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忌名仪式杀人事件-章节
第二天一早,刀城言耶起床时,感觉自己做了个被黑暗中突然窜出来的一只锐利的角给追了一整晚的恶梦。
为了摆脱那种不愉快的感受,言耶仔细地洗了把脸,然后去吃早餐。餐桌前除了发条香月子之外,尼耳三市郎、李千子、井津子也在。件淙和瑞子、狛子和太市好像已经用过餐了。
「早安。」
「老师,你睡得好吗?」
已经先开动的香月子问他,言耶老实地坦承自己做了恶梦。
「明明是怪奇作家,还是会做恶梦啊。」
她也直率地表示惊讶。
「学长还在睡吗?」
「明明已经醒了,却躺在被窝里赖床,所以我就先起来了。真是的,都几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两人说着福太的闲话时,当事人出现了。
「一早就讨论得这么热烈啊。」
「因为是在讨论你的话题啊。」
香月子一脸云淡风轻地调侃,福太蹙眉。
「别人也就算了,一想到是母亲和学弟在讨论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来这里还不是为了你的婚事。刀城老师也是为了你和李千子小姐才陪我们来的。」
「……嗯,这点我非常感谢。」
福太郑重其事地低下头去,反而是言耶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这时,瑞子和狛子来向大家道早安。今天早上大概很忙吧,她们打完招呼就立刻离开了。
「来,快点吃一吃吧,然后再问问主人家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忙的。老师今天早上也要去警方那边吧?」
香月子告诫福太和言耶,暗示他们现在可不是慢慢享用早餐的时候。
今天的早餐也比照昨晚的守灵宴,由住附近的邻居负责料理和上菜。说不定这种状态会持续到头七,甚至是做完尾七。
言耶想搞清楚这一点,所以直接询问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可是对方却充耳不闻。
「那种态度是怎么回事?」
见福太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李千子满脸歉意地代为道歉:
「并不是在针对你。那个人──」
「学长,现在先忍耐一下。」
言耶赶紧小声地安抚他。
「我们是外地人不说,现在还是忌中。再加上市糸郎的死法并不寻常。村民们想必也变得很神经质吧。」
「就算是那样,至少也该说句话──」
「算了算了,这里交给我吧。」
言耶并不气馁,花了点时间观察负责供餐的邻居,最后相中一位年轻女性,提出了相同的问题。
「……直到今晚出殡回来的晚膳。」
女性微微红着脸,避开周围的视线、压低了声音回答。
「所以并不会持续到头七呢。」
言耶也轻声反问。
「战前好像更久……」
「所以是战后才缩短了。」
「是的,还有──」
女子原本似乎还要说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突然就全身紧绷,最后向言耶行了一礼便飞也似地离开了。
咦?
心里觉得疑惑的言耶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性正以非常凌厉的眼神看着他跟刚刚离开的年轻女子。意识到这个事实,言耶悚然一惊。
「喂,是不是有点不妙。」
福太似乎也察觉到了,边吃饭边不动声色地问他。
「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另一方面,香月子早就表现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态度,专心地吃早餐。
「或许连累到刚才那个女生了。」
「待会儿可能会被三姑六婆们数落『不许多嘴』。」
「但愿不要变成那样……」
两人还想继续压低声音讨论,然而总觉得那些供餐的女性全都像是竖起耳朵要偷听他们的对话,因此双方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巴。
尴尬地吃完早餐,言耶立刻踏出尼耳家。距离和中谷田约好的九点还有些时间,而且对方会来尼耳家接他,但言耶实在等不了那么久。如果学发条母子主动提出想要帮点忙,好像又有些怪怪的。话说回来,虽然光是等待感觉很久,但无论想做什么,时间都不太充裕。
顺着尼耳家长长的围墙前进,经过河皎家,再经过几间民宅,来到十字路口。左手边通往马喰村、直走是三头门、右转则会走到虫绖村的中央,各有各的方向。
言耶按捺住想继续往前走的冲动,在十字路口右转。顺着左手边一望无际的森林走了一段路,还残留着怵目惊心山崩痕迹的山,突然就从农田的另一头映入眼帘。那就是盖了银镜家分家藏的纲巳山。万一当时的土石流不是流向马落前,大概会完全淹没眼前的田地吧。或许村民们会因为这起意外只死了一个银镜只作就结束,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纲巳山的东侧有一座小山,再旁边是青雨山。可以看到六道寺就位在从山脚下绵延出去的石阶路另一头。山的后面好像就是火葬场。
路途上言耶眺望着那座山,从十字路口再走了约十分钟左右,通过了穿越田地间的道路,抵达村子的中心地带。那里林立着公所、邮局、商店等等。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县警用来成立临时搜查本部的集会所。
时间还早啊。
言耶在心中嘟囔,迳自从集会所前面走过。距离和中谷田约定的时间还要再等一会儿,这里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所以言耶想走到坐落于前方高台上的银镜家,从反方向眺望这个村子。
然而,此时言耶倏地停下脚步。看似若无其事地四下张望,其实是在观察这里来来去去的村民。
果然没错……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多虑了,但所有的人都很明显在避着言耶。即使言耶的视线看过去,他们也会在四目相交以前就匆匆地撇开视线。就连从前方走来的人,也会忙不迭地让开──不,看起来简直就是惊慌失措地闪避。
因为我是外地人……
经常前往乡下地方调查的言耶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方式。更何况他现在的立场还是丧家的客人。
不想与他扯上关系也是人之常情。
言耶是可以理解,但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令他耿耿于怀。或许也是因为刚才那个供餐的年轻女子的态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
怀着满肚子的疑问继续往前走,民宅逐渐稀疏,再次出现一望无际的农田,不过没有从十字路口走到村子的中心地带时那般辽阔。走到半路时,鸟居出现在道路的右手边。望向参道的另一头,夜礼花神社从宛如丘陵的小山上映入眼帘。
没多久,前路变成平缓的上坡路,再继续往前就会走到银镜家前了。隔着充满压迫感的高大围墙可以看到后方雄伟气派的宅邸,感觉就像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整个村子。相较于尼耳家宛如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气氛,这里则是给人城寨般的印象。
言耶一骨碌地转过身去,将村子尽收眼底。不同于从另一边的道祖神那里看过来的风景,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另一座村落。先前看到的村子是充满田野风光的寻常乡下风景,如今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感觉仿佛一寸一寸地褪去乡下田园的外衣,变成自成一格的小镇。
他不禁觉得这种视觉上的差异,或许也正表现出尼耳家和银镜家的差异,一时有些困惑。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大哥哥,你是谁?」
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他。言耶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只见有个年约七岁、穿着像是正要去上学的男孩站在门口。
「你是银镜家的和生小弟吧。」
言耶瞬间想起福太在邻居家听到的闲话,所以便和男孩确认。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和生相当惊讶。
「因为你现在可是村子里的名人喔。」
这是事实没错,但言耶故意说得煞有其事,无非是想让少年得意忘形地说出他看到的情况。自己也觉得这只是小聪明,但又以「这也是从民俗田野调查学到的手法之一」来为自己开脱。
「嗯,还好啦。」
言耶的策略奏效了,和生显得沾沾自喜。
「话说回来,大哥哥,你是什么人?」
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就对言耶放下戒心,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我是──」
言耶在和生面前蹲下,以小孩子也听得懂的方式,简单说明自己是尼耳李千子的未婚夫发条福太在大学时代的学弟。
「嗯哼。」
和生显然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表现出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我介绍完自己了,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和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脸上其实写满了好奇,言耶不禁莞尔。
「我也想听听你看到的怪事,可以告诉我吗?」
「嗯,可以是可以……」
和生踌躇了半晌后,开始话说从头。
内容就跟福太听到的传闻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和生的目击证词没有多余的后续,现阶段流传的一切就是他看到的全部。不过,这其中也有新的发现。村子里的传闻是角目趁和生不注意的时候便消失了,可是他其实是隐约看到白色的东西在马落前的角落──往净秽瀑布的方向──消失了。
像这样找上本人,直接请教对方果然很重要。
过去的民俗学田调也体验过同样的事,言耶再次铭记在心。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关键,能不能问出更多新的事实,一切都要仰赖他的话术了。
「关于那个白白的怪东西,你还记得它的样子、打扮、或者是动作吗?无论什么都可以,你能回想看看吗?」
「没有了。」
和生不假思索地摇头。
「这样啊。」
言耶虽然附和,但内心却很明白。这孩子在说谎……肯定没错。这个推理并没有根据,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经年累月进行民俗采访的经验给他的灵感。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喔──」
于是言耶使出只对小孩有用的绝招。
他告诉和生自己是「侦探」──平常明明死都不承认──拿出被熟识的编辑称为「怪奇小说家的七大侦探道具」这个「秘密武器」,边秀给和生看、边加以解说。发生在强罗地方的犊幽村怪谈连续杀人事件中,他也用这一招从孩子的口中套出证词,所以这次也派上用场,果然奏效。
和生对七大侦探道具充满兴趣──其实是太想要了,有点伤脑筋──看言耶的眼神也产生明显的变化,终于松口。
「……那个、我知道那个的秘密。」
「方便告诉我吗?」
「因为你是侦探,所以一定要知道吗?」
「嗯。」
言耶点头,内心不由得有些后悔。因为和生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害怕。
他是不是很害怕回想起看到角目的记忆呢?
言耶觉得自己很糟糕,竟然完全不懂得体恤对方的心情──而且对方还是个小孩──不过还是狠下心来问他:
「那个的秘密是什么?」
「应该是拿来当成武器的角,变弱了。」
「唉……」
「角掉下来了,我看到了……」
言耶显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角变得脆弱了吗?
可是,为什么?
一阵寒意袭上心头,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实」。
「那个角啊──」
在言耶还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
「和生,你不去上学,在这里做什么?」
门的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
言耶扬起视线,只见有个中年男子正瞪着自己。嘴里虽然喊着和生的名字,但意思其实是在质问言耶是何许人也。
「啊,真是不好意思。」
言耶立刻站起来行了一礼,接着自我介绍。因为他认出对方昨晚出席了守灵宴,是和生的父亲邦作。
「你是尼耳家的──」
邦作说到这里就打住、直瞪着言耶不放。
「与发条家又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会待在尼耳家里?」
邦作一针见血,点出了看在外人眼中肯定也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呃……这件事说来话长──」
言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自己的立场。
「算了,那无所谓。」
邦作的反应十分冷淡,接着对似乎还想跟言耶说点什么的和生怒斥:「你要迟到了!」催促他快去上学,自己则是头也不回地从门口回到屋里。
看来这次没办法再从和生口中问出什么新线索了,不过言耶打算之后再问问他。只要比照这次的手法,或许还能获得什么新的线索。
接着言耶看了看表,「啊!」地叫了一声。
「完蛋了!」
距离和中谷田约定的时间只剩十几分钟。
一鼓作气地冲下平缓的坡道、冲过农田与村子的中心区,在田园间狂奔。正要穿过那个十字路口的同时,就看到貌似中谷田和野田的背影。
「喂──二位!」
野田先回头,立刻认出言耶,随即叫住中谷田。
言耶终于来到十字路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出来散步吗?」
耳边传来野田优哉游哉的声音。
「因为离我们的约定还有一段时间,我想看一下村子──」
「所以,有什么收获吗?」
中谷田简洁地问道。言耶确定警察已经知道银镜和生目击到的东西,而且也亲自询问过和生后,就打算告诉他们自己打听到的消息。
「如果是跟角目有关的情报,不如换个更适合的地方讨论。」
中谷田打断他。
「在这里见到你,倒是省事不少。」
语声未落,中谷田率先领着言耶走向十字路口右手边的路。
「岛田刑警呢?」
「他去向村民们问话了。」
野田代为回答,不同于面无表情的中谷田,他的脸上挂着微笑。
「目前还没有更多的成果。」
「大概是因为现场位于村郊外,没有人会特地前往的关系吧。」
听完中谷田的抱怨,言耶指着从前方进入视野中的三头门,视线却从目前的所在地飘向左手边,望向几乎与兽道无异的羊肠小径。
如果往这个方向前进,会通到哪里呢?
明明是已然放弃身为道路的存在感、几乎隐没在荒烟蔓草里的小径,却仿佛在召唤着他们,感觉受到强烈的吸引。
往这个方向前进,会有什么发现吗?
从三头门到净秽瀑布的这段路原本是他现在最大的关注焦点,如今却强烈地觉得自己想往左手边的小径前进。
往这个方向走的话……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或许早就冲进那条路了。
「事情是这样的。」
中谷田不经修饰的大嗓门让言耶猛然回神后,这位警部不以为忤地直接进入正题。
「案发当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尼耳件淙与市糸郎祖孙两个人抵达三头门。不过这个时间只能作为参考。然后市糸郎独自从这里出发,件淙则是在门前等孙子回来。」
中谷田、言耶、野田依序钻进三头门。
「件淙一时半刻还能看见市糸郎的背影,但是随着山路变得迂回曲折,当然渐渐就看不到了。」
「就在李千子小姐听见夜雀诡异的鸣叫声那一带吧。」
野田的发言令言耶大吃一惊。
「警方也知道她的体验啊。」
「她的哥哥三市郎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
「就算是这样──」
言耶说到这里,中谷田意识到他的意思,便接下去:
「如果你以为警方接受那种怪诞的东西,那可就错了。」
「说的也是。那可能不是夜雀,而是『袂雀(注:◎近似夜雀的存在,流传于四国高知县和爱媛县境内某些区域的妖怪。刀城言耶在此提到抓住袖摆的应对法,是来自于某些地区认为若袂雀飞进袖摆会招来不幸的认知。)』……」
「哦,那是什么?」
野田显露出好奇。
「碰上袂雀是凶兆、是人人该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这一点和夜雀大同小异,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应付。万一碰上了,只要抓住和服的袖摆即可趋吉避凶。」
「袖摆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不,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怪异这种存在很多时候都是没有道理可循的。」
「是噢。」
野田好像无法接受的样子。
「九州有一种名为『せこ』(seko)的河童,这种河童会爬山。」
「明明是水里的妖怪呢。」
「对。万一在山上遇到这个会很危险,据说届时只要开枪攻击,或是诵经,又或者是找个借口就能脱身。」
「咦?找借口?对河童吗?这是为什么?而且话说回来,要找什么借口?」
野田似乎完全被他搞迷糊了。
「传说就是这么描述的,细节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奇闻异事都是这样的吗?」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例子。」
「可是对我来说──啊,稍微回到刚才的话题──提到雀会让人觉得很可爱呢。」
「以前全国都有安置死者大体的灵堂,拥有各式各样的名称,也有一些地方称灵堂为『雀堂』。在这样的场合,『雀』就意谓着镇魂的『镇』。其实很多名字都有别的用法,与实际的样子完全无关。」
「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
仿佛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中谷田突然指着道路左侧的茂密草丛。
「疑似凶器的锥子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发现时的样子是?」
「用油纸包着,丢在草丛里,上头还压着大石头。」
「所以是藏起来的意思吗?」
中谷田没有看向言耶,持续注视着那片草丛,接着反问:
「老师有什么看法呢?」
「听说净秽瀑布才是命案现场,所以如果要处理凶器的话,只要投进瀑布底下的深潭就行了。不过,因为锥子的柄是木制的,可能会浮在水面上。」
「犯人是担心因此被发现吗?」
「可是如果真的想处理掉凶器,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像是扔进森林里更深的地方,或是在地上挖个洞埋进去,而不是藏在这种草丛里。」
「最快的方法是直接从现场带走。可是如果把凶器放在身边,确实也很危险。」
「依照犯罪者的心理,恐怕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给处理掉吧。」
「从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现在的状况该怎么解释?」
「关于本案凶器的弃置方式,我认为可以有两种解释。其一是犯人丢弃凶器时没有想太多、其二是犯人这么做是有计划的。」
「第一种的情况是?」
「犯人在净秽瀑布杀害市糸郎之后,沿着原路走回来。因为动手行凶时过于兴奋,所以凶器一直抓在手里。等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看到三头门了。于是犯人慌张地稍微往回走、把凶器扔在附近的草丛里。锥子可能本来就包在油纸内,所以只是以相同的状态丢掉而已。同时下意识地拿起附近的石头来遮掩凶器。」
「可是草丛里有块石头不是更显眼吗?事实上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我们发现的,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一种解释大概是这样。」
即使言耶说得意味深长,中谷田也没有收回投向草丛的视线。
「第二种呢?」
「犯人早就料到警察会这么想,所以故意把凶器扔在草丛里。放上去的石头其实是用来做记号的。」
「喔?」
中谷田的视线慢慢地从草丛移到言耶身上。
「刻意这样误导警方的目的是?」
「为了让警方认为犯人是往这个方向逃走的。」
「如果我们中了犯人的计,尼耳件淙就成了嫌疑最大的人。因为他说自己目送被害人出发后,一直在三头门前等着他回来。」
「这就是犯人的目的──这么解释的话,确实说得通。」
「可是件淙完全没有动机。」
「就、就是这样!」
言耶以激动不已的语气说道。
「凶手不可能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
「既然如此──」
「只不过……」
中谷田与言耶的低喃几乎同时响起,但接着说下去的是言耶。
「假如犯人的目的其实没有那么明确……」
「什么意思?」
「比起让尼耳件淙先生成为嫌犯,更倾向于让警方把焦点放在尼耳家身上──也可以这么思考。」
「心理上的陷阱吗。」
「犯人假装回到三头门,让警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位于路径延长线上的尼耳家。这才是犯人的目的。」
「我知道老师想说什么了,真是个了不起的陷阱。」
言耶还以为中谷田在嘲讽他,但他的态度十分真挚。
「犯人犯案后,从净秽瀑布回到这处草丛前。路在这里绕了一个大弯,所以绝对不会被等在三头门前的件淙看见,可是犯人却能窥见对方的动向。件淙等了半天也等不到市糸郎回来,应该会很担心,动身去净秽瀑布找市糸郎。而犯人事先躲在草丛里,等他经过后,再通过三头门逃走。」
「其实油纸从草丛里的大石头底下露出了一截。」
「现在才告诉我这么重要的线索,警部你也太坏心了。」
「问题是,老师的两个推理无论哪个正确,犯人都没打算隐藏凶器。」
「没错。所以警部认为哪种可能性比较大一点?」
「现阶段还无法判断。」
中谷田回答,再次往山路走去。
「慎重起见,我再请教一个问题,附着在凶器上的血型是?」
「与被害者一样,都是O型。」
「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目前没有。」
对话至此暂时画下句点,言耶看着右手边的灌木说:
「李千子小姐或许是在这一带看到那个诡异的白色身影。」
「那个会是角目吗?」
「我也不知道。」
没多久,一行人走到满是碎石堆的坡道。
「她在这里听到了谜样的怪声。」
「我打头阵吧。」
中谷田对言耶说的话充耳不闻,开始往碎石堆上爬。接着是言耶,最后才是野田。可是完全没有听见任何奇怪的声音。
「有本书被扔在这里。」
走到碎石堆的一半左右,警部对言耶说。
「咦?书吗?」
「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
「那应该是市糸郎很宝贝的书吧。大概是李千子小姐告诉他,如果想逃离可怕的怪异,可以把自己心爱的东西扔向对方。只要事先装进头陀袋,一旦需要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对市糸郎来说,这个『一旦需要的时候』未免来得太早了。」
「听说他七岁进行仪式时,直到最后都没有用上李千子小姐给他的枪。」
「也就是说,这次发生了更恐怖的事。」
「可以这么解释,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年幼无知才能撑到最后。进入青春期后,想像力变得更加丰富,骇人的东西也变得比过去更恐怖了。」
「无论如何,他都是因为害怕,才会忍不住把书扔出去的吧。」
过了碎石堆是一片坦途,但仍是九弯十八拐的蛇行山路。左右两边紧邻着稻科植物丛,在它们背后是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林。简直就像是置身于深山幽谷之中,令人心惊胆寒。不是只身一人,而是三人同行大概是唯一的救赎。
居然让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孤身走在这种地方……
言耶感到难以置信。就连大人都会觉得惊恐万状,年幼的孩子该有多么害怕啊……想到这里,言耶不禁有股难以忍受的气苦。
刚走出森林,言耶原本闷闷不乐的心情顿时就一扫而空。
两侧浓厚的绿意在瞬间巧妙地消失了,土黄色的世界在眼前开展。如果只看到色彩的变化,毋宁说心情反而变得更沉郁了,可是随着视野豁然开朗,却感到一股莫名的解放感。
「这里是马落前吧。」
言耶问道,中谷田无言颔首。
如同李千子的叙述,呈现和缓凹凸起伏的山路,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数头马的背部相连的感觉。左右两侧陡峭地往下陷落的鸦谷,恐怕也加强了那样的联想。
不过,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鸦谷的左手边一如李千子的叙述,右手边则是因为土石流一路逼近到马落前,留下怵目惊心的破坏残迹。大量砂土层层叠叠的结果,在马落前右手边的鸦谷制造出一片地面起伏激烈、寸草不生的荒原。
「顺着这里往前走──」
「就能走到纲巳山。」
换句话说,任何人都能不必经过件淙守着的三头门,迳自前往净秽瀑布。
「可是,这条路也太难走了。仪式的三天前还有台风登陆,真的有办法从这里过去吗……」
「我们也一并检查过三头门到净秽瀑布的两侧。」
「有没有发现疑似犯人出没的痕迹?」
中谷田直接了当地对充满期待的言耶摇了摇头。
「与其说是没有留下痕迹,不如说是无法确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话说,关于银镜和生的那件事──」
在中谷田的催促下,言耶转述从少年口中听来的话。
「角掉下来了……」
和生的证词让中谷田和野田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个角拿来当成凶器的话,好像可行呢。」
针对野田的意见,言耶回答:
「犯人恐怕是想模仿忌名仪式的传说杀死市糸郎。」
「为了什么?」
「……原因还不确定。」
面对无精打采的言耶,野田笑咪咪地安慰他。
「别气馁,是我问得太早了。」
不料中谷田一脸意外地问道:
「你还无法做出任何推理吗?」
「那、那是当然。」
言耶提出严正的抗议。
「再说了,我又不是侦探──」
「哦,我懂了。和生看到的角目确实存在,不过是由犯人装扮──这种场合应该称之为变装──没错吧?」
「从一般角度来思考,正常人绝对不会冒着在外面被别人看到那种打扮的风险──目前还不知道犯人从那里入侵──所以犯人应该是在三头门到净秽瀑布之间的某个地方换装成角目的。」
「但是,你并不这么认为吗?」
「因为村子里有不少人都看过角目。」
「他们说的话可以相信吗……」
「关于这个部分就需要请警方协助调查了──」
「调查什么?」
「调查这些目击证词是不是在和生的证词传出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大人被小孩说的话给影响了吗?」
「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知道了。然后呢,角目是犯人假扮的吗?」
「……我想应该是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种情况下可以有三种解释。第一,万一不小心被人看到也能顺利脱身。第二,为了吓唬市糸郎。第三,基于某种和仪式有关的理由──」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确实出现了银镜和生这个目击者。可是从三头门到净秽瀑布的过程中,只有马落前这一段需要提防被其他人看见。而且,也只有刚好有人待在纲巳山的分家藏原址附近这种情况。」
「确实无法理解犯人预设会被人看见的心态呢。」
「正常来说不会担心有人经过那种地方、看到自己吧。」
中谷田笔直地将视线投往纲巳山。
「预设会被人看见的解释,只有一个。」
「哦,愿闻其详。」
「把尼耳家的市糸郎举行忌名仪式的日期,还有从哪里可以看到仪式等资讯告诉和生、穿着白色和服的那个人就是犯人。」
中谷田听完言耶的解释,沉默不语。一旁的野田则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假设这个解释真有其事,犯人其实是刻意要让和生看到角目的身影,没错吧。这里还有一点无法判断,就是角掉下来这件事。如果不是犯人为了彰显角可以穿脱的事实,就是因为意外才让角脱落的,两者皆有可能。」
野田听到这里,以慎重的语气说道:
「和生撇开视线,又再次望向马落前时,刚好是角目离开这里的时候,所以我认为是后者……」
「如果只是为了显示角可以穿脱,大可拿在手里挥舞之类的。但角目却是一溜烟地从和生面前消失,可见角是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才脱落的,因为没有角的角目一点也不足为惧……这么想,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啊──」
中谷田开口。
「如果是那样的话,犯人吓唬的就不是市糸郎,而是和生了。」
「我猜他肯定是故意利用和生的目击证词,让同样的恐惧在村子里蔓延开来,只是不晓得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言耶抢在中谷田问他之前,就先爽快地承认。
「第三个解释呢?」
「犯人基于某种与仪式有关的理由才扮成角目。我认为这是目前可能性最高的解释──」
「那个关键的理由还未明朗吗?」
「还不清楚。说不定第一个解释和第二个解释也是犯人有意为之,但最终的目的还是第三个解释,其他的就只是真的实现的话,就会多出附加价值而已。」
「那个面具是犯人自己做的吗?」
中谷田提出最根本的疑问,言耶告诉他自己曾从李千子口中得知银镜只作过去制作了好几个角目的面具四处乱丢,被村民捡起来烧掉了。但也有不肖之徒偷偷藏起来,用来吓年轻女性。
「你是指犯人可能是利用银镜只作做的面具犯案吗?」
「这还真棘手啊。」
野田也跟着附和中谷田满是烦恼的语调。
「讨论暂时到此为止,继续往前走吧。」
三人排成一行,绕过出现在途中的矮桌石,穿越宛如马背般的马落前,两侧再次出现绿意盎然的森林。路面呈U字形的坡道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岩石,因此寸步难行。路中央有大岩石蟠踞的地方也需要绕道,迂回曲折地往上爬,实在是一件非常累人的苦差事。
爬到这条刁钻难行坡道的顶端,接下来的山路变成一片坦途。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两边都是枝繁叶茂的草丛,大约盖住了半条路,几乎处于要拨开草丛才能前进的状态。再加上或许因为进入森林了,明明还是上午,周围却莫名昏暗。暗得就算骗他们说走到这里花了难以置信的漫长时间,已经到了迎接黄昏的时刻了……他们可能也会相信。
「话说回来,老师,或许跟这次的案子无关……」
野田从背后搭话,言耶略微转身的同时、仍持续拨开草丛前进。
「那个叫首虫的妖怪又是什么?」
被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言耶大惑不解地反问:
「先请教,您是从哪里听到首虫的事的?」
「向村民们问案的时候,好几个老人家都宣称『这是首虫干的好事』。我问他们首虫是什么,他们只表示『是栖息在净秽瀑布的怪物』。但与其说没有人知道首虫的真面目,不如说大家都讳莫如深。」
「您是指明明知道却故意不说──不对,是不能说吗。」
「或许是这样吧。」
「李千子小姐的描述也只提到名字──不,她只说好像是首虫在追她,并没有真的看到……我也听得一头雾水。」
「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是有──」
这时,言耶听见细微的声响。
「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哦,是瀑布的水声。」
走在前面的中谷田头也不回地告诉他。
接下来一口气穿过草丛后,眼前出现开阔的视野,草地的宽广度俨然可以搭起好几顶帐篷。再更前面则是一片岩盘,往下奔流的瀑布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走向岩盘的途中,左手边可以看到往下延伸的石阶,但言耶迳自往前走。
「被害人就在这里,斜斜地倒向岩盘边缘处。」
听完中谷田的说明,言耶加以确认。
「瀑布在正北方,岩盘的边缘视为东西向,他就是处于头朝西南的状态。」
「约莫是西南西吧。」
「犯人是从背后喊他,再趁市糸郎回头的瞬间,用锥子刺向他的右眼吗?」
「因为岩盘跟被害人之间,怎么看都没有足够让犯人立足的空间。」
「或许犯人是站在市糸郎旁边,对市糸郎说话,等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再用凶器刺他的眼睛?」
「两者皆有可能呢。」
「如果是前者的话,市糸郎不认识犯人的可能性很高;但如果是后者的话,两人可能就认识了,是这样吧」
「单就现场的状况来看,还无法做出判断。」
「话说回来,在这里受到攻击,居然没栽进下面的深潭里。」
「如果犯人站在被害人的右手边,受到眼睛遇刺的冲击,应该会倒向斜后方。假如犯人是从被害人的后面靠近,让他回头后再刺伤右眼,被害人情急之下或许会逃向左边。可是因为脚绊了一下,才会跌倒在地。」
言耶站在市糸郎倒下的地点,当场重复了好几次模拟犯案的动作。
「如果是回头的时候遇刺,就算绊倒,倒向深潭那边也比倒向岩盘的可能性高出许多不是吗?」
「先前我们也卡在这一点。也就是说,如果犯人当时站在被害人旁边,几乎就可以断定是熟人所为──」
「有出现什么和这种情况不同的线索吗?」
言耶从中谷田的口吻听出这个弦外之音。
「事实上,锥子的尖端涂了某种香菇的毒液。」
「难、难不成……」
「怎么,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会是大伞茸吧。听说碰到伤口要比吃下肚子更危险,而且还是会立刻发作的毒性。」
「真了不起,不愧是老师。」
野田在两人身后频频表示佩服。
「我们认为被害人可能因为中毒,一时失去方向感,才会碰巧倒在岩盘上,而非落入深潭。考量到现场定位搜证这一点,幸好是倒向这里。万一掉进深潭可就麻烦了。」
「犯人为何要在锥子尖端上涂毒?」
对于言耶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中谷田回答:
「原因尚未厘清,但犯人确实瞄准了被害人的眼睛。不过想精准地命中一只眼睛是很困难的吧。必须出其不意,而且只要目标稍微动一下就会失手,或许只能浅浅地划伤脸的一部分。所以会担心这么一来,对方不仅死不了,可能还会逃之夭夭。为了滴水不漏,才会为凶器涂毒。」
「这么说倒是很有道理。」
言耶也表示同意,顺口提起阿武隈川乌告诉他的知识。
「听说只有村民才知道该怎么萃取这种毒液。」
「只有尼耳家的人办得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省事多了。」
中谷田吐露有如天方夜谭的心声,接着询问言耶。
「所以呢,犯人执着于一只眼睛的动机是?」
「我想应该是跟忌名仪式有关没错。七岁进行那个仪式时,万一有人喊自己的忌名也绝对不能回头。如果对声音产生反应、不小心回头,眼睛就会被刺瞎。银镜只作的角目面具就是『如果不遵守这个禁忌会有什么下场』的反面教材。」
「相信老师也心知肚明,你好像说了很多,但其实什么也没有说清楚呢。」
中谷田一针见血的抢白,让言耶只能摸摸鼻子说:
「犯人到底为什么会对忌名仪式如此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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