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殡-章节
一行人钻出三头门时,中谷田问言耶:
「我们要回集会所,老师呢?」
言耶有些迷惘。
「已经中午了,我是不是也该回尼耳家了……」
「你还想去哪里吗?」
「可以的话,我想去奥武原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听到这句话,中谷田露出苦笑,一旁的野田立刻说道。
「考虑到老师是陪同发条家来的立场,现在还是先回尼耳家一趟比较好吧。等葬礼顺利结束再去也不迟。」
非常合乎常识的建议。果然像是这个刑警会说的话。
从三头门回到十字路口的途中,言耶向他们问清楚了通往奥武原的小路。正是那条先前走向三头门时吸引了视线,往左手边岔开、有如兽道般的羊肠小径。
感觉那里有东西在呼唤他……
现在已经知道埋葬地就在那里了,如果还是硬要去的话,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呢……光是想像就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你还是要去吗?」
看到这样的言耶,中谷田一脸被他打败似地问道。
「不,我决定听从野田刑警的建议,先回去一趟。」
言耶在十字路口与两人道别后,便返回尼耳家。
可是送葬队伍要到黄昏过后才会回来吧。
在那种时间还跑去奥武原,怎么说都太疯狂了。就算他是怪谈搜集家,这种行径也未免太有勇无谋。
明天早上……
正想着明天早上再去的时候,刚好经过了河皎家。
缝衣子和太市……
之所以变成这种关系,恐怕与她被称为「老姑婆」的过去有关。再往前回溯,想必与河皎家因为失火骚动,从此被村八分的辛酸过往脱不了关系。
恶性循环。
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状况吧,假使换成大都市,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正因为这里是还深受传统习俗束缚的生名鸣地方,事情才会盘根错节成这样。
话说回来,村民们居然都没有注意到。
要是两人的关系曝光,应该早就传得人尽皆知,警察问案时一定也会有人提起。毕竟在这种封闭的乡下地区,就连私密的男女之情也不可能瞒得过众人的眼睛。
掩人耳目的手法太高明了……
带着佩服的心情,言耶回到了尼耳家,刚好赶上午餐时间。不过,用餐的地方不是吃早餐的那个房间,而且只有发条母子和他三个人用餐。另外再加上早餐时那个上了年纪、态度冷淡的女性负责供餐,除此之外都不见其他人影。
「刀城老弟,你瞧瞧……」
「看来我们似乎变成大家的眼中钉了。」
福太似乎也有相同的担忧,言耶与他交头接耳。
「是嘛,与我无关喔。」
香月子忙着撇清,两人只能苦笑。
「两位上午都做了什么?」
言耶一问,香月子便回答。
「像这种时候,局外人只会碍事,如果还随便帮倒忙,只会增加主人的困扰。但是如果真有心要帮忙的话,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看她昨晚在守灵宴的表现,言耶相信她所言不虚。可是福太应该很难跟母亲一起帮忙吧。
「学长呢?」
「我只能走来走去,一点忙也帮不上。最后还是李千子看不下去了,要我帮忙照顾井津子,才解了我的围。」
「她有说什么关于命案的事吗?」
「啊,有喔。」
福太突然拉高音量。
「你知道那天井津子其实在现场吗?」
「知道,中谷田警部告诉我了。」
「那位小姑娘吗……」
香月子仿佛受到很大的震撼,言耶简单扼要地说明状况。
「真有胆识啊。」
听完则是佩服不已地对她赞不绝口。
「我也想问她一些细节,请学长帮忙──」
「中午要正式开始准备出殡了,不如等结束后再说。」
香月子语气委婉地提醒他们。
「可是他们或许会再请学长照顾井津子──」
「或许吧,但也要等对方主动开口。」
「忘了是谁提过,下午就需要男人出力了,所以我和你可能都要帮忙。今晚再问井津子也不迟吧。」
就连福太也安抚起言耶,所以言耶也不好再强人所难。
不料,在三人吃过午饭后就完全处于吃饱闲着的状态。「请在客房好好休息。」香月子主动说要帮忙也被婉拒了,当然也没有人来找福太和言耶帮忙。
「会不会是妈妈你上午管了太多闲事,导致他们提高警觉了。」
「都说『子女不知父母心』,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你以为我多管闲事是为了谁。」
「我当然知道是为了我和李千子,可是这种乡下地方的家庭和村子有他们的风俗习惯,外人最好别多管闲事──」
「即便如此,礼貌上也要问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吧。我们又不是客人,就现在的状况及立场而言──」
「不不,问题就出在现在的状况及立场──」
「我出去一下。」
不敢打扰母子俩的言语交锋,言耶小声地说。
「老师,你要上哪儿去?」
「咦,你要去哪里?」
两人几乎在同个时间问他,令言耶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要去观摩出殡的准备。」
语声未落,母子俩又同声同气地提出完全相反的意见。
「不要一直问问题,打扰人家做事喔。」
「利用这个机会多问一点命案的线索回来。」
言耶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发条母子又开始争论起来,所以他就静静地走出客房。
观察一下尼耳家的状况,显然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言耶迅速地领悟到这点,离开尼耳家,从十字路口往东走,目的地是「无常小屋」。今天早上和警部他们会合前,他先穿过整座村子前往银镜家。当时就看到位于青雨山山麓的小屋。
无常小屋主要是平常堆放出殡时使用的工具之处,类似于村子的共同财产。村内如果有人去世,任何人都能使用这间无常小屋。部分有权有势的望族可能有自己的道具,但是考虑到日常的管理,对一般家庭来说是比较困难的。或许就因此产生了无常小屋这种共同存放器具的场所。
因为拥有这方面的知识,言耶直接朝着无常小屋走去,刚好碰上村民正从小屋里抬出神轿台座之类的器物。
那是用来运送棺木,称为『舆』的基座。前面跟后面各有两根棒子伸出来,分别由四个男人用双手扛着,将棺木从丧家抬到火葬场。
「这种舆是不是分成座棺用与寝棺用两种?」
「咦……呃,没有。」
站在小屋附近的青年突然被外地人搭话,似乎吓了一大跳,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于是言耶又接着问:
「我想也是。这怎么看都是座棺用的舆。也能用来搬运寝棺吗?」
「倒也不是不行。但如果愈来愈多人改用寝棺的话,到时候也必须有专用的版本……」
「这次先用座棺的代替吗?」
「嗯,对呀。」
感觉对方其实一点也不想搭理言耶,但言耶问得极其自然,所以青年也无法对他视若无睹。
「那间小屋还存放了什么东西?」
「我想想……还有共用的农耕机具和木工道具……」
「只要是村子里的人,谁都能拿来用吗?」
「呃,嗯……」
「对了,来投靠银镜家的勇仁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那个人啊。」
明明是跟无常小屋无关的问题,青年却突然表现出要说悄悄话的态度。
「听说在以前住的地方闹出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目前只知道跟女人有关……」
言耶听了这句话,想起勇仁看李千子的眼神,感觉有点不太舒服。
「如果你之后知道了更详细的内幕,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啊。」
「再请教一件事,村子里目击到角目的人多吗?」
这个问题也非常突然,但内容显然有点不妥,这位随和的青年终于发现言耶是谁了。
「你、你是?」
「失礼了,我是在尼耳家打扰的人。」
「……你是那个东京来的女婿吗?」
「不是,那是我学长,我只是陪同者。」
「是嘛。」
「话说回来,看到角目的人多吗?」
「……算、算是吧。」
「可以具体地说说吗?」
「……太阳下山时,想说可以收工了,冷不防就看到角目站在田间小路尽头的森林里、盯着这边看……或者是看到角目把脸贴在地上,阴森森地从路边的祠堂后面凝视着这边……啊,对了!我还听说有人从无常小屋前面经过的时候,发现门开了一条缝,觉得很奇怪就往里头一看,结果一只角就倏地从缝隙里伸出来……」
「但角目其实是银镜家的只作先生吧。」
言耶一语道破,这让青年大吃一惊。
「啊,嗯……」
「可是只作先生不是已经和分家藏一起被土石流掩埋了吗?」
「那、那是因为……只、只作先生从地底活、活过来了……」
「换句话说,村民们怀疑死而复生的只作先生就是杀死市糸郎的犯人吗?」
「有一半的人这么认为,另一半──」
青年说到这里,脸上便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如果是平常的言耶,一定会立刻追问:「另一半的人认为是有人故意陷害他吧?」但这次他没有这么做。
这时要是轻举妄动的话,可能会让这个青年噤若寒蝉。
言耶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判断。打听消息时,临机应变其实格外重要。所以他又把话题给拉了回来。
「话说回来,你也看过角目吗?」
「……没、没有。」
青年摇摇头。言耶在他的反应中看到犹豫,但也不觉得对方在撒谎。从刚才的对答就可以看出他是个老实人。
看到了却又没看见。
有什么解释可以说明这种矛盾呢……言耶思考着,最后想到一个可能性。
「最近没看到,但小时候看过──是这么回事吗?」
「哇,你好厉害!」
青年一迭声地表示佩服,言耶请他描述当时的体验。
当日本完全陷入战争这个巨大泥沼中的那一年夏天,某日傍晚,他和朋友在夜礼花神社玩捉迷藏。森林深处平常是禁止进入的,但当鬼的人是他最害怕的孩子王,基于死都不想被找到的心情,终于忍不住闯了进去。
后来也因此没有被鬼抓到,让他独自在心里窃笑着。但只有一开始的时候笑得出来,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那就是捉迷藏最有趣的地方,其实就是鬼就在身边的感觉。明知道绝对不会被鬼找到的话,还有什么好玩的,只会觉得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不是吗。他终于明白了如此单纯的事实。
……赶紧回到神社境内,换个地方躲吧。
可是,万一被知道自己跑进森林里,肯定会让孩子王揍一顿的,唯有这一点必须要避免。
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绝对不能被发现。
他打定主意,正要从他藏身的那棵森林里的大树后走出来时。
……呜呜呜呜。
森林深处传来奇妙的声音。
……呜呜呜。
听起来像是闷闷的呻吟声,而且似乎正在逐渐向他靠近。
……呜呜。
不一会儿就看见人影了。那个人戴着右眼长出角的面具,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衣服。
……是、是角目。
他当然知道村子里的传说,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亲眼看到。那家伙正拨开枝繁叶茂的草丛、穿过林立的树木,逐渐靠近这边。还一面发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向他逼近。
……呜。
然而,那个声音变了,感觉像是从角目的后方传来。换句话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角目。角目该不会正受到那玩意儿的追赶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什么东西?
光是角目就已经够恐怖了,那个刚冒出来、不知何物的存在令他打从心底毛起来。
……快、快逃。
想是这么想,但双腿丝毫动弹不得。
……呜。
而且他还注意到,角目的动作怪怪的。仿佛四肢不听使唤、踩着凌乱的脚步。而且挥舞双手的动作好像也有哪边不太对劲。
……感觉好恶心。
不同于看见角目面具时感受到的恐惧,另一种不晓得该怎么形容的不快感,正紧紧地攫住他。深陷在恐惧与厌恶的夹缝中,他靠着树木,全身动弹不得。
……呜呜。
没多久后,角目终于站到了他的面前。那个呻吟声的主人似乎还紧跟在角目背后,继续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却完全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
有如坠入五里雾中的恐惧,让他差点就要尿出来了。然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栗。
角目开始慢吞吞地转身。结果转了一百八十度后,露出了真正的样貌。
原来角目是把面具戴在后脑勺,以后退的方式走来。惊心动魄的呻吟声当然也是角目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发现莫名其妙举止的真相,又看到了角目的真面目,他终于失禁了。然而也拜下半身尿湿所赐,六神得以归位,赶紧头也不回地逃走。
──青年以纯朴的语气把这段经历告诉言耶。
「只作先生真的没有右眼吗?」
青年点头如捣蒜。
「说是这么说,但我其实只有瞬间看到他的脸……」
「所以没看到太多细节?」
「……可以这么说。」
「当时还有其他人看到向后转的角目吗?」
「没有。」
从青年摇头的样子可以感受到一丝无奈……为什么只有自己这么倒楣呢。
「那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有一种说法,面向背后出现的东西多半是怪异的存在。」
「这、这样啊。」
「可是角目的真身是银镜只作先生。」
「嗯,这点我很确定。」
「我听说只作先生说过,首虫一直在他脑子里鸣叫。」
「啊,这我也听说过。」
「或许是为了表现出那种颠狂的状态,才会把角目面具戴在后脑勺,然后从跟面具相反的方向发出声音。」
「……这是什么逻辑?我实在难以理解耶。」
青年显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言耶也没有自信能说明得更加清楚。
「有机会再向你说明。然后,那个貌似白色人影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前几天在那边的道祖神附近看到的。」
青年指着马喰村的方向,也就是言耶他们经过的那一带。
「可是过去的仪式也穿过同样的白装束──」
「喂!吉松。」
这时有个上了年纪的人喊了青年。虽然对方只喊了他的名字,但不光是言耶,就连青年本人也察觉到对方的叫唤里隐含着责难的语气。
「我、我先走了……」
吉松满脸歉意地从言耶身边走开。喊他的那个长辈其实根本没有事要找他,只是板着一张脸,唠叨地教训吉松一顿。
是因为随便跟我说话的关系吗?
言耶心知肚明,对青年有些过意不去,但另一方面也做出某种恶魔般的想像。
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更多村子里的传言。
如果祖父江偲也在,得知言耶的心思,一定会骂他:「老师这个恶鬼、恶魔、不是人。」
在那之后,任凭言耶再怎么殷勤地搭话,也没有人要理会他了。其中不乏今天上午在村子里散步时打过照面,或是擦肩而过的村民。根据过去的经验,在这种乡下地方的村子里,比起初次见面,见过第二次、第三次的人更容易撬开对方的嘴。但这个经验在这里显然行不通。尤其是年纪愈大的人,更是对他视若无睹。年轻人比较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就像刚才的吉松那样,但显然都会顾虑周遭长辈的目光。
暂时还是先按兵不动,方为上策。
话说回来,要是祖父江偲在旁边的话,大概又会挖苦他:「说什么呀,老师,你早就问遍了所有人不是吗?」
后来言耶就跟在前往尼耳家的村民们后面。一路上明明是最适合闲话家常的机会,但谁也不肯与言耶对上眼。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盯着他看。要是你敢继续找人问东问西,就立刻给我滚出村子──眼神里充满了这样的警告意味。
没多久,舆抵达尼耳家,从后门进入后院、再进到屋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寝棺放上去,由四个年轻村民扛着,静静地抬出尼耳家。为了配合舆的动线,还临时在后院搭了一扇「暂门」。
把竹子组成「ㄇ」字形,由两个守门人负责举着,让载着棺木的舆从下面通过,离开尼耳家。这个仪式称为暂门,据说源自于古代天皇葬礼时临时搭建的门,也可以代表墓地的入口。
接下来,离开尼耳家的舆在后院绕了三圈后,才终于离开尼耳家的腹地,从后门出去。有的地方会扛着舆先在后院绕三圈,再钻过暂门。无论如何,离开丧家的腹地前,一定要先经过这道暂门。
为了不要影响仪式进行,言耶站在后院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连串的流程。他以前也观摩过好几次乡下地方的葬礼,但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只能在停留当地的期间于偶然的情况下碰见。
言耶走到外面,出殡仪式已经准备好了,开始慢慢地拉开序幕,所以他也赶紧跟上。为了掌握全貌,言耶一下子走到队伍前面、一下子移动到后面,忙得不可开交。假使祖父江偲也在这里,肯定会无奈地说:「老师,你稍微冷静一点啦。」
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的是「先松明」,担任前导任务,又称「先火」。头上系着白细绳头巾、身上穿着经帷子、肩上扛着用稻草捆绑的柴薪,双手握着火把,但是并没有点燃。有的地方会真的点燃火把,但是会点火的地方还是比较少的。如果是神道式的葬礼,除了火把,还会带上扫帚。扫帚的由来是承袭自《古事记》天若日子的出殡仪式。
接着是手持遗像和手持墓碑的人,但完全没想到前者竟然是由李千子来担任这个任务,本来应该是要由市糸郎的父亲太市捧遗像。就算要换成别人,以李千子目前在尼耳家的立场,可以说是最不适合的人选。尽管如此却还是由她出任,想必是件淙的指示吧。
为什么呢?
言耶感到一丝不安。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丝不安其实是某种预兆。
后者捧的墓碑是土葬时必须立在埋葬地的标的物,但这次是火葬,而且尼耳家还有自己的埋葬地奥武原,所以其实不需要墓碑的。等火葬完毕,进行捡拾遗骨的「捡骨」时,有的地方会搭起名为「六角佛」的塔婆(注:◎也称「卒塔婆」、「板塔婆」,原本是佛教供养佛舍利的佛塔。在日本的佛教信仰中以长形木板组合来呈现、立于墓石后方。上头会写上梵字、佛号、经文等资讯,将功德回向给故人。),不过目前还不确定尼耳家会采取什么方法。
根据地域、家族、丧葬方法的不同,经常会出现诸如此类的细微差异,这些差异看在言耶眼中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差异的乐趣,也令他沉迷其中。然而,这次竟然会让李千子来捧遗像,这个意外的发展让他感到心情十分不平静。
李千子的身后是称为「四本幡」的四根白色旗帜,各自印有「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的无常偈。在释迦还是童子、正在修行中的时候,听闻帝释天化身为罗刹、诵念赞美佛的功德的前半段诗,因而大受感动,于是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肉身献给罗刹,以换得后半段诗。整段诗就是这十六字无常偈。
随着送葬队伍行进,四本幡随风翻飞,看起来确实有几分世事无常的味道。飘扬的旗帜在言耶看来简直是毛骨悚然的代名词。理应令人心存感激的偈文被风吹散,仿佛变成不详的咒语。
然后是「四花」,意指切碎白纸、做成花的样子,也可以写成「纸花」、「死花」或「四华」。是插在坟墓的四个角落,用来凭吊的花。
接下来是僧侣的行列,原本依序应为敲响妙钵的音乐僧、脇导师、撑着大红伞的引导僧,但实际上只有六道寺的住持水天和貌似其弟子的年轻僧侣。想当然耳,言耶无从知晓这是虫绖村的风俗,还是只有尼耳家才这么做。
僧侣后面是提着灯笼、照亮送葬队伍的人,然后是拉着名为「善纲」的白木棉长绳、一身白衣的女性们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善纲系着舆上的棺木,又称为「缘网」、「惜网」或「名残网」,由往生者的女性近亲负责牵引,所以除了狛子和井津子以外,其他人应该也都是尼耳家的亲戚。
大概所有的亲戚都住得很远,平常与尼耳家的交情也不深,他们看起来比言耶一行人还更像客人,这点从昨天开始就令言耶耿耿于怀。或许是因为这样,尼耳家的亲戚们与村民的距离,要比尼耳家的人与村民的距离还更生疏遥远。
放在舆上的棺木以被善纲牵引的感觉前进。但实际扛着舆前进的是一身白衣的太市与三市郎,然后是远亲的男性跟福太。远亲的男性跟福太是扛起舆前方两根木棒的「前担手」,太市与三市郎则是负责扛起后方两根木棒的「后扛手」。
为什么学长他……
无论是拉善纲、还是抬舆的人几乎都是近亲。既然如此,表示尼耳家已经承认福太是亲戚的一员了吗?言耶想到这个可能性,却怎么也无法释怀。因为他还卡在李千子捧遗像的事。或许是香月子得知尼耳家男丁不够,才要福太去帮忙抬舆也说不定。
舆上头有俗称「天盖」的庄严葬仪道具,然后是「后提灯」,最后才是捧着牌位的丧主。丧主由件淙担任,瑞子则是捧着供奉给往生者的食物跟在后面。供奉往生者的食物又称「死者的午餐便当」,有的地方是由女童负责拿,但大部分的情况都是由丧主夫人负责,看样子虫绖村也是遵循后者的方式。她已经拿掉遮住眼睛的眼罩了,但右眼皮看起来还是有点肿。
再后面就是一般的参列者,但是除了像银镜家那种家世显赫的人以外,其他人都穿着作业服等平时的衣服。这在任何地方都是极为正常的对应。尽管如此,言耶仍不自觉地从走在送葬队伍最后的参列者身上,感受到某种坐立难安的强烈氛围。
不想参加这场出殡仪式。
四周围充满这种气氛,令人满腹狐疑。是因为往生者是在进行忌名仪式时过世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死者是以单眼被刺的方式惨遭杀害的?又或者犯人就是角目的谣言甚嚣尘上呢?所以才会打从心底不想扯上任何关系,任由那种避之唯恐不及的心态表现在态度上吗?
仿佛为了证明言耶的猜测,有很多村民都只在家门口进行「门送」,也就是不从丧家出发,而是中途才加入队伍。不仅如此,村民中也不乏只在主要的十字路口目送的人,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以尼耳家的家世地位来说,这种参列者的状态是不是不太寻常……
而且不止这样。不知为何,大部分在家门口或十字路口目送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李千子一眼。
起初言耶还以为「大概是因为她很久没回来了」,可是她明明上个月才回过尼耳家。于是又想到「或许是听说李千子要结婚了」,问题是他们看李千子的眼神还是很古怪。
……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李千子这四年来都不在尼耳家,一旦嫁给福太,几乎就与娘家一刀两断了。对于站在那种立场的她,村民们的反应未免也太奇怪了。
言耶感到一头雾水,同时也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山雨欲来的气息挡在福太和李千子的面前,干扰他们的未来。
言耶内心的忐忑后来不幸成真。而且是从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向袭来,令他大为震惊……
而且,尼耳家的出殡仪式令言耶觉得可疑的地方还不止如此。
他当然也包括在一般的参列者里。但是以刀城言耶的作风,当送葬队伍离开尼耳家、经过村子里、在银镜家前回头,最后抵达青雨山火葬场的整段过程中,言耶一刻也不停歇地在队伍的前段到尾段间来回游走。整个人完全静不下来,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到处走来走去。
走着走着,突然就被诡异的感觉给束缚住。他望向送葬队伍,想知道是什么感觉,但终究还是搞不清楚。
……哪里不太对劲?
总觉得这里有种只能如此形容的感觉。不是在家门口目送的村民模样或在十字路口目送的村民态度这种已经察觉到的问题,而是长长的队伍本身弥漫着一股有别于这些问题的异样情绪。
然而,放眼望去,整个送葬队伍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仔细地从头观察到尾,也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之处。
顺带一提,走在参列者后面,亦即送葬队伍最尾端的人称为「殿」。顾名思义,是负责殿后的老人,又称「供押」。这是由村子里最博学多闻的老人、而非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担任的角色。这次负责为送葬队伍押后的是夜礼花神社的瑞穗宫司。
殿要负责把出殡路途中立在各个十字路口的「道蜡烛」、「道灯笼」或称为「六道」的照明一一拔起,再用以菰草编成的草席包起来。道灯笼是把青竹剖成细竹,再把树叶或切成圆片的萝卜放在上面再插上蜡烛,当成烛台使用。这是为了不让死者在六道的岔路迷失方向,事先设置的指标。而这些都是由殿负责回收的。
言耶对送葬队伍充满异样的感觉,那么看在村民们眼中,自己又是什么德性呢?起初或许会对他投以好奇的眼光、觉得「这个外地人怎么鬼鬼祟祟的」,但立刻就决定对他视而不见。这种行为与其说是排外,更像是大家都发现他才是宛如缠着送葬队伍不放的魔物,所以忙不迭地移开视线。实在让人感觉如坐针毡,言耶之所以能撑下去,大概是因为在各地进行民俗田野调查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无数次类似的待遇了。
送葬队伍抵达青雨山的火葬场后,棺木从舆上头移到「野之人」事先准备好、用柴薪架设的井桁上,这又称作「野普请」。另外,在野外火化的行为则称为「山仕舞」。
如果是土葬的场合,会称为「野拵」或「野普请」。早上先挖好墓穴,等待送葬队伍抵达。这时会供应「掘穴酒」及料理,所有的饮食都必须当场食用完毕。换句话说,就算硬撑也要吃完,绝对不能留下。
不过,大多都是返回丧家后,坐在比来宾地位更高的上座用餐。因为这次是火葬,所以不用事先挖好墓穴,因此也没有提供酒或料理。
此外,土葬会先把棺木从舆移到「莲华台」上。莲华台指的是雕刻出莲花图案的石制台座。前面是「石台」,用来摆放花及供品、香炉。这些台座统称为「野机」。
进行土葬的话,这时会举行名为「野葬礼」的引导仪式。但如果是火葬,则会在架设成井桁的柴薪周围设置四道门,家属以顺时钟的方向绕行三圈,进行「四门行道」。东为发心门、南为修行门、西为菩提门、北为涅盘门,只要以顺时钟的方向钻过这四道门,就能往生极乐,起源自禅宗的「四门火葬仪式」。但这个村子会不会承袭相同的仪式,目前还不得而知。
过程中,或许是用来代替野葬礼吧,由六道寺的住持水天负责诵念经文,但怎么看都只是徒具形式。香月子在守灵宴上的比喻「感觉不太好应付」或许没错。如果是言耶,肯定会批评他是「酒肉和尚」吧。
绕着四道门诵经的流程结束后,会将打湿的草席盖在棺木上,由家属点燃柴火。顺带一提,有些地区进行野外火葬时还有称为「抱芋」的习俗。把山药放进柴火里烤来吃的话,相传可以治疗脑病。考虑到为往生者入殓前会用以菰草编成的草席包起来埋葬、称之为「埋芋」的事实,这种所谓的「抱芋」习俗或许也不能等闲视之。
同样是吃的行为,听说有的地方会吃遗体的脑髓,这恐怕是出自能让不治之症痊愈的思维。啃食遗骨的「咬骨」不是什么特别的奇风异俗。这点从葬礼后提供的酒菜被称为「咬骨」或「吸骨髓」可以略知一二。顺带一提,与骨头有关的字眼还有「振骨」或「披骨」,都是用来指在葬礼上帮忙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在野外进行火葬时,必须以老道的经验进行野普请的前置作业。光是用柴薪搭起井桁就需要工夫,万一搭建得不好,遗体就无法完全燃烧殆尽。尤其是内脏,可能会没烧干净、就这样留下来。将打湿的草席盖在棺木上也是为了让往生者能均匀受热火化。经由长时间低温闷烧,遗骨会留下漂亮的形状。这大概是在野外火葬必备的工夫吧。
接下来是「野归」。尼耳家会准备好装满水的脸盆让大家洗脚。本来出殡时通常会准备「死人草鞋」让大家穿去送葬,但现在好像已经废除这个传统了。
然后是用来交替守灵宴的「野归膳」,但是开始用餐以前,李千子和井津子、福太和言耶先在三市郎的房间集合。因为三市郎等人想向言耶打听警方的动静。
「我们实际从三头门走到净秽瀑布,过程中我向中谷田警部请教了案情。」
言耶掐头去尾地加以说明,一字一句都讲得非常小心。因为听众中的三市郎和井津子都是警部眼中的嫌疑犯。
「银镜家的和生小弟看到的真的是角目吗?」
简单扼要地报告完来龙去脉后,李千子率先开口提问。
还以为是三市郎会先以侦探小说的角度提出刁钻的问题──因为他房里的书架收藏了上百本海内外的侦探小说和怪奇小说──所以言耶不免有些意外,但也随即就理解了。
对照自己的体验,或许李千子怎么也沉不住气吧。
她在七岁和十四岁的忌名仪式时,曾与角目的真身银镜只作在马落前对峙。二十一岁的时候,又感觉到角目仿佛正从地底窥探她,让人非常非常不舒服。
和生竟然在同一个地方看到角目,李千子再怎么样都无法保持沉默了。
「他的视力不太好,所以现在什么都还说不准,我本来也以为是不是眼花还是错觉,或者是小孩的胡说八道……」
「这次似乎有什么难以一笑置之的原因呢。」
福太替李千子一针见血地直指问题核心。
「没错,确实是这样。」
「到底是什么?」
「角目的角好像脱落了。」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困惑的沉默,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还是李千子最先打破沉默。
「因为我觉得角脱落的现象有其真实性。有人会因为眼花或错觉看到角脱落的现象吗?如果是胡说八道好了,又有必要加上这种无谓的谎言吗?」
「正因为是天马行空的目击证词,所以你认为反而更有可信度吗?」
福太显然被说服了。
「关于角为何会脱落,你的推理是?」
光是被说服还不够,福太立刻要求言耶说明。
「现阶段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别这么说,一个就够了。」
这句话要是让深知刀城言耶的恶习──每次到了破案阶段,总会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地把真相颠来倒去──的警界相关人员听到了,无疑会露出苦笑吧。但是想也知道,现在没有人会推翻福太的意见。
「听到你这么说,真令我松了一口气。」
「所以呢,你的推理是什么?」
「银镜家的只作先生在举行二十一岁的仪式时,听见有人喊他的忌名,不慎回头,结果右眼就瞎了……当时流传着这样的传言。」
李千子无言颔首。三市郎的表情似是在心中估算、接着说: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当时角目就已经诞生了,但不知为何,只作先生做了好几个相同的面具,弃置于村子里的各个角落。大部分都被村民们回收烧毁,但是也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捡起来偷偷留着,用来捉弄女性。说不定犯人这次就是利用其中一个面具来犯案。」
「为了吓唬市糸郎吗?」
「或者是担心万一被别人撞见,可以用来隐藏自己的身分。」
「原来是这样。」
「实际上,犯人经过马落前时,纲巳山就有银镜和生这个目击者。犯人想必很惊慌吧,但是因为脸上戴着面具,心想应该不要紧。只不过,如果角在这个时候脱落了……」
「为什么会掉下来?」
「毕竟是十六年前由外行人做的面具,恐怕是自然脱落吧。」
「于是犯人连忙从和生的面前消失吗?」
「不愧是名侦探,真、真不是盖的。」
三市郎感动的角度跟大家不太一样。
「可是,这么一来,那个就……」
三市郎说到这里,突然噤口不言,反而勾起言耶的好奇心。
「怎么了?」
「没、没什么……」
「难不成你也看到什么了……」
言耶问道,三市郎悚然心惊地抖了一下。
「还是告诉老师好了。」
还以为他不肯说,没想到三市郎坦承自己当天四点过后也在纲巳山上。言耶不禁探出身子问道:
「当时你有看到银镜家的和生小弟吗?」
「那个时候他还没来。」
「你走到纲巳山的哪一带?」
「我先爬到以前分家藏的所在位置。整个仓库都被土石流冲走了,所以山上只留下残迹,我就站在那上头。」
「那不是很危险吗。」
「……我觉得还好。不过面向马落前的那一侧确实变成近乎垂直往下陷落的断崖,下面还有地裂般的细长裂缝,万一掉下去,可能再也爬不上来。」
完全就是相当危险的环境啊。但言耶并未深究。
「你从那座山上眺望马落前吗?」
「对。我看见有个貌似白色人影的东西,正从断崖下方往上爬……」
「你现在说的断崖是靠近纲巳山的这一侧吗?」
另一边可是壁立千仞,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但是为了谨慎起见,言耶还是多问一句。
「没错,是靠近纲巳山这里、被称为鸦谷的其中一处断崖。可是因为土石流的摧残,这边的鸦谷现在已经徒具其名了。不过,那家伙是从非常角落的地方攀爬……而且本来已经快爬上来了,却又突然后退,然后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那个东西出现在马落前靠近净秽瀑布那边的角落。」
「是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一时半刻不敢轻举妄动。这时感觉有人从山下上来,所以我连忙躲进另一边的凹洞里,结果发现是那孩子。」
「和生的样子如何?」
「我不想被他发现,所以几乎没看他。」
「也没看见他目击到角目的瞬间吗?」
「没错。不过,我确实听见短促的惊叫声,然后是离开的气息,所以我探出头来,只看见那孩子貌似落荒而逃的背影。」
「当时和生看到了角目。既然如此,三市郎先生看到的又是什么?」
被福太这么一问,言耶侧着头说:
「假设和生看到的是假扮成角目的犯人,那么三市郎先生看到的莫非是一身白衣的市糸郎……是有这个可能性,但他不可能从马落前的鸦谷爬上来。」
「……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
言耶边说边在脑海中描绘自己走在马落前的样子。
「除非是当场受到什么惊吓之类的外界影响,否则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掉下去吧。」
「我也这么认为。」
有经验的李千子支持言耶的意见。
「而且万一是掉下去的市糸郎,往上爬一爬,之后又退回去不是很奇怪吗?」
「会不会是因为看到角目来了……」
福太指出的可能性,令言耶倒抽一口气。
「三市郎先生看到什么白色的东西后,和生就看到角目了,这个可能性倒是不小。」
「所以他看到的其实不是我哥,而是那个徘徊在森林里的白色东西吗?」
井津子提出自己的目击经历。
「你是指你比市糸郎先通过三头门,等他进来再尾随在身后的途中,在森林里看到的那个白色东西吗?」
即使被苦笑的言耶指出这一点,但她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
「是的。」
井津子斩钉截铁地回答,又转头问李千子:
「李千子姊姊举行仪式的时候也看过同样的东西吧。」
「……没错。」
李千子点头称是,语气却带着迷茫,或许是因为根本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也就是说,那是栖息在那里的一种魔物吗?」
「我认为还不用急着下定论。」
言耶这么回应福太的想法。
「怎么说呢?」
「因为不只正在举行忌名仪式的李千子小姐和实际去到现场的井津子,像三市郎先生这种不在现场的人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看到了。」
「可以确定吗?」
「和生的目击证词也可以从同样的角度来解释。」
接下来,言耶试图厘清当时市糸郎、白色魔物与角目的相对位置。三市郎记不清楚确切的时间,所以窒碍难行,但总算建立起「或许是这样」的假设。
「三市郎先生看到白色魔物时,市糸郎刚经过马落前,角目反而还没有出现──或许应该这样看。」
「也就是说,角目和白色魔物这两个令人忌惮的存在,案发当时都在现场吗?假如角目是犯人假扮的话,那么白色魔物是……」
「大概是真的。」
「喂喂,侦探可以承认魔物的存在吗?」
「所以就说了,我并不是侦探。既然不得不接受,就不能否定怪异的存在……」
「说是这么说,但你未免也太轻易接受了吧。」
「因为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太主观。」
对于强烈主张这一点的言耶,福太看他的眼神充满信赖。
「言归正传,忌名仪式本来应该是为了保护本人免于灾厄才举行的仪式吧。尽管如此,以前却差点害李千子死于非命,这次连市糸郎都被杀了……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嘛。」
「学长,你的说词……」
言耶是担心在当事人三市郎和李千子的面前说这种话是否妥当。
「也因为这样,现在除了我们家和银镜家以外,几乎都不重视这个仪式了。」
三市郎本人反而赞成福太的意见。李千子什么也没说,但她肯定也知道福太明白自己的心情。
「再怎么受到庇佑,还是有点……」
当着当事人的面,福太确实也有些自悔失言的样子。见他变得支吾其词,言耶慢条斯理地问他:
「学长,你听过御灵信仰(注:◎古时候的日本人认为天灾或疫病的发生是来自于怀抱怨恨或冤屈而死之人化成的怨灵作祟,因此将其视为御灵祭祀以求消灾解难。像是九州的太宰府祭祀的是菅原道真、东京的将门冢祭祀的是平将门,两者都是日本历史上赫赫有名、最后在怨恨中离世的代表性人物。)吗?」
「我想想……像是菅原道真吗?」
「对,菅原道真或许是最有名的御灵信仰。也就是反过来祭拜原本会作祟的神,借此让他们站在人们这一边。」
「真是独特的想法啊。」
「可是也因为这样,过程一定要非常小心谨慎。因为必须把原本被诅咒的状况完全倒转过来,变成相反的状况才行。换句话说,即使只搞错一个祭祀的方法、因此稍微得罪对方,难以收拾的灾祸就会从天而降……」
「忌名仪式也是相同的道理吗?」
「因为信仰所获得的实质利益愈多,其反作用力也愈大。这应该是天经地义的法则吧。」
「真要说的话,那种仪式也是一种信仰。」
「我听黑兄说过──」
「喂,你跟那个阿武隈川乌还有联络啊?」
光是提到名字,就换来这么嫌弃的反应,真不愧是黑兄……言耶从与众不同的角度感到佩服。
「学生时代因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纠葛、不得不跟那家伙往来就算了,毕业后还继续保持联系,怎么想都是自杀行为,你也太想不开了。」
「倒、倒也不必……」
说成这样吧──言耶心想。但是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帮阿武隈川乌辩护更无谓、更愚蠢的行为了……想到这里,他就没有再继续反驳了。
「我来这里之前听黑兄说过──」
「肯定没好事。」
「生名鸣地方的七七夜村,有个姓锻治本的有权有势家族──」
「想也知道他又在吹牛了。」
「关于他们家在战前举行的忌名仪式──」
「你不要被骗了。」
「那个,学长……」
福太难得紧咬着一个话题不放,于是言耶忧心忡忡地问他:
「你和黑兄在学生时代有什么过节吗?」
「有人没吃过那家伙的亏吗?」
福太面红耳赤地破口大骂。
「果然还是跟食物有关吧。」
「这还用说吗?」
细节太可怕了,言耶可不敢问。但即使否定阿武隈川乌这个人的人格,也无法抹灭他对民俗学的见识与知识──言耶尽可能用最周详的词汇说明这件事,总算说服福太至少听一下生名鸣地方七七夜村那个锻治本家的事。
真受不了,每次与黑兄扯上关系,都要花好多时间解释。
言耶一边在心里大发牢骚、一边转述从阿武隈川乌口中听来、那个全家几乎死绝的传闻。
「……好可怕啊。」
福太似乎由衷感到畏惧,勉强从喉咙挤出声音。
「你听过这件事吗?」
他问了李千子,但后者只是摇摇头。
「三市郎先生呢?」
言耶也马上询问三市郎,但是他同样摇了摇头。
「件淙先生也不敢告诉他们这种负面消息吧。」
「这也有道理。」
福太表示理解,但也对李千子不得不听到锻治本家的惨剧而感到心疼。
「害二位留下不好的回忆了。」
言耶诚恳地向李千子和三市郎道歉。
「别这么说,老师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因为那个仪式本身的内容就很震撼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在所有的人都显露些许疲态的时候,话题转移到三市郎搜集的镜片。如同李千子之前所说,不只书柜旁边的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镜片,还有投影机和幻灯机等收藏,真是让言耶大开眼界。
「现在换我代替李千子姊姊负责修理啰。」
井津子略显得意地向福太炫耀。
「你手指的OK绷该不会就是因为修理才留下的伤吧?」
「啊,被发现了。」
她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我还没有李千子姊姊那么厉害,所以经常弄伤手指……」
「可是井津子的手艺已经足以与李千子匹敌了。」
三市郎挂保证,这让井津子喜滋滋地笑了起来。
「这样啊,那以后就来我们公司工作吧。」
「好啊,我要去。」
福太大概是半开玩笑地邀请,但井津子乐得都要飞上天了。这景象看得周围的人也不禁崭露微笑。
「乱步老师喜欢搜集镜片的嗜好很有名,但三市郎先生也毫不逊色呢。」
言耶也表示赞叹。
「有、有吗。」
三市郎笑得脸都皱了,接着开始眉飞色舞地准备投影机和幻灯机。
「哥,现在先不要……」
李千子点了他一下,但他完全充耳不闻。
播放的影像几乎都是怪奇幻想的黑白海外作品。其中也有在头上披着白色床单、像是西洋幽灵的东西,万一现在件淙突然跑进来,可能会愤怒地喝斥:「太没规矩了!」所以言耶也是边看边捏了把冷汗。
结果还真的有人来了,顿时所有人都吓得有如惊弓之鸟,简直像是播放色情小电影的非法集会被人逮个正着。
幸好来人是狛子。原来是晚饭准备好了,来喊他们吃饭。场地跟守灵宴是同一个房间,其他人差不多都就座了。
言耶等人也赶紧过去,坐在各自的餐点前。仿佛就在等待酒过三旬,香月子又出动了。她先是为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士倒酒,但今晚也积极地向村民们劝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立刻抓住一旁的言耶开始耳语。
「听说出殡的时候发生了非常诡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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