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往生名鸣地方的虫绖村尼耳家-章节
第二天一早,刀城言耶在东京车站的月台上不停地东张西望。看在别人眼中,应该会觉得他是在寻找等候的人。然而找人这一点是没错的,只是他一点也不想找到那个人,衷心希望可以不要跟那个人见到面。
那个人当然就是祖父江偲。
发条母子与尼耳李千子一行人无疑会遵守约定,只是万一偲主动问起,难保他们不会不小心说溜嘴。只记得提醒他们别告诉偲,却没想到偲主动问他们的可能性,这点令言耶满心悔恨。
……不过,到现在都没看到她的踪影呢。
顺带一题,其他三个人早已在电车上就座。言耶担心的就是自己才刚坐下,偲就笑容满面、春风得意地现身说道:「老师,早安。」
为了别落到那种下场,言耶直到特急列车「つばめ」(tsubame)发车之前都还在月台上硬撑着。
当广播播送、发车铃声响起时,言耶才如释重负地跳上特快车。再来要花七个半小时搭到大阪,之后转乘慢车、然后再换公车──包含等车的时间在内,是一趟约莫九个小时的长途旅行。
一想到整趟旅程都不用陪祖父江扯淡……
就觉得心里十五个吊桶全都平安落地。这么一来就能专心看书了,言耶边想边走向车厢走道。
「喂,我们在这里。」
发条福太喊他,三人分成两排、坐在朝前方固定的横排座位上的身影映入眼帘。香月子坐在后排的靠窗座位,李千子坐在前排,福太坐在李千子旁边,所以言耶理所当然要与香月子为邻,这么一来显然是别想看书了。
「看样子,祖父江小姐没来呢。」
大概是看到言耶一个人上车,福太望向他身后,遗憾地说。
「难不成学长向她──」
「才没有,我什么也没说。」
话虽如此,但福太偷偷地瞥了母亲一眼,言耶大惊失色地转身面向香月子。
「我们只是在电话里聊了几句,听得出来她是个精明干练的姑娘。」
「是她打过去的吗?」
「对呀,她还周到地请我们好好照顾刀城言耶老师──」
「您、您有告诉她我们要搭乘这班电车吗?」
「我没有主动告诉她,但她实在太会套话了,所以对话中好像有提到这件事。」
这不就是说溜嘴的意思吗!言耶陷入绝望的深渊。然而,既然她没有出现在东京车站,这次大概是无法同行吧。
不过对手可是那个祖父江呢。
香月子意味深远地盯着言耶陷入疑心生暗鬼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
「祖父江小姐无论如何都想跟老师同行,只可惜要忙着处理杂志的最后一校,所以怎么样也抽不出空来──她还哭了耶。」
「这、这种事请早点说嘛。」
香月子轻轻瞪了如释重负的言耶一眼。
「人家小姑娘都哭了耶,老师真是个无情的人呢。」
「那是假哭。」
「唉,好过分啊。她不惜假哭也想跟老师一起旅行,自愿担任老师的随行秘书、为老师分忧解劳不是吗。还是说,这也是骗人的?」
「这、这倒不是骗人的……」
「看吧,我就知道。像她那种愿意挺身而出、照顾老师这种人的好姑娘,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你可得好好珍惜人家才行,知道吗?」
「……好、好的。」
「老师这种人」,到底是哪种人啊?言耶有些在意,但又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就不问了。光是知道祖父江偲这次没办法跟着来,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然而──
「可以的话,等最后一校完成后,再借着去关西见作家的名目来找老师。祖父江小姐是这么说的。」
真是受不了……听到香月子的补充后,言耶垂头丧气地想着。
不只福太看着他们言语交锋,连李千子也硬是把身子转了过来,面露微笑。看样子,除了他之外的三个人好像都对祖父江偲的同行乐见其成。
一路上说说笑笑,转眼间就抵达横滨,此时言耶又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祖父江该不会从这一站上车吧……
脑海中出现匪夷所思的妄想。她该不会模仿英国推理作家弗里曼.威利斯.克劳夫兹的推理小说中、那种犯人利用电车时刻表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先绕到横滨守株待兔吧。
那种事当然没有发生,特急列车顺利地驶离月台。下一个停靠站是沼津,饶是言耶也觉得「应该逃过一劫了」。
顺带一提,这一年由日本交通公社发行的旅行杂志《旅》里刊登了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点与线》,该作品承袭了克劳夫兹最拿手的打破不在场证明,虽然言耶还没读过就是了。
他们搭乘的特急列车「つばめ」,前身为诞生于昭和五(一九三○)年、行驶于东京与神户之间的超特急列车「燕」。当时从东京到大阪要花上八小时二十分。四年后,随着丹那隧道的开通,时间也缩短为八小时。
其后又经历了战争与战败,昭和二十四年,行驶于东京与大阪之间的特急列车「へいわ」(heiwa)开始运行,根据隔年公开募集名称的结果,又改为燕的平假名「つばめ」。此外,特急列车「はと」(hato)也作为姊妹列车同时问世,但当时的行驶时间其实增加到九小时,后来经过班次的调整,变回八小时,直到昭和三十一年,随着东海道本线全线电气化,才又缩短为现在的七个半小时。
福太露了一手这方面的知识。不光是因为他是铁道迷,也是因为元和玩具的主力商品之一就是蒸汽火车与电车的模型。看到李千子一脸听得入迷的样子,言耶由衷地为学长有幸遇见一名完美的伴侣而感到庆幸。再加上她本身也在公司的开发部工作,无疑是最适合成为元和玩具继承人伴侣的人选。想到这一点,就感受到这次的陪同确实责任重大。
曾几何时,言耶为自己的任务增加了难度。从向香月子说明的角色变成促成发条家与尼耳家结为亲家、相当于媒人的角色。要是祖父江偲知道了,肯定会大为错愕地说:「果然很像老师会做的事呢。」
另一方面,福太和李千子一直都是以面向前方的姿势,与后排的香月子和言耶聊天,虽然看起来非常不自然,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车上的话题不知怎地开始集中在刀城言耶过去遭遇的事件。他想讨论市糸郎的命案,但李千子只在电话中听到一些片段,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东京今天早上的报纸也完全没有报导此事,线索少得可怜。退而求其次,言耶想要深入探索跟生名鸣地方或虫绖村、乃至于忌名仪式有关的事。但是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或许别在香月子面前讨论这些会比较好。
经过言耶昨天的说明,香月子认为尼耳家是历史悠久、拥有特殊传统的古老世家。这个认知当然没有错,但是如果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冒失地深究的话,可能会扯出不该让香月子知道的怪异内容,要是因此破坏她对尼耳家的印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既然能冷静地分析利弊得失,就应该避开相关的话题。身为怪谈搜集家,居然能这么替人着想,对他而言真的是难能可贵的贴心。
然而,就算是这样好了,也不必讨论言耶参与过的事件吧。言耶对此非常不满,但也不好拒绝,只能继续提供话题。
最令香月子听得津津有味的并不是言耶孤身一人被卷入的事件,例如本宫家别馆四隅屋的雪密室杀人事件、终下市猪丸家的狐狗狸杀人事件、神户地方的奥户六地藏菩萨童谣比拟连续杀人事件等,而是祖父江偲带来的事件,像是株小路町的前公爵千金命案、荒川郊外的砂濠町吾妻通人类工房的人间蒸发事件、五字町立五字小学的校长杀人事件等等。
其中,香月子最喜欢的故事是发生在波美地方水魑大人祭典中的神男连续杀人事件,以及发生在强罗地方的犊幽村怪谈连续杀人事件(注:◎相关事件收录作品篇名整理如下:本宫家别馆四隅屋的雪密室杀人事件(如死灵踱步之物)、终下市猪丸家的狐狗狸杀人事件(如密室牢笼之物)、神户地方奥户的六地藏菩萨童谣比拟连续杀人事件(如山魔嗤笑之物)、株小路町的前公爵千金命案(如首切撕裂之物)、荒川郊外的砂濠町吾妻通人类工房的人间蒸发事件(如椅人落座之物〔暂译〕)、五字町立五字小学的校长杀人事件(如隙魔窥看之物)、波美地方水魑大人祭典的神男连续杀人事件(如水魑沉没之物〔暂译〕)、强罗地方的犊幽村怪谈连续杀人事件(如碆灵祭祀之物))。尤其当她听到前者的内容时,几乎兴奋到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大概是因为两起事件都有偲同行,而且偲本人在神男连续杀人事件中也遭遇险境的关系。
「到了那边再打电话给祖父江小姐,请她过来吧。」
香月子的双眼绽放着光辉,差点把言耶给吓得魂飞魄散。
「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当然是因为有她在的话比较好玩啊。」
「不不不──」
言耶忙不迭地否认,但又不知该怎么反驳。果真是因为拿香月子没办法吗。
「可是妈──」
福太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对言耶伸出援手。
「万一因为祖父江小姐的加入,让刀城老弟参与的事情变得更有趣,这次可能连我们都会被卷进去啊……这是我比较担心的地方。」
「……啊,这倒也是呢。」
香月子的亢奋倏地被浇了一盆冷水。
「当成故事来听是很有趣没错,但也不想置身于那种漩涡当中……真遗憾,不能叫上祖父江小姐了。」
「嗯,不要找她比较好。」
福太表示同意后,便将话题转到公司的新企划。想必是认为这样最能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吧。
列车准时地在十二点半抵达滨松。或许因为正值中午,月台上有销售员高声喊着「便当、便当」、来回兜售铁路便当。被脖子上挂的带子固定、有如脸盆般的箱子里陈列着铁路便当与包装茶。因为种类不多,所以四个人都买了豆皮寿司当午餐。包便当的纸上印有鸟居、松树和海浪的图案,真的是充满滨松风情的铁路便当。
吃过午饭,四周突然变得安静。香月子先开始打盹,接着福太也垂着脑袋睡去,李千子则是紧跟在后。言耶看了前排一眼,只见李千子的头靠在福太肩上,睡着的面容洋溢着令人忍不住露出微笑的安全感。
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言耶重新意识到这点,这时也心想这下子终于能不受打扰、开始看书了。他读的是推理作家江川兰子也参与的同人志《怪诞》先前的期数。三人一路都处于稍微醒来一下又再次重新入睡的状态,所以言耶看完《怪诞》,又接着读閇美山犹稔的《禁咒兆占论》(英明馆)。
閇美山的书中举了很多具体的事例,考察也相当刺激,内容十分丰富,但看着看着,就连言耶也开始打起瞌睡来。看样子,昨晚和阿武隈川乌聊到三更半夜的影响终于要体现出来了。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つばめ」已经驶过京都车站了。
「你睡得好熟啊,睡相真可爱。」
被香月子这么调侃,言耶打从心底认为祖父江偲不在这里真是太值得庆幸了。
一行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中抵达大阪,接着转乘慢车,开了一段路后,车窗外的风景逐渐染上了乡下的色彩,然后又换了一趟车,之后在名称十分罕见的「土泥」站下车。从那里转搭公车后,四个人都因为舟车劳顿而疲惫不堪了。
「真是对不起,让大家千里迢迢来到这种穷乡僻壤……」
李千子感到万分抱歉,其他三人当然都摇摇脑袋予以否认,不过所有人的心里肯定都充满了「还没到吗?」的疑问。
当公车停在下斗米町的某个停靠站后,李千子指着窗外说道:
「那边可以看到一部分校舍的高中就是我的母校。」
浮现在她脸上的微笑,恐怕是此行最后的笑容。
离开下斗米町后,李千子比先前更加沉默,表情也开始有些僵硬。等到公车抵达马喰村,她已经完全进入紧张状态了,与他们说话的声线也微微颤抖着。
「不、不好意思,可以请大家在这里下车吗?」
「下个停靠站才是虫绖村吧?」
言耶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没错,但是尼耳家在西郊。如果在位于村子中心点的停靠站下车,还得再往回走一段路。」
「哦,原来如此。」
如果在马喰村下车的话,只要继续往前走就能抵达尼耳家。言耶心想大概是这么回事。
然而,时候已经不早了,而且马喰村和虫绖村都坐落在山间的延伸地带,所以天色暗得更快。而且位于村子南北两边的连绵群山,因为地势也不高,所以必须顶着夕阳前进。穿过村子中心地带后,接下来只要穿梭于分布在平地的农田与水塘间即可,然而夕阳实在太毒了,害得他们汗如雨下。
不仅如此,一来到村子外围,眼前的路上又出现了别的难题。受到五天前的台风影响,满地都是被风刮落的大小树枝,总之就是寸步难行。特别是其他三人还换上正式的服装,走起来更是辛苦了。福太要照顾李千子,因此关心香月子的任务自然就落到言耶头上。要是祖父江偲也一起来的话,他的辛苦可能也会加倍。
「只有老师穿得很轻便,真是太聪明了。」
这是香月子的真心话,绝对不是在挖苦他。
「因为我去田野调查的地方多半是偏僻的场所,这是最适合的打扮。」
言耶坦承相告,随即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于是便向李千子确认。
「那个……现在才问可能已经太迟了,真的不用穿丧服吗?」
「啊,是的,没关系。」
说到参加葬礼,通常都要换上黑色的丧服,但以前其实是统一穿着白色的和服。系住棺木的布条、家属绑在头上的头巾、外出时披在身上的布全都使用白木绵。如今都市的葬礼大概只剩下缠在遗体额头上的白色三角头巾了。
白色是死者看得最清楚的颜色。
言耶也听过这种说法,所以当李千子告诉他,生名鸣地方的出殡仪式还沿用白色时,他也能理解。但是随着距离愈来愈靠近,却又担心起「真的不要紧吗?」这个问题。
「这一带的人会在衣服别上白色的布条,以这种打扮参加守灵夜或葬礼。只有家属要换上丧服,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亲戚穿得跟村民一样就行了。」
「亲戚也不用换装吗?」
福太惊讶地确认。
「如果穿着丧服前往,会令人联想到早就知道会有人过世,所以事先准备好了,这反而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其他地方也有相同的观念呢。」
言耶这么说道,表示自己的理解,但福太却不敢苟同。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你没穿着丧服回去,不会让人觉得很失礼吗?」
「如果是像这次的情况,李千子小姐该怎么做呢?」
言耶立刻向本人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是家属,但同时也是远方赶回来的人。」
「我也想了很久,所以姑且还是把丧服一起带回来了。」
「那我们应该也……」
福太又要老话重提。
「既然身为家属的李千子小姐都这么说,你就别操心了。」
香月子干脆地为这场对话画上休止符。
「正所谓入乡随俗──对吧,老师。」
突然被点到名,言耶不禁说出自己想到的传承。
「对死于河童之手的人,以前有些地方存在进行黑葬的习俗。」
「啊?」
「黑葬是指全程使用黑色的葬礼,几乎与现代的葬礼大同小异。」
「不,重点不在这里,那个河童……」
「从服装到棺木,总之都不使用任何白色的物品。不仅如此,连火都不用,但也不是所谓的别火(注:◎相传污秽会经由火来传播,因此某些传统习俗中会将用于神事、祭祀中的用火,以及因为服丧等原因被认为身上带有不洁气场等人士使用的火源,跟日常使用的炉灶等用火区分开来。)──」
「呃……关于这件事……」
「哦,你想问理由吗?因为当地人认为进行白葬的话,河童的眼睛和手都会腐烂,导致死亡。原本河童的──」
「老师,请先暂停一下好吗?」
香月子的语气十分严肃,言耶以为她想提出什么问题。
「好的,您想问什么?」
「现在比起河童的话题,当务之急应该是要尽力赶在天黑前进到村子里吧。」
当前的问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接下来没有任何人聊天,只是默默地往前走。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总算赶在夕阳残照逐渐隐没在地平线时爬上了低矮的山丘,这里能看到虫绖村的道祖神。和方才经过马喰村的村境时看到的一样,都是河童的雕刻。
这一带有很多河童的传说吗?
言耶很想知道,但如果现在问李千子,可能会惹香月子生气,对自己说出「先赶路吧,这种问题等一下再问」这样的话。
从山丘上几乎可以将整座虫绖村的景观尽收眼底。与马喰村一样,平地遍布着农田,民宅与水塘散布其间,左右两侧则是连绵不断的低矮山峰。扣掉往东西向延展的平地这种带有特征的地形,俨然是随处可见的山区农村。
顺着平缓下降的坡道走到底,来到气氛十分寂寥的十字路口。只要再继续往前走,貌似就能走到村子的中心地带。
「前面就是三头门,可以通到净秽瀑布。」
李千子用左手指着斜前方说明。
如果是平常的言耶,应该会不假思索地走向三头门,但这次不能这么任性。
或许跟学长他们同行并不是明智之举啊。
李千子并未觉察到言耶的后悔,领着他们走向右手边。
经过一排民宅后,眼前是块空荡荡的空地,南边有一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怪异房子。新旧融合的外墙看起来就像东拼西凑的补丁似的。
对了,这里肯定就是因为引发火灾而被处以村八分的河皎家。
仿佛是为了证明言耶的判断没错,窗边冒出了一张女人的脸孔。这个人大概就是缝衣子吧。李千子举行忌名仪式时,每次经过河皎家前面,都会一直盯着她看的那个女人。此刻也不例外,缝衣子再度凝视着返乡的李千子。
……为什么呢?
最在意的只有言耶,李千子和福太相互聊天,看也不看河皎家一眼、迳自走过。
香月子瞥了一眼,看似是领悟到了什么。只不过她随即撇开目光,或许是因为立刻就猜到河皎家在村子里的地位吧。肯定是想起李千子说的话了。但是从她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窗边的缝衣子。
从河皎家的南侧往前延伸的树林后面,隐约可见尼耳家的屋子。然而就在走进大门的前一刻,言耶才发现自己的误会。这处树林的所在之处已经算是尼耳家的腹地了。明明自己的身边就是围墙,他们也一直沿着围墙走,却因为天色太暗,再加上又被后面的常绿树干扰视线,所以才一直没发现。
整个家的感觉俨然与周围的自然融为一体。
这是言耶对尼耳家的第一印象,但这个印象也在看到御灵灯与贴在门帘上的「忌中」二字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从敞开的玄关门进屋,李千子站在三和土地板上,朝屋内喊了一声,她的祖母瑞子和母亲狛子立刻出来迎接,在地上正坐、深深地低头致意。
「让各位费心,在百忙之中特地远道而来,真是劳烦了。」
瑞子紧接着向他们道歉。
「让各位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真是过意不去。」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的右眼戴着伤病时使用的眼罩。
「别这么说,夫人您还好吗?」
香月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请不用担心,只是长了麦粒肿。」
「但这样还是很不方便吧。」
言耶在旁边听着她们充满社交辞令的对话,在心里自言自语。
偏偏是右眼吗……
当然只是巧合吧,可是考虑到市糸郎是右眼遇刺,惨遭杀害,还是觉得有点不寒而栗。这一点想必香月子也有同感,但是从她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来,仿佛一心一意地在为瑞子的麦粒肿担心,真是了不起。
就在两人的互动逐渐接近尾声时。
「啊,我太失礼了。这次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还请节哀──」
「别这么说,您太多礼了。」
接下来又是没完没了的寒暄──久到言耶都深感无奈──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结束。
「自我介绍晚了,这是小犬福太。」
香月子简单地介绍自己的儿子。
「这位是刀城言耶老师──」
因为她开始长篇大论地介绍起言耶,令言耶不知所措。介绍词中还包括他的老家以前是华族、父亲是名侦探等事实,言耶不禁想插嘴制止,但总算还是尽力忍住了。
因为对尼耳家的人而言,我完全是闲杂人等。
香月子的想法大概也是这样,所以认为应该要详细地说明一番。这种社交辞令的应对交给她就对了。言耶做出以上的判断。
「我竟然一直让客人待在玄关说话──」
瑞子似乎也意识到她们太多话了,所以边赔不是、边带着言耶等人进屋。
「恕我冒昧,不知是否能让我们上香?」
「感谢您的费心。不过现在还没有入殓……」
话虽如此,李千子身为家属之一,势必得面对遗体。然而,她感觉相当害怕的样子。
「方便让我一起去吗?」
福太提议要陪她去,瑞子虽然有点顾虑,但还是同意了。没想到香月子也表示「我也随行」,还理所当然地带上言耶,完全不管会不会造成对方的困扰──简直是明知故犯。
李千子从家中某处取出了白布条,帮言耶等人别上后,瑞子和狛子便为他们带路。
市糸郎的遗体安置在面向后院的房间里。隔着三隅蚊帐那无数细致的木绵网目,就能看到市糸郎躺在里头的样子。言耶感到一股笔墨难以形容的心痛。
这孩子才十四岁……
假如他没有像这样被尼耳家给收养、也不曾举行忌名仪式,说不定能活到高龄才寿终正寝。
「李千子,怎么了?」
这时,李千子一脸呆滞,仿佛灵魂出窍,瑞子轻轻地喊了她一声。
「振作一点,与他道别吧。」
接着催促李千子走进蚊帐,但李千子本人却表现出畏缩的样子。
这个房间……
大概是八年前李千子进入假死状态时被安置的同一个地方。言耶做如是想,看了她一眼,只见李千子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动摇。或许一旦踏进那个房间里,过去惊恐的记忆就会一口气苏醒过来。
福太于心不忍,作势要陪她一起进到蚊帐里,但是被言耶不动声色地制止了。让家属以外的人直视遗体,在很多地方都是禁忌。单看守灵的方式,言耶推敲虫绖村这里应该也不例外。
「脸已经修复好了,没关系的。」
瑞子似乎以为李千子在意的是遗体右眼的损伤,但李千子闻言仍不为所动。
「入殓的时候会盖上锅子,要在那之前好好地道别喔。」
似是拿孙女没办法的瑞子,只好用这句话打圆场。
言耶等人不是家属,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所以也不能再继续打扰往生者──三人郑重地双手合十。
接下来是汤灌与入殓的作业。言耶不抱希望地请求列席,也被瑞子以委婉的态度拒绝了。不能通融一下吗──言耶还想纠缠下去,但这次换成福太委婉地制止了他。
言耶实在很想亲眼见识一下汤灌仪式的各种程序──为往生者剃头的「剃发」、为往生者清洗身体的「逆水(注:◎汤灌是往生之人最后的沐浴机会。一般调节水温时,大多是在热水中加入冷水来调整,但「逆水」的状况则是相反,和北枕、逆屏风、左右襟相反的寿衣穿法等方式一样,都是和生前模式相反的展现。)」、为往生者换上「寿衣」、在往生者的额头绑上「三角巾」、放入棺木的「头陀袋」和「孙杖」等等。但是站在陪同发条家前来的立场,确实无法提出这么强硬的请求。
三人留下李千子,回到客厅。
顺带一提,她的祖父件淙与父亲太市透过瑞子转达,表示他们想等到明天的葬礼结束,再正式地与他们见面。
「说是这么说,但守灵的时候还是会见到他们吧。」
香月子似乎是希望能在那之前至少先打声招呼,但眼下只能照着对方说的去做了。
「这次父亲在家了呢。」
「是因为八年前守灵夜不在的关系吗。」
听着言耶和福太窃窃私语,香月子苦笑着说:
「毕竟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泡在女人堆里嘛。」
「或许是因为件淙先生决定让市糸郎当继承人了,所以事先要求太市先生至少在重要的忌名仪式那天一定要在家。」
「可是,虽然说有血缘关系,但他的心情肯定很复杂吧。」
「是这样吗。」
香月子原本浮现的苦笑,现在转变成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我觉得等到市糸郎长大、而祖父也仙逝后后,届时太市先生可能又会开始流连于温柔乡了吧。」
不光是言耶,就连福太也觉得香月子的见解十分中肯。
「不用跟那种人深交,妈也觉得松了一口气吧。」
「到此为止,这个话题就别再说了。」
香月子突然冒出这句话,大概是担心隔墙有耳吧。事实上,在这种乡下地方的屋子里,确实不知道会不会在哪个地方正有人竖起耳朵偷听。
「话说回来──」
香月子还在介意那件事。
「如果葬礼后才要正式打招呼,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晚上呢。」
「乡下地方的出殡仪式通常是从傍晚开始。」
言耶立刻开始说明他对明天行程的预测。
「出殡回来再吃晚饭。因为是采行火葬,村民得一整晚顾着火,以免火熄灭,第二天再由家属进行捡骨──考虑到以上的流程,最快也要等到后天傍晚或晚上才能安排会面吧。」
「考虑到或许有什么突发状况,我安排了五天的时间,真是太明智了。」
言耶还以为香月子一定会发牢骚,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反应。从这点也可以证明她对儿子和李千子的婚事是认真的。
没多久后,守灵夜开始了。
不过三人都很客气,等村子里的有力人士和左邻右舍都吊唁完之后,才前去上香。因此几乎是最后一组在守灵宴席就座的人。
顺带一提,所有的餐点皆由左右邻居帮忙准备。办丧事的人家本来就带有秽气,因此吃了丧家炉灶炊煮的食物就会「披火」,这便犯了忌讳,意即沾染到死亡的秽气。这点就跟出入丧家后生病,被称为「负火」是同样的道理。
丧家使用的火称为「死火」,受到避忌。因此守灵夜的餐点全都由「别火家」或「精进宿」料理。很多地方都有这种忌讳死火的风俗,据说也有一些吊丧的客人不只是用餐,就连点烟时也不会使用丧家的火柴。
万一不小心触犯死火的禁忌,当事人上山会受伤、下田会导致农作物枯萎、进入蚕房会害蚕死掉……诸如此类的传闻绘声绘影。从以前就被视为大忌,所以至今仍有许多地方对死火的忌讳是相当根深柢固的。
包含李千子在内,四个人在守灵宴席的座位怎么看都是末座。言耶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福太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只担心香月子会不会感到不满。然而只见她拿着酒壶,开始为上座的客人倒酒,这个景象让言耶看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学长的母亲居然这么懂得人情世故──」
言耶小声地对福太说道。
「我也是进公司以后,看到身为副社长的母亲和在家里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很多地方都令我敬佩不已。也深刻地体认到这个人之所以能胜任副社长的工作,绝对不是因为丈夫是社长的关系。」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啊。」
不过,接受香月子倒酒的人反应看起来都有点古怪。看起来像是既讨厌这位儿子要迎娶李千子、即将和尼耳家结为亲家的女性,却又对她身为元和玩具副社长的社会地位表示欢迎。
是因为李千子在八年前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吗?
而且现在又参加在相同仪式中丧命的弟弟的守灵夜。
不仅如此,市糸郎可能是被人杀害的。
或许是脑海中浮现出这层疑虑,所以任谁也不晓得该如何面对眼前的香月子才好。但还是有几个人会稍微热络地与她聊天,可见香月子真的很善于跟他人打交道。
只不过,众人之中有个青年始终偷偷地在打量着言耶等人,令他感到不解。起初还以为是因为香月子提到儿子和李千子的事,所以他才望向这边,但他的目标好像是李千子。
香月子在上座敬了一圈酒,对其他的村民也表现出殷勤的好脸色后,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您都和谁聊了些什么?」
言耶迫不及待地问道。
「能说上几句话的只有银镜家的国待先生、夜礼花神社的瑞穗神主、村子里的坂堂医师、马喰村的权藤医师,另一方面,银镜家的邦作先生──他是国待先生的长子吧──和六道寺的水天住持气焰都有些嚣张。尤其是住持,感觉不太好应付。」
在乡下地方被卷入事件时,言耶经常向银镜家这种有力人士、瑞穗神主或水天住持那种宗教人士、还有村医等人打听村子里的传闻。因此香月子对他们的评语,之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银镜家的勇仁先生则介于两者之间。听说他是远房亲戚寄养在银镜家的孩子。」
「没听李千子提过呢。」
「那是当然,因为他说自己昨天才来到银镜家。」
「刚到这里就被带来参加葬礼……」
「可见国待先生很看重他。」
一面听着母子俩的对话,言耶不禁在意起勇仁的举动。因为他从刚才就一直偷瞄李千子,还瞄了好几次。该不会是爱上李千子了吧。
话虽如此,言耶也没打算告诉福太和李千子。这三个人未来应该不会有太多交集,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掀起没必要的风波。
「你最好去跟附近的人打声招呼──」
正当她开始对李千子面授机宜时,李千子的母亲狛子迎面而来,两人立刻换了个话题。
「老师,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不料狛子找的对象竟是言耶。
「可以,有什么事吗?」
「有几位警察说想要见见老师。」
「唉……」
「县警的警部先生其实一直在悄悄地观察这场守灵宴,似乎对各位很感兴趣,真是不好意思。」
「当然可以呀。」
或许是想安慰深感抱歉的狛子,香月子不当一回事地回答。
「那我过去一下。」
言耶也迅速地站起身来,跟在狛子的后面。动作虽快,但心里其实不太想见到那位警部……好吧,其实是非常不想。
但凡像现在这种发生杀人事件的场合,警方相关人士看到言耶的反应大致上可分为两种。
一种是非常重视名侦探冬城牙城对警界提供的莫大贡献,并且看在言耶本身也能发挥侦探长才的事实份上,邀请他协助破案。
另一种则是认为向冬城牙城这种民间侦探寻求协助根本是警察的耻辱,于是对言耶也抱有同样严重的反感,所以不让他插手案件。
以上两种要素相互夹缠的例子也不胜枚举,但是视警方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言耶的行动也必须跟着调整。
话虽如此,但他完全不是什么侦探。即使被卷入事件,也没有义务解决问题。只不过,也有很多次是类似现在的情况,如果能帮忙破案的话,就相当于向关照过自己的人报恩,也等于是在帮助有困难的人,所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做起侦探才会做的事了。要说几乎所有的情况都是类似这样的模式也说不定。
市糸郎的命案……
现阶段看来,即使没有马上解决这件事,福太和李千子似乎也不会受到影响。所以他应该不用在意警方会怎么出招,但内心还是涌现不安的预感。
「就是这里。」
走到离守灵宴的房间有一大段距离的纸门前,狛子回头对言耶说道。
「警部先生,我带刀城老师来了。」
狛子对着房间里喊。
「请进。」
房里传来没好气的回应,狛子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打扰了。」
言耶做好心理准备,拉开眼前的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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