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城言耶的任务-章节

即使尼耳李千子那长长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刀城言耶却还处于兴奋的状态,现在正站起身来、在房里踱着方步。他每次经过窗前的时候,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夕阳残照就会一阵闪烁,感觉莫名刺眼。

「喂,你稍微冷静一点。」

言耶大学时代的学长发条福太苦笑着制止他。

「嗯,说的也是。」

话是这样说,但言耶完全没有要停下脚步的迹象。

「请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福太的未婚妻李千子脸上浮现担忧的表情,惴惴不安地看着走来走去的言耶。祖父江偲见状,一脸拿他莫可奈何地提醒:

「老师,可以了,快点坐下吧。」

「……嗯,说的也是。」

「不要光说不练,总之可以先坐下吗?李千子小姐都被你吓坏了。」

「还好,我没有──」

「不能放纵老师。您已经丢出他不知道的怪事引他上钩了。」

「什、什么意思?」

李千子露出怯生生的表情,下意识地靠向福太。偲则是一脸正色地说道:

「老师只要听到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奇闻怪事,也不管会给当事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与困扰,就紧咬着知情的人不放,直到对方吐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为止。没有连本带利地把对方知道的情报给榨得一干二净,老师可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什么……」

李千子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拽着福太,言耶对她微微一笑,然后不假思索地对偲展开反击。

「我是游廓的遣手婆吗?」

「我有说错吗?老师不是经常这样吗。」

「眼下我有咬着李千子小姐不放吗?」

「……咦?这么说来,你还真的什么都没做呢。」

偲目不转睛地看着言耶,表情除了惊讶,还带有不可置信,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狐疑。

这个月的第一天,时间是傍晚时分,四个人聚在距离有名的二手书市神保町徒步约十几分钟的鸿池家偏屋。刀城言耶从大学时代起就一直在这里租房子,成为作家后,为了解决藏书陆续增加的问题,也曾想过是否要搬到更大的租屋处,但是受到房东鸿池绢枝的挽留。

「我从老苏还是读书的小伙子的时候──嗯,现在也还像是小伙子就是了──就一直照顾老苏你到现在。做人要饮水思源,这次是不是应该换老苏负起责任照顾我,直到我驾鹤西归为止呢?」

原本是老妇人单方面的决定,言耶才会留下的,不过当老妇人说她会在偏屋旁边增建藏书用的书库时,言耶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发条福太是言耶大学的学长,从没来过言耶的偏屋。尼耳李千子当然也是一样,但祖父江偲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她来偏屋的次数简直数都数不清,因为她是刀城言耶以笔名执笔的作家「东城雅哉」的责任编辑。

偲任职的「怪想舍」是日本战败后才成立的新兴出版社,主要发行侦探小说与怪奇幻想小说。当时的新兴出版社有如雨后春笋般一窝蜂成立,但大多没过几年又几乎消失殆尽。在那之中,怪想舍的规模虽然只相当于中小企业,仍努力地坚持着出版活动。她负责的月刊杂志《书斋的尸体》虽然销售量持续低迷,依然出色地坚守着侦探小说专门刊物的岗位。而东城雅哉、也就是刀城言耶就是这本文学杂志的招牌作家之一。

「话说回来,祖父江,你怎么还在这里?」

「讨厌啦!老师,我当然是为了工作呀。」

或许是从言耶质问的语气里领悟到局势对自己不利,只见她试图打马虎眼。

「和你讨论完工作后,发条学长他们就来了。而且我和他们是事先约好的,但你总是突如其来地出现。」

「我是妖怪吗?」

「如果是魑魅魍魉还好,至少它们不会强迫我写作。」

「所以说,关于那件事──」

「嗯,你已经解释过、我也理解,所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既然如此,你怎么还不回去?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坐在我旁边、听李千子小姐描述她的体验?」

「身为老师的责任编辑,我担心老师万一漏听了什么恐怖的部分,老毛病又发作,可能会失去控制。」

「这什么理由啊──」

「我也有很多工作要忙,没时间多管闲事,可是为了老师──我可都是为了老师才勉强自己留下来。」

「我说你呀……」

言耶目瞪口呆,就在他正想还以颜色的时候。

「有什么关系嘛。」

福太插进来打圆场。

「我也听说过刀城老弟一听到怪谈就看不见四周的坏毛病,而且此时此刻就亲眼见证了这一幕。老实说,我有点吓到呢。如果有祖父江小姐这种很了解他的人在场,我也比较放心。」

「感谢您的慧眼赏识。」

偲向福太道谢后,瞥了言耶一眼,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老师果然还是需要我──这种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表情。

「学长,你太抬举祖父江了。」

「会吗?在我看来,她是个优秀的美人编辑呢。」

「发条先生,您瞎说什么大实话呀。」

言耶不理会得意忘形的偲,迳自向李千子问道:

「因为工作的关系得经常接触精细的零件,确实很辛苦吧?」

「啊,对呀。」

「这也难怪学长的视力比以前差多了。」

福太与李千子都在发条家经营的「元和玩具」工作,那是一家制作儿童玩具的公司。只不过福太属于业务部,在需要接触精密零件的开发部上班的是李千子,这点言耶也很清楚。

「老师,你想表达什么?」

察觉到偲的语气里夹杂着威胁的意味,福太又插进两人之间。

「对了,刀城老弟,你这次为什么没表现出平常的恶习啊?」

「我猜是因为──」

偲不假思索地替言耶回答,大概是基于但凡所有与刀城言耶有关的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的自信。

「与忌名仪式有关的细节,李千子小姐已经仔细地讲述完毕了。老师去乡下进行田野调查的时候,无论主述者是什么样的人,通常都讲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像是突然冒出怪异的名称也不介绍一下,就只说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情况就会害老师按捺不住、刨根究底地追问那个怪异事物的背景,直到自己满意之前,绝对不会放开对方。幸好李千子小姐非常会说故事,所以才能逃过一劫。不瞒二位,刚刚其实已经算是千钧一发的状态了。」

言耶忍不住想对偲最后的这句话提出抗议,但还是忍了下来。

「你说的倒也没错。」

因为她的观察确实精准,再争辩下去也是让人看笑话,所以言耶姑且认输。

「不过,比什么都重要的是,讯息量也太庞大了。」

「所以你才会那么兴奋,兴奋到走来走去吗?」

「我是有想到几个解释,但是如果要解释清楚,得先去图书馆查一下资料。这些想法在脑海中一口气炸开,待我回过神来,已经开始来回踱步了。」

「这样还不算是危险人物吗?」

「至少没走到门外的大马路上,已经很给面子了。」

「那当然。万一老师真的踏出门,在外头走来走去的话,就算是我,也只能心一横,帮你办理某机构的住院手续了。」

「住、住院?你也太夸张了──」

偲从大声抗议的言耶身上移开视线。

「话说回来,发条先生,您确定要找老师帮忙吗?」

「是的。经过思前想后的综合考量,我认为只有他最适合。」

「综合考量……吗。原来如此。」

偲再次目不转睛地盯着言耶,这次换言耶不自在地别开头去。因为偲的眼神就像是在说──再也没有比刀城言耶这个男人更不适合介入他人恋爱问题的人了。

以下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下斗米町念高中的李千子经常从顶楼眺望铁路。即使没有火车经过,她也会看着铁轨想像「好想到远方的那一边去」。然后在四年前从高中毕业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东京,进入元和玩具服务。

之所以选择去距离老家千里之遥的地方工作,除了想善用自己修理三市郎的收藏品时练就的好手艺外,无非也想离开气氛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尼耳家,乃至于虫绖村,甚至是整个生名鸣地方。只可惜一开始这个心愿并没有实现,因为她被分配到业务部的行政单位。可是她已经心满意足了。或许是因为她真的感受到自己已经脱离祖父监视的环境、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李千子随即与福太走到了一块。起因是听她提到从顶楼眺望铁路的回忆时,似乎触动了福太热爱铁道的心弦。不过两人也不是一下子就天雷勾动地火地谈起恋爱。李千子是高中刚毕业,才从乡下来到大城市的乡巴佬,而福太是从小就在都市长大的青年。而且两人差了快十岁,所以这种情同兄妹的关系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开始出现变化,是在福太发现李千子对玩具有很深的兴趣与理解之后。换言之,说是公司的商品、也就是玩具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不为过。

李千子进公司大约过了一年的时候,福太向身为公司老板的父母提出帮她转调单位的建议,强调与其给她行政工作,不如让她在开发部发挥所长,对她本人跟元和玩具都更有好处。因此,总之先安排她进开发部试用了一段期间,所幸她的工作表现远高于福太的期待,最后顺利地正式成为开发部的一员。

又过了一年,李千子成年后,福太便以结婚为前提,请她和自己交往,这时两人才开始谈恋爱。然后又过了一年左右,福太向她求婚了,但不知何故,她就是不肯答应,只表示希望福太能再给她一点时间。而且还请了进公司以来第一次的特休,回到曾经死都不愿意回去的老家。

福太还以为她是为了向父母报告他们的婚事,但其实李千子是回去完成二十一岁的忌名仪式。再怎么痛恨尼耳家、虫绖村、生名鸣地方的陋习,唯独这个仪式绝不能轻忽。内心深处似乎也有意识到这会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不做个了断,就无法跟福太步入结婚礼堂──这是李千子的想法。

二十一岁的忌名仪式极为平静地落幕,没有碰上任何怪事。只有隔壁的河皎缝衣子一如往常地凝视着她出发、凝视着她返家。还有就是经过马落前时,她依然有种被住在分家藏的银镜只作盯着看的感觉。就好像角目正从七年前被土石流掩埋的地底窥伺着她……抵达净秽瀑布的时候,也觉得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忌名。倘若真的听见「生名子」,哪怕只有一声,恐怕也会忍不住回头……内心由始至终都笼罩在这样的恐惧下。

从老家回到东京后,李千子一五一十地向福太坦承了这件事。福太听得一头雾水,但李千子表示只要结婚了,几乎就能斩断与尼耳家的孽缘。虽然想继续与祖母保持联络,但那顶多只能算是个人的私交。

在福太的印象中,经过二十一岁的仪式后,李千子突然变得很成熟……福太眼看李千子逐渐褪去原本的青涩,其实有些舍不得,但是考虑到结婚这件事,倒也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原本以为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挡两人的婚事,但其实还存在着一个障碍,那就是元和玩具的副社长,也就是福太的母亲香月子。她很中意李千子,到这里都没有任何问题,但关键在于香月子是个极端重视「家世」和「家族传统」的人。

战前,银镜家是虫绖村最大的地主,尼耳家只能屈居第二。战败后的农地改革撼动了两家的地位,所以单就资产而言,两家其实难分轩轾,毋宁说尼耳家还比银镜家稍微有钱一点。说是这么说,但村子里的地位还是银镜家占上风──李千子这么向福太说明。

『这还真难办啊。』

发条福太找他商量这件事的时候,言耶最先浮现的是「天晓得香月子会做出什么判断」这种不安。

『即使我告诉家母,尼耳家如今在资产方面已经追上银镜家,也不算说谎。』

『确实不算说谎。可是学长的母亲在乎的应该不是谁家比较有钱,她关注的重点应该是谁才是村子里最有势力的人吧。』

言耶一语道破,福太迫不及待地接着说:

『也就是说,如果从家世面争长短,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我打算将家母的焦点转向传统,你觉得如何?』

『不不不,我觉得这样反而会愈搞愈复杂。』

『怎么说?』

『我还不清楚细节,但那个忌名仪式似乎是种恐怖的仪式。换句话说,看在学长的母亲眼中,可能会认为那种仪式是落伍又诡异的迷信。』

听到这里,福太笑了出来。

『喂喂,你也见识过家母有多么随便不是吗?你忘啦。』

『啊,我想起来了。』

言耶在学生时代曾经去福太家玩过。当时学长向母亲介绍言耶:『他是那位冬城牙城的儿子喔。』冬城牙城是言耶的父亲,战前素有「昭和的名侦探」之称,是非常活跃的私家侦探,但这只是工作时的化名,他的本名是刀城牙升。然而言耶和父亲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心结,而且这个心结在言耶心里更是打成了死结。因此比较了解他的人,都绝对不会在他面前提起父亲的事。

可是福太跟言耶并没有那么熟,所以介绍他的时候才会提起大名鼎鼎的冬城牙城。显然是希望母亲因此对这位学弟另眼相看,好让言耶今后更容易在发条家出入。

不料福太当场上了一课,发现自己忝为人子,对母亲的了解还不够全面。

『哦,我确实听过叫这个名字的侦探。』

看样子对香月子而言,无论冬城牙城的名声再怎么响亮,顶多也只是个「不过是侦探之流」的人。

福太为时已晚地发现母亲的反应出乎自己预料,赶紧使出起死回生的一击。

『说起刀城家,过去可是华族(注:◎明治二年(1869)因应版籍奉还政策,废止了过去的公家、诸侯阶级,转为华族。明治十七年(1884)颁布华族令,将华族当家之主定为「公」、「侯」、「伯」、「子」、「男」等五种爵位阶级,是握有诸多特权的世袭制度。其中也包含虽然在维新前并非出身公卿大名,但因为对国家建有功勋而获封爵位的「新华族」(勋功华族)。)喔。』

这句话成功地让香月子的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突然就对言耶表现出不敢稍有怠慢的欢迎款待。言耶从未见过这种瞬间转变的速度,快得令他瞠目结舌。

言耶想起了这段往事,不禁『嗯……』地念念有词。

『听完李千子小姐的叙述后,该如何向令堂说明会最有效呢──从这个角度思考会比较好吧。』

要为这件事做出结论,就在这一天了。

「老师居然会帮别人的恋情出谋画策,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事前已经听说过前因后果的偲半是愕然、半是调侃地盯着言耶不放。

「我接到的委托是透过妥善地说明,让学长的母亲理解忌名仪式是历史悠久、地位崇高的传统习俗。」

「从这个角度来说,老师确实很适任也说不定啦……」

偲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引来了福太的追问。

「有什么问题吗?」

「您也看到听李千子小姐描述时、还有听完之后的老师模样了吧?」

「嗯,对啊。」

「您不觉得老师向令堂说明忌名仪式的时候,对那种神秘的仪式进行独特解释的老毛病会不小心跑出来,导致说明的内容不知不觉间转往惊心动魄的方向发展吗?」

「我确实也有点担心。」

「唉……」

见福太回答得斩钉截铁,言耶发出窝囊的声音抗议:

「怎么这样,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你稍安勿躁。不管怎样,家母非常欣赏你。除了你们家以前是华族的关系外,最主要还是因为你的人品,这点我可以保证。就算你们家以前不是华族,顶多是多花一点时间,家母迟早会全面接受的。只要是由你出面说明,即使偏离主题太远,我想应该也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

看到偲貌似接受了这套说词,福太仿佛又想到了什么。

「对于把说明的重责大任交给刀城老弟这件事,李千子起初也感到很不安。」

「唉,真的吗?」

言耶一脸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的表情。

「这也不能怪您。」

偲仿佛看穿一切似地说道,与言耶形成极为鲜明的对照,这逗得福太大笑起来,而李千子则是羞赧地低下头。

「不过,您担心的又是什么呢?」

真不愧是祖父江偲,先是了然于心地频频点头,随即又关心起李千子忧心的事情。

「当我告诉她,刀城老弟的父亲就是名侦探冬城牙城,而且本身也拥有侦探的才能、过去曾解决过与乡下地方传承有关的命案时,她提出了与祖父江小姐方才如出一辙的担忧。」

「果然长得漂亮的少女,心里想的也都一样呢。」

「祖父江,你这句话跟学长刚才说的那些话之间一点逻辑性也没有──」

「我非常能理解李千子小姐的担忧。」

「还有啊,成年女性基本上不会以少女自称。即使李千子小姐还能称为少女,可是以你的年纪──」

「老师,你想提早交稿吗?」

「这是两回事──」

「别吵、别吵啦。」

福太苦笑着打断他们的唇枪舌剑。

「于是我又跟她说明,从刀城老弟的话听下来,他才不是什么名侦探,反而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迷侦探。再加上刀城老弟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家母相处,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聊得太投机,大概只会简单地说明一下就结束话题。」

「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因为李千子低头道歉,这让言耶赶紧惊慌失措地说: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我确实不是侦探,能解决遇到的案件也只是凑巧。」

「老师的推理岂止峰回路转,根本是九拐十八弯以后又七颠八倒了一番。」

偲从旁补充不必要的说明,李千子则是语带不安地说:

「可是最后都能──」

「找到真相吗,这其实有点难说。如果光看把案件搅得乱七八糟、最后飒爽离去的背影,或许还真有几分名侦探的样子。」

如果是平常的祖父江偲,肯定会逮住机会大力陈述刀城言耶的名侦探事迹,但她显然还在记恨他刚才那句「可是以你的年纪──」因此口吻比平常辛辣许多。然而,对于从以前就不喜欢人家称自己为名侦探的言耶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反应。

「她说的没错,即使我是迫不得已才扮演侦探的角色,不过实际上就像学长所说的那样,是迷失方向的迷侦探。」

「话虽如此──」

这时,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虽然是这么没用的老师,但其实──」

偲还想接着说下去,于是言耶连忙向福太确认。

「对了,方才李千子小姐说的话里,学长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吗?」

「喔,只有一个。」

福太的反应正中言耶下怀。

「是什么?」

「让她陷入假死状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从状况来判断,我认为可以有两种解释。」

言耶的双眸开始闪烁着奇异的神采。

「第一个是?」

「如同医师的诊断,因为受到土石流迫近眼前的冲击,引发暂时的休克死亡。」

「第二个呢?」

「因为被喊到忌名而回头的时候,中了魔物的招。」

「你认为是哪一个?」

「啊!还有第一个和第二个同时发生,也就是第三种可能性。」

「嗯……听起来这才是正确解答。问题是假死状态没那么容易发生吧。」

听到这句话,言耶双眼的光辉更加璀璨了。

「以前有个罹患胸膜炎的学生被送到布拉格的大学医院,正要从冷冰冰的地上站起来时又倒下了。医师赶紧过来诊断,发现他全身冰凉、心跳停止、瞳孔放大,怎么刺激都没有反应。即使切开静脉,也只流出少许的血液。医师请医学系的学生们帮忙,想方设法地急救都宣告无效。开始准备后事的时候,学生突然坐起来大喊:『我还活着。』他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有意识,也听得见所有在周遭发生的事。万一真的举行葬礼,他就会活生生地被埋葬了。」

「……跟我一样。」

「德国的妇产科也报告过某孕妇的案例。该孕妇处于全身冰凉、毫无反应的状态,心跳和脉搏都停止了。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角膜也很浑浊,给予再多的刺激都没有反应。为了挽救孕妇肚子里的小婴儿,医师决定为孕妇剖腹生产。等到他拿着手术工具再回来的时候,孕妇竟然活过来了。」

「万一在她醒过来前就施行手术的话……」

「纽约的一间医院里,有个男人突然死了。医师为了确定死因所以进行解剖,但手术刀刚戳进遗体,男人就从床上跳起来,还抓住医师的领子。结果反而是医师中风猝死,男人倒是好端端地活了过来。」

「居然还有这样的例子。」

「法国的某大学里有个法医实习生将手术刀刺进年轻女性的遗体时,死者突然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坐起来、并且朝他扑过去。女人揪住实习生的头发,还猛抓他的脸。实习生不断地挥舞手术刀,但还是因为过度害怕而吓昏过去。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女人的心脏插着手术刀,又变回一具遗体。他脸上则永远留下了当时所受的伤。」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发现李千子因为言耶刚才说的案例与自己过去的体验不谋而合,因而露出怯懦的表情,于是福太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也有一些冥冥之中注定的案例。在卢昂战役中伤重死亡的士兵与其他战死者一起被剥光衣服、丢进壕沟里并用土掩埋的时候,其实人还活着,只是口不能言、身体也动弹不得。这时,士兵的仆人来了,将主人的遗体搬回宿舍。安置五天后,遗体竟出现复活的征兆,但进攻的敌人认为他只是一具尸体,就从窗户扔了出去。士兵落在堆肥上,就这么放置了一天。最后幸亏被有缘人发现,才终于完全死而复活。所以得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因为他的母亲也曾经在身怀六甲的情况下一度被埋葬,直到当时人在外地的父亲回来,挖出遗体、切开腹部,才将他平安无事地取出来。换句话说,他不只一次从狭窄的场所中生还。」

「听起来还真是惊人──」

「说到惊人,有个法国年轻人因为父亲单方面的要求,不得不成为神职人员。在那之前他先去旅行,下榻了某间旅馆。旅馆老板夫妇希望他能为刚死去的女儿祈祷,于是他答应了老板夫妇的请求。但过程中基于好奇心的驱使,掀开盖在遗体上的面纱,因而被美丽的死者给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忍不住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就是奸尸。第二天一早,他受到良心的谴责,连忙离开旅馆。后来老板夫妇为女儿办后事时,搬运棺木的途中,有人感受到棺木内部的震动,赶紧把遗体取出来,试着抢救,结果女儿真的死而复生了。不料几个月后,他们发现女儿竟然莫名其妙地怀孕了,这也让村民们议论纷纷。女儿产下婴儿后,进了修道院。另一方面,年轻人因为父亲去世的关系,不必再当神职人员了。就在他再次途经那家旅馆的时候,听到了关于女儿的传闻,大为震惊,之后就和那个女儿结婚了──听起来实在很难以置信。」

「不,我认为那是真的──」

「还有和死而复生的女性私奔到国外的例子……」

「那个、我说──」

「那是住在巴黎的……」

「刀城老弟──」

「有两个商人,他们各自的子女……」

「你先停一下──」

「老师,你听说过名为白魔仔的妖怪吗?」

偲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原本滔滔不绝的言耶倏地闭嘴,沉默短暂地支配着室内。

「白、白魔仔……」

偲赶在言耶的坏习惯又要卷土重来之前先发制人。

「啊,话先说在前头,我也不清楚细节喔。」

「唉……」

「只是以前听说过叫这种名字的妖怪──」

「你、你听谁说的?白魔仔到、到底在哪里出没?」

「我忘记是谁说的了,只记得地点好像是东北地方什么的,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怎么这样……」

福太盯着大失所望的言耶好一会儿,之后对偲表示打从心底发出的感谢之意。

「感谢你打破僵局。真不愧是他的责任编辑啊。」

「好说好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不过,这种方法叫做以毒攻毒,不建议一般人使用。」

「你是什么专家吗?」

言耶早已重新振作起来,逮住机会就要抓偲的语病。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制服刀城言耶老师坏毛病的专家啊。」

「嗯,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仅福太,就连李千子也很佩服偲的样子,不服气的就只有言耶本人而已。

「言归正传,学长──」

言耶转变话题。

「关于接下来的计划,明天下午我会去发条家打扰,向学长的母亲说明尼耳家其实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后天再跟学长、李千子小姐及令堂三人一同前往尼耳家拜访,为二位提亲。」

「现在是自由恋爱的时代,李千子也觉得不需要征求娘家的同意,这么做是为了家母的面子。」

「令尊的意思呢?」

「全权交给家母处理了。」

「可以的话,希望大后天就能从尼耳家回来,正式发表婚事。」

「相当紧凑的计划呢。」

偲的心思似乎已经飘到两人的未来了。可是听完他们的计划后,脸上也浮现出疑惑。

「那个……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了,为什么不早一点讨论结婚的事呢?李千子小姐去年夏末就已经完成最后的仪式了,为何还要相隔一年以上呢?我有点不能理解……」

果然是偲的作风,语气虽然含蓄,可是想问什么还是会毫不修饰地问出口。

「要解释这件事,就得说出尼耳家的耻辱。」

「咦……那就不勉强您了……」

既然是「家族的耻辱」,偲也不好意思再探究下去,但李千子显然并不在意。

「没什么,我没关系的。倒不如说还想先让刀城老师和祖父江小姐知道,以免二位有太多无谓的顾虑。」

「那就彼此开诚布公、坦诚相见吧。」

李千子点点头,同意言耶的建议。

「在我的守灵夜和葬礼上,家父都不见人影──」

「葬礼也是吗?」

「是的。当时我的意识完全禁锢在棺木里,所以不确定实际上有谁参加,但可以肯定家父不在。因为家父第二天才回来,得知我的死讯与葬礼时,还大惊失色……」

「我想也是。」

「身为尼耳家的一家之主,祖父相当称职,只可惜家父不是这块料。根据祖母的说法,祖父以前也曾经对家父青眼有加,抱以非常高的期待,可是忌名仪式好像出了一点状况……」

「那是几岁时候的事?」

「听说是二十一岁。」

「出了什么事?」

「祖母好像也不清楚细节。只是到了最近,我开始猜测是不是基于某种原因,导致忌名讲谈开始混乱失序了……像是爱好女色或容易招惹麻烦女人的灾厄,原本应该要由家父的忌名独力承担,结果全部落到家父本人头上……」

「如果回顾李千子小姐的体验──」

言耶意有所指地说。

「随着年龄增长,十四岁时在仪式中遇到的怪事比七岁少、二十一岁又比十四岁更少。」

「这是为什么呢?」

见偲表现出大惑不解的模样,言耶回答:

「根据令祖父件淙先生的解释,『七岁以前都是神的孩子』。假设七岁是正式被视为一个人的年纪──相当于刚成为人类的状态。也就是说,认定当事人身为一个人类、但还是存在着某些不稳定的部分,也并不奇怪。」

「所以很容易被魔物给盯上。」

「嗯。可是到了十四岁就比七岁时成熟许多,所以遇到的怪异事物也不像七岁时那么直接。

但是因为进入青春期,精神上比较不稳定,所以怪异也变成更暧昧、模糊的现象。我是这么理解的。」

「话说回来,令尊……」偲问道。

「家父名叫太市。」

「啊,不好意思。太市先生明明前两次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在二十一岁时却碰上了怪事。这是为什么呢?」

「一切只是我的想像,或许太市先生从小就属于比较少年老成的务实性格。因此即使实际受到魔物的威胁,他也丝毫没有注意到。只要没被人意识到,纵使发生再可怕、再诡异的现象,也等于不存在了吧。」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

李千子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即使正值青春期,太市先生也很冷静。因此魔物没有任何可趁之机。」

「既然如此,为什么二十一岁的时候就──」

「就出事了吗?不好意思,以下依旧是我的想像,假设一直累积下去,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您指的是?」

「魔物们的怨恨……」

言耶的形容让其他人坠入五里雾中,彼此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谁也没出声。

「呃……老师,这里要笑吗?」

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与言耶相交最久的偲。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因为七岁跟十四岁时的太市先生对忌名仪式特有的魔幻氛围浑然未觉,所以那股气氛一直徘徊在三头门到净秽瀑布之间。然后到了二十一岁的仪式时,不晓得触碰了什么开关,那些滞留的东西就一股脑儿反扑到他的身上……」

「事到如今才这么说实在很过意不去──」

福太有些欲言又止地插嘴。

「你今后也打算在那种怪异实际存在的前提下讨论这件事吗?」

「我还以为这个问题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讨论了。」

见言耶说得不容置疑,偲似乎很诧异。

「老师平常不是老是挂在嘴边,说讨论怪异存不存在是很没常识的行为吗?」

「我的立场并没有动摇,不过这次是例外。」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请恕我直言──此行最大的目的是要说服学长的母亲吧。」

言耶将脸转向福太,又接着说明。

「话说回来,令堂对这方面的怪事是抱持什么样的看法?」

「哎呀,这倒是相当明确。」

福太以非常冷淡的语气说道。

「就算听闻东京都内某处一到傍晚就有妖怪出现之类的传闻,我想家母大概也会嗤之以鼻、不当一回事吧。就算听到妖怪的目标是小孩,或许也只会从极为现实的角度,认定那是人口贩子干的好事。」

「请继续──」

在言耶的催促下,福太脸上浮现苦笑。

「虽说是生名鸣地方独有的传统──不,正因为是生名鸣地方独有的传统──倘若听到因为那种自古以来的习俗而出现了魔物,家母肯定会无条件相信的。」

「也就是说,根据奇闻异事背景的不同,令堂的接受度就会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差别吗?」

「所以刀城老弟也完全不需要在意这一点喔。」

「我明白了。抱歉,话题扯远了。」

言耶前半句是回答福太,后半句则转向李千子道歉。

「不不不,别这么说。是我们向老师提出无理的要求──」

「那个,请不要叫我老师……」

「我、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李千子急着问道,但偲却一脸云淡风轻地向她解释:

「没有,当然没什么问题。老师明明已经当了好几年的作家,可是到现在听见别人喊他『老师』还是会觉得害羞。这种孩子气的地方可让各家出版社的编辑伤透脑筋了──」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偲一如既往地对言耶的抗议置若罔闻。

「所以就算叫他『老师』也没有任何问题的。」

「……太好了。」

听到这里,李千子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接续刚才的话题。

「我不清楚家父当时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他好像沉溺于女性关系、迷到不可自拔。」

「请恕我再多问一句,太市先生的双眼还好吗?」

「虽然他本人坚决不承认,可是右眼的视力好像非常不好。」

「二十一岁的仪式时,突然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忌名,忍不住回头看……」

李千子微微颔首。

「我后来听祖母说,祖父觉得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才透过远房亲戚的介绍,安排家父与家母相亲。」

「令祖母瑞子女士告诉孙子的事情都好露骨啊。」

言耶尽管已经筛选过说词,但仍问得十分直接。

「我猜一切都是为了我。两位兄长战死,三市郎哥哥又全然不管家里的事,祖母担心祖父的期待会落到我这个女流之辈头上,所以凡是与尼耳家有关的事,祖母都打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吧。之所以会把父亲的事告诉我,或许也是担心万一我对忌名仪式不够了解,那些灾厄可能也会降临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我懂了。」

「不过,好像也可以认为家父女性关系复杂的这件事,最后也帮了尼耳家一把,虽然很讽刺就是了。」

「这话怎么说?」

「在我完成十四岁仪式的隔年,市糸郎和井津子这对双胞胎来到我们家了。他们是我和兄长同父异母的弟妹。」

福太想必已经知道了,但是言耶和偲突然听闻此事,一时半刻还反应不过来,双双沉默以对。

「我和兄长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存在。我不确定祖母和家母是不是知情,但祖父肯定是知道的。」

「你认为──件淙先生至少参与了市糸郎的命名吗?」

对于言耶的询问,李千子点了点头。

「三个兄长和我的名字都是祖父取的。如果父亲要为弟弟妹妹命名,肯定会刻意换成别的名字。」

「件淙先生与太市先生的感情不好吗?」

「是的。但即便如此,祖父始终都认为家父是长子、是尼耳家的继承人。所以就算家父在外面有了孩子,祖父也没怪他。只是对他不再抱有任何期待,转而将希望放在孙子市太郎身上。可惜大哥战死沙场,接着被祖父寄予重望的二哥市次郎也同样捐躯了。最后剩下三市郎哥哥,可是祖父从小就对他没有任何的期待,反而是祖母非常疼爱他。祖母也很爱我,但是她对三哥的溺爱完全在我之上。」

「长男与次男的名字第一个字都是『市』,三市郎先生的『市』却出现在名字的第二个字,我总觉得这个模式应该有什么用意。」

言耶指出这一点,福太则开始思考推敲。

「你是说──祖父在命名的时候就已经对三男不抱期待了吗?」

「是不是真的我倒不敢肯定,但是在我看来就是这种感觉。」

「嗯……或许他认为尼耳家只要有长男和次男就能常保安泰了吧。」

「有这个可能。」

言耶附和后,又看了李千子一眼。

「令祖母或许是同情打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受到差别待遇的三市郎先生。」

「没错。基于这样的前因后果,两位兄长死后,纵使祖父曾经短暂地对三市郎哥哥投以关爱的眼神,但好像还是不甚满意……同样的状况在我陷入假死状态时差点又要重演了……」

「为李千子小姐招赘、让女婿继承尼耳家──件淙先生的计划因为你的『死』而功亏一篑。他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虽然死而复生,不过祖父似乎也因为那场假死状态造成的骚动而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后来也不再一心为我招赘……但也正因为如此,祖父的关注也一口气落到市糸郎的身上。」

「所以他们才能公然在尼耳家出入啊。」

「当然,也不许家母反对。」

「……好过分。」

偲喃喃自语地说道。李千子略略欠身,感谢她为自己抱不平。

「幸好市糸郎和井津子都是好孩子,所以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弟弟十分老实,乖巧听话;妹妹则是一点也不怕生,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大家都觉得他们的性格应该要反过来才对。两人只要静静地坐着,看起来就像是人偶娃娃那样漂亮又可爱,可是内在却正好相反。」

「尽管如此,件淙先生还是认为应该要让男丁市糸郎继承尼耳家。」

「不过,反而是弟弟比较擅长运动,相较于井津子是只旱鸭子,他则是游泳健将,身体也很健康的样子,祖父终于不用担心了。」

「件淙先生或许打着性格什么的只要慢慢养成就好的如意算盘。」

「是的。他们第一次来我家,是在我十四岁的忌名仪式刚好满一年后。隔月是两人的七岁生日,可是只有市糸郎举行了忌名仪式。」

「井津子没进行忌名仪式,是因为尼耳家没把她视为继承人的关系吗?」

「如果市糸郎是女孩子,而两人打一开始就是双胞胎姊妹的话,祖父毫无疑问会选择井津子来举行忌名仪式吧。」

「市糸郎怕不怕那个仪式?」

言耶的疑问让李千子的面容蒙上一层阴影。

「听完忌名讲谈后,他就对前往净秽瀑布感到非常抗拒。我猜是因为祖父对他说了首虫和角目的事。然后井津子自告奋勇要代替他去……与其说是想保护市糸郎,更多的应该是基于那孩子本身的好奇心吧。」

「结果呢?」

「祖父气冲冲地骂道『枉为男儿身』,不依不饶地提起我在七岁的时候也顺利地完成忌名仪式──但这些话反倒只是让市糸郎更不想去。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主动向祖父请缨:『交给我吧。』然后偷偷给了市糸郎那把手枪。」

「哦,真是个好主意。」

「我告诉他:『姊姊十四岁的时候用这个击退了妖怪。』也提醒他:『可是也有很多弱小的妖怪,所以除非真的出现很恐怖的妖怪,否则不要轻易使用手枪。』」

「后来顺利吗?」

「市糸郎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身体一直颤抖个不停,这让祖母和家母都很担心,不过我很清楚,那孩子因为完成了任务,获得了成就感。」

「手枪呢?」

「他说自己每当碰上可怕的遭遇时,都会先想着更恐怖的事物,努力地撑过去。所以直到最后都没有用上。」

「他、他碰到什么遭遇?」

「从此以后,他们就在尼耳家住下来了?」

眼见言耶的兴致又要被怪异的东西给吸走,偲赶紧催促李千子说下去,以免话题扯远。

「我高中毕业后就来到东京,所以我们实际住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四年左右,但我真的很庆幸家里多了照顾起来很有成就感的弟弟、还有聊起天来总是很快活的妹妹。」

「这样啊。」

言耶感同身受地喃喃自语。

「今年是市糸郎十四岁的仪式,您是打算等结束后再考虑跟学长的婚事吧。」

「您说的没错。其实我是更想等到市糸郎完成二十一岁的仪式……」

「那还得再七年,怎么说都太久了。」

福太一脸困扰地说道。

「就算我能等,我家两老也等不了。想也知道会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唠叨,要我赶快相亲、赶快结婚。所以我和李千子讨论后,就决定等到市糸郎十四岁的仪式结束。」

「话说忌名仪式是哪一天?」

「就是今天。」

李千子的回答令言耶与偲大吃一惊。

「我们真的要在仪式刚结束的时候去府上拜访吗?」

「我是认为这么一来,对我们也比较有利。因为祖父的注意力都放在市糸郎身上。」

「原来如此。」

之后话题又再度回到明天要去发条家拜访的行程。不过时间主要都花在嚷嚷着「既然如此,我也要去」的偲,以及告诫她「这件事与你无关」的言耶之间那没完没了的口舌之争上。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明天也请务必多多帮忙了。」

「我一定要跟去!」

两人向言耶道谢,正准备离开鸿池家的偏屋时,偲还在吵着死活都要同行。

「老苏,有个客人来找你的客人。」

偏屋外传来房东鸿池绢枝的声音。

「好,是哪一位呀?」

言耶边应声边走出偏屋,只见有个貌似中学生、脸颊红通通的少年站在绢枝身旁。看样子好像是用跑的过来的。

「他说他是老苏的客人租屋处房东的儿子。好像有什么非常紧急的事喔。」

「你要找尼耳李千子小姐吗?」

或许是听见他们的声音,李千子这时也走到屋外。

「喜代晴,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说姊姊人在这里,要我把东西送来……」

李千子出门时曾经与房东打过照面,两人还站着稍微聊了一会儿天。大概是那时提到自己要来言耶家,所以喜代晴才会找到这里来吧。问题在于那个得让他用跑的送来的东西。

「是给姊姊的电报……」

李千子接过电报,在了解内容的刹那,表情为之一变。

「没事吧?」

福太担心之余,探头去看看电报的内容,也跟着脸色大变

「……是不好的消息吗?」

言耶略显迟疑地问道。

「市糸郎好像在进行仪式的过程中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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