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发条家-章节
第二天,刀城言耶按照预定计划前往发条家。
祖父江偲坚持「我也要一起去」,但是在言耶「原本要和前辈的母亲交手就已经不是一件容易事了,再加上尼耳家又遭逢不幸,想也知道要说服她会变得更加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带上你这个外人,万一对方问起『我说,那边那位小姐是哪位呢?』的话,又该怎么解释,对方才会接受呢?现在这个节骨眼,你就别再给我出难题了」言之谆谆地劝说下,偲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
不过言耶的担心几乎都是杞人忧天。
「哎呀,老师,你还是一样穿着那件牛仔裤啊。」
刀城言耶从学生时代就很爱穿牛仔裤──无论当时还是现在,牛仔裤在日本都很稀奇──福太的母亲香月子像是很怀念似地看着他的牛仔裤,然后姑且先听他说明关于忌名仪式的种种。不过心里最在意的,仍是他们是不是还要照当初的原订计划去拜访尼耳家。
「在这种时候,还是先别提你们要结婚的事吧。」
「可是妈,再拖下去……」
「我知道,再拖下去也会打乱我的行程。」
身为元和玩具副社长的立场可不是闹着玩的,香月子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生名鸣地方不可能当天来回,至少也要两天的时间。而且前后最好不要安排什么重要的行程。一想到这点,就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顺带一提,香月子这次破例安排了五天的空档来处理这件事。
「自从我们开始以结婚为前提交往,至今已经过了两年。先前是因为要等忌名仪式结束,所以急也急不来,可是再继续等下去……」
福太显然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拖延了。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香月子十分理解儿子的心情,但是也莫可奈何。
李千子打电话回尼耳家确认,得知警方明天下午会送回市糸郎的遗体。预计明天傍晚开始守灵、后天下午举行葬礼。顺带一提,是采用火葬,而不是土葬。
「请问一下,二位打算怎么致哀?」
言耶不胜惶恐地打断母子俩的对话。
「小俩口已经打定主意要结婚,而且双方家长也不反对,所以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两家之间还没有打过招呼。」
「处于两家还是陌生人的状态吗。」
「以这种关系来说,要怎么致意确实有点难拿捏。」
福太对一脸困窘的香月子说道: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到底该怎么做才不会失礼,让我想想──」
母子俩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一旁的言耶默不作声地陷入沉思。
「同时进行如何?」
福太母子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相较于香月子一脸「你在说什么呀」的表情,福太居然微微一笑,看得言耶有些意外。但率先反应的还是香月子。
「刀城老师,你的意思该不是要我们利用这次吊丧的机会顺便提亲吧?」
「那个『刀城老师』的称呼就不用──」
「听说作家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但多半还是缺乏常识呢。」
「我认为这是极为合理的判断──」
「老师,这就叫不理解人情世故──」
「妈,你冷静一点,先听听刀城老弟的见解嘛。」
福太插进来打圆场,香月子只好先闭嘴,用手势催促言耶给出说明。
「学长的母亲公务极为繁忙。」
「我是时代剧里的人吗?」
「妈,你就先别插嘴了。」
「但是就现状来看,如果这次不去尼耳家,下次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学长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拖下去了。」
福太点头如捣蒜。
「另一方面,该怎么向尼耳家致哀也是个问题。为了一口气解决这两个问题,只能先行吊唁,然后再向对方提亲,正谓一石二鸟。」
「这怎么行,头七都还没结束……」
香月子柳眉倒竖地反对。
「再怎么说,这也太没常识了。」
「但是并不是要进行下聘。真要说的话,就只是双方家长先见个面而已。」
「就算是那样也太不得体了吧。」
香月子始终面露难色,言耶只得举白旗投降。
「我们家的话,倒是完全没问题。」
截至目前一直沉默不语、听着他们讨论的李千子开了口。声音虽然微弱,但语气十分坚定。
「唉?这样不行啦。」
香月子大吃一惊,而李千子则是支支吾吾地说道:
「不瞒您说,我上个月底回过尼耳家。一方面是为了向家人报告我的婚事、另一方面也是要为即将进行忌名仪式的市糸郎加油打气。」
「你知道这件事吗?」
香月子问福太,后者理所当然地点头。
「她的父母和祖父母全都举双手赞成我们的婚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正确来说,唯独她祖父的意见不太一致……」
「什么意思?」
李千子的祖父件淙目前仍是尼耳家的一家之长,因此香月子想必也会很在意他的态度。
「倒也不是反对,单纯像是漠不关心……」
「当时祖父满脑子都只有市糸郎即将在下个月举行忌名仪式的事。」
李千子在旁边补充。
「我想祖父对我的婚事几乎可以说是『随你高兴吧』的感觉。」
「而且就算祖父反对,她也会──离开尼耳家,所以一点问题也没有。」
言耶猜想,福太本来要说的是「舍弃」而不是「离开」,但此时此刻轮不到他出言搅局,因此保持沉默。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希望能得到双方家长的祝福吧。」
「嗯。可是李千子也认为这其实不是问题。因为她早就料到祖父会有那样的反应了。」
「漠不关心固然很遗憾,但我们应该要庆幸至少没有反对吗。」
福太很高兴香月子的观点能正向思考了。
「倒不如说更让李千子担心的,其实是市糸郎的仪式。」
「跟李千子小姐的祖父一样吗?」
「嗯,不过意思有点不太一样。」
福太字斟句酌地对面露诧异之色的香月子说:
「她祖父认定市糸郎是尼耳家的继承人,所以才让他举行忌名仪式,但是却没有让井津子参与忌名仪式。祖父希望透过顺利完成仪式,来证明市糸郎拥有继承人的资格。这是李千子与祖父的差别。」
「太封建了吧。」
福太也同意香月子直率的感想。
「可是李千子还是希望能尽量消除市糸郎的恐惧。更重要的是,她很害怕过去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难以预料的现象又在这次的忌名仪式中出现。」
「偏偏生名鸣地方──」
像是要补充福太的说明,李千子这时插话了。
「市糸郎进行忌名仪式的三天前,就跟我当时一样,也有台风来袭,带来惊人的集中型豪雨,而且第二天好像还发生了地震。」
「你很担心吧。」
言耶顾虑她的情绪。
「万一又发生李千子十四岁时经历过的事,我们的拜访可能就得取消了。」
福太针对关键的问题继续说下去。
「不过,尼耳家的人──主要是祖父──提过无论忌名仪式发生什么状况,都很欢迎发条家到访。」
「可是……」
言耶略显迟疑。
「饶是件淙先生也没想到市糸郎会过世吧。」
「嗯,那是当然。可是在尼耳家,祖父的决定就是一切。」
「说得难听一点,要打蛇随棍上吗?」
言耶边回答边悄悄地窥探香月子的反应,怕她不能接受自己这种风格的应对方式。
「我明白了。」
香月子迅速地做出判断。
「我还是觉得从世人的角度来看,这么做相当不合情理,不过既然尼耳家的当家都同意了,那就接受对方的好意吧。」
言耶松了一口气,但仍以忿忿不平的语气对福太说道:
「学长,既然你们早就谈妥了,一开始就应该先告诉我呀。」
「哎呀,除非完全想不出别的办法,否则我实在不想亮出这张底牌。」
福太的态度才真的是嬉皮笑脸。
「啊,这么说来,我刚才建议要同时进行时,学长脸上确实闪过一抹微笑呢。」
「你的观察力还是那么敏锐。」
「好吧,那就这么决定了。」
如果尼耳家在东京都内或邻近的县市,香月子或许绝对不会同意。她恐怕是看在尼耳家远在和关东相距一大段距离的乡下地区,而且不用担心这次的造访会被和发条家往来的人知道的份上才答应的。
因此发条香月子与福太、再加上尼耳李千子,三个人将按照当初的计划,一同前往生名鸣地方的尼耳家,然而这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刀城老师,请务必与我们同行。」
香月子突然向言耶提出请求。
「咦,可是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
「老师是地方的──那个是叫民俗学吗──总之是专业的学者。去到那边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希望老师能在旁边帮忙解说。」
「唉,那个,可是我……」
「再说了,市糸郎过世的情况,感觉上并不寻常……对吧?」
刚才一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但根据李千子昨晚打电话回尼耳家询问的结果,确实得知了意外的事实。
市糸郎在忌名仪式进行到最高潮时,于净秽瀑布被锐利的凶器刺伤右眼,所以可能是他杀。后来又在三头门附近的草丛里发现疑似凶器、沾有血迹的锥子。不仅如此,虫绖村还流传着有人目击到角目的惊恐传言。
「这下一定需要名侦探刀城言耶老师出马了吧。」
对香月子而言,侦探工作其实就是「不过是侦探之流」的层级,对于言耶还要再加上个「不过是作家之流」的评价,只因为刀城家过去是华族的关系,所以香月子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说的也是。」
眼看连福太都表示赞成,言耶也慌了。
「不,可是──」
「你居然会犹豫啊,还真不像你。」
福太不解地歪着脑袋。
「什么意思?」
「根据祖父江小姐的描述,这次这种情况,我还以为你会主动要求同行──」
「你显然对我有所误解呢。我确实对生名鸣地方和虫绖村非常感兴趣,可是各位拜访尼耳家的目的是要讨论学长与李千子小姐的婚事,以及对市糸郎的离世表示哀悼。我脸皮再厚,也没有厚到要利用人家适逢重要婚丧喜庆的场合去进行民俗采访。请李千子小姐先向尼耳家提一下有我这么一个人,改天再登门拜访不是比较合乎常识吗。更何况,尼耳家目前可能发生了杀人命案。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找上门去。」
「没想到你意外地有常识呢。」
福太打从心底发出赞叹,让言耶不由得苦笑起来。
「家教好不好,果然会表现在性格上呢。」
香月子则是从另一个角度表示佩服。
「但不管怎么说,刀城老师,请务必陪我们一起去。好吗?拜托你了。」
面对香月子近乎强人所难的请求,饶是言耶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李千子小姐,你也希望他一起去吧?」
不仅如此,香月子还试图拉拢李千子帮腔。
「……嗯,对、对呀。」
站在李千子的立场,突然问她这种问题,她也穷于回答。光是要同时提亲和慰问就已经够劳心劳力了,再加上还发生了杀人事件,现在又得带着外人同行,而且同行的人又是个怪毛病特别多的外行侦探作家,这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同意的事。
问题在于,现在问她意愿的人是福太的母亲。香月子希望言耶同行、福太似乎也赞成,李千子当然就不好一口回绝了。如果带着刀城言耶到家里去,祖父件淙会有什么反应呢?
──言耶仿佛能听见李千子这样的心声,深感同情。自己应该挺身而出,果断地说出「我才不去」,帮助她脱离进退维谷的窘境。想是这么想,但他对生名鸣地方和虫绖村充满强烈的好奇也是事实。
还有,他本人想必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是他肯定也受到了忌名仪式杀人事件的吸引。
最后,香月子几乎是赶鸭子上架似地决定让刀城言耶同行。
「这件事请千万不要告诉祖父江。」
言耶无可奈何地应允,但也没忘记马上下达封口令。
因为当祖父江偲放弃跟来发条家时,说是交换条件也不为过,她硬是要言耶答应「如果老师也要去尼耳家的话,到时候一定要带上我喔」。
「对了,她也想去呢。」
福太一针见血地戳穿,这也戳出了香月子的好奇心。
「那位小姐是老师的责任编辑吧。好啊,也带她一起去吧。」
「那、那可不行。」
「李千子小姐也见过那位吧。」
「是的。是一个聪慧的美人,性格很开朗,是个很有趣的人。」
「可以带她去吗?」
「那是当然,欢迎之至。」
她大概是想说,既然决定让言耶同行了,再增加几个人也没关系的。别开玩笑了,求求你拒绝──只可惜言耶的心愿未能上达天听,李千子爽快地答应。
「既然如此,请答应我一个条件。」
言耶死心了,决定放弃与香月子对抗。
「不要主动对祖父江提起这件事。」
「可是最慢到今天傍晚,她一起会上你的偏屋去找人、想知道我们谈了什么的。届时你也不告诉她吗?」
福太匪夷所思地问道,言耶笑着回答:
「我今天要到深夜才会回家。」
「明天早上九点要在东京车站集合喔。对作家而言,这个时间很早吧。」
香月子担心他起不来,言耶不以为忤地说:
「为了摆脱祖父江,至少要有这样的觉悟。我现在马上回家收拾行李,再到别人家借住一宿也是个办法。」
「嗯哼……两位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啊。」
香月子笑得极为开怀。不过包括她在内,三个人皆郑重地答应言耶的要求。
为了证明听完李千子的叙述后就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假设,言耶在返回鸿池家偏屋之前先去图书馆查了资料。遗憾的是距离闭馆只剩下没多少时间,无法充分地调查个过瘾。即便如此却还是有所斩获,于是今天就先这样打道回府了。
但愿祖父江不要来呀……
言耶暗自在心中祈祷,匆匆赶回鸿池家的偏屋,并开始收拾行李──他其实从平时就做好随时都能出门远行的准备──然后去找朋友。然而,这一天晚上偏偏没有人方便收留他。毕竟临时要住一晚,只能求助于交情比较深厚的朋友。问题是这样的朋友本来就不多,所以令言耶伤透脑筋。
如果是这个时间,应该可以回家了吧……
言耶开始思考。
不不不,对手可是那个祖父江偲啊。
总觉得万一掉以轻心的话,在踏进偏屋的瞬间,可能就会从没有开灯的黑暗之中突然传来她的声音:「老师,你回来啦。还真晚啊。」她和房东绢枝的感情很好,过去已经好几次理所当然地在言耶外出时擅自进屋了。
可是,这么一来……
眼下可以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只剩下死都不想与对方扯上关系的那个人。
……黑兄吗。
言耶在心中叹了一口大气,万般不情愿地走向阿武隈川乌租的房子。「黑兄」是阿武隈川的绰号,取自于乌鸦的黑色。
阿武隈川和发条福太在大学是同年级,不过两人念的科系不一样。硬要说的话,阿武隈川和言耶的交情可比福太和言耶要深厚多了。因为两人有民俗学这个共通话题,而且同样都是一看到跟怪异事物有关的传说就会迷失自我的个性。阿武隈川的老家是京都历史悠久的神社,利用这层关系,得以在全国各地进行田野调查。可是他实在太胖了,所以无法想出门就出门。因此主要是以透过和对方书信往来的方式进行研究,但是有很多细节还是得亲自前往现场才能厘清,所以他会刻意将讯息透露给既是学弟又是同好的言耶,让言耶替他跑一趟──说穿了其实是要言耶为他跑腿──他们从以前就是这种关系。
从各取所需的角度来看,两人可以说是半斤八两,所以言耶并没有什么不满,可是问题就出在阿武隈川的性格。阿武隈川是个旁若无人、满脑子只有吃吃吃、蛮横无礼、眼中只有食物、没规矩、为了吃可以不择手段、恣意妄为、喜欢暴饮暴食、失敬失礼至极、永远都处于饥饿的状态、永远都在吃东西……的人物。
除此之外,还要加上他把捉弄言耶视为至高无上的乐趣,所以言耶真的很受不了他。居然可以相处到现在都还没翻脸,就连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或许就是世人口中的孽缘吧。
「晚安。」
言耶轻轻敲响阿武隈川租的独栋房子玄关门,打了招呼。
「黑兄,我是言耶。」
屋子里静悄悄的。
「黑~兄,你在家吗?」
平常都不出门了,阿武隈川更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出门,所以言耶继续呼叫。
「……你来干嘛?」
玄关门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把言耶给吓了一跳。
「别吓我呀。」
言耶想起阿武隈川有个怪里怪气的特技,那就是蜷缩着庞大的身躯,像只猫似地蹑手蹑脚、无声移动。
「总之先让我进去吧。」
「先告诉我,你来做什么?」
「等我进去再告诉你。」
「你这家伙有所图谋吧,别以为能瞒过我的法眼。」
「啊?图谋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我的宵夜啊。」
言耶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在此刻一口气流失。
「黑兄,我怎么可能知道你正在吃宵夜。」
「少来了,你这个贪吃鬼。」
「唯有这点轮不到你说我。」
言耶不甘示弱地驳斥后,向他说明自己明天要搭一大早的电车去生名鸣地方的虫绖村,因此今晚想在阿武隈川家过夜──
「哦,那个村子有一种当地才有、超级好吃的香菇,酿成香菇酒可美味了。」
阿武隈川回答的同时,也干脆地打开了玄关门的锁。
「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进来。」
「……打扰了。」
「别觊觎我的宵夜喔。」
根本不想回答这么愚蠢的对话,言耶懒得理他,迳自走进最里面那个熟悉的房间。
言耶从学生时代就不太会应付阿武隈川,这点到现在也一样,但是过去确实受到阿武隈川庞大的民俗学知识与他老家神社管道的诸多帮助。而且绝大部分的契机都是从这个房间开始的。
言耶单刀直入地问阿武隈川。
「你听过忌名仪式吗?」
「那是一种非常罕见,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特殊仪式。」
阿武隈川一边大口咬下红豆面包、一边以充满戒备的眼神看着言耶回答,深怕东西会被言耶抢走似的。
「还有两个,可是绝对不给你。」
「别担心,我不要。一来我不饿、二来我也不喜欢红豆馅,所以真的、完全、一点也没有要黑兄给我的意思。」
还以为否定到这个地步应该没问题了,但阿武隈川始终对他投以疑神疑鬼的视线,言耶决定当作没看见。
「这个仪式有什么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特点吗?」
「说到这个,就是祭品是没有实体的名字──这点吧。」
「你是说,忌名就是要献祭的祭品吗?」
「不然还有什么。」
提到祭品,通常都会联想到某种动物之类的,虽然也流传有活人献祭的传说,但无论如何,基本上都是生物。后来虽然也出现了模仿生物形体的人造物,但主要都脱离不了动物的范围。确实,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将「不存在的实体」用来献祭的仪式。
「名字这种东西,说穿了不过是个记号,但那是指具有形体的情况,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走在夜路上,感觉有人跟在后面,可是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这时只要稍微移步到路边,说句『您先请』,怪异的现象就会停止了。」
「你说的是在静冈和奈良流传的『啪哒啪哒(注:◎原文为「べとべとさん」,会在人走夜路时出现,但仅有脚步声而没有形体,名称也是来自于行走时的声响。相传只会跟在后头,并不会做出伤害人的举动。现今世人对它的印象多来自于知名漫画大师、同时也是妖怪研究者的水木茂所创作的形象。)』吧。」
「像这样帮三不五时发生在日常生活中、无法解释的现象赋予名称时,妖怪就诞生了──说穿了是这回事吧。」
「要是没有名字,就只会存在于体验过该现象的人心中,其他人就算经历相同的体验,若是没有名字也无法产生连结。因为这个缘故,和那些相关的体验就无法口耳相传。这么一来,现象本身就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消失。可是一旦给它们名字,情况就不一样了。即使那家伙没有实体,也会开始尽力主张自己的存在。」
「生名鸣地方的忌名就是最适切的例子吗……」
「所以就算在其他的地方举行相同的仪式也没用。」
「我也这么认为。」
「被赋予忌名的另一个自己,一肩承担了原本应该要降临在本人身上的一切灾厄。总而言之,忌名将会成为自己的替身,这不正是所谓的祭品吗?」
这个人虽然在性格上有很多问题,但他的考察还是一样那么犀利,言耶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没有带什么吃的过来吗?」
阿武隈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言耶不禁在心里叹气。
「你不是才刚吃完红豆面包吗,而且还吃了三个。」
「算得这么清楚,显然是对我没有分给你吃而怀恨在心吧。这种心胸狭窄的性格最好改过来喔。」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等等。」
感觉再扯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累,言耶从包包里拿出买来当明天早餐的甜面包。
「你果然有带嘛,而且这不也是红豆面包吗。」
阿武隈川喜上眉梢的同时也不忘攻击言耶。
「还说什么不喜欢红豆面包勒,是不是想让我疏于防范,再趁机偷走我的红豆面包?」
「……我说,哪有那种可能。」
「少来了,别想骗我。」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这个红豆面包就不给你了。」
言耶作势要把面包收回包包里。
「别别别,阿言,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嘛。」
原本高高在上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阿武隈川乌开始令人毛骨悚然地发起嗲来。
「算我拜托你了,别用那种声调说话。」
「只要阿言对我好一点,我马上停止。」
无庸赘言,言耶赶紧献上红豆面包。
「关于那个忌名仪式啊──」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忘记红豆面包的争端,言耶掐头去尾地向阿武隈川转述从李千子口中听来的种种。
「本来应该由忌名承担的灾厄却降临在银镜家的只作和尼耳家的李千子身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市糸郎死亡时的详细状况还不清楚,但几乎可以确定是发生在仪式进行的途中,他甚至连命都没了。」
「嗯,你想想看嘛。」
三两下就终结整颗红豆面包,阿武隈川一边将视线直勾勾地射向言耶的包包、一边回答。
「忌名没有实体,只存在于言语传承之中,却必须一肩扛下降临在本人身上的灾厄。你认为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办到。」
「你的意思是说,反作用力也不容小觑……」
「就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阿言──」
「已经没有红豆面包了。」
言耶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包里还有其他种类的面包,但确实没有红豆面包了,所以也不算撒谎──这时阿武隈川用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说道:
「现在还在举行那种仪式的,大概就只剩下银镜家和尼耳家这种虫绖村数一数二、可被称之为资产家的家族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也就是所谓的既有传统,在村子里又有势力的望族。所以才会举行忌名仪式,要是不继续举行的话,可能就会危及这个家族的存续。」
「虽然觉得你有点想太多,可是听完李千子小姐的体验后,我几乎都要相信了。」
「是否承认怪异事物的存在──觉得为这种事分出个青红皂白是件很没常识的事、立场始终处于灰色地带的刀城言耶,能让你产生这样的感想,就这一点而言确实有些厉害呢。」
「话虽如此,我还是坚守灰色地带。」
言耶不假思索地断言。
「这是战前的传闻了,生名鸣地方的七七夜村有一户姓锻治本的在地有力人士。那时的当家在下斗米町的公所上班,家里持有历代祖先留下来的土地。下斗米町是生名鸣地方的中心地带,所以即便住在七七夜村,依然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之一。」
阿武隈川突然以阴阳怪气的口吻说起故事。
「那个锻治本家的长男在七岁时进行了忌名仪式。虫绖村的习惯是最后要前往净秽瀑布,但这个地点其实会因村落不同而异,例如七七夜村是要爬上位于村外、名为『位牌山』的山,再将写上忌名的神符绑在半山腰处一间祠堂旁边的柿子树上。可是他试了好几次,神符都绑不上去,总是轻飘飘地掉在地上。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将自己的神符绑在别张神符上,这才没掉下来。」
言耶内心有股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默不作声地听他说下去。
「隔年,家族有人莫名其妙横死,身为一家之长的父亲觉得事有蹊跷,于是便质问长男,长男这才说出神符的事。他们连忙去位牌山的祠堂那边搜寻,可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那张神符。不仅如此,也到处都找不到两张被绑在一起的神符。再过一年,家族中又有人死于诡异的状况……从此以后,每年都有人死掉。等到长男迎接十四岁的仪式时,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只剩下自己和他的父亲了。」
「即使变成这样,还是要举行忌名仪式吗?」
「嗯,只不过,这次父亲等了又等,也不见长男从山上归来。父亲只好去找他,结果发现他吊在位牌山的柿子树上。不对,可以确定他是上吊身亡,可是绳子却没有挂在树枝上。」
「上吊之后,绳子才被解开……」
「只有这个可能性了,但是树枝上完全没有留下挂上东西的痕迹。」
「既然如此,是要怎么上吊──」
「没错,根本办不到。」
「难道会是他杀……」
不理会一头雾水的言耶,阿武隈川做出了结论。
「不,也不是他杀。也就是说,尽管处于那种状态,他还是把自己吊死了。」
沉默暂时横亘在两人之间,言耶呐呐地问:
「父亲呢?」
「我刚刚有提到他在公所上班吧。整个家族的死亡登记都是他一个人处理的。在那之后,有一天人就突然消失了。」
「失踪了吗?」
「有人说看到他打扮成朝圣者的模样,似乎是前往四国八十八个所灵场还是西国三十三所观音灵场行脚,不过是真是假就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忌名仪式真的太可怕了。」
「说到可怕,银镜家那个老爹也不遑多让吧。」
「你是指放着完全被土石流掩埋的分家藏不管,对惨遭活埋的只作先生见死不救吗?」
「就连警方居然也坐视不理呢……这是乡下地方常见的权势勾结吧。」
「从祖母瑞子女士在李千子小姐懂事后对她说的话听来,当时下斗米町的警察署署长和银镜家的国待先生交情十分深厚,因此才会接受国待先生『只作被逐出家门,早就离开分家藏了,不晓得现在人在何方』这样的说词。」
「原来如此。」
「再加上村子里也有人家遭受土石流的危害,国待先生优先救助村民,把银镜家的分家藏先搁在一旁,也巧妙地为自己博得一番美名。」
「不愧是村子里最有势力的人。」
「这么说也没错。」
「其实是因为开挖分家藏的话,会对他不利吧……」
「村民们的心里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
「或许是吧。可是扮成所谓的角目妖怪、甚至害人受伤的只作对村民们而言,确实也是一颗烫手山芋。虽说后来都躲在分家藏里闭门不出,可是天晓得什么时候又会拿着锥子在村子里徘徊。他们心里应该都有这方面的恐惧。」
「这么说来,确实没有人积极地想要把分家藏挖出来,救只作先生一命呢。」
「就算是这样,只要银镜家的国待登高一呼:『请把犬子的遗体挖出来。』就算再不愿意,应该也会照做吧。」
「可是国待先生却睁眼说瞎话,当时的警察署长也轻易地接受了他的说法。自然没有人会跳出来故意唱反调。」
「这倒也是。」
「这是人际关系盘根错结的乡下特有的骇人故事。」
言耶感慨万千地喟叹。
「对了,关于要给我的伴手礼──」
阿武隈川面不改色地转换话题,一如往常地提出厚颜无耻的要求。
「虫绖村有一种美味又珍贵的香菇,叫做大伞茸,你选一些好的带回来给我。」
「土产店有在卖吗?」
「怎么可能。那个长在山上,当然要自己去采。」
「……我吗?」
「废话。可是啊,一定要非常小心喔。因为这种大伞茸有毒,万一碰到伤口的话可比吃进肚子里还更危险。而且是马上就会发作的毒性,所以一定要戴手套去采。还有,要完全抽出毒素非常困难,如果不是村民的话大概没办法处理吧。所以你也不要妄想自己去处理有毒的部分喔。」
「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
言耶忙不迭地否认。
「而且我又不是去玩的──」
「至于长在哪里,得问村子的人才知道,可是他们大概不会轻易告诉外人吧。不过若是最讨长辈喜欢的阿言,应该能轻松地用三寸不烂之舌骗倒他们。」
「我是诈欺师吗?」
「可是啊,唯有纲巳山和青雨山,无论他们怎么建议,你都不要去喔。」
「纲巳山,就是有银镜家的分家藏那个……」
「没错。那座山被称为魔窟,另一方面,青雨山的另一侧则是火葬场。万一吃了从那两座山采回来的香菇,大概别想平安无事。」
「据李千子小姐所说,确实是那样没错。话说回来,黑兄,只要跟食物扯上关系,你的知识就丰富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耶。」
「你这话说得也太没礼貌了。这当然是因为我是一个优秀的民俗学者──」
眼看阿武隈川又要开始强调自己有多优秀,言耶跳过他的反应,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关于市糸郎的命案,你有什么看法?」
「线索实在太少了,现阶段还没办法整理出满意的推理──」
意外的是阿武隈川并未动怒,反而坦率地回答他的问题,大概是误以为自己的侦探天赋在刀城言耶之上,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用锐利的凶器刺穿右眼的杀人手法,明显是意识到忌名仪式吧。」
「话虽如此,也不能把市糸郎的死归咎于忌名所为。」
「因为使用到凶器,就肯定是人类干的好事了。」
「难不成犯人想让命案和忌名仪式产生联结……」
「如果只是想杀死市糸郎,大可不必在仪式过程中下手。」
言耶沉吟了半晌,轻声说道。
「犯人为什么要引发忌名仪式杀人事件?」
「那肯定是这次杀人事件中最重要的谜团没错,可是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还有其他更大的秘密。」
阿武隈川意味深长地反问,问得言耶一头雾水。
「犯人的真面目、动机、杀人手法──不是这些问题吗?」
「这些都是杀人事件的谜团。」
「咦,你是指事件以外的秘密吗?」
言耶不清楚他所指为何,脸上尽是疑惑的神情,之后阿武隈川露出了满是优越感、令人讨厌的讪笑。
「我认为……尼耳家和虫绖村藏有某种秘密,而且那个秘密应该会再衍生出更庞大的秘密……这是我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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