽说葬礼尚未开始,但她已经无计可施了。既然无法掀开棺盖,可以说几乎没有机会逃出生天。祖母为她守夜时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但即使祖母离她那么近,她依然什么都办不到。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敢奢望情况会有所好转了。
葬礼将如何进行、有哪些人来吊唁、空气中又会弥漫着什么样的氛围呢?
就在李千子对这一切仍一无所知时,在尼耳家屋内进行的出殡仪式已经结束了。寝棺会被放在舆上,由送葬队伍绕行整个村落后,前往几乎没什么使用的青雨山火葬场。顺带一提,山的前面坐落着六道寺,火葬场则是在另一侧。
李千子可以感受到棺木一路摇晃的感觉。如今她的意识已经完全跟身体同化了。
轻飘飘的浮游感只持续了一阵子,就知道是自己的棺木被摆上舆了。之所以会在面向后院的房间里举行守灵和葬礼,想必是原本就打算让承载着棺木的舆从这里送出去。
李千子再次感受到浮游感,但是比刚才稳定许多,大概是因为棺木被放在舆上的关系吧。虽然只是转瞬之间,但身体大大地倾斜了一下,肯定是舆从房间下到后院里了。
即使躺在寝棺里、头上盖着锅子,李千子对于目前的情况仍了若指掌。所以才会感到害怕,因为知道自己被烧死的时刻正一分一秒地逼近。除非轿夫在半路摔上一跤,让遗体从棺木里飞出去,否则她根本毫无活命的机会。而且就算路上发生那种意外,她恐怕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直到又被放回棺木里。
……生、名、子。
就在这个时候,感觉好像有人从屋子那边喊了她的忌名。
生名子果然就在附近吧,而且她还打算跟着李千子吗?
可是……为什么?
产生疑问的下一刻,答案已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为了与我同化……
生名子的存在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李千子不受任何灾厄的侵扰。说得更直接也更残酷一点,生名子必须一肩扛起所有降临在李千子身上的灾厄。既然如此,李千子的死也就意味着她的消灭不是吗?
所以她最后打算进入我的体内。
李千子觉得这个乍听之下很合理的解释其实一点道理也没有,但她无法不认为这就是真相。会不会到了最后的最后,生名子其实是想变成李千子本人……她萌生了这种感觉。
……不行、不要。
就算是自己的替身,对方终究不是人。那种东西正打算进入我的体内,至于是脑内、心中、还是身体里面,完全不清楚她打算在哪里落脚,但无论是哪里,都令人觉得非常不能接受。
如果必须接受活活被烧死的命运,她想以尼耳李千子的身分死去。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奢侈的愿望,倒不如说这样想是理所当然的吧。她如是想的同时,就听见有个声音正对着自己轻声细语。
把自己献给至今一直为自己消灾解厄的生名子有什么不好。
内心顿时有些动摇,脑子里却掠过这是天经地义的想法,然而随即又马上加以否定。
那才不是自己希望的下场。
进行生名鸣地方自古代代相传的忌名仪式完全是祖父一意孤行的结果,根本不顾本人的意愿。而且明明其他村落都已经废止了,就连虫绖村也只剩下几户人家在举行,但祖父还是强迫她接受。
结果落得这种下场……
李千子既愤慨又害怕的同时,送葬队伍仍继续前进。只不过她无法分辨现在正绕行到村子的哪一带。
……生、名、子。
那个声音再度从后方传来。感觉生名子正亦步亦趋地紧跟着队伍的尾巴。她果然跟上来了。
可是,怎么想都很奇怪。
明明应该是在喊李千子,但生名子喊的却是自己的名字。若说因为那是李千子的忌名,又成了乍听之下很合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的解释。
因为对方不是人……
所以不合常理也诚属自然,既然如此,自然也完全无法预测和生名子同化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该不会,这次就换我变成别人的忌名吧……
就在脑海中浮现出最惊恐的想像时。
……生……名……子……
声音就响在棺木的正后方,然后一口气加速。
……生……名子。
声音的主人踏进棺木里。
……生名……子。
手脚并用地爬上她的身体。
……生名子。
终于抵达耳边后。
……生~名~子~。
从发旋的地方钻呀钻地、窜入了她的脑袋内。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千子的尖叫声同时在脑内和棺木里响彻,等到她猛然回神时,自己已经从寝棺里坐起来,与祖母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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