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忌名仪式杀人事件(承前)-章节

「关键的部分依旧成谜吗。」

仿佛是为了替话锋犀利的中谷田缓颊,野田笑容可掬地说:

「所以想请对忌名仪式知之甚详的老师解开这些谜团。」

「不,我不是──」

「你无疑比警察更适合这项任务。」

中谷田说得不容置疑,言耶无言以对。

「要下去深潭那边看看吗?」

「啊,好的。」

从岩盘上稍微往回走,中谷田、言耶、野田依序顺着狭窄又陡峭的石阶往下走。一行人扶着右侧干燥的岩壁前进,走着走着,感觉岩壁开始带着湿气,定睛一看,原来是长了苔藓。石阶也一样,愈靠近瀑布底下的深潭,苔藓繁殖得愈旺盛。因此也很容易打滑,必须慎重地跨出每一步才行。

不一会儿,终于抵达石阶下方比较宽阔的石板路,但宽度也只能让三个人勉强并列。而且石板路湿漉漉的,随便乱动的话可能就会跌进深潭。

『绝不能靠近瀑布底下的深潭。』

言耶此刻正颤巍巍地站在尼耳件淙对执行忌名仪式的李千子千叮咛、万交代要注意的地方。

「看起来好深啊。」

「村子的耆老都说:『一旦沉下去,就再也别想浮起来。』不只是因为这处深潭深不见底,也因为这里是首虫的栖息地。」

野田说出他向村民问案时得知的怪异传说,中谷田则表现出极为实际的反应,两人互为对照。

「幸好被害人没有摔下来,否则我们可有的忙了。」

「犯人之所以没有把遗体和凶器丢进深潭,是为了明确地显示被害人单眼被锥子刺入的犯案状况──应该没错吧。」

「就像刚才说过的,问题在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犯人为什么要犯下忌名仪式杀人事件。

这是和阿武隈川乌讨论时在最后的阶段浮上台面的谜题,而解开谜题的钥匙是否就在这个净秽瀑布呢?

就在他以由上往下的视线追逐奔腾而下的丰沛水流时,发现宽阔的瀑布流水左端和深潭恰好相接之处有个平坦的空间。看上去是个非常适合设置祠堂或祭坛的地方。

言耶想起李千子的体验,望向空间的后方,确实看见了雕刻在岩壁上的图案。

「二位知道那片岩壁上的图案是什么吗?」

被言耶这么一问,中谷田摇摇头,而野田则是满脸歉意。

「我问案的时候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事。」

「李千子小姐说她从岩盘上看到那个图案时,还以为是菩萨或如来、诸如此类的神佛雕刻,但还说同时又有别的感觉。」

「是什么?」

「好像是某种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听到言耶这么说,中谷田和野田也定睛凝视着岩壁上的图案。

「喂,那个该不会是……」

「啊,头部的左上方对吧。」

两人接连吐出这些话。

「没错。看过去的头部左上方,看起来好像有一只角。至于右边是一开始就没有、还是被瀑布冲刷掉了就不得而知了,但至少可以判断左边是有角的吧。」

「有长角的神佛吗?」

言耶回答语气满是怀疑的中谷田。

「融合神道与佛教、神佛习合后的神明牛头天王就是如此。他作为京都八坂神社的祭神而远近驰名。根据『只园牛头天王御缘起』所说,牛头天王长了颗牛头,头上有红色的角。因为这副模样讨不到老婆,镇日借酒浇愁。有一天──」

「老师的高见想必一定有什么对本案有帮助的情报吧。」

「呃……我也不确定。」

「既然如此,牛头天王的起源请之后再和我们分享,今天先打道回府吧。」

爬上石阶,回到草地这边的一路上,三人都默默无语。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随时可能会打滑的脚底。

「如同最初的说明,尼耳件淙与市糸郎两人在案发当天下午的三点五十分左右抵达三头门。」

中谷田率先打破沉默。

「比李千子小姐那时早了许多呢。」

「件淙好像是担心天色太暗,市糸郎会害怕,所以提早开始仪式。」

「就算对方是自己的孙子,件淙也不像是这么贴心的人……」

「或许是岁月磨平了棱角,又或者是考虑到市糸郎可能是最后一个继承人人选了。」

「大概是后者吧。」

「我们实际走过一趟,从三头门到碎石堆约六分钟、碎石堆到马落前约七分钟、马落前到净秽瀑布约九分钟,总计二十二分钟。即使碎石堆或U字形的坡道那边多花了点时间,只要有二十五分钟就绰绰有余了。」

「来回则是四十四到五十分钟。」

「然而,直到四点四十分,市糸郎仍迟迟未归。再加上之前下过雨,件淙急忙前往净秽瀑布。在五点左右抵达瀑布,立刻就发现市糸郎倒在岩盘上的身影。顺带一提,雨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才停。」

「请等一下。」

言耶连忙打断他。

「我还以为是村民在那之前先听到银镜和生所说的话,才跑去找在三头门前等候的件淙,向他告知和生看到角目的事──」

「不,没有这回事。」

中谷田先行否认,再问言耶:

「关于这点,老师怎么看?」

「无论如何都不想跟忌名仪式扯上关系……村民大概是这种想法吧。」

野田貌似要补充说明似地接着说:

「我在村子里问案的时候也经常有这种感觉。」

「如果立刻向件淙报告和生看到的东西……市糸郎或许就不会遇害了。」

对于这个假设,中谷田和野田皆无言以对。

「件淙回尼耳家打电话向驻在所(注:◎设置于郊外或偏远地区的警察机构,大多是山区、离岛等地。和派出所具有相似的机能,但相对于轮班交替的派出所,驻在所多半是由少人数的员警与其家人常驻。)报案。我们六点半赶到现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死亡推定时间是?」

「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但倘若件淙的证词属实,应该是四点半到五点。」

「知道和生大概是在几点看到角目的吗?」

「这就不清楚了──」

野田一脸满怀歉意的样子。

「从跟他交谈的村民提供的证词推测,可能是四点到四点十五分之间吧。」

「市糸郎经过马落前的时间约为四点三分到五分左右。这么一来,光凭和生的目击证词,还是无法判断角目是在他的前方或后方。」

「无法确定犯人从哪里入侵,即使掌握两者案发前的相对位置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除了三头门和纲巳山,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过来这里吗?」

「只要能穿过森林和草丛,要从哪个方向过来都行。」

「可是那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吧。」

「我们也请村子里的青年团帮忙,检查过三头门到瀑布这段路的两侧,是有找到一些疑似的痕迹,但也可能只是野兽的踪迹。」

「无法断定是人类经过的痕迹吗?」

「确实不太可能。」

来到U字型的坡道,一行人继续讨论案情,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

「被害人在七年前被尼耳家收养。原因很简单,就是要把他当成家族继承人来培养。」

「从李千子小姐那边听来的内容也差不多。」

「如今等于是继承人遇害了,所以我们首先怀疑动机是否在于尼耳家的财产。也就是说,被害人是认识犯人的。」

「这个前提下的头号嫌犯是?」

「三市郎和李千子这两人。」

「可、可是──」

言耶还来不及抗议,中谷田已经抢先补充。

「李千子不仅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决定要嫁给发条福太了,所以找不到动机。倒不如说以她现在的立场来看,反而还更希望市糸郎能继承尼耳家。」

「就是如此。」

言耶松了一口气,但中谷田没搭理他,继续往下说。

「当着老师的面还真难以启齿,不过三市郎是侦探小说的忠实读者,或许对于杀人这种事情的抗拒感会比其他的嫌犯还更低。」

「这是对侦探小说读者的偏、偏见。」

言耶表示强烈的抗议。

「反而是因为只敢享受纸上谈兵的杀人剧情,对于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命案感到更加害怕的读者还占了大多数。」

「不管怎样,三市郎都有强烈的动机。」

中谷田以丝毫不退让的口吻云淡风轻地继续说道。

「其次是从三市郎小时候就对他疼爱有加的祖母瑞子和母亲狛子。就算她们心里希望由自己的孙子和儿子继承家业,而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市糸郎,也诚属自然。」

「两人的嫌疑一样大吗?」

「虽然同时点名这两个人,但她们实际的动机或许不太一样。」

「这话怎么说?」

「相较之下,瑞子的出发点更偏向三市郎一点。因为她是真的担心这个孙子。可是狛子的动机与其说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无法忍受尼耳家的一切被丈夫和外面女人生的儿子抢走,这一点的可能性还更大。」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可是像这样重新提出来讨论,不禁让人怀疑看起来那么老实温顺的狛子女士竟然会……」

言耶说到这里,噤口不言,中谷田与野田不由得面面相觑。

「老师的家教果然很好呢。」

「截至目前解决过好几起困难或离奇的事件,也看过人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丑态,居然还能这么纯真,这也是你完全没有遭受过社会洗礼的证据。」

「什么?」

两人的评语令言耶摸不着头脑。

「对公婆言听计从,即使丈夫拈花惹草、在外面生了小孩,也只能忍气吞声。不仅如此,还得照顾丈夫在外面生的双胞胎,最后就连尼耳家都要被人夺走……你不觉得女人被欺负成这样,不可能永远都不爆发吗?」

「不,我也这么想,可是──」

「可是看到本人,实在不觉得她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吗?」

「……嗯。」

「这就错了,愈是那种毫无自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忍气吞声的人,一旦理智断线,就会变得非常可怕。」

「狛子的血型是O型,所以会为了周围的人扼杀自我,但是正如警部所说,那种人一旦爆发,破坏力非同小可。」

「野田先生最擅长的血型分析来了。」

中谷田难得露出笑容,野田本人则是一派正经。

「身为刑警,这种例子真的是看到不想再看了。」

被他们说到这个地步,言耶已经无力反击了。

顺利走到U字形坡道的下方,眼前就是马落前。左边靠近纲巳山的鸦谷受到土石流的摧残,现在只剩下即使掉下去顶多也只会受点轻伤的高度。右边的完全就是断崖,光是往下看就觉得要被吸进去了,十分恐怖。

然而一行人仍继续讨论案情,对鸦谷的特征并未多加留意。

「父亲太市先生呢?」

「在没有动机这一点上,和件淙、李千子相同……」

因为中谷田难得欲言又止,这让言耶不明所以。

「有其他让警部在意的点吗?」

「跟狛子一样,主要是性格的问题。」

「怎么说?」

「太市从小在富裕的家庭里养尊处优地长大,可是在父亲件淙面前始终抬不起头。父亲从没想过要让他继承家业,却对自己的长男和次男充满期待,直到两人都战死沙场,才把算盘打到三男三市郎头上。但终究还是对三市郎不满意,于是又考虑为长女李千子招赘。最后则是由自己的私生子市糸郎雀屏中选──以上是太市的心路历程。」

「问题是太市先生真的在乎这些吗?」

「天晓得。至少我们完全看不出有这方面的迹象。只是就跟狛子一样,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太市爱玩女人的恶习或许也是为了逃离件淙绝对支配下的唯一方法。」

中谷田说到这里,看了野田一眼。

「根据名刑警的血型分析,这似乎跟太市是AB型有关──」

「警部,你就饶了我吧。」

与无地自容的野田互为对照,言耶以忿忿不平的语气应道:

「这么自私的解释只对太市先生本人行得通吧。妻子狛子女士、子女三市郎先生和李千子小姐都不适用这个借口。」

中谷田对他投以充满好奇的眼神。

「简单地说,虽然与狛子不同,但太市内心也充满对尼耳家日积月累下的复杂情绪。而且那男人从未说过市糸郎的母亲是谁。」

「不是他在镇上金屋藏娇的小妾吗?」

「他本人表示『是个酒家女,我们早就断了,我几乎都快忘了有这个人』。」

这时,中谷田不知怎地以意味深长的表情看了野田一眼,言耶觉得有点奇怪。仿佛两人瞬间交换了什么暗号。

只不过警部仍若无其事地说道:

「最后只剩下被害人的双胞胎妹妹井津子。」

所以言耶也只好顺着说下去。

「被害人是她血脉相连的亲生哥哥喔。你认为尽管如此,她仍有动机吗?」

「老师怎么看?」

中谷田又用问题回答问题,言耶这时回想井津子在守灵宴上的样子。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哥哥,她在守灵夜时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悲伤的样子。」

「哦,真是观察入微。」

「这种情况可能会让旁人认为她觊觎哥哥身为继承人的立场吧。」

「个性活泼的井津子其实比文静内向的市糸郎更适合继承家业。件淙或许是看在这个份上,以一种备胎的概念收养她。」

「就像以前的李千子小姐吗?」

「听说那对兄妹其实是分别给不同人带大的。太市付钱给已经退休的前游女和游女屋的退休遣手婆,请她们代替父母分别养育市糸郎和井津子。下斗米町以前也有游廓。」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算有血缘关系,兄妹之情或许也很疏离吧。不光是未来要继承家业的哥哥,还特地收养妹妹,感觉就像警部说的,这是保险措施。」

「井津子聪慧地看穿了件淙打的算盘。」

「换句话说,她也有动机……」

说完后,言耶又连忙否定:

「可、可是啊,根据在守灵宴与她交谈的感觉,实在看不出来她会为了财产杀死哥哥……」

「老师,这里应该从狛子的逻辑来思考。」

野田以委婉的语气教育他。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代替父母照顾他们的退休游女和退休遣手婆比起来,前者可能比后者有钱。听说只要有人肯为游女赎身,游女嫁进有钱人家后,会为家族鞠躬尽瘁。而且从事过游女这行的女人想必很难生得了小孩,所以可能会过度溺爱市糸郎也说不定。相较于游女,退休遣手婆能对孩子多好,我个人是持保留态度。更不用说要照顾的还是个女孩子,可能会让遣手婆想起以前在游廓对自己颐指气使的游女。如果我的假设没错,井津子可能也跟狛子或太市一样,怀着别人无从得知的复杂心眼。不是应该这么看吗?」

野田的假设莫名地具有说服力,这也是长年担任刑警累积的经验使然吗?

「……我明白了。总而言之,也把她加进嫌犯名单里──还有吗?」

「这几个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再来就要看问案或打听时还会有多少人浮上台面。」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了。」

「件淙说他三点五十分到四点四十分左右都待在三头门前。不过,这段时间没有半个村民经过三头门前。因此他大可跟在市糸郎后面杀死他,但是那个老爷爷完全没有动机。」

「同一时间,李千子小姐在我东京的租屋处鸿池家的偏屋里,正向我说明忌名仪式的体验……这么说来,这种偶然的一致性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明明是自己的发言,言耶却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总之可以先排除这两个人。」

但中谷田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地走过马落前。再来是一段平坦但蜿蜒的山路。

「三市郎说他去散步,但是走到哪里才回来这点说得不清不楚,非常可疑。」

「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让我问他看看?」

言耶回想三市郎在守灵宴上的样子,便毛遂自荐。

「他爱看侦探小说,所以或许真的愿意跟老师聊聊。」

「不过我不确定能不能帮得上忙……」

「别这么说,请你务必协助。」

中谷田低头请求,这也让言耶深感惶恐。

「除了李千子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问了也是白问也说不定。」

中谷田自相矛盾地说。

「说的也是。」

「瑞子说她一直待在家里,佣人确实也看到她好几次。」

「既然如此──」

「只不过,佣人并不能确定她一直都在家里。虽说有点勉强,但也不是不能赶去净秽瀑布后再赶回来。」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尼耳家到十字路口约四分钟、十字路口到三头门约四分钟、三头门到净秽瀑布约二十二分钟,所以来回约一小时。根据佣人们的证词,四点左右在家中的走廊上看到瑞子后,再来是五点左右才又看到她出现在厨房。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为四点半到五点间,所以也不是毫无行凶的可能性。」

「以老妇人的脚程吗?」

「所以时间上很紧凑。」

「了解。」

「狛子出去了,但是去的地方有点微妙。」

「哪里?」

「说是奥武原。」

中谷田向言耶说明汉字要怎么写。

「乍听之下还以为是哪里的古战场,但她说是埋葬长子与次子的地方,我们还以为是尼耳家后面的墓地,她又说不是,搞得我们一头雾水。」

「尼耳家是双墓制吗?」

「不愧是老师,一点就通。」

「就是把埋葬遗体的墓地、俗称埋葬墓和用来祭拜死者的祭祀墓彻底分开。」

「又叫埋葬墓吗?」

「也就是『埋葬死者的墓』的意涵。」

「还以为这一带的人都有两个墓地,后来才知道只有银镜家和尼耳家是这样的。」

中谷田一边补充、一边用难以理解的神情说:

「但这不是很奇怪吗?用来祭拜的墓碑底下既没有遗体也没有遗骨。」

「即使同样是双墓制,也分成等到埋在埋葬墓的遗体化为白骨、就会移到祭祀墓,以及继续埋在埋葬墓等情况。前者是先将遗体下葬,待遗体腐朽、灵魂净化后,再移到祭祀墓。另一方面,后者因为没有做记号,迟早会分不出来埋在哪里。又称为放置葬,但也可以视为一种树葬。」

「哎呀,老师的讲座又开始了。」

「埋葬地又称为『三昧』。三昧在佛教中指的是借由冥想来集中精神的状态。同时也引申为表示死亡的状态,所以也是指称墓地的词汇。顺带一提,当火葬场烧掉千具以上的遗体,相传死者的灵魂会聚集在一起,变成人形的妖怪,称为『三昧太郎』。在野外进行火葬流程的人称为『野之人』,有的地方也称其为『三昧太郎』──」

「原来如此,我懂了。」

「警部以为是古战场的奥武原,『奥武』两字是颜色的『青』或浅色的『浅』的方言,也是意味埋葬地的古代语。正面是六道寺、背面是火葬场的青雨山,其中的『青』恐怕也是同样的意思。话说回来,『青』这个颜色是介于黑色与白色之间的中间色,意指墓地或埋葬地。」

「嗯,埋葬地的话题可以到此──」

「赛河原的『赛』读音近似『さえ』(sae),也就是『境』,意即境界,本来是埋葬地的意思。虽然写成『河原』,但不一定在河川旁边。如果在海岸或山上的场合,通常满地都是岩石。也就是说,也可以把河原视为强罗。」

「老师,可以了──」

「至于在墓地连续焚烧一个礼拜、进行黄昏参拜的习俗──」

「喂,快想想办法。」

中谷田失去耐性了,于是命野田处理。这位资深刑警努力地想让言耶闭嘴,他的讲座才终于告一段落。

「以后再也不敢随便问你问题了。」

警部犯嘀咕归犯嘀咕,但也没有因此就突然给他脸色看,仍一如既往地讨论案情。

「尼耳家有什么仪式的时候,狛子好像都会去奥武原。」

「该不会是去向战死沙场的市太郎先生和市次郎先生报告吧?」

「比起去尼耳家后面的墓地,去埋葬地祭拜能让她觉得更靠近两个儿子吧。」

「也就是说,两人的遗骨都从战场上送回来了……」

「不,倒也不见得。但也不好问。」

家属收到据称收纳战死者遗骨的白木盒,打开一看却只有一颗石头,这样的例子在战争时期时有所闻。

「就算没有遗骨,埋葬着代代祖先遗体的奥武原,或许对狛子女士来说才是真正的墓地吧。」

「算了,那是个人的自由,不予置评……」

「还有什么问题吗?」

「奥武原与净秽瀑布的相对位置其实很近。」

「咦……」

「而且也不是没留下疑似有人经过的痕迹。」

「可是并不能作为证据吗?」

「毕竟与兽道无异嘛。」

「净秽瀑布周围的森林非常深邃。以女性的脚程来说,是不是有点太勉强了。」

「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这么一来,嫌疑就一口气变大了。」

「没错,但也不是只有狛子的嫌疑变大了。」

言耶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静待中谷田接着说下去。

「太市起初说他跟三市郎一起出去散步,可是禁不起我们的追问,讲着讲着就露出马脚了。再深入逼问一下,他终于承认自己在河皎家。」

「河皎家和尼耳家虽然是邻居,但关系有那么亲密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根据我们事后向瑞子和狛子求证,两家的关系并不亲密。」

「太市先生有没有解释他在河皎家做什么?」

「他的说词是件淙和市糸郎离开后,他有点放心不下,也想跟去看看。然后经过河皎家前,缝衣子问他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向河皎缝衣子求证后,缝衣子证明他说的是实话,因此可以视为太市有不在场证明。」

「李千子小姐举行忌名仪式时,缝衣子女士也在河皎家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所以这次她就算同样目送市糸郎进行仪式,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缝衣子为何会对尼耳家的忌名仪式那么感兴趣呢?」

「就是啊。对了,警部,为什么警方会认为太市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

「哦。」

中谷田对言耶的提问露出满意的表情,随即换上不怀好意的笑容。

「野田先生对这一连串的状况提出一个假设,老师知道是什么假设吗?」

「让我想一下。」

言耶打断他,转头望向野田。

「这个假设对老师而言或许有点生猛也说不定。」

「……真是感激不尽。」

言耶的反应令野田有些吃惊。

「为什么道谢?」

「因为你刚才的这句话给了我灵感。」

「果然瞒不过老师的法眼。」

两人相视微笑,中谷田紧迫盯人地追问:

「所以呢?」

这时,他们来到了碎石堆,所以先专心地一个挨着一个、默默地走下坡道。等到三个人全都站在平地上,言耶立刻展开自己的推理。

「莫非市糸郎和井津子是尼耳太市先生与河皎缝衣子女士的小孩。」

「佩服佩服,不愧是老师。」

野田表现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

「这都要感谢野田刑警给了我重要的线索。」

「野田先生才分别与太市和缝衣子交谈过一次,就立刻看穿他们的关系了。」

「警部,话是这么说,可是还没有掌握到证据──」

「这点无需担心。太市那种人只要稍微逼问一下,马上就会不打自招。」

中谷田胜券在握地说道。

「根据野田先生的血型分析,缝衣子是A型,和狛子不同,是有点神经质的类型,太市可能觉得很新鲜──」

「警、警部,你就别再取笑我了……」

或许再也没有比这对警部与刑警更完美的组合了──言耶深感佩服。

阶级是中谷田比较高、年纪则是野田比较大,然而警部对于野田身为刑警的经验给予很高的评价,而野田也很给身为警部的中谷田面子。这两人绝妙的关系肯定能运用在事件侦查上。

即使言耶心里仍在赞叹,但也意识到还有其他的线索。

「其实名字的部分也让我有点介意。」

「被害人的名字吗?」

「太市先生的长男和次男是『市场』的『市』与『太郎』、『次郎』的组合,三男如果也承袭这种命名规则,应该叫做『市三郎』,但是却调换了顺序,变成『三市郎』。虽然有时候调整顺序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三兄弟都是由件淙命名,所以取名为三市郎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深意。」

言耶点头附和野田的补充。

「将市糸郎的名字对照那三个人的命名规则,『糸郎』的发音『しろう』(shiro)虽然可以转换成汉字和四男有关的『四郎』,但写成汉字时并不是数字的『四』,而是『糸』字。不觉得刻意改成这样,其实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有什么用意?」

「或许件淙先生其实是以数字的『四』命名,但太市先生难得违抗父亲,同时也要顾虑到缝衣子女士的心情,于是便从『缝衣』两字联想到『糸』这个字,来为儿子命名──」

「以件淙的立场来说,原本认为这孩子与尼耳家无关,所以对太市的改名也没有意见,是这个意思吗?」

「这点还要再确认。」

看样子中谷田和野田都接受了言耶这个解释。

「虽然不能当成证据──」

言耶丑话先说在前面后,便转述了李千子在自己的守灵夜灵魂出窍时,看到缝衣子好像在尼耳家找人,而那个人或许就是太市。

「这个间接证据也兜了太大一圈。」

还以为对方会嗤之以鼻,没想到中谷田边说还边苦笑。

「不过这么一来,我总算明白警部刚才对太市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始终存疑的原因了。」

「因为是缝衣子的证词,总觉得少了一点可信度。」

「这我能理解。但这个新事实不也稀释了太市先生的嫌疑吗?」

「因为被害人是他们的儿子吗……」

「怎么也难以想像缝衣子女士这个亲生母亲,会协助太市先生杀害自己的孩子。」

「可是老师,缝衣子虽然是市糸郎的母亲,却没有亲自养育过他。」

「恐怕是件淙先生故意拆散他们母子……」

「真正的原因我们是不得而知,但是明明可以在河皎家养大孩子的,不是吗?」

「这种乡下地方,必须考虑到村民的目光──」

言耶说到这里,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对,河皎家被处以村八分。就算缝衣子女士带着父不详的小孩,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也不必向村民们交代什么才对。」

「我们无法猜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几乎感觉不到她对被害人有什么情感上的波动,反而觉得她很冷淡。」

「那她为什么会对忌名仪式感兴趣呢?」

「会不会是进展够顺利的话,市糸郎或许能继承尼耳家这样的想法。」

「为了财产……」

这时,言耶想起昨晚的事。

「昨天晚上,我去河皎家借浴室,当时缝衣子女士似乎很在意市糸郎的葬礼细节。」

「她是觉得婉惜,还是非常悲痛呢?」

「……都不是。」

言耶确实完全接收不到那方面的情绪。

「可是──」

话虽如此,言耶仍对中谷田提出异议。

「即使太市先生与缝衣子女士一点也不爱市糸郎、即使他们对尼耳家和自己的孩子都充满复杂的情绪是事实,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对被害人下毒手。换言之,现阶段在这两个人身上还看不到明确的动机。」

「说的也是。」

言耶做好会被驳回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中谷田干脆地接受他的假设。

「和其他嫌犯比起来,可疑的要素确实较低,但要完全排除在外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话说回来,村民们居然没有发现他们的关系。」

「对呀。虽然缝衣子家遭到村八分,但对方可是仅次于银镜家的资产家尼耳一族中、本来应该有机会当家作主的太市呢。」

「所以刻意跑去下斗米町幽会吗……」

「那样反而更引人注目吧。」

中谷田同意野田的意见。

「正因为掩人耳目的手法太过高明,反而让人觉得不能小看这两个人。」

三个人慢条斯理地走在两旁都是灌木和草丛的山路上,这时已经能看到三头门出现在前方。

「井津子的不在场证明也让我们跌破眼镜呢。」

「她在哪里?」

「这里。」

中谷田指着眼前的地面,言耶不由得大吃一惊。

「唉……」

「早在件淙与市糸郎穿过三头门之前,她好像就已经到了。」

「来、来做什么?」

「担心哥哥的安危……肯定不是吧。」

「我想也不是。」

「我和野田先生都觉得她其实很嫉妒市糸郎。同样被尼耳家收养,却只有哥哥能成为继承人。最好的证据就是只有市糸郎能进行忌名仪式。所以她想就近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仪式。」

「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即使是这样,有没有胆量埋伏在这里观察忌名仪式,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胆子好大的姑娘呀。」

「她一直尾随着市糸郎吗?」

「井津子躲在这一带的灌木后面,勉强还能听见件淙与市糸郎在三头门前的对话。后来看到被害人独自走在这条路上,她说自己原本保持了充分的距离,跟在哥哥后面……」

「被发现了吗?」

「井津子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好像把市糸郎吓了一大跳。她觉得市糸郎的反应很好笑,但也只有一开始笑得出来。」

「怎么说?」

「因为井津子开始觉得除了自己以外,好像还有其他人跟在哥哥后面……」

言耶愣了一下。

「对市糸郎而言都是可疑的声音,但是听在井津子耳中,却分成两种。除了自己不小心发出的声音之外,还有疑似别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

「结果她做了什么?」

「虽然很害怕,但也很好奇,所以就继续往前走。只不过,后来森林里好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什么白白的东西。」

「跟李千子小姐的体验一样。」

「然而,她在碎石堆和马落前这种完全没有藏身之处的地方等了半天,都等不到对方出现,于是渐渐感到害怕了。」

「那个白色的东西一直在森林里游荡……吗?」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想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若不是相当熟悉这种环境,就是那个根本不是人类,所以无所畏惧。」

中谷田对言耶的解释不予置评,自顾自地说:

「井津子走到马落前,决定放弃跟踪市糸郎,然后回到这里,再次躲在灌木后面。过了好久,看见件淙从眼前的路进去以后,就伺机从三头门逃走了。」

「也可以把她看成是最靠近命案现场的人物吗?」

「可以吧。」

中谷田点点头,突然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事。

「我忘了说,被害人放在头陀袋里的那把玩具手枪啊,确实扣了扳机。」

「唉……」

「至于打中了什么,当然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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