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六道寺与集会所-章节
出殡的隔天早上,吃完早餐再稍事歇息后,尼耳家的人便前往青雨山的火葬场,准备为往生者捡骨。
发条香月子和福太这次着实不敢乱跟,但言耶不必多说、还是跟去了。
「你一定要知所进退,千万别给人家添麻烦喔。」
福太再三叮嘱,看样子他也很担心言耶动不动就失控的坏毛病会不看时间、场合就发作。
然而,称为「墓积」或「灰堆」的捡骨仪式很快就完成了。再来只要将骨灰坛放进尼耳家后面的墓园,然后由六道寺的水天住持以诵经画下句点,一切就圆满了。比起守灵到出殡的大阵仗,现在的流程简单到令人意外。
虽然没有因果关系,但吃完午饭后,言耶就听闻件淙终于要找发条母子和李千子见面了。
「我会在心中帮各位祈求,祝你们一切顺利。」
要是跟他们一起列席,言耶的立场会有些尴尬。所以如果问言耶提亲的时候想不想在场,他倒是一点也不想。因此言耶为福太加油打气后,就又出门去了。
第一个目的地是青雨山的六道寺。
根据香月子对众人的评价,水天住持不太好应付、夜礼花神社的瑞穗神主则是比较容易亲近。不过后者虽然很健谈,若问到逼近核心的关键问题,可能什么也套不出来。相较之下,只要能巧妙地撬开前者的嘴,或许能得到大有斩获的线索。根据过去的经验,言耶知道事情多半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言耶离开尼耳家后稍微走了一段路,就跟又出现在河皎家小巧前院里的缝衣子四目相交。市糸郎不在了,她应该已经没有必要再留意出入于尼耳家的人。尽管如此,她仍然出现在前院,这个事实令言耶有些于心不忍。
「谢谢您先前借我浴室。」
言耶向她道谢,却见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样子直到言耶出声叫她前,她都没认出言耶。
……没事吧。
言耶有点担心,但即使抛出缝衣子此时此刻理应最在意的捡骨和纳骨的话题,她也几乎不为所动。
这个反应好像不太妙。
言耶担心她是不是完全被市糸郎的死击垮了。但老实说,他并不清楚缝衣子是否真心爱过市糸郎这个儿子,甚至怀疑她是否根本不曾对市糸郎敞开心房。
倘若她失魂落魄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儿子的死,而是担心从此断了与尼耳家的关系……
脑中掠过这种不快的想像,言耶随即陷入自我嫌恶的漩涡。
他想立刻就转身离去,随即又想到,这或许是可以询问案发当天状况的天赐良机。原本是不应该质问一个刚失去儿子的母亲,但她或许可以当成例外。
「方便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言耶主动出击,对方看了他一眼,并非毫无反应,于是言耶又接着说:
「案发当天,尼耳家的件淙先生与市糸郎举行忌名仪式时,听说您也跟现在一样待在前院。请问您有看到那两个人从这里经过吗?」
「……有。」
「那两位的前后有其他的人经过吗?」
「他们之前是井津子……」
如中谷田所说,井津子赶在他们前面先出发。
「依序是井津子、件淙先生和市糸郎吗?」
缝衣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颔首。
「然后是三市郎……接着是狛子夫人……」
前者是去纲巳山、后者则往奥武原去了。
「除此之外……」
说到这里,缝衣子突然就此打住。
「太市先生也经过这里吗?」
言耶紧迫盯人地询问,只见她慢条斯理地点头。
「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您有看到瑞子女士吗?」
缝衣子再次无言颔首。
话虽如此,也不能说瑞子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只要从尼耳家的后院穿过河皎家的后方,就很有可能在不被缝衣子发现的情况下前往十字路口。不从十字路口前去三头门,而是取道通往奥武原那条羊肠小径的中间区段,应该可以穿过灌木和草丛,衔接会有夜雀出没的那条路。
「您看到的那些尼耳家的人之中,有没有谁拿着东西?」
缝衣子略一沉吟,似乎在回想当天的状况。
「……带着伞。」
「所有人吗?」
「不是,市糸郎只背着头陀袋……」
「他的伞是件淙先生帮他拿吗?」
「有两把伞吗……」
「无法确定吗?」
缝衣子点头。
「除此之外呢?」
「狛子夫人提着小手提包……」
「除了市糸郎的头陀袋和狛子女士的手提包,其他人都只拿着伞吗?」
缝衣子又点头。但即使是这样,凶器只是把锥子而已,想藏在哪里都可以──言耶心里这么想着。
「您应该没有看到那些人回尼耳家吧。」
「……看到了。」
没想到会得到肯定的回答,言耶有些讶异。
「太市先生不是来找您吗?」
「就算是这样,我也能看到外面。」
无从得知当时是什么状况,但总觉得再继续追问下去,她就会闭上嘴巴。眼下的重点在于取得她的证词。
「最早回来的是谁?」
「是狛子夫人。」
「然后呢?」
「井津子。」
考虑到狛子前往奥武原、井津子人在三头门到马落前之间的事实,感觉回程的顺序好像反过来了。但是在件淙从三头门前往净秽瀑布之前,井津子应该无法离开那里,所以这个顺序或许也没错。
「第三个人是?」
「三市郎先生,比前两个人稍微晚一点。」
「这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间?」
「……我不清楚。」
「第四个呢?」
「是件淙老爷,比那三个人再晚一点……」
「太市先生一直待在府上吗?」
缝衣子点头。然而就算有她背书,但如果她一直看着外面,太市也不是没可能偷偷溜出去。
「除此之外还有注意到什么事情吗?」
她正要摇头,突然就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
「什么都可以,再小的细节也没关系。」
「……狛子夫人回来的时候没看见她的手提包。」
「双手都没有拿着手提包吗?」
「……至少我没看见。」
掉在奥武原忘了带回来吗?
但这又是为什么……
「还有,夫人的脚很脏。」
可能是因为穿过森林,去了净秽瀑布又回来,才会搞得脏兮兮吧。
言耶有些兴奋,谢过显然已经无话可说的缝衣子,离开了河皎家。
走到十字路口,他没有立刻转身走向虫绖村,而是盯着通往马喰村的坡道看了好一会儿。因为村子里的人都是在道祖神附近目击到那个貌似白色人影的东西。
没办法恰巧这么幸运地让我看到吗。
言耶继续往前走,脑海中回想起昨晚出殡回来用餐时,从香月子口中听到的那个毛骨悚然的现象。
送葬队伍里有个穿着一身白装束、头戴忌中笠的人……
所谓的「忌中笠」,是丧家等近亲在仪式过程中戴的深编笠。可是昨天包括件淙在内,都没有人戴这种斗笠。
『有没有人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
言耶询问,但香月子有些不寒而栗地说道:
『忌中笠这种东西,又称为深编笠,顾名思义几乎盖到眼睛一带,所以看不清楚长相……』
『不是尼耳家的亲戚吗?』
『好像不是。所以尼耳家的人都以为是村子里的人……而村子里的人则以为是尼耳家的人……』
『简直就是蝙蝠啊。』
『咦,什么意思?』
『您看过伊索寓言吗?』
『那个童话故事吗?』
『对。《伊索寓言》里有篇故事是这样的──很久很久以前,兽族与鸟族爆发了战争,当前者占优势的时候,蝙蝠就说:「我身上有毛,所以我是兽族。」结果当局面对后者有利的时候,蝙蝠又说:「我长了翅膀,所以我是鸟族。」总之每次都要站在赢家那边。可是当兽族与鸟族和解后,大家都很讨厌墙头草、风吹两面倒的蝙蝠,于是就把它赶到山洞里。』
『现实生活中也有这样的人呢。』
言耶感觉这句话从香月子口中说出来特别有分量,但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那个戴着忌中笠的人,不就像是蝙蝠吗。』
『那个真面目不明的人物就混在送葬队伍里,慢慢地跟着移动。』
这就是自己在出殡时感觉到的不对劲吗……
言耶是这么想的。在送葬队伍中看见忌中笠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稀奇。只不过,假使那个东西能在送葬队伍中缓慢移动而不被他察觉,因而在无意识之间捕捉到其中的不自然,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所以呢,那家伙到底是谁?』
香月子以充满好奇心的语调问道,可是这个答案言耶当然也不知道。
『……现在还不清楚。说不定是李千子小姐以前看过、三市郎先生这次又看到的那个白色人影。村子里也有其他人目击到。』
『是那个世界的东西吗……』
香月子得出自己的一套结论后,就再也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了。显然她一点也不想跟那种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扯上关系。
此时此刻,言耶远眺左右两边的农田与它们后方的山峦,边走边频频四下张望,想当然耳是在寻找那个白色人影。然而,根据过去的经验,他本身能目睹怪异现象的纪录,说来遗憾、实在是少之又少。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纲巳山前了。虽然想看一下银镜家的分家藏遗迹,但还是决定回程的时候再绕过去一趟。继续往前走一小段路,盖在青雨山山麓的无常小屋映入眼帘。小屋的门紧闭着,想必那些丧葬用品都已经收拾好了。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穿过了六道寺的山门,通过境内往僧侣的居室前进,请人帮忙带路时,有个年轻僧侣出来接待。言耶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在尼耳家叨扰的人,名叫刀城言耶,想和水天住持见个面。
目送年轻僧侣返回屋内,言耶已经做好可能会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最后居然顺利地进去了。
只不过,言耶高兴得太早了。因为水天只是自顾自地向言耶打听尼耳家的种种──特别是李千子的婚事。对言耶的问题,他则是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兴趣缺缺的态度。
真是个自我中心的人啊。
虽说跟想像中差不多,但他的应对还是让言耶目瞪口呆。幸好言耶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自有一套专门对付这种场合的心得。
「话说回来,关于忌名仪式杀人事件的犯人,村民们好像都认定是从地底复活的银镜只作先生,也就是角目所为。」
村民们早已深深地陷入实际上不可能发生的思维里──经验告诉言耶,只要给出这样的暗示,自诩为村中知识份子的人一定会跳出来反对的,所以才故意使出这种激将法。
「嗯,那种人大概占了一半吧。」
没想到水天的反应竟是如此,这可把他给搞迷糊了。
「……那么另一半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哎呀,一半什么的,不过就是一种叙述嘛。」
「这样啊。」
「一半」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言耶在心中不以为然,表面上仍谦恭有礼地回答。
「那么,那些不认为是出自角目、亦即银镜只作先生之手的人,又认为犯人会是什么人呢?」
「这个嘛──」
水天把回答断在令人浮想联翩的地方,盯着言耶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讨人厌的冷笑,然后说出了匪夷所思的答案。
「当然是尼耳家的李千子啊。」
「什么……」
「想也知道,是为了赶在尼耳家被市糸郎一举夺下之前除掉他。」
「这、这实在不太可能。」
「怎么说?」
「住持也知道吧,她早就离开这里,去东京工作了。」
水天高傲地点头。
「案发当天,李千子小姐人在东京。而且市糸郎遇害的时刻,她的人就在我面前,所以──」
「谁说是她本人下手的。」
「咦?」
「当然不可能是本人干的啊。」
等一下,明明是你斩钉截铁地说是「尼耳家的李千子」啊──言耶差点就要大声抗议,但还是硬生生地在最后一刻吞回去。
「难不成……您认为是李千子的忌名代替她杀人的?」
言耶问是这么问,但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然而看到水天不可一世的表情,看样子还真的给他猜对了。
……原来是这样啊。
这时言耶终于反应过来,出殡时为何村民们会对李千子投以古怪的视线。但知道原因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这个原因又是另外一回事。
「关键就在于,不管她本人在哪里都能办到。」
「不,不是这个问题……」
「因为是留在这里的忌名干的好事嘛。」
「如果她的忌名有嫌疑,不是也应该怀疑三市郎先生的忌名吗?」
言耶还以为自己的想法再自然不过,但水天始终老神在在。
「那对兄妹,可是云泥之差啊。」
「什么意思?」
「李千子曾经在忌名仪式中死过一次,最后是在出殡的途中活过来。怎么想都是被特别的忌名给上身了。」
「确实也可以这么解释……」
言耶不知所措,感觉事情变得好棘手,此时反而是水天出乎意料地问道:
「听说你好像是专门处理怪异事件的侦探?」
看来是香月子在野归膳的席间这样介绍言耶。他很想否认,但这么一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所以言耶只好又忍下来。
「既然如此,你应该能理解吧。」
「呃……您真的这么想吗?」
如果是部分村民被这种迷信影响就算了,言耶实在无法想像水天也是那样的人,因此忍不住再确认一次。
「这个世界上啊,多的是光靠人类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事喔。」
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香月子的判断没错,这个男人真的不好应付。此刻言耶好想仰天长叹。
「住持您知道凭物吗?」
但言耶也不是因为这点挫折就会乖乖认输的人。
「你是指狐狸什么的依附在人类身上的那个吗?以前听过犬神或管狐之类的故事。简而言之就是动物变的把戏吧。」
犬神和管狐都不是实际存在的动物,但现在如果要说明的话会变得很麻烦,所以言耶姑且按下不表。
话说回来──
他不禁在内心苦笑起来。原本这方面的解说可是刀城言耶最拿手的好戏,也是他最喜欢的部分,但是在这个水天面前,他完全没有兴致多费唇舌,这点也挺奇妙的。
「这些凭物之中,有一种被称为牛蒡种的东西。」
「哦。」
「牛蒡种的神奇之处在于当那户人家的人看到邻居的田地,如果称赞『稻穗长得真结实啊』,稻子就会立刻枯萎;看到邻居生的小孩,如果称赞『好可爱的孩子啊』,孩子不一会儿就会死掉……具有非常可怕的『效果』。」
「这也太……」
「换言之,牛蒡种是一种非常恐怖的附身之物,会擅自揣测其寄宿之人讲出来的话语背后隐藏的真意。当然人们在称赞别人的时候,有时候是打从心底赞美,不过就算微乎其微,也往往夹杂着嫉妒与羡慕。即使本人毫无自觉,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内心深处完全没有这种负面情绪。」
「于是牛蒡种就代替主人给对方好看吗。」
水天用一副甚是佩服的态度说道:
「李千子的忌名一定也是相同的道理。」
他的反应完全在言耶的意料之中,所以言耶也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但是照她的情况,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出『绝无可能』。」
「……这又是为什么?」
或许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意见被如此不容置疑地否决,水天嗔怒之余,情绪中也带有许多的困惑。
「因为李千子小姐丝毫没有最关键的动机。」
言耶在此重现与中谷田走在U字形坡道时的对话。
「所以说,肯定是因为尼耳家的财产……」
水天提出最实际的动机。
「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太恰当,但是她的结婚对象发条家还远比尼耳家富裕,这点应该是可以确定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水天直率地表示同意,这下反倒是让言耶有些诧异了,但也判断应该要趁这个时候打铁趁热地说服他。
「也就是说,她对市糸郎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因此就算是牛蒡种,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当然,换成忌名也会是相同的道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我想请住持您帮个忙,化解村民们对李千子小姐无谓的怀疑。」
明知一旦嫁给福太,李千子几乎就变成与故乡一刀两断的状态,但此时此刻,言耶依旧无法不去同情被村民们投以异样眼光的李千子。
「哎呀,真是了不起,你真是个悲天悯人的侦探。」
但水天的好奇心显然是摆在言耶本人。言耶不得不再提一次相同的请求。
看在他锲而不舍的份上,水天终于答应了。至此,言耶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位住持出面说明,村民们肯定也能理解的吧。
言耶离开六道寺,接着前往夜礼花神社。他已经想好要跟神主瑞穗说什么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愿意搭理自己到什么程度,但既然找不到其他比瑞穗更适合的人,言耶现在也只能赌上一把。
边走边眺望左右两边一望无际的农田,最后来到村子的中心区。一路上和不少村民擦身而过,而言耶始终表现出亲和有礼的态度,但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也就是对他视而不见。
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在无常小屋前和自己聊过天的那个姓吉松的青年。
「你好,昨天非常感谢你告诉我那么多事情。」
见他迎面而来,言耶便向他打招呼。
「啊,你、你好。」
青年虽然回礼,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立刻四下张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大概是不想被人看到他在跟我说话吧。
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了。而且可能不是「某个人」,而是「所有的村民」,因此言耶也不好再穷追不舍。
倘若能在四下无人的地方遇到那个青年……
说不定就能跟他说上话了。他心里这么想着,正要穿过村子的中心时,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集会所上。
先去向中谷田警部报告目前搜集到的线索吧。
他当然没有这个义务,但这时最好互通有无、相互合作。毕竟很多问题只有警方才能调查,为了得到对方的协助,言耶也必须表现出相对的诚意才行。
集会所玄关旁的墙壁上贴着用毛笔写下「尼耳市糸郎杀人事件临时搜查本部」的纸张。虽然写着「临时」二字,但这里无疑就是实质上的本部。
言耶推开轨道卡卡的玻璃门,朝屋子里打了声招呼。野田刑警立刻朝他招手,于是言耶走进铺着榻榻米的大房间里。中谷田警部和年轻的岛田刑警都在里面,三个人似乎正在讨论事情。
「有什么收获吗?」
中谷田跳过所有的寒暄问候,劈头就问。
「说得好像我一直在查案似地……」
「我有说错吗?」
中谷田一脸狐疑地问他,言耶除了苦笑承认,别无他法。
「嗯,啊,是没错啦。」
「所以呢,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言耶毫无保留地说出从村内青年吉松口中听到的角目传言与白色人影的传闻、三市郎爬上纲巳山看到的白色人影、香月子打听到在出殡时出没的诡异忌中笠、缝衣子看到尼耳家一行人的行动、六道寺的水天告知的村民们对李千子的疑惑……
「那个叫缝衣子的女人,对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呢。」
岛田闻言,气急败坏地说。
「因为我们问的是太市先生的行动嘛。」
即使野田好声好气地安抚,年轻刑警仍气得跳脚。言耶问出警察问不出来的事实,显然让他觉得面子非常挂不住。
但中谷田一脸云淡风轻地说:
「三市郎老实地承认他在纲已山上啦。」
见他说得轻描淡写,言耶不禁反问:
「您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因为只剩那座山可以通往案发现场。」
「可是,为什么……」
「我应该说过,考虑到尼耳家的财产,三市郎和李千子是头号嫌疑犯。扣掉李千子,剩下的三市郎自然嫌疑最大,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既然知道,警方却没怎么严加审讯对散步去向交代得不清不楚的三市郎,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方面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戒、另一方面是为了从外围包围中央。」
也就是说,警方借由向村民们问案,已经掌握命案发生时,三市郎人在纲巳山上的事实。
「可、可是……」
听到这里,言耶急着想为三市郎辩护。
「他在纲巳山上看到银镜家的和生,所以也可以视为他有不在场证明──」
「银镜和生的事早在村子里传得街知巷闻,三市郎或许只是利用这个说法。最重要的是,如果他是四点过后在纲巳山上,就有可能犯案。」
警部说到这里,静静地瞥了野田一眼。
「从纲巳山上那处银镜家分家藏的遗迹到马落前,因为过去那场土石流连结了起来,那条路虽然不好走,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走。」
资深刑警开始说明,言耶提出他的质疑:
「根据三市郎先生的说法,分家藏原址前面变成断崖,下方有条深深的龟裂鸿沟。」
「这句话说的没错,但也可以避开那里。话说回来,因为纲巳山的土石流,那一段真的很难走。」
「您实际走过吗?」
「谁叫警察必须踏遍每一个现场呢。」
野田露出温和的笑容,然后突然蹙起眉峰。
「因为案发三天前刮台风带来的集中型豪雨,原本已经趋于稳固的土石流堆积处有好几个地方又开始松动,必须避开那些地方前进。」
「既然如此,如果犯人经过那里,不是会留下脚印吗?」
言耶有些激动,但野田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当天从四点四十分前到五点过后,这里下了一场雷阵雨。雨势一度非常大,所以几乎没留下脚印。」
「难怪大家都带着伞。」
「大概是根据广播的气象预报,事先得知会下雨吧。而且当天黄昏时分的天色看起来也有点要下雨的样子。」
「从纲巳山的分家藏遗迹走到马落前要花多少时间?」
「只要别走错路,大概只要八分钟左右。不过考虑到两者之间的距离,说是花了过多时间也不为过。」
「从马落前到净秽瀑布约九分钟,加起来共十七分钟。假设和生从分家藏遗迹跑走是在四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三市郎先生应该是在四点二十七分到三十二分抵达净秽瀑布。」
「死亡推定时间为四点半到五点半,件淙先生在五点左右找到被害人,所以据研判犯案时间为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三市郎先生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犯案。」
「就算从分家藏的遗迹移动到马落前花了较多的时间,可能也对大局没有影响。」
「由此可见,三市郎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以上是中谷田的结论。
「回到刚才的话题……」
野田先丢出这样的开场白,向言耶确认。
「离开尼耳家的人依序是井津子、件淙先生和市糸郎、三市郎先生、狛子女士、太市先生。而回来的顺序则是狛子女士、井津子、三市郎先生、件淙先生。」
「结合各自去的地方和当地的状况,我觉得没什么不自然,您认为呢?」
言耶问野田,野田以肯定的态度回答:
「案发当天傍晚,三市郎先生爬上纲巳山似乎真有其事,毕竟有村民看到了。」
不过中谷田轻易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每个人的时间都不是很确定,所以没什么参考价值。」
「……是我办事不力。」
「老师不需要道歉。」
看到言耶垂头丧气的样子,野田露出温和的笑容。
「而且你还问出狛子女士带了手提包和脚很脏等资讯,真是厉害。」
「啊,您果然也注意到这一点。」
得到中谷田的肯定,让言耶有些欣喜。
「不过还没有向本人确认吧?」
可是中谷田随即又语带质疑地问他,使得言耶狼狈不已。
「……因、因为我既不是刑警、也不是侦探。」
「这些头衔在这种时候根本不重要。」
中谷田毫不留情地推翻他的借口。
「照我说,你应该马上回去尼耳家,找狛子问个清楚。」
「……好、好的。」
为什么是我要挨骂啊?言耶虽然不太服气,但仍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角目和白色人影会是同一个人吗?」
野田的疑问或许是为了帮言耶解危,但言耶却对这个问题产生强烈的反应。
「我也一度这么认为,但是听到三市郎先生与和生的目击证词以后,我觉得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那种情况下,假如角目是犯人,白色人影又是怎么回事?」
中谷田提出跟福太一模一样的疑问。
「……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
警部并没有特别失望,淡然地接受言耶的回答。
「向村民们问案时也出现了这两个话题。」
「那警方怎么看……」
「当然不会照单全收,不过有件令人深感好奇的事情。」
「是什么?」
「相较于目击到角目的人在命案后增加,而且目前还在继续增加,白色人影的传闻则是集中在案发前后。」
「只有角目还留在村子里,白色人影已经离开了……类似这种感觉吗。」
「差不多吧。」
「可是,如果那个在出殡仪式中出没、头戴忌中笠的人物就是白色人影,不就又回来了吗?」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在这里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言耶将话题转到从六道寺的水天口中听来、村民们对李千子的怀疑。
「这方面警察也无能为力。」
中谷田近乎无情地回答。
「可是警部,警方对她没有丝毫怀疑──」
「确实可以这么说,但警方也不能主动发表这个观点。」
「是、是没错啦……」
虽然已经拜托水天导正村民们的误会,但言耶还是感到不安,很担心再这样下去的话,会有意想不到的灾祸降临在李千子身上。直觉一直在他耳边呢喃,总觉得那是连忌名仪式也无法消除的天大灾祸。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然而在中谷田的一声令下,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言耶离开集会所,通过村子的中心地带后,农田再次出现在道路两旁。就在鸟居从右前方进入视野内时。
……那个是?
不经意地看见两个并肩同行的人影正爬上通往银镜家的平缓坡道。
是件淙先生和……李千子小姐?
因为只看到背影,所以无法确定,但言耶认为就是这两个人没错。
要去银镜家拜访吗?
可是单从李千子的描述听来,两家人并没有太多的交集。硬要说的话,用敬而远之来形容彼此的关系还比较贴切。而且比起「敬」,「远」的感觉还更多。
仅管如此,两人很明显就是要去银镜家。如果只有件淙还能理解,但是连李千子也随行,这就令人费解了。更重要的是,既然让她愿意与祖父同行,表示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对,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
更何况尼耳家正在办丧事。在这种时候去别人家拜访实在不妥,只会给对方添麻烦而已,所以怎么想都不太寻常。
……有种不祥的预感。
言耶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内心掀起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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