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礼花神社与尼耳家的秘密-章节

香月子和福太应该也知道李千子与件淙两人去银镜家拜访的事,所以言耶也只能默默地静观其变,没有资格发表任何意见……

怀抱难以释怀的心情,言耶钻过鸟居,走在参道上。

六道寺盖在青雨山的半山腰,夜礼花神社则镇座在有如丘陵般隆起的小山山脚下。

浏览过写在神社境内告示木板上的神社缘起后,言耶表示想见神主。

神主瑞穗如言耶所料,盛情地招待他,还仔细地回答每个跟命案相关的问题。经由香月子在野归膳的餐会上大肆宣扬,他似乎认为言耶是个业余侦探。但是果然一如言耶所料,他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而且虽然不像水天那样开门见山地问,但他对李千子的婚事显然充满兴趣。因此言耶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知道的全部事实。

「话说回来──」

眼见话题告一段落,言耶慢条斯理地说明来意。

「村子里的人对尼耳家的──该说是态度吗──总之他们的样子令我耿耿于怀。起初还以为是因为市糸郎的死,守灵夜和葬礼上才会出现奇妙的反应……」

言耶意味深长地点到为止。

「你现在有别的想法吗?」

瑞穗接住他的话头,脸上浮现出要他把话说完的表情。

「是的,没错。我猜村民们的反应绝非暂时性的反应,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挺有一套的。」

「您过奖了。」

「所以,你是怎么判断的?等等,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你认为关键在哪里?」

瑞穗明显是觉得这样很有趣,但不像水天给人那种绵里藏针的感觉。看上去只是纯粹对言耶有什么想法而感到好奇。

「我思前想后的结果,最后把目光放在忌名仪式上。而且不是忌名讲谈本身,而是后面将神符投入瀑布的仪式。」

「尽管一般人都认为忌名讲谈比较重要吗?」

「我起初也这么想。可是如果忌名讲谈比较重要,有必要在讲完忌名讲谈之后,还大老远地跑去净秽瀑布放流神符吗──这是我的疑惑。」

「听起来颇有道理。」

「于是我想起听李千子小姐提到她的体验时,有个明明一直觉得不太对劲,后来却忘得一干二净的场景。」

「哦。」

「李千子小姐爬上碎石堆前,曾经心想『以前为了仪式好像都要经过这个斜坡』。但是她并没有说明最关键的仪式内容,想必件淙先生也只是简单地告诉李千子小姐。不过可能也是件淙先生叮嘱过她不准随便告诉村外人。我是这么想的。」

「结果在描述自己的体验时,不小心说溜嘴吗。」

「正因为如此,所以她什么也没解释。」

「嗯哼。」

「当脑海中冒出『仪式』这个词汇时,我的解释一口气大有进展──她提到的那些名称或许都隐藏着弦外之音。」

「请务必说给我听听。」

「首先是三头门,乍看之下的感觉很像鸟居。」

「可是却没有岛木及笠木,说穿了其实只有贯木。」

顾名思义,贯木指的是贯穿左右两根支柱的水平木头,位于鸟居的最底下。上面还有一根木头称为岛木,与贯木平行。有些鸟居没有岛木,只有贯木。至于笠木则位于贯木与岛木的上方,相当于鸟居的顶端。

「既没有贯木上方的额束和楔子,也没有柱头部分的台轮。继续拆解的话,连柱子底下的龟腹和根卷也没看见。换句话说,很明显不是一般的鸟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什么?」

「有个鸟居没有、三头门有的东西。那就是相当于贯木的横棒,看起来像是从中心与左右两边长出来、宛如鬼角般的突起物。李千子小姐觉得好像可以用来挂东西,而且过去的用途真的是这么做的……这是我的推测,您觉得呢?」

「你认为挂了什么?」

「牛的头。」

「……」

瑞穗没有特别的反应,可是没有反应反而坐实了言耶的假设,于是他接着说:

「不过我猜应该不是血淋淋的牛头,而是牛的头盖骨。总共有三个,分别挂在像是角的横棒上,所以才会称之为三头门。」

「为什么是牛的头……」

「我稍后会统一说明。」

瑞穗似乎能理解,便不再追问。

「无论是遽闻出现夜雀和白色人影的灌木、草丛,还是发出诡异声响的碎石堆都没有特定的名称,随后提到平坦但蜿蜒蛇行的山路也一样。」

「那么接下来就是马落前了。」

「没错。从『马掉落下去』这样的表现方式可以立刻联想到『落马』,但汉字的顺序却反过来。『落马』是指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可是这里如果是在表示马掉进鸦谷……」

「马落前两侧过去都是壁立千仞的断崖,就算马突然受到惊吓,失足坠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以这种地形来说,或许确实发生过那样的意外也说不定。但全国各地其实还有很多并不险峻、甚至根本不是会驱赶牛马经过的道路也被取了牛落、马转、犬落之类的地名。再说了,如果那里真的接二连三地发生马失足坠崖的意外,应该会安奉马头观音(注:◎真言宗体系信仰的六观音之一,被视为观音菩萨的一种化身,同时也拥有众多化身中罕见的愤怒相。因为其名和冠上的马头,在日本也被视为马匹的守护神。)来消除灾厄才对。可是在马落前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关于这部分的考据也之后再说,对吧。」

「还请您见谅。」

言耶低头致歉。

「先是牛,后是马啊。」

瑞穗显然并不在意,样子看起来反而乐在其中。

「因为一般都用『牛马』概括称之,所以这里就算又出现牛也不足为奇。」

「说的也是。」

「后来的U字形坡道、要拨开草丛才能前进的平坦山路也都没有特定名称,所以跳过,终于来到净秽瀑布了。」

「之前都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觉,瀑布的名称倒是挺喜庆的。」

「光看汉字确实如您所说。可是如果把焦点放在瀑布名称的『はふり』这个发音,不禁让我联想到『下葬』这个词。(注:◎原文为「祝り」(hafuri),和下葬的日文「葬り」(haburi)读音相近。)」

言耶说文解字后又接着表示:

「这时,我又从发音联想到在《日本书纪》里登场、名为『祝部』的指导者。」

「哇,真是了不起的想像力。」

「既然联想到这里,要接近真相就很简单了。为什么取名为尼耳家?为什么叫做虫绖村?为什么虫绖村的两边各是马喰村和七七夜村?为什么两村交界的道祖神是河童像?虫绖村的寺社分别是六道寺与夜礼花神社,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言耶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

「先前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后来好不容易才领悟其实线索就藏在这个地方的各种地名里。」

「那么,其中的真相是?」

「虫绖村原本是『牛绖村』。换句话说,是从『牛』(ushi)的发音转变为『虫』(mushi)而来。至于尼耳二字原本是意味执掌下雨的『雨神(注:◎本作中「尼耳」这个姓氏的读音为「あまがみ」(amagami),可转换为汉字「雨神」。)』,过去尼耳家代代都是施行祈雨仪式的家族。为何会使用『尼耳』这两个汉字我并不清楚,但我几乎可以确定原本应该是雨神家没有错。」

「嗯,真有一套。如今大概已经没有人知道尼耳这两个汉字的意义了。」

「真是遗憾。」

「不过,如果是你,说不定──」

「不不不,您可别太看得起我了。」

言耶感到无地自容,忙不迭地否认。

「祈雨的方法大致可以分成两种。不是一味地向神明──这个神明众说纷纭,可能是龙神或相应的池塘之主(注:◎这里所谓的池塘之主并非意指池塘的持有者,而是栖息在湖、河川、池塘等水域、神秘且强大的存在,被认为有执掌降雨的能力。通常是和水有所关联的龙、蛇等传说生物或现实生物的特化型。),类型各式各样──低头祈求『请下雨吧』、就是反过来激怒对方,让神明的怒气──也就是惩罚──化成雨水落下。」

看到瑞穗好像听得入迷了,言耶手足无措地说道:

「啊……在、在您面前献丑了。」

「你太谦虚了,没这回事。所以呢,尼耳家的情况该怎么说?」

「我想神主您也知道,尼耳家属于后者。因为《日本书纪》中的祝部是负责掌管杀牛宰马等祭祀仪式的聚落指导者。」

言耶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有些懊恼的表情。

「当我听到虫绖村这个名称的时候,就应该马上进行推理了。村名的第二个字是也可以用来指称中国丧服『衰绖』的『绖』字,这明显有勒紧脖子、也就是『缢』的意思。重点是绖和缢都可读成『くびり』(kubiri),因此村名的意涵其实就是『勒住虫颈子的村落』。套用到刚才解释的个别名称,可以推测不是虫、而是牛,也就是勒住牛颈子的村落。」

「那马喰村和七七夜村呢?」

「前者是买卖牛马的仲介商人,所以主要与杀牛祭祀有关。大概是以前邻村有精于判别牛马好坏的人(注:◎马喰(ばくろう,bakuro)原意为擅长分辨牛马优劣的人,此外也有治疗牛马疾病的人以及从事牛马买卖的仲介等意涵。)。后者我猜是经常能在各地的祈雨仪式中看到、为期七天七夜的仪式时间。」

「道祖神之所以是河童,则是与水有关吗?」

「正是。两个村子都有很多水塘,想必是受到以前水资源不足的影响。」

「六道寺和我们夜礼花神社又怎么说?」

「首先,听到六道寺,不是会想起京都的六道珍皇寺吗。那里有一座很有名的水井,相传是小野篁(注:◎平安时代的公卿、文人。在许多传说记载中,他白天在朝为官、夜晚则是到冥府协助阎魔大王审案。)往来冥界的通道。」

「说到水井,确实与水有关呢。」

「至于夜礼花这个名称,神社的告示木板也写到这指的是出现在《古事记》里的深渊之水夜礼花神。明确指出这位神明也跟水有渊源,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很荣幸能帮上你的忙。」

「至于祈雨仪式要怎么举行。」

瑞穗身为夜礼花神社的神主应该很清楚吧──言耶心想,但还是娓娓道来自己的推理。

「抵达三头门前,我确实不晓得要在什么地方进行什么样的仪式。以为是因为纲巳山以前发生过土石流,所以才帮山取了这个名字(注:◎土石流的日文又称「山津波」(yamatsunami),后两字的读音和「纲巳」相同。)──事实上,银镜家的分家藏确实就被土石流掩埋了──所以极有可能是在那座山上祈祷。」

「嗯嗯。」

瑞穗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只不过,在以纲巳山为名的山上举行祈雨仪式可以说是两面刃,至于实际上是不是这样……」

言耶试着套他话,但神主始终不为所动,所以言耶只好接着说下去。

「这点先跳过吧。假设在山上或广场等地点燃护摩火(注:◎密教体系宗教的修法仪式。在护摩坛点火,投入供品和护摩木祈祷,进行增益息灾、祈愿除厄等仪式。),总之是在举行仪式后,以尼耳家为主的一行人再牵着活生生的牛前往三头门。」

「活生生的牛吗。」

还以为瑞穗终于要开尊口了,但他只是喃喃自语。

「要先穿过三头门,通过有夜雀及白色人影出没的灌木及草丛,再爬上回荡着怪异声响的碎石堆。但是因为牵着牛,所以肯定寸步难行吧。可以理解李千子小姐为什么会认为以前『想必非常吃力吧』。然后再经过平坦但宛如蛇行的山路,这才总算抵达马落前。」

「即便如此也要牵着牛去吗。」

「因为必须在那个矮桌石上把牛头砍下来。」

言耶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拍。

「……」

瑞穗依然默不作声,就这么凝视着言耶。

「然后,把牛的遗体推下左右任一边的鸦谷。我猜马落前的名称就是这样来的。之所以不是牛而是马,或许是因为更久远以前要砍的是马头。无论如何,可以将牛马一概而论,因此这个地方就被称为马落前。」

「所以鸦谷是──」

「没错,大概是因为乌鸦会聚集在被推落山谷的牛只遗体上。」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牛的头了。」

「一行人带着牛头在U字形坡道和必需拨开草丛的平坦山路上前进,走向净秽瀑布。顺着那里的石阶往下走,再游过瀑布底下的深潭,最后将牛头放在瀑布左边的平坦空间。那个地方应该就是祭坛。」

「是那里啊。」

「当然,这一切都是尼耳家的任务。尤其是要抵达瀑布底下的深潭之后,才算是真正完成祈雨仪式。」

「那里雕刻着奇妙的雕像。」

「目前还不确定那个雕刻在祭坛后面的岩壁上、看似长角菩萨的雕像是什么,但至少可以确定与祈雨仪式有关。」

「因为神道与佛教都没有看过这种法相,或许是很久以前的民间信仰吧。」

「我也这么想。」

「可是用牛的头当祭品──」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大正十三年,在广岛的矢渊瀑布发现两颗垂挂的小牛头。昭和九年还是十年,在山梨的四尾连湖也留有将牛头投入湖中的纪录。另外,昭和十四年也有人将牛头丢进兵库的惣川上游。无论是哪个例子,全部都是用于祈雨的仪式。」

「了不起,你懂得还真多。」

瑞穗毫不掩饰地对言耶投以充满兴趣的眼神。

「我在大学时是学习民俗学的。」

「是喔。」

神主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莫名钦佩。

「市糸郎遇害的现场为何在净秽瀑布?为何死于正在举行忌名仪式的时候?为了解开这些谜团,我认为必须厘清放流神符的现场,亦即从三头门到净秽瀑布之间那条路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

瑞穗表示同意,慢条斯理地反问:

「所以呢,你厘清那里跟命案的关系了吗?」

「还没有。姑且可以认为那是用来祈雨的路线,至于和市糸郎命案有何关联,这个关键的疑点还不清楚。说不定与过去进行的祈雨仪式其实根本没有关系。」

言耶虽然摇头,但想也知道不会就此打住。

「我的推测如何?说对了吗?」

他直言不讳地询问瑞穗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

「哎呀,真是精采。」

神主如此回答,还以为他会接着坦承自己知道的尼耳家秘密,但他完全没有要透露什么的迹象。而且还摆出无辜的脸,害人想恨都恨不起来。

真正难应付的才不是水天住持,而是这个瑞穗神主也说不定。

言耶看着眼前的老人,重新意识到这一点,而本人依旧用高深莫测的态度说道:

「那种仪式曾几何时也已经废除了。」

「然而,对尼耳家的畏怖意识依然残留在村民的心中──我是这么看的。」

「可是距离日本战败已经过了十年以上,那么久以前的风俗习惯还会执拗地留在村民的记忆中吗?」

「换作一般的情况,大概早就消失了吧。可是这个虫绖村里有个持续到今天的重要因素。」

「忌名仪式吗。」

「是的。但不清楚是先有献上牛头的祈雨仪式、还是先有忌名仪式──」

言耶说到这里,再度试探性地停顿一拍,不过瑞穗还是什么也没说,言耶只好接着开口:

「曾几何时,两者产生了连结。衔接的时间点可能是在祈雨仪式废除后。但不管怎样,忌名仪式的神符──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都必须处理掉。像七七夜村是要爬上村外的位牌山,将神符绑在半山腰那间祠堂旁边的柿子树上。虫绖村则是将神符投入净秽瀑布。」

「你的意思是说,村民的内心深处因此始终残留着对尼耳家的复杂情绪吗?」

「祈雨仪式对村子来说是必要的,因此村民们应该都很感激肩负起这个重责大任的尼耳一族。」

这时,言耶简单地提了一下以前发生在波美地方、围绕着水魑大人仪式所引发的神男连续杀人事件。

「话虽如此,但是在感谢执掌这些仪式的家族同时,也产生了畏惧的念头。而且尼耳家的立场,还是仅次于村里首席地主银镜家的资产家族。」

他接着又掐头去尾地介绍自己今年春天刚碰上、位于苍龙乡神神栉村的案山子大人连续杀人事件。

「那个神神栉村也被村子里最有钱的资产家神栉家和次席的谺呀治家之间的对立搞得天翻地覆。附身信仰固然在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但绝非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也因为谺呀治家被讥为『暴发户』的发迹方法。换句话说,两家竞争的背后其实夹杂着村民们强烈的嫉妒。大概还蕴含着想站在自古以来就是第一把交椅家族那边的心理。另一方面,应该也有人想支持白手起家的第二把交椅家族。」

「乡下地方,很多事情都很麻烦啊。」

瑞穗说得事不关己,但言耶可以断定,这位神主肯定什么都知道。

「我感觉在虫绖村的银镜家与尼耳家身上也看到了神神栉村那两个家族的影子。谺呀治家拥有附身的血统,让他们和神栉家的对立变得更复杂。而尼耳家的秘密则是过去曾经举行过祈雨仪式。虽然没有附身血统那么严重,依然有充分的可能性成为村民们心生畏怖的对象。想必那段记忆至今仍根深蒂固地一路承继了下来。」

「还得多花一点岁月才能忘记吗。」

「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视为尼耳家继承人的市糸郎在忌名仪式进行的过程中惨遭杀害。这时,村民们恐怕都会回想起李千子小姐死而复活的事件。」

言耶补了一句「六道寺的水天住持也说过同样的话」,才又接着说:

「所以案发当天,她明明不在村子里,却还是遭到怀疑。与此同时,村民或许也想起以前扮成角目的银镜只作先生,所以也怀疑是他下的毒手。」

「即使李千子当时人在千里外、只作则是身在更远的地方呢。」

「更远的地方是指另一个世界吗?」

瑞穗大方地点了点头后,问道:

「所以,你希望老夫做什么?」

这个人果然什么都知道,言耶十分佩服地说:

「希望您能告诉村民,不合逻辑的想法只会让案情陷入迷宫。我也向六道寺的住持提出相同的请求。」

「我说,那个酒肉和尚会这么好心接受你的请求吗。」

神主与言耶英雄所见略同,害言耶差点笑出声来,连忙忍住。

「不,住持确实接受我的请求了。」

「你要是轻易相信他的话,可能会吃大亏喔。」

「要是有这方面的疑虑,那就更需要神主您向村民们解释清楚了。」

「我明白了。可是,如果要向村民们解释清楚,就必须提出更有嫌疑的人,这样村子里的人才可能接受吧。」

「谁的嫌疑比她更大──是这个意思吗?」

瑞穗的要求很合理,但这时要是轻易地说出人名,这次就轮到「那个人就是犯人」的流言在村子里甚嚣尘上了。而且耳语的矛头终究还是会指向尼耳家的人。

就在言耶小心翼翼地拣选字句、表达自己的担忧后。

「你可以告诉我吗?我保证不会告诉村子里的人。」

「……您想知道什么?」

「警方眼中嫌疑最大的人。」

「好像是三市郎先生。」

「那你怎么看?」

「老实说,我还不清楚……」

「但你心中其实也在怀疑某个人吧。」

「……不瞒您说,我是真的还不清楚。因为我的坏习惯是一面回溯自己的思考脉络、一面分析整件事──然而,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线索让我展开这种推理模式……但我同时也有预感,一旦开始推理,真凶可能是某个令人跌破眼镜的人物,不免感到有些害怕。」

言耶仿佛被什么给附身了,滔滔不绝地说着。而瑞穗则是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

「好,我明白了。刚好今晚有个聚会。因为集会所借给警方用了,村民只好在六道寺的正殿集合,到时候我再跟大家说。」

「感激不尽。」

关于晚上聚会的事,住持什么也没说。言耶一时心头火起,但仍向瑞穗道谢。

「不过──」

瑞穗似乎想到什么,侧了侧头说道:

「村民们既然有那种不合逻辑的怀疑,为什么没有怀疑到首虫妖头上?」

「大概是首虫的传说只有尼耳家深信不疑,在村子里倒是没有流传得太广。接受警方侦讯时,很多人都提及角目或白色人影,但提到首虫的几乎只有老年人……」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瑞穗接受言耶的说法,随即又一头雾水地提出最基本的问题:

「话说回来,首虫到底是什么妖怪?」

言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凝视自己的眼神充满期待。

「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线索判断它的真面目……」

「虽然这么说,不过你应该有一些想法?」

「啊,嗯,可以这么说……」

「请务必说来听听。」

坦白说言耶其实有点不知所措,但又想到这个村子能跟他讨论这种事的就只有瑞穗了。

「所谓的首虫,正确来说其实是首牛。」

「原来如此。可是不是牛首,而是首牛吗?」

言耶点头。

「毕竟是用于祈雨仪式的祭品,活生生地砍下牛头,积年累月地祭拜下来,在这之间发生任何异变都不奇怪。」

「恩,说的也是。」

「还有,我认为挂在三头门的牛头盖骨,可能是把供奉在净秽瀑布祭坛上、随着时间化为白骨的牛头带回来,挂在门上做为看守之用……然后再随时间汰旧换新,以确保头盖骨的新鲜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或许也是尼耳家的守灵夜改用牛角来代替出鞘的小刀或镰刀、放在死者胸口上的原因。

我猜是从三头门上挂的牛头盖骨中,选择即使旧化但是也没脱落的角。」

「嗯嗯。那首牛呢?」

「最早出现的怪异存在或许就是牛首妖怪。」

「这是你的猜测吧。」

「是的。怪异原本应该是单纯明快的东西。一旦变得复杂,背后肯定是有人为的因素存在。」

「也就是说,尼耳家的人把牛首妖怪改为首牛妖怪……是这样吗?」

「是的。」

「尼耳家为何要这么做?」

「我猜是不是跟守灵夜及葬礼中的颠倒咒术存在相同的意涵呢?无论是跟生前就寝的方向相反、倒吊的扫帚还是逆屏风,都是为了混淆魔物的装置。所以将牛首倒过来称为首牛,也是为了封印妖怪。」

「喔喔。」

瑞穗似乎也很佩服他的推论。

「然而,经过漫长的岁月推移,关键的咒术意涵并没有传承下来,不知道断在什么地方。这么一来,就只剩下首牛这个阴阳怪气的名称而已。这个名称又激起异常恐惧的心理,结果开始广为流传。再加上不晓得从哪里开始以讹传讹,牛变成虫,变得更加莫名其妙。导致参加忌名仪式的人陷入对未知的首虫妖所感受到的深沉恐惧之中。」

「哎呀,跟你聊天真是太有意思了。」

瑞穗邀他共进晚餐,想留言耶多聊一会儿,只可惜以言耶现在的立场来说可不能这么随心所欲。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我必须回尼耳家了。」

「因为你是尼耳家的客人嘛,这也没办法。」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您知道尼耳家比较后面的地方,有个挂满幽灵画的房间吗?」

「不,我不知道。」

瑞穗否认的同时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那是件淙先生的兴趣吗?」

「感觉上比起兴趣,更像是不得不为之。」

「有什么意义吗?」

「有的地方会用幽灵画祈雨,是主要常见于东北地方的风俗习惯。」

「哦,这么说……」

「尼耳家的祖先可能也采纳了其他地区的咒术,并且沿用至今。」

言耶认为那个房间里,放在壁龛上的石头大概是称为「鲊答」或「pedra bezoar」的东西。

那是在牛马胃肠中生成的结石,过去在某些时代及地区曾经被视为珍贵的宝物,也被一些人当成祈雨的道具。

然而,要是继续这个话题,可以想见瑞穗更不会放自己走了。

最后在瑞穗依依不舍的目送下,言耶告别了夜礼花神社。返回参道的途中,内心一直回荡着同一句话。

这个神主在隐瞒些什么──他同意言耶提出的一切解释,却从未主动透露任何讯息,始终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因此就算有言耶没注意到的问题,对方也不打算告诉他。言耶不由得这么认为。

钻过从前方映入眼帘的鸟居时,言耶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句话。

尼耳家和虫绖村藏有某种秘密……

离开东京的前一天晚上,为了躲避祖父江偲而去拜访阿武隈川乌的时候,阿武隈川意味深长地对言耶说过这句话。

尼耳家的秘密解开了。

可是还剩下虫绖村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秘密?跟过去的祈雨仪式和持续到现代的忌名仪式有关吗?还有,跟命案也有关联吗?

村民们还是老样子,依旧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但言耶沉浸在思绪里,几乎无动于衷,不知不觉已经穿过村子中心,回到了十字路口。往右转是通往三头门,在过去门那边的途中如果朝着向左边偏移就会走向奥武原。选择直走会经过两村的交界,进入马喰村。转向左手边前进则会通往尼耳家。

太阳就快下山了,夕阳的光辉从坡道上的两村交界照射过来。顶着刺眼又炎热的残照,感觉白色人影随时都会变成黑压压的影子突然出现。言耶在原地伫立了好一会儿,但任凭他等了又等,却什么也没出现。

等的同时,他也想到万一有人看到自己站在这里,沐浴在耀眼的夕阳余晖下,肯定会以为自己是什么怪物,于是他立刻转身离去,此时──

冷不防陷入想看一眼奥武原再走的强烈念头。昨天上午和中谷田等人在十字路口分开后,原本就想去奥武原一趟,结果被野田晓以大义地阻止,最后还是先返回尼耳家。

在那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言耶心想现在或许正是好机会,便转入右边那条通往三头门的路,再踏进途中出现在左手边、有如兽道的小径。这时他再次注意到天色开始变暗,暮色逐渐笼罩大地。刚刚在十字路口的时候还觉得西晒炎热,如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反而感到些许凉意。

为何偏要选在再过不久太阳就要沉入地平线之际,闯入吸血鬼蟠踞的城堡打倒它们呢?明明很清楚太阳才是吸血鬼的弱点却还这么做,未免也太鲁莽了。

他跟阿武隈川乌聊过好几次这方面的笑话。当然是因为这种设定能让小说或电影「更加恐怖」。但是另一方面,也必须同时准备好主角们不得不在黄昏时分前往城堡的理由才行,否则就只是为了吓唬观众的合理主义。

我有现在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当然没有。明天早上再去也无所谓。可是言耶却无法停下脚步,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有人在呼唤我。

这种感觉猛然袭上心头。仔细想想,确实在十字路口时,右手边那条路看起来似乎能感应到什么。其实并不是通往三头门的路,而是这条兽道带给他的感觉吗?

好像……不太妙。

尽管内心提高警觉,步伐却丝毫没有减速。只是默默地往前走,就好像受到什么的召唤……

沙、沙。

只有拨开脚边郁郁苍苍的杂草时发出的声响,回荡在冷冷清清的周遭环境中。听着那个声音,逐渐陷入阴沉的情绪。肯定是两侧浓密深邃的森林加深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的矛盾心情,让他想就此前往天涯海角,不再回去尼耳家。

说不定人类其实很容易就会像这样被神隐呢。

言耶尚未做好要揭穿怪异真相的心理准备,眼前的视野突然就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二十叠左右的平地,因为只长满低矮的杂草,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背后是树林,树林后面是更深邃的森林。加上这块只长了草的平地,眼前就是一片纯粹的大自然景象。

这里就是奥武原吗……

想到这里,再重新眺望眼前的风景,不禁感觉每一寸角落都充满厚重又潮湿的空气,令人心情黯淡。仿佛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阴霾,经年累月地沉淀在这里。

不,倒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草地起始的区域,右手边有片低矮的树丛,那里有类似石像的东西,大概是神像或佛像吧。从不只一座,而是排成一排来判断,可能是六地藏。只是上头爬满了杂草,再加上表面均已风化,因此无法清楚分辨。

人类死后,会根据生前的行为坠入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等六道之一。为了拯救苍生,便出现了檀陀、宝珠、宝印、持地、除盖障、日光等六位地藏菩萨。这六位地藏菩萨称为「六地藏」,经常被安奉在墓地的出入口。眼前的石像应该也是六地藏没错。

可是,总觉得不太对劲……

走在乡下地方的山路上,看到路旁长满苔藓的地藏时,言耶都会松一口气。就算再累、就算无法按照预定计划前进、就算迷路,也能感到心情平静。

地藏菩萨正看着自己。

或许是因为这种想法带来的安全感,然而这次看到奥武原的六地藏却完全没有受到照看的感觉。

因为看起来太过荒烟蔓草了吗……

埋葬地这种地方,除了为往生者下葬之外,平常确实不会有人来。因此基本上都是杂草丛生,给人冷清又阴森感觉的场所。因为不是任何人的墓地,几乎没有人管理。然而,虽然只是一时的栖身之所,也是实际用来埋葬往生者的地方。

既是墓地,又不是墓地……只能说是这种异样的气氛营造出暧昧不明的扭曲感受。

说到扭曲……

言耶突然发现,长在眼前草地上的花草颜色,在不同的地方呈现出细微的差异。还以为是植物依种类在不同的地方生长,但任凭他再怎么仔细观察,眼前就只是一片随处可见的茂密杂草。

尽管如此,却像是由不同的杂草拼接而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仿佛有什么区隔……

这样的联想,瞬间令他悚然一惊。

……埋葬往生者的痕迹。

想当然耳,埋葬前必须先挖开草地,把往生者埋进去,再把土盖回去。等化成白骨后再挖出来,然后又把土盖回去。如此一来,自然每次都要铲除那个地方的花草。但不消数日,花草又会再长出来,而且转眼之间就长得很茂盛,只是会跟周围略有不同。

原来是这个原因。

等一下……言耶恍然大悟的同时,却在内心喊了暂停。

因为刚挖起来又填回去而显得略有不同的状况,可能会持续个几天没错,可是繁殖力极强的杂草很快就会到处蔓延。正常情况下,其中的区别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不是吗?但现在却像这样留下了微妙的差异,果然很不寻常吧。

莫非尼耳家在市糸郎之前,还有其他人过世吗?

言耶正要展开合理的推测,但又立刻推翻这个观点。如果有过这样的事实,李千子应该会告诉他的。换句话说,打从她在十四岁陷入假死状态、差点被火葬以来,市糸郎应该是尼耳家第一个进行丧葬仪式的人。

然而……

奥武原的草色却在不同的地方出现些许的差异。这是因为长眠地下的往生者的某个部分对土壤产生作用,导致草色发生变化吗?

某个部分又是哪里……

饶是言耶也不知道,但是感觉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如同西洋的怪奇小说或电影那样,冷不防从地底下伸出一只手,往生之人慢慢地爬出土壤……虽然不至于深陷在这样的妄想中,但也不想再往前跨出一步。直觉大声地警告言耶,要他别离开六地藏的身边。

回去吧。

太阳就快下山了。在这种地方迎接夜晚的到来实在太恐怖了。要是没有星光,周围大概转眼间就会陷入一片漆黑吧。

言耶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视野中隐约闪过某个东西。

那是……

埋葬地的右后方区域,确实有个显而易见的某物存在,像是被埋在无数的杂草底下。

那是什么?

一旦产生这样的好奇心,连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即使不想继续深入埋葬地的排斥感依然强烈,但又拿自己没办法。结果只能笔直地走向停留在视线范围内的那个东西。

……啊。

那是个黑色的手提包,想必是狛子掉的。问题是,她的手提包怎么会掉在这里。而且就算有什么原因导致她不慎遗落手提包,会没发现就迳自离去吗?

咦……

言耶竖起耳朵,听见轰隆隆……的微弱声响。

……是净秽瀑布吗。

中谷田说过,净秽瀑布和奥武原意外地靠近。狛子的手提包掉在埋葬地的深处,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虽然望向瀑布水声传来的方向,但森林中已经一片漆黑了。言耶几乎就要产生有个白色的东西轻飘飘地出现,以飞快的速度咻地穿过树林间,然后猝不及防地冲向这里的幻觉。他连忙将视线从森林移开。

捡起手提包,赶快回去吧。

就在言耶这么想着、正要蹲下去捡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背后。

唉……

想当然耳,现在这里只有言耶一个人。如果还有其他人,应该会听见踩踏杂草的脚步声。而且照理来说应该会叫他吧。不太可能保持沉默,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尽管如此,却觉得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站在他的正后方。

那个似乎正从背后监视着言耶悄悄地把右手伸向手提包、准备捡起的动作。感觉那个随时都会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吓得言耶魂飞魄散。

即使置身于如此恐怖的状况,言耶内心仍充满想回头看清楚对方是谁的冲动。当然不可能不害怕,他都快吓死了,要是回头的话,可能会后悔莫及。然而,这次如果逃走了,事后可能也同样会后悔莫及。既然如此,是不是该鼓起勇气面对比较好?

猎奇者。

脑海中浮现这个用来形容自己的字眼同时,言耶转身回头了。

……什么也没有。

太阳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下山了。四周围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言耶松了一口气,捡起手提包。从上衣的内侧口袋掏出「怪奇小说家的七大侦探道具」中的钢笔型手电筒。正打算点亮时,他倏地停止动作。

……有东西。

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黑暗中。而且不只一个,好像有好几个。那些东西正在埋葬地的各个角落轻轻晃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种惊心动魄的画面。

那些到底是什么?

从地点来思考,想必是幽灵之类的存在吧。奥武原就算出现幽灵也不奇怪。

……不、不对,还是不太对劲。

这里确实埋着遗体,但并非墓地。等到时间到了,就会把遗骨挖出来,埋回尼耳家后面的正式墓围里。换言之,奥武原只不过是暂时的埋骨之所。

此时此刻,这里应该还没有任何遗体。这么一来还会出现幽灵之类的东西吗?就算有忘记迁葬的遗骨,数量应该也没有这么多。再怎么样都太诡异了。

为了战胜恐惧,言耶拼命转动脑筋,结果只是将自己更加逼入绝境。

可是……

即使目前没有,这里过去无疑也埋葬过几十具的遗体吧。因此言耶最初才会推测杂草就是因为这样而变色。既然如此,除了草色变化这种物理上的影响之外,如果认为还有什么幽灵之类的业障沉积在这里,不也是很合理的猜测吗?

别再想这些有的没有的……

言耶后悔不已,但已经太迟了。拜胡思乱想所赐,恐惧感更加膨胀,现在他只想赶快逃离奥武原。

然而,周围已是一片广漠的漆黑。言耶下意识地仰望夜空,奈何几乎连一点星光也没有。埋葬地笼罩在货真价实的黑暗里。不对,比起广漠、笼罩、包覆这些字眼,黑暗更像是蟠踞在这片土地上。不只是单纯的气氛,这里还弥漫着一股有如带着黏性的黝黑气体般的东西,非常紧密地蠢蠢欲动,意味着绝不让太阳下山以后才踏进这片土地的人类逃走……

不能点亮手电筒。

这么做就等于反过来告诉对方自己的所在地。不过,刚才站在背后的东西或许早就知道他躲在哪里了。那个去了哪里?是不是应该趁那个不在的时候赶快逃走呢?

六地藏菩萨……

言耶知道大概的方向,所以摸索着往前走。沙、沙……的脚步声令他六神无主,再加上沉重的空气仿佛也在阻止他前进,全身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阻力。尤其是皮肤裸露在外的脸部更是有一种湿湿黏黏,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触感,总之让人非常不舒服。

说时迟、那时快,紧贴在左手边的黑暗蠢动了一下。

……眼。

仿佛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听起来好像在说「眼」什么的。可是「眼」是指什么?「眼」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眼」?说出「眼」有什么原因吗?

言耶的脑筋转得飞快,可是并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借由沉浸在思绪里,让自己的意识得以摆脱周围奇奇怪怪的现象,接下来只要专心地往六地藏那边前进即可。思考不过是一种逃避的手段。

一旦认知到怪异,为了不被怪异牵着鼻子走,最好反过来利用怪异本身。

这是只有刀城言耶才办得到的冲击疗法,最后也因此得以平安无事地回到六地藏前面。

当他踏上通往六地藏右手边的兽道,终于吐出一口大气。之后稍微思考了半晌,他又提心吊胆地回头张望。

那些就在自己的正后方。

以万头攒动的群聚状态,轻飘飘地晃动着。

言耶拼命地忍住不要尖叫出来,一步一步地后退。幸好那些东西没有追上来。大概是不能离开奥武原吧。

日落时分,就不该前往魔域。

言耶一边严厉地教训自己、一边点亮钢笔型手电筒,慌不择路地逃回尼耳家。当他回到尼耳家时,才发现这里早就已经乱成一团了。

前脚刚踏进客房,福太宛如久候多时般、立刻迎上来。

「喂,不好了。祖父说他不答应我们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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