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角目妖怪-章节
八叠大的房间里,三个男人坐在和室桌的另一侧。
由左至右分别是看上去二十多岁后半、四十多岁前半、五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中间那个大概就是警部,左边是新手刑警、右边是资深刑警。
刀城言耶猜得没错,正中间的是「中谷田警部」、左边那个眼神凶恶的年轻人是「岛田刑警」、右边像是惠比寿(注:◎七福神之一,形象多为笑脸迎人、手拿钓竿和鲷鱼的样貌,被视为海神、渔业之神、商业神。在某些吉祥意象中经常和另一位成员大黑天一起出现。)那样和善的初老刑警是「野田刑警」。负责讲话的主要是中谷田警部,由野田帮忙补充,岛田负责记录言耶说的话──感觉大概是这样。
「久闻令尊的大名和活跃。」
中谷田劈头就是这句话,像是要用来代替寒暄。
「这位野田刑警曾经在现场实际与令尊共事过喔。」
他口中的野田刑警,那张宛如惠比寿的面容浮现更多的笑意,就这样看着言耶,但言耶也没有天真到就此放下戒心。拜冬城牙城所赐,过去不乏警察在背后补刀的经验。
从这个角度来说,像岛田那样一开始就毫不掩饰地表明态度还比较容易了解。三个人里面,最棘手的显然是中谷田。他对言耶的态度不愠不火,所以很难猜测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即便如此,言耶仍搬出遇到这种场合时的统一说词。
「实不相瞒,家父从事的侦探活动与我在乡下地方进行的田野调查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有,从结果来看,虽然我好像解决了在各地遭遇的事件,但一切都是机缘巧合罢了,当然这也和家父毫无关系。」
「先别急,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中谷田出乎意料的回答令言耶有些讶异。
「您的意思是?」
「刀城家父子之间存在着难解的心结──这样的传闻在警界圈内也广为流传。」
「……」
听到这个回答,言耶也只能无言以对。他感受到毫无缘由的羞耻,整个人如坐针毡。
岛田的眼神没有善意、野田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同情、中谷田依旧面无表情地观察言耶那不自在的态度。
正所谓三个人三种态度,开门见山地表现出如此迥异的反应,他们到底有何贵事要找上自己呢……言耶大惑不解。中谷田随即直接了当地解答他的疑惑。
「我猜你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对你的评价完全不同。」
「啊,嗯……」
言耶的回答难掩困惑之色。
「丑话在前、恕我失礼了。岛田非常不以为然地认为『向民间侦探寻求协助是警界之耻』。」
岛田本人的肩膀倏地抖动了一下。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中谷田会这么不加修饰地据实以告吧。
「另一方面,野田先生因为亲眼见识过令尊的本事,也听说过许多关于你的风评,所以认为『请你提供协助也无伤大雅』。」
言耶向微笑颔首的野田行了一礼。
「警部又是怎么想的呢?」
言耶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中谷田,单刀直入地问道。
「如果这是稀松平常、到处都可以看到的命案,我应该不会向你寻求协助。可是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这次牵扯到相当特殊的仪式,是我们几乎没有经手过的案件,显然需要借助专家的力量。评估到这一点,刀城言耶老师,你就出现了。你不觉得只有傻瓜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我、我什么也……」
除此之外,言耶不晓得还能说些什么。
「不、不对,请稍等一下……」
言耶突然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慌张地补上一句。
「如果我的民俗学知识能派上用场,我当然义不容辞。但我现阶段对于介入本案的态度并不积极。如果事件不解决会对我学长发条福太和尼耳李千子小姐的婚事造成阻碍,反而是我要拜托警部务必让我参与。可是现在并没有这种迹象,所以说──」
「这就是我们决定请你提供协助的原因。」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言耶也不以为忤,反而很好奇他口中的原因是什么。
「这话怎么说?」
「世上有太多自以为是侦探的外行人了,这种人一发现有机会和案件扯上关系,就会千方百计地想凑上一脚。即使案件发生在距离本人千里之遥的地方,也会千里迢迢地赶去凑热闹。如果能因此加速破案,哪怕只有一点点助力,倒也不成问题,然而十之八九的情况别说是帮不上忙了,反而是扯后腿居多。」
「是……」
「可是硬要说的话,老师你反而是比较不想蹚这淌浑水。我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说过你以前经手过的案件了,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老师确实对很多事件的解决有所贡献。」
「我不是百分之百同意警部的说法,不过这不是现在讨论的重点,我是想请教这次找我参与办案的理由──」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完事件的来龙去脉再做判断如何?」
说到这里,中谷田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笑容。
「我之所以这么说,当然有我的理由。因为只要知道是什么样的事件,想必老师一定会产生兴趣,愿意协助我们。」
「……」
警部的自作主张令言耶哑口无言。
「因为和老师联手办过案的员警都这么说过呢。起初的样子感觉还很低调,可是一旦专注起来,就会主动加入调查──之类的。」
即使被形容成那样,言耶觉得自己也无法否认。
「老师意下如何呢?」
中田谷确认自己的意愿,而言耶也下定决心。
「那么请先让我看一下现场,再跟我说明事件的原委,这样可以吗?」
「原来如此。一石二鸟之计,听起来很有效率。」
言耶之所以提出这个方案,大概是想起三头门到净秽瀑布现在应该还是禁止进入的,除非得到警察的许可,否则不可能在那里行动。就算没发生这次的命案,言耶也想见识一下忌名仪式的现场。所以答应警部的要求对言耶而言或许同样也是一石二鸟之计。
和中谷田讨论出的结果,是警部和野田、岛田明天早上九点会去尼耳家接言耶。在那之后,言耶回去参加守灵宴席,中谷田等人则是回到警方临时在村子的集会所设立的搜查本部。
得知他愿意协助警方,香月子和福太也很高兴。母子俩显然认定这么一来,命案就能水落石出了。他们或许也认为事情赶快告一段落,不论是对李千子还是尼耳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问题是,真的能如此顺利吗?
言耶自己倒是相当怀疑。因为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线索相当匮乏,只有从李千子那边听来的内容。另一方面,尼耳家的人都可能是杀害市糸郎的嫌犯。
被害人处于可说是在七年前「闯进尼耳家」的立场,而且还是以「尼耳家的继承人」这个身分空降这个家。光是这一点已经足以构成杀人动机了。
尼耳家的当家件淙是让市糸郎进入尼耳家的始作俑者,而且比谁都更希望忌名仪式成功,所以应该可以先从嫌犯的名单里排除。
件淙之妻瑞子心里肯定充满「明明还有三市郎这个孙子」的不平不满。虽说时间不长,件淙确实也考虑过让他继承家业。但对于把三市郎当成心肝宝贝疼爱的瑞子而言,肯定很难接受市糸郎的存在吧。
件淙与瑞子的长子太市本来应该是继承人,可惜因为沉迷女色,让件淙对他大失所望,转而将希望放在太市的长子和次子身上,遗憾的是两人皆战死沙场,只好退而求其次,把三市郎也列入考虑,可惜件淙不管怎么看都对三市郎不满意,最后甚至打起让李千子招赘以继承家业的主意。然而,当他知道太市在外面有私生子──或许以前就知道了──便把那孩子带回尼耳家,选定他当继承人。
市糸郎虽然是太市的儿子,却是他跟外面的女人所生的私生子。件淙自作主张带他回家不说,甚至还决定让他继承家业,太市的心情想必是很复杂的。但如果因此就要除掉市糸郎……再怎么说都太牵强了。不过也不用急着将他从嫌犯的名单里排除就是。
至于太市之妻狛子,市糸郎明明是丈夫外遇的结晶,法律上却必须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育,心理肯定很不平衡吧。平常虽然对公公件淙、婆婆瑞子言听计从,但也正因为如此,长年积累下来的怨念可能会以忌名仪式为契机、一口气爆发。
三市郎是被害人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处于争夺继承人大位的立场。即便他再怎么不想继承尼耳家,还是会担心市糸郎当家作主后自己的生活会变得如何吧。怀抱过去每天不事生产的好日子可能会倏地画下句点的恐惧,为此忧虑到坐立难安也不奇怪。
至于李千子,市糸郎的出现无异于救世主降临。因为他进入尼耳家,自己才能逃离件淙的支配。对于已经下定决心要舍弃尼耳家的李千子而言,由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家作主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换句话说,她跟件淙是一样的,完全不存在犯案的动机。
井津子是被害人的双胞胎妹妹,不同于兄长,她没有受到任何的期待。只因为不可能单独收养市糸郎,只好连她也一起带回尼耳家。目前还不清楚他们兄妹的感情好不好,但是妹妹可能会嫉妒哥哥……还是得考虑这个可能性才行。万一井津子知道件淙曾经计划为李千子招赘,让赘婿继承尼耳家,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有相当的机会呢?
──言耶想到这里,打算更深入地思考下去。
嫌疑由大到小的顺序是……
不料这时出现了一位意外的人物。
「失礼了,这么晚才来向各位请安。」
虽然用字遣词稳重,口吻仍稚气未脱,这个看上去聪明伶俐又可爱的少女正向言耶低头致意。不过因为双手指尖都缠着显眼的OK绷,又给人一种调皮捣蛋的印象。这种印象上的反差非常讨人喜欢。
「我叫井津子,是市糸郎的妹妹。」
无论是香月子、福太还是言耶全都愣住了,但还是见过世面的香月子先反应过来,表示哀悼。
「请节哀──」
福太和言耶也连忙跟着致意。
「三市郎哥哥也请好好地跟大家打招呼。」
身形比她高大许多、看似二十多岁后半的男人缩头缩脑地躲在井津子背后,越过她的肩膀偷偷地打量言耶等人,而且不知怎地,他的视线似乎只落在言耶的身上。
「哎,真拿你没办法耶。」
井津子突然变回小孩子的语气,然后又老气横秋地说:
「请问哪一位是刀城言耶老师呢?」
「……是、是我。」
反而是言耶支支吾吾地回答。
「三市郎哥哥是老师的忠实读者喔。」
「这、这真是受宠若惊。」
「快呀,你不是想跟老师讨论侦探小说吗?」
经由井津子的居中斡旋,三市郎开始与言耶侃侃而谈。井津子见三市郎进入状况后,就转而和发条母子闲话家常。
三市郎的语气原本很木讷,语速也非常缓慢,后来是在聊到他喜欢的重视逻辑性的本格侦探小说,以及言耶用「东城雅哉」的名义写的变格侦探小说之间的比较后,就口沫横飞地打开了话匣子,口吻也愈发热烈。
「老师写的变格作品具有非常优异的逻辑性,基于这些逻辑性埋下许多质和量都兼备的伏笔,坊间那些蹩脚的本格作品根本比不上老师分毫。」
「是、是这样吗。」
「是的。相较于坊间有很多作品打着本格的旗号,却连一条缜密的推理线都没有,老师的变格作品虽然强调非逻辑性,却建立在缜密的论证架构上──」
三市郎自顾自地高谈阔论,即使征求言耶的意见,也不等言耶好好说完,又自顾自地开口。
根据言耶对两人的第一印象,感觉活泼好动、天不怕地不怕的井津子嫌疑更大,但现在在旁边与福太聊天的井津子显然只是一个单纯的少女。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而言,自己姊姊──虽然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的结婚对象大概是很耀眼的存在吧。因此她面对福太的态度似乎带着三分害羞、七分生涩,看得言耶不由得笑逐颜开。
另一方面,三市郎看起来十分忠厚老实,一丝霸气也没有,实在无法想像他动手杀人的样子。可是当他开口说话,给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了。这种人一旦认定了目标,很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为了保护自己的兴趣嗜好,或许什么样的坏事都可能干得出来。
由于第一印象整个反了过来,让言耶有些不知所措。只不过,当他发现这其中还藏有一个重大的问题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明明是双胞胎哥哥的守灵夜,井津子为什么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悲伤呢?
就在言耶边听三市郎说话、边观察她的状况时,狛子过来喊三市郎和井津子。因为上座的吊唁宾客要回去了,所以得去送他们离开。
「您有时间的话,请务必来趟我的房间。」
三市郎起身离座时,仍不忘积极地邀约。不过他的热情或许只针对言耶。
「我也想多听一点关于玩具的事。」
井津子则是已经彻底成了福太的小跟班。
「多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妹妹,我还真幸福啊。」
目送两人离开守灵宴的场地后,福太眉开眼笑地说道。
「回东京后就立刻寄个公司生产的娃娃给她吧。」
「所以才会说你还不成气候。」
听了这句话,香月子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为什么啊?」
「年纪更小一点的女孩收到娃娃才会高兴。井津子是对我们公司的机关玩具感兴趣。」
「哦,真的吗……」
「身为业务单位的人,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让我放心呢。」
在香月子的面前,福太也还不能独当一面。
两人开始讨论起公事后,言耶便准备去趟厕所。明明事前已经请教过厕所在哪里,不知是否因为微醺的关系,居然迷路了。
该怎么走……
不知不觉间,好像走进了尼耳家的深处。心想还是回头,抓个人来问问好了,这时却突然注意到阴暗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纸门。正确地说,其实是感受到蟠踞在纸门后面房间里的气息……
这里是……
如果是客房,藏得也太里面了。但又不觉得是家人平常使用的房间,也不像佣人房。
……佛堂。
这个房间给他这样的印象,可是纸门后面又明显散发出并非如此的气氛。
「……打、打扰了。」
言耶略带迟疑地出声叫唤,蹑手蹑脚地拉开纸门。但是室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人吗?
知道这一点后,言耶大胆地走进房间,伸手摸索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拉绳,点亮房间里的照明。
……这、这里是怎么回事?
往四周看了一圈,不由得感到怵目惊心。
因为言耶的周围不管是纸门、拉门还是壁龛,都挂了好几幅用挂轴装裱的幽灵画。而且每幅画都描绘着形相骇人的女幽灵,她们充满恨意的眼神直勾勾地射向言耶。
在言耶的印象中,幽灵画上描绘的女幽灵大致可以分成三种类型。第一种是美人画、第二种是病人画、第三种是怨念画。美人画中的幽灵美艳动人,只要忽略背后的芒草原、雪白的装束和没有脚的描绘手法,看起来就只是一幅真的在描绘美女的作品。病人画也是同样的道理。也就是说,这两种画法只要扣除幽灵的描写,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美女或病人。但怨念画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带着强烈怨念的脸部描写,怎么看都不觉得是人类。就算穿着普通的衣服、画出双腿、站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还是能清楚地分辨出画中人并非人类,画的正是幽灵。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里挂满了这样的怨念画。而且大部分的主题都是「打继室」,让人感觉更加阴惨。
所谓的打继室是经由前妻家族攻击继室的家、破坏财物的平安时代风俗而来。这在江户时代又称之为「相当打」。
顾名思义,幽灵画中的打继室是指前妻殴打继室、或正室殴打小妾的行为。挂在这个房间里的画也不例外,不是描绘着人老珠黄、死后化为厉鬼的女人抓住年轻女子的发髻,就是咬住鲜血淋漓的颈项,甚至是举着被砍下的人头……全都是这般惨不忍睹的画面。
「是件淙先生的兴趣吗……」
言耶忍不住轻声低喃,因为房里弥漫着寒凉刺骨的冷空气,让沉默变成一件恐怖的事。
最好别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想是这么想,可是当他又往四周看了一遍,放在壁龛台座上的圆形物体就映入眼帘。
……那是?
言耶凑过去仔细端详,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像是石头……
台座上摆着一张小座垫,座垫上安放了一颗手鞠球大小的圆形石头。看着那颗石头,言耶的脑海里浮现出某个景象──
滋……
耳边突然传来奇妙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
四下张望,并没有任何古怪的东西。无论是那个声音的真面目,还是从哪里传来都不得而知。尽管如此,感觉就好像是房里的某一幅幽灵画所发出的声音,令他难以释怀。可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滋……
言耶又听见了相同的声音,而且比刚才更大声,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是要去上厕所的,连忙离开这个幽灵画房间,寻找厕所,幸好马上就找到了。上完厕所后,原本想再回去刚才那个房间,无奈佣人出现在途中的走廊上,也只好放弃了。万一被人撞见自己擅自闯入主人的房间,那可大事不妙。
话说回来,那里到底是什么房间……
言耶耿耿于怀地坐回福太和香月子旁边的座位,不一会儿,守灵宴就结束了。三人分别被带到邻居家洗澡。之所以不能在尼耳家入浴,想也知道是因为尼耳家不能生火的关系。
言耶擅自调整洗澡顺序,几乎是自作主张地要求前往位于尼耳家北侧的河皎家。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河皎家的缝衣子并未出现在吊唁的宾客里。
缝衣子总是目不转睛地窥伺着前往净秽瀑布进行忌名仪式的李千子,今天也执拗地从窗边凝视造访尼耳家的言耶一行人,可是却没有出现在最重要的守灵夜场合。
是因为村八分吗……
但是村八分不适用于这种需要互助合作的场合。实际上,河皎家也提供了浴室,所以并没有被排除在外。
尽管如此,河皎家却没有人出席守灵夜。
这点令言耶难以释怀,所以才硬要来河皎家借用浴室。可是在玄关叫门时,屋子里却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动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用「简直就像是守灵夜一样」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么晚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从尼耳家来借浴室的人──」
言耶喊了好几声,才终于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她的脸,正是那个从窗边看着他们的缝衣子。
「请到这边。」
她的态度与其说是傲慢无礼,感觉更像是心不在焉。
「打扰了。」
然而当言耶道谢、简单地自我介绍后。
「这么说来,你不是村子里的人。」
缝衣子的脸开始恢复一丝血色,向言耶打听:
「守灵夜的状况如何呢?」
「有许多村民来吊唁。」
言耶一一列举从香月子口中听来的吊唁宾客名单。提到银镜家时,发现她的表情微微一变。
「打算采用哪种葬礼?」
但缝衣子问起的却是丧葬的方式。
「听说是火葬。」
「我就知道……」
缝衣子喃喃自语。
「难不成是盖……」
听到缝衣子的下半句,言耶大吃一惊。她该不会是要说「盖锅葬」吧。
「八年前,李千子小姐陷入假死状态时,尼耳家也是要进行盖锅葬──我听她本人说过。」
「……」
「您认为这次也一样吗?」
「……」
缝衣子依然静默无语。
「为什么您会对尼耳家这么好奇呢?」
言耶接着问下去,只见她突然局促不安起来。
「这边请。」
缝衣子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带言耶前往浴室。
室内依旧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让人心里直发毛。耳边只能听见两人回荡在阴暗走廊上那踢跶、踢跶……细微且荒凉的脚步声。
这个家还更像是在守灵。
言耶再度被囚禁在踏进玄关时那袭上心头的诡异感受里。感觉走在前面的缝衣子就像是什么无从知晓真身为何的存在,不免有点害怕。
要是她现在突然回头……
会不会露出一张既像人又不是人的脸……类似这样的妄想排山倒海而来。假如被祖父江偲知道了,她大概会表示「老师真不愧是怪奇幻想作家」,深感佩服吧。
抵达位于河皎家角落的更衣间前,缝衣子像是窃窃私语似地丢下一句意味着「离开的时候不用再跟我打招呼」的台词,就匆匆地消失了。换言之,她的意思是想表达「洗完澡之后就赶紧离开吧」。
言耶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她,但也认为今晚最好见好就收。之所以这么想,除了尚未掌握案件细节这个事实之外,或许弥漫在这个家中那极端冷清、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氛也让他有些却步。
浴室跟刚才一路走来的走廊一样昏暗,感觉空气始终都阴森森的,绝对不是正常人会想要久待的地方。不过,热腾腾的洗澡水洗得很舒服,一口气消除了旅途的疲惫,真是不胜感激。
河皎家和尼耳家是不是存在着超乎邻居以上的关系呢?
或者只是缝衣子个人对李千子和市糸郎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市糸郎前往三头门时,缝衣子是否也从这个屋子里屏气凝神地看着他呢?
银镜家和尼耳家在虫绖村是互别苗头的资产家,河皎家又是基于什么理由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言耶泡在浴缸里,思考着这些问题。
这些问题的答案跟忌名仪式杀人事件有所关联吗?
会不会犯人其实并不是尼耳家的人呢?
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缝衣子也会是嫌犯之一吗?
银镜家的人是否也有可疑之处?
头忽然晕了一下,言耶意识到自己泡太久了,赶紧从浴缸里坐起来。
洗完澡后,言耶还是礼数周到地朝屋内道谢:「谢谢你借我浴室。」但屋子里鸦雀无声,什么反应也没有。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失礼,于是言耶在玄关道了声「晚安」,便返回尼耳家。
回到尼耳家后,先一步回来的福太好像在等他,立刻来到他的房间。发条母子分到隔壁那间比较大的客房,香月子好像已经睡了。
「我去洗澡的时候,在那一家听到了那个传闻。」
或许是担心吵醒母亲,福太压低了音量说话。
「那个传闻?是指什么?」
「角目出现了……就是那个角目呀。」
他指的是李千子在电话里听到、与市糸郎命案有关的传闻。
「我也有点在意那件事,可是又想到会不会是命案发生在举行忌名仪式时、被害人一只眼睛被刺、疑似凶器的锥子丢在通往净秽瀑布的路上……从这三点展开想像的流言蜚语在村子里传开而已。」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其实不是吗?」
「虽然是小孩子,但确实有人亲眼看到了。」
「这么说来,李千子小姐确实说过有人看到过角目……」
「嗯。她的确把她在电话里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了,我猜大概是言词表现上出现了误差。」
「我也有同感。」
「不不,照你刚才的说法,你是从那三点推理出来的结果,太厉害了。」
「但还是错了。」
言耶干脆地认输。
「话说回来,目击者是谁家的孩子?」
「是银镜家邦作先生的儿子,还不满七岁的和生小弟。」
「喔喔。」
言耶忍不住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国待先生的长男是那个住在分家藏的只作先生,所以邦作先生是次男对吧。他的儿子才七岁啊,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听说是老来得子。」
「角目的目击者偏偏是银镜家的人……」
「可信度一口气增加了。」
「话是这么说,但对方毕竟还是个孩子。」
言耶面露疑虑后,福太则换上夹杂着困惑与畏惧的表情说道:
「问题是,和生小弟完全没听过关于角目的传说。」
「咦……」
「我就照顺序讲吧。」
福太偷偷地瞥了隔壁的客房一眼,然后把声线压得更低了。向言耶娓娓道来借他浴室的那户人家告诉他的和生的体验。
下个月是银镜和生的七岁生日,祖父国待从以前就告诉他,届时要进行忌名仪式。银镜家已经十年以上没举行过仪式了,说不定他将会成为银镜家最后一个举行仪式的人。顺带一提,和生对伯父只作一点印象也没有,只知道「父亲有个哥哥,八年前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幸好村民们也因为他是银镜家的小孩,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当年往事。即便如此,和生却知道尼耳家的市糸郎要进行忌名仪式的日期和能够看到仪式的场所。
『是穿白色和服的叔叔告诉我的。』
听到他这么说,银镜家的人全都吓坏了,因为白衣会让人联想到出殡。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关于这点,至今仍是个谜。
可以看到忌名仪式的场所则是以前分家藏的所在地,也就是纲巳山的半山腰。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落前。八年前山崩的痕迹还历历在目,但平常倒不会特别危险。只不过,在市糸郎要进行仪式的三天前,因为台风来袭,生名鸣地方下起了集中型豪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登上纲巳山也要百般留意,但是和生还无法做出这么成熟的判断。更何况他是瞒着家人,当天独自前往纲巳山的,要是被祖父知道了,肯定会狠狠地修理他一顿。
当天傍晚,和生抵达纲巳山的半山腰,从因为八年前的山崩而变成断崖的地方眺望马落前。仿佛早就在等候他的到来,矮桌石和马落前的北角中央一带有个脸上像是长了角、白白的某种东西正盯着他看。
从纲巳山返回银镜家的途中,当和生经过村子里的时候,好几个村民都发现他的样子不太对劲。
『小少爷,你怎么啦?』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肚子痛吗?要不要来我们家吃药?』
就在每个人都亲切地关心他时,和生说出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现场顿时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个、该不会是……』
半晌后,终于有人欲言又止地喃喃自语。
『该不会是角目吧。』
下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开始鼓噪起来。然后村民们纷纷要求和生详细地说明自己看到的状况。
问题是和生的视力不太好,银镜家也在想着是不是该给他配副眼镜了。所以他说的是「脸上长角」而不是「右眼的地方长角」也就可以理解了。因此他究竟看到了什么,这个最关键的部分其实也最暧昧难辨。
而且他说自己看到「脸上长角的某种东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移开视线。等到他提心吊胆地想再看个清楚时,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
因为这群人几乎是聚在村子的正中央,所以一直有新加入的村民参与讨论,不一会儿就掀起『角目出现了』的轩然大波。其中一个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这么说来──』
尼耳家今天是不是在举行市糸郎的忌名仪式啊……
如今村子里只剩下银镜家和尼耳家会举行仪式了。而且角目居然出现在同一天。不管从哪个角度来想,市糸郎的忌名仪式感觉都不可能顺利落幕。
几乎每个村民都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但其中有个年轻人突然用不当一回事的语气说:
『什么嘛,既然如此,肯定是银镜家的小少爷误把尼耳家的小孩看成角目了。』
『啊,说的也是呢。』
年轻人的朋友也立刻表示赞同。
『你说看上去白白的东西,想必是仪式的打扮吧。』
几个年纪比较轻的村民笑着对和生说道。
『尼耳家的小孩脸上会长角吗。』
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针见血地打断他们,年轻人们噤口不言。现场随即又陷入宛如墓地般的死寂。
──以上就是福太的叙述。
「接着村子里有人跑去向尼耳家报信,在那之后就发现了市糸郎的遗体。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想应该没错。只是没办法问得那么深入。」
福太大概是说到累了,用略微嘶哑的音调说:
「从案发的第二天起,每到傍晚就会有人宣称『角目出现了……』。当然不是在村子里,而是半山腰或田地的外围、与邻村交界的道祖神一带,几乎都是沓无人烟的地方,今天傍晚还是有人目击到。」
「具体来说都看到了什么──」
言耶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
「我实在太困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福太一脸抱歉地婉拒,然后直接转身回到隔壁的房间。
可是言耶却怎么也睡不着。还以为洗了一个舒服的澡,可以换来整夜好眠,如今却毫无睡意。
和生看到的角目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那个家伙用锥子刺穿市糸郎的右眼吗?
可是,为什么呢?
那家伙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脑海中盘旋着无数个疑问。愈想看清漩涡的中心,就愈觉得有如在凝视着黑暗的正中央,再怎么全神贯注地凝视,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无垠无涯的黑色空间……
这时,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瞬间冒出了一只角,突然就朝他的一只眼睛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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