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章节
刀城言耶所破解的谜团,不仅是奇异的祭仪、异常的动机,更剖开了「日本人」这个民族的真貌。
乔齐安
(本文涉及故事剧情,建议读毕全书后再行阅读。)
「日本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一个被可怖又愚昧的风俗所禁锢的大型村落……」
──三津田信三《如水魑沉没之物》(二○○九)
发表于二○二一年的《如忌名献祭之物》,是三津田信三「刀城言耶」系列第十一作、也是其中第八部长篇作品。自二○○六年《如厌魅附身之物》的惊艳问世后,刀城系列已稳健地度过第十五周年,朝着下一个具有指标意义的二十年迈进。大师的热情与笔力仍未见减退。每一次发表的新作都在日本新人辈出、竞争激烈的各大推理榜单上稳占一席,也已经被杉江松恋等评论家业界公认这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系列侦探小说之一。而作者同步进行的物理波矢多系列、家系列等现代怪谈,也持续缴交出读者不容错过的水准之作。
针对刀城言耶系列有意识地继承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黄昏文学」的特征;以及如何将乡野怪谈与本格推理犯罪场域无缝接轨,开发出气氛绝顶的不可能犯罪,进一步巩固「国民读物」的魅力,笔者在先前《如生灵双身之物》(二○一一)的OKAPI书评、《如魔偶携来之物》(二○一九)的作品解说中已有详尽说明,在此便不赘述。本文将从三津田独树一帜的「民俗学」来切入,再一次深度剖析刀城系列无可取代的奇诡风格是奠基于何种文化之上,以及《如忌名献祭之物》发表后,读者们终于发觉,三津田不仅重新建构起那个庞大的信仰世界观,更逐渐清晰描绘出何谓「日本人」的民族图像。
日本人的宗教信仰,由神道与佛教为主体。尤其从常民生活中孕育的「神道」,是日本特有的民族宗教,具体来说他们将大自然的力量视为神的存在,自然万物如山岳、岩石、草木、川流认定为神的依附。从「八百万神」的说法便可得知神道对于自然万物的崇拜。神道自古至今形塑了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国土内无所不在的神社、祠堂,大年初一的新春参拜、儿童成长祝福的七五三节、新人神前结婚仪式等等,都是日本人代代传承下来的日常习俗。
而「祭典」就是神道信仰的核心活动,在神道从原始的信仰升华为一种宗教的过程,必须建立起一个足以集结信徒的中心存在,那就是供奉御灵体的神社、以及祭祀神灵的「祭(まつり)」。根据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在第一本系统性研究祭典的《日本之祭》(一九六二)里的定义,祭典的目的在于准备供品接待神灵,进而获得神灵庇佑。而祭典的表现形式可分为「祭」与「祭礼」两种型态。前者由神社内的神职主持,形式通常神秘且庄严,中间有不少禁忌需要注意;后者就是我们现在所熟悉的京都祉园祭、青森睡魔祭等热闹大型活动,强调信徒共同参与,并在沿革中被打造为一种观光文化财。
如今日本列岛号称一年有三十万种祭典,便可知道神道信仰有多强大。有光必有影,日本的农耕、渔牧收成来自大自然的恩典,当然也常受旱灾、水灾之苦。自然界有值得尊崇的神明寄宿其中,也少不了令人畏惧的妖魔鬼怪。因此日本的妖怪传说也是多不胜数,且大部分的妖怪都出现在深山与水边,有些未知但具有力量的存在更是神妖难分,与华人的佛、道思维有明显差异。而这种特有文化,便成为三津田信三创作宇宙里回溯到昭和三○年代──那个正从旧传统走向现代化,日本人失去了明治、大正的自信,在二战战败后对未来感到最混沌不明的时代里,最神秘、悬疑、恐怖的元素由来:充满禁忌的古怪「祭」仪式、与那些被祭祀的不明「魔物」到底是什么?
《如凶鸟忌讳之物》(二○○六)里鵺敷神社让巫女化身祀神「大鸟尊」后显灵的「鸟人仪式」;《如无头作祟之物》(二○○七)受到诅咒的秘守一族一守家,为求嫡子平安成长领导家业的「三三夜参礼」;《如水魑沉没之物》里分为平息江河泛滥、或是干旱祈雨两种仪式的「水魑大人之仪」;《如碆灵祭祀之物》(二○一八)与一般超渡船难亡灵做法截然相反的「碆灵祭」……这些令读者印象深刻的奇风异俗,正是因日本人的祭典本来就多得夸张,而提供三津田从中挥洒创意、填补幻想的空间。明治维新后,政府将宗教与政令合一的「国家神道」禁止了过去百花齐放的地方氏神、民间信仰的真实背景,也赋予刀城言耶进行民俗学考察的合理性:一定要去到人烟罕至的封闭乡村这种法外地带,才能够亲眼见到少数被传承下来的特殊祭仪。而这些偏乡僻壤又最合适延续横沟正史的小说风景,以及容纳怪谈生存的领域。缺一不可,整个系列的构成可说是煞费苦心。笔者认为,刀城言耶系列最值得被阅读与推崇的优点,就是只有在百万神妖共存的神国日本才能被创造出来,足以代表这个国家渐被淹没历史的娱乐文学巨着。
读者打开刀城系列,总是能够享受安定的乐趣:一位参与仪式、倒楣撞上鬼怪或不可解之事的叙事者留下的怪异笔记;与伴随这一连串怪异之事发生的完全犯罪事件:如密室杀人、人间蒸发,最后由刀城出面用多重推理验证所有的可能性后,提出最接近真相的理性解答。通常我们以为三津田下笔前会优先取材要使用的民俗传说,但其实并非如此。他在《如忌名献祭之物》出版后的《达文西》杂志访谈中表示,由于小说里会出现不少死者,所以不方便直接使用明确的地名或仪式,即使他实际上有引用的素材,也会修改一些内容以增强故事趣味性。此外,他也分享自己会先从民俗文献里构思犯罪者的「动机」,并在思考如何运用这个动机的过程中,将背景舞台、相关人物架构扎实。出道作《如厌魅附身之物》便是先想像出真凶骇人的动机,附身血统家族、信奉案山子大人的神神栉村才随之诞生。但这次的新作状况倒不太一样,「忌名仪式」在更早之前的一个朗读剧企划〈STORY LIVE〉就已经被发想出来,是在撰稿新书时,三津田认为可以加以运用,而改造为刀城言耶新作的主题。
在玩过那么多奇异的祭仪后,三津田在忌名仪式中又设计出崭新的概念。乍看下虽与《如无头作祟之物》「三三夜参礼」的「成人礼」用途相近,但如阿武隈川乌所言,无论过去是哪一种祭品,至少会用到生物或者人造物,这可是第一次把「不存在的东西」拿来献祭的仪式。忌名的想法可能来自「真名敬避习俗」,昭和以前的日本人认为直呼本名就是一种冒犯,不是能随便讲出来的禁忌。甚至柳田国男在其研究名作《妖怪谈义》(一九五七)中记载了江户时期轶闻:在九州为害的「呼名之怪」,这个妖物在晚上敲门后讲出前来应门者的名字,闻者会立即暴毙。由于神道认为语言存在着言灵(ことだま),人类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皆存在「神灵」与「重量」。因此专门帮主人承受灾厄的「忌名」可以说是奠基于浓厚的言灵信仰背景才得以成立的特殊设定。而三津田小说时常提到,「祭」其实是一把双面刃,尤其是御灵信仰或身分不明的魔物要格外小心,一旦做出失礼的行为便会遭逢灾厄。忌名仪式里凭空创造出另一个身为祭品的自己,危险性本就超乎想像。
无论《如水魑沉没之物》或《如碆灵祭祀之物》,那些看似迷信又意味不明的仪式,背后往往藏着极度野蛮残酷的秘密,也是刀城系列中的一大看点。本作则在震撼的结局中才揭晓忌名仪式的真貌:原来李千子本尊疑似早在十四岁时死亡,尼耳家费心在丧葬仪式中安排的驱魔失效,出殡期间苏醒过来的已是生名子。笔者认为原本的「生名子」并不是单纯避讳用的称呼,而是一种因言灵而生的「生灵」。一般认知的生灵是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但有的生灵其实也来自一个人散发出的意念、并无明确形体模样,所以需要靠「附身」取代宿主肉体。根据考究,看到生灵、或者被生灵附身都绝对不会有好事。生名鸣地方两大豪族持续举行召唤生灵的高风险仪式,或许也反映出在粮食缺乏、医药技术落后的过去,是多么需要靠「咒术系统」保护继承人的生命。
由于三津田通常以虚实混杂方式处理怪谈,有的妖怪来自自创、也有的妖怪是真的有名的传说,在他惯例不进行过多具体解释的处理下,《如忌名献祭之物》还是留下许多谜团。
本作里的两大妖怪:角目与首虫妖的本体是什么呢?前者其实是不幸发狂的银镜只作,死后变成真正的妖怪。人化为「怨灵」比较常见,但在三津田世界观中倒挺常成为魔物的由来,如以前的「淡首大人」、「鸟女」、「幽女」等等。从历史来看也有很多人妖难分的知名案例,例如一部分说法认为有些「天狗」来自入魔的高僧所变;东北里常见的山男、山佬,则被柳田国男研判为类似北海道虾夷人那样外貌不同于大和种族的「先住民」,以及被放逐到山中独居的女子。以只作在仪式中出了岔子后被村落与家人排挤的情况来看,沦为角目作祟也是合理。传统里「独眼」的妖魔鬼怪也特别多。
与「厌魅」、「山魔」一样终未显露真身,被误传为首虫的「首牛」则更为神秘,日本最有名的牛头妖怪应为牛鬼。根据水木茂新版《妖怪大图鉴》(二○一八)中记载,四国与纪伊半岛认为它平常住在海里,却会不时登陆上岸吃人,性情凶残。至于名气更大的件(くだん),则是种人面牛身的怪物,据说会在做出准确的预言后死去,从江户到昭和初期,于西日本有各种目击甚至新闻报导流传下来。两者的外貌与习性截然不同。三津田可能参考了牛鬼形象,将首牛设定为长年祭祀牛首与其头盖骨而生的异物。杀牛是全世界都有的祭神方式,如台湾阿美族的丰年祭、「世界最血腥祭典」尼泊尔加迪迈节。尼耳家以宰牛祈雨乃情理之中,只是首牛的出现与忌名一样,来自古老仪式中祭品业力的反噬。另外有个名为「牛之首」的都市传说,据说是某个受饥荒所苦的村落在吃掉畸形牛头人后迷上人肉滋味开启的活人献祭谣传,在二○二二年由导演清水崇搬上银幕改编为电影《牛首村》。
由于刀城系列过往在无头尸体讲义、童谣杀人讲义这一类笔者誉为「诡计宝库」的本格推理表现上太过杰出,反倒忽略了那些隐藏在罪案幕后种种人性黑暗的诡异动机也是那样精采。《如碆灵祭祀之物》是一个由作者本人强调的明确转折,刀城将案件评价为「在犯罪史上难得一见的疯狂动机!」,至于《如忌名献祭之物》又更为进化,在日本评论家、读者间都备受好评,被刀城形容是「犯罪史上前所未见,这么惊世骇俗的动机,就连我都是第一次碰到!」。这套本格迷心目中的王道系列,在烧脑与惊悚并陈的十年之后,再度开发出「动机的异常化」这样极富魅力的特色。
当然现在的三津田仍未失去他那重度推理迷的素养。过往总能引用当代大师名作与诡计,融入转换到笔下世界。就像〈如生灵双身之物〉破案灵感来自横沟《犬神家一族》(一九七二)与卡尔《歪曲的枢纽》(一九三八);《如碆灵祭祀之物》其中一个犯罪构想参考滨尾四郎《博士邸的怪事件》(一九三一);《如忌名献祭之物》里的遥控杀人凶器,竟也能与乱步喜爱的镜片联系起来。这也是三津田继《赫眼》(二○○九)中的〈相对镜地狱〉、《犯罪乱步幻想》(二○一八)里〈与魔镜一同旅行的男子〉后又一次对偶像别具巧思的致敬演出。
而之所以「动机的异常化」如此值得称许,那就是刀城系列以不做说教批判的方式,大胆披露了影响深远的陋习与「村落性格」。著名文化学者蔡亦竹著作《图解日本人论:日本文化的村落性格解析》(二○一八)提出笔者完全赞同的论点:「真正的日本精神关键字就是『村落社会』四个字,从过去以来日本传统村落中的人际关系体系与生活样式,并没有随着日本这个共同体的扩大、或是都市化现象而消失,反而内化成为日本人的深层价值观。村落社会的最大特征,是在共同生活为前提下发展出来的重视协调性和合议制这两点。」
为何日本发生重大事故时官僚时常应对缓慢,就是为了在「合议制」优先的会议下达成共识而耗时费力。至于现代我们百思不解,发生犯罪事件后,除了凶手本人,邻居、乡民会针对加害者家属一同教训的日本特有霸凌,也可以从「村落社会」中找到答案──那就是「村八分」恶习的遗毒、甚至可能永久延续下去的民族文化。村八分本为村落发明,以「家」为单位的制裁机制。身处村落社会的共同体,每一个「家」对外团结、对内竞争,这种暗中互相比较、扯后腿的程度,便反映在三津田小说中豪门世家的对立上。
村八分这种行为有多可怕?冈山县其中一名制裁受害者都井睦雄,便化身为日本史上最凶残的杀人魔,一夕之间犯下津山三十人屠杀事件。在《如忌名献祭之物》里也成为破天荒的杀人动机由来:李千子为了「体面」、为了不让尼耳家被村八分的现况被夫家发现,阻碍了自己的幸福,冷血杀害无辜稚子,利用村人必须协助葬礼的习俗来伪装真相。三津田以横沟之长青出于蓝的绝妙设计,更从中浮现「日本人」自古以来的阴湿性格,仍为村落信仰所束缚的真实面貌,令读者恍然大悟且叹为观止。至于故事中解谜后并未提到尼耳家为何遭到村八分,笔者从结构与本作相似的《窥伺之眼》(二○一二)与《如水魑沉没之物》来寻求解释。
《窥伺之眼》中一开始便说明侣磊村里第二大家族鞘落家是被村八分的情况,起因是某一代突然变得阔绰,村民穿凿附会是杀害旅客盗来的钱财,便先招人眼红。后来再传出怨灵附身引发的惨剧,顺其自然被认定是罪有应得、连带排挤;《如水魑沉没之物》则提到神职人员平常备受尊敬,倘若祈雨、遏制水灾失败,便更容易引起失望的村民反弹惩罚。尼耳家长年举行的忌名仪式业力可能引发作祟,身兼虫绖村的祈雨神职,或许也曾几次没能达成任务、引发灾害,而导致村八分的命运。笔者认为以民俗学追求真相的方式来解读三津田宇宙的深厚内涵,相信也是解说刀城言耶系列最好的方式。
作者简介/乔齐安(Heero)
台湾犯罪作家联会成员/百万部落客,已出版六本足球书籍专刊。在本业编辑制作多本本土文学小说获奖并卖出IP版权,改编为电视剧、电影、游戏等多项领域。平日为类型小说/实用书籍撰写推荐与导读、OKAPI书评相关文章,并长年经营「新闻人Heero的推理、小说、运动、影剧评论部落格」。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