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受囚公主与白色英雄-章节

眼前是一片万紫千红的花园。

和煦的阳光洒落,微风送来花朵的甜香。

少女什么事也没做,任凭风儿吹拂秀发,坐在花田的中心位置。她的尾巴轻轻摇曳,配合着花朵们受风的律动。静静地待在此地的她,简直像是众多花朵的一份子。

「如我所料……这位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大人!」

这时,一名大约六、七岁的女孩晃着粉红色的头发跑了过来。

女孩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少女,随即喜孜孜地在她身旁坐下。

女孩有着深红色的眸子,犬齿反射着阳光。她和白发少女一样──都是稀少种。

白发少女只带着少许的行李,过着和幸存的族人浪迹天涯的日子。他们失去了故乡,在一处地点停留太久亦有风险,而且也迟迟找不到适合的地点落脚。

许多稀少种都过着类似的生活,也经常在四处流浪的过程中遇上其他种族相处一段时间,并趁这个机会互通资讯。这名粉红色头发的女孩,也是旅途中遇见的其他种族──吸血鬼社群的一员。

「真不错耶,我一直都很想当个公主大人呢!」

「所谓的公主大人也只是空有头衔罢了。我的故乡早已付之一炬,而且我们一族几乎都已经凋零殆尽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了。」

「可是,公主大人还是公主大人对吧?」

「就算一个人为这样的头衔沾沾自己,也只会觉得无比空虚而已喔。」

灵崩灾害发生于少女出生的十三年前。

而在这三十年期间,四大种族的势力大幅崛起,对稀少种展开了血洗。在这波动荡的影响下,少女的故乡被烧成焦土,在她懂事时,双亲已然亡故。她对此只留下少许的记忆……甚至连双亲的长相都记不得了。

在那之后,她被母亲的女侍抚养长大,在大陆的各地流浪。她对故乡仅有模糊的记忆,连同族的人数都少到能一一点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是要说『有国民才有国君~』之类的话对吧?既然如此,那就先让我当你的国民吧!就由可爱的我,来担纲公主大人的左膀右臂吧!」

吸血鬼少女笑嘻嘻地说道。

「你是吸血鬼对吧?」

「是呀!」

「你真奇怪,居然会称呼我为公主大人。」

「会吗?我们不都是稀少种吗?」

「稀少种……又不是一个种族的名字。」

「好啦好啦好啦,这种小事就别在意啦。我们人都不多了,把大家当成一个整体的话,讲起来也比较好懂喔。」

说着,吸血鬼少女摘起脚边的花朵。她仔细地筛选着颜色和大小,灵巧地着手编织,似乎打算做出某种物品。

「大家是……一个整体。」

白发少女看着吸血鬼女孩的双手,轻声低喃了一句。

「我听说稀少种是因为人数太少,所以才会打不过四大种族喔。既然如此,那只要增加人数就好了!若是把幸存者全数召集起来的话,不就会变得很多人了吗?」

吸血鬼少女终于完成了手边的工作,看似开心地高高举起。

那是用五颜六色的花朵编成的花冠。

「如此一来,你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吧?」

「我看起来很寂寞吗?」

「是呀,非──常寂寞喔。」

吸血鬼女孩盈盈一笑。

她竖起膝盖半站着身子,将花冠戴到了白发少女头上。

「我觉得你很适合当这个国家的公主大人喔。」

即便被人称为王室成员,白发少女也只会感到空虚。没有国民,也没有土地,让这个头衔听起来像揶揄,也像讽刺。少女其实不喜欢这个称呼。

不过,女孩口中的公主大人似乎显得闪亮动人,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存在。这让白发少女稍稍地为自己体内的血脉涌出了一丝骄傲。这还是她头一次为自己被称呼为公主感到开心。

「也是呢。如果照你所说,我被许许多多的人包围,并被寄予厚望的话──我就一定能成为真正的公主大人。」

微风轻吹。少女环视着摇曳的花朵,抬头望向天空。

她的内心萌生出有如脆弱花蕾的梦想,并抚摸着花冠露出微笑──

◇

滴答、滴答。

从近处传来的水声有些恼人,让她醒了过来。

自己做了一个怀念的梦。

她梦到了首次与莉莉缇亚相遇时的光景。

也是自己萌生梦想的契机。

「──咿、呜。」

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气,地板相当坚硬。

她试图起身,却听到了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响。少女的双手受到了拘束,让她为之困惑。手腕传来了压迫感──自己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了。她抬头一瞧,生锈的铁栏杆随即映入眼帘。

两名魔道骑士就站在铁栏杆的另一头。

其中一人是抓住了舞姬,把她押入大牢的王国最强少女──露伦·琳可诺娃。露伦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将身子缩了起来。

「──所以说,你为什么没发现不对劲!?我说过有个人类种能转让魔力对吧?他就在你的眼前帮别人恢复了魔力对吧!?」

「呜、呜呜呜……对不起。」

正在对露伦破口大骂的,是身穿同款制服的绿精种女子。女子将飘逸的长发绑成双马尾造型,还有着细长的双眸。

舞姬对此人的身影有印象。她是王国魔道特别部队的队长──贺兰·修多伦。由于露伦也隶属于九字印,贺兰这位魔道士便是她的头顶上司了。

「请听我解释,因为有雷邦帝的关系,我很少出现魔力耗尽的状况……所以才不会待别把这种情形放在心上……」

露伦互戳着自己的食指,将视线从贺兰身上挪开。

「说起来,贺兰小姐交代我的任务,是将柊舞姬捉拿归案对吧!我有好好完成任务喔!」

「是这样说没错……本宫也很想说你做得很好!」

贺兰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发出了沉吟。虽然露伦没犯错,但她却是缺了个心眼,这似乎让贺兰感到很难受。

「你不仅把收容所炸了个半毁,还把建筑物陷入冰封之中对吧?」

「……咿!」

露伦的身子重重一颤,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她看起来就像只胆怯的小动物。

「差不多可以饶了她了吧?光是把柊家的公主大人带回来就是大功一件了,况且咱还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呢。」

这时,魔石灯朦胧的灯光照亮此地,一名少女随之现身。

她有着奶油色的头发、看似没干劲的双眼、一对猫耳和细长的尾巴。她是舞姬前阵子和阳红一同行动时交手过的少女──同样隶属于九字印的瑞瑞·伊廉。

「呜哇啊啊啊──瑞瑞小姐!对不起,我是个只会打架的废物!」

瑞瑞说着:「好乖好乖──」摸着露伦的脑袋,而露伦也没有反抗,像是在撒娇似地用脸颊蹭着她。

瑞瑞用双手掐着露伦的脸颊,拉长摆弄了一会儿后,才将视线投向舞姬。她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似地,对舞姬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啦,公主大人。」

「哎呀,她醒了呀。」

贺兰循着瑞瑞的视线望去,将注意力转移到舞姬身上。

「呵呵,真可惜呢。你似乎打算振兴稀少种的势力,但这终究只是在痴人说梦。」

贺兰俯视着受到拘束躺卧在地的舞姬,轻笑了几声。

她似乎沉浸在优越感之中,依序看向被漏水打湿的肮脏地板、舞姬满是污渍的和服,以及将她的双手紧紧捆住的手铐。

「为了拯救寥寥几名孩童,结果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真是个愚蠢的公主大人。唉,你该不会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吧?」

俯视着舞姬的贺兰一脚踩着铁栏杆,挑衅似地说道。

不过,舞姬并没有挣扎,而是睁着炽热的双眼仰望贺兰。

「我是这么觉得的。」

「若是如此,那你还真是错得离谱。如今已经没人能取代你这位妖狐种最后的王室成员了,你却用人身安全来换一、两个小孩的自由,未免也太不划算了。贵族与平民──无论是从征税与纳税来看,还是从血脉考量,两者都是不对等的。就连小孩子都知道哪一方对这个世界更有利呢。」

「这样啊。你说的或许是对的吧。」

看到舞姬垂下眼眸,贺兰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你们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不过,舞姬的话语并未就此结束。

「但我毕竟是公主大人,我必须持续主张每个人生而平等──没错,我是这么相信,也选择了这样的活法。我期望世界能变成平等的样子。」

「啊哈哈哈!真是让人发噱。你的国家已经覆灭,妖狐种的幸存者也所剩无几。结果你还坚称自己是公主大人,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就是说啊。这就是所谓的光杆司令吗?你还是面对现实比较好喔。」

贺兰出声嘲弄,瑞瑞也跟着讪笑了几声。

「不管你说得再高尚,拿不出成果的话就只是在作梦!看看眼前的光景吧!你成了阶下囚,稀少种愈来愈少。相较之下,四大种族的发展蒸蒸日上,还过着和平的日子!」

如今,稀少种的威胁度已经连魔兽都不如了。相较于四大种族称霸大陆的现况,没人看好稀少种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实际上,稀少种虽然有着强大的个人战力,却一直没能统合种族之间的矛盾,在无法有效动员的情况下,他们只能落得被各个击破的下场。

四大种族携手合作,视稀少种为寇雠。

四大种族将稀少种作为奴隶役使,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

所谓的和平,究竟是什么呢──

「在你们所谓的和平里面,为何没包含我们的身影?」

「你们明明就是对世界有害的肿瘤,有什么脸这么说?稀少种是不该饶恕的祸害,也因此,上天才会用灵崩灾害来制裁你们。」

贺兰像是觉得舞姬是在胡言乱语似地出声嘲笑。

「有资格把理想挂在嘴上的,就只有能将之化为现实的强者而已。你刚才讲的那些,充其量只是儿戏罢了。」

无论是寄宿于血脉的传送魔法,或是身为王室成员该会的礼仪用词,舞姬都有着已经钻研到融会贯通的把握。

她和莉莉缇亚与其他同伴同心协力,向散落各地的稀少种发起呼吁,借以积蓄实力,筹措反抗的火种。而为了给予大家希望,她绝对不会向众人展露出软弱的一面。

不管遇上什么状况,都必须面不改色……她秉持着这样的信念,虽然让自己变得逐渐显露不出表情,但比起让胆怯和不安的情绪扩散开来,这显然好处更多。

尽管如此,正如贺兰所言,舞姬的实力太弱了。

即便是放眼所有稀少种,她拥有的影响力也不大。

她不像露伦那般拥有超人一等的战斗力,也没有过人的群众魅力。

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小丫头──她不知被这样调侃过多少次。

尽管如此,她也不会因为这点羞辱就自暴自弃。

要是连理想都喊不出口,那就真的只是个平凡的小丫头了。

「不管被谁笑说是儿戏都没关系。只要还有人愿意称我为公主大人,我就会坚持自己的作法。」

手脚被缚、被关入大牢、被挖出了自己的人生观、受到否定。即便如此舞姬的眼里并没有蒙上阴影,讲出来的话语也未曾停滞,没有显露出迷惘的神色。

她打直背脊,以尖锐的目光射穿了贺兰。

「……啧,你这种魔兽的同伙真教人不爽。」

贺兰举起右手,施放起风之魔法。

双手被绑的舞姬自然无从躲避,直接挨上了这一击。

「咕啊──」

娇小的舞姬被轰飞出去,狠狠地撞上牢房的墙壁,随后无力地摔倒在地。和服被割出了无数裂痕,端正的脸庞则是砸到肮脏的泥水上。

腹部传来的闷痛让舞姬皱起脸庞,但她仍是坐起身子。

「你也只能趁现在装模作样了。就让本宫将你提报为试图颠覆四大种族的重刑犯,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处以火刑吧。本宫很期待你在刑场上哭着求饶的模样喔。」

「我、我才……不会求饶。」

「哎呀呀,你的声音在发抖喔。」

「……唔。」

被贺兰这么一说,舞姬才首次察觉。

她真的一直没有自觉。

她作为公主大人所展露的觉悟,绝对不是违心之论,她也没有对现况感到悲观──不对,这或许都只是在自我催眠罢了,尽管只是小之又小的破绽,但她的心灵确实产生了动摇。

只要一度产生疑问,迄今从未直视过的种种心情也会跟着浮现。

像是自己的不中用、对未来的不安以及恐惧感。

舞姬连忙垂下脸庞,不让贺兰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这微弱的抵抗,只是为贺兰多添一份笑料罢了。看到舞姬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似乎让她打从内心感到愉快,就这么笑出声来。

「呵呵呵。我就在行刑当天召集王都的居民让他们欣赏你的死期吧。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切身体会到到底有多少人期望看到你死亡的那一刻呢。」

贺兰心情大好地出声嘲笑,随即转过了身子。

瑞瑞和露伦也对她投以怜悯的神情,立刻追上贺兰。

「呵呵,你如果不是王室成员的话,就不用活得这么辛苦了。」

随着生绣门扉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房门被关了起来。

与此同时,魔石灯似乎也耗尽了魔力,灯光随之熄灭。

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呼吸变得难受,就像沉到了深海之底;也像是周遭的热度突然被人抽取一空似的。舞姬将身子靠上墙壁,而她的身体正在颤抖。

「我没、事……」

舞姬并不是单纯地牺牲自己让露伦带走,而是相信着同伴,也掌握着胜算。莉莉缇亚是个厉害的吸血鬼,米丝蒂则是花招百出,且握有许多有用的资讯,更何况还有阳红转让魔力的手段。

如果阳红是货真价实的存在──那他就不会只是一个魔力略多的人类种而已。

他一定会来拯救自己。

「……因为我是公主大人呀。」

她必须强大、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从不逃避自己的理想──必须是大家的希望。

尽管如此,黑暗仍是朝舞姬步步进逼。

寂静受到了侵蚀,恶臭沁入了心底。

待有所察觉时,大颗的泪珠已经从舞姬的眼眶滚落。

在没有人看见的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期待舞姬表现得像个公主大人。

既然没有人能阻止自己,那她似乎也只能让眼泪流下了。

「……救救我。」

舞姬痛彻心扉的低语没能传进任何人的耳里,就这么消散无踪。

◇

天空像是洒满了铅粉似地,显得乌黑而沉重。

仿佛随时都会降雨的天气──实际上,这两天确实偶尔会下点小雨,又在不知不觉间止歇,相当地不稳定。

整座王都皆笼罩在一层喧嚣之中。男女老幼在热闹的主街道熙来攘往。

一张张传单犹如代替时不时落下的雨水般满天飞扬。用兜帽遮住脸孔的阳红苦着一张脸,捡起落在脚边的传单。阳红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即便如此,他依然知晓上头的内容。

因为只要竖耳聆听,就能听到众人谈论着传单上的内容。

「就是明天了呢。听说妖狐种的公主大人要被处决了喔!」

「哈哈,这么一来,我们也可以更加安心地过日子了。虽然原本就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她死了总比活着更好。就趁这个机会去看看那位公主大人的最后一面吧。」

「虽说是稀少种,但公主大人过得肯定比我们更好吧?一想到她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就让我一肚子火呢。」

自从舞姬被露伦抓走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舞姬施放的传送魔法,把孩子们顺利地送到了新的藏身处,而阳红、莉莉缇亚和米丝蒂也平安地离开了。「希望别对大家动手」──舞姬提出的这项要求,对方似乎确实做到了。

「小弟弟,我们该回去了。没事吧?有没有累到?」

阳红和米丝蒂为了收集资讯而来到了王都街上。

但说是收集资讯,他们知道的也就只有舞姬明天会在王都的中央广场行刑,以及露伦也会出现在刑场戒备而已。或许是前几天遇袭的缘故,这次对方在关押舞姬的过程中非常小心,即便米丝蒂再神通广大,也查不出她被关押的地点。

「我说,米丝……大姊姊,为什么光是身为稀少种,就这么招人厌恶啊?」

看到米丝蒂嘟起脸颊表示不满,阳红连忙换了个称呼。

在这个世界,稀少种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受尽凌虐。这对阳红来说实在有些无法理解。

他不觉得舞姬等人是需要恐惧的存在,也不认为她们心思恶毒,顶多只觉得是几个吵吵闹闹的傻女孩而已。

「如今民众的信仰,是以四圣教作为主流喔。用非──常简单的方式来介绍的话,就是这个世界存在着四位天使大人,而他们无时无刻在天上守护着我们。虽说这个国家并非所有国民都是虔诚的信徒,但教义已经渗透得相当彻底。」

他记得莉莉缇亚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的上一个藏身处──教会废墟,就是在四圣教兴起之后荒废的教会。

「天使大人们表示,稀少种之所以具备着大量的魔力,是因为他们皆是龙族或是魔兽的后代,同时也是为世界带来灾害的邪恶存在。灵崩灾害便是最为直接的证据,是天使大人下达的神罚──大概就是这样啰。当然,这些都只是杜撰的内容。毕竟在灵崩灾害发生之前,各个种族的势力都发展得相当均衡呢。」

经她这么一提,阳红也回想起莉莉缇亚等人的言行,找出了符合这些叙述的内容。

四圣教是个胡乱杜撰来历、成天找稀少种麻烦的宗教。

他们为了抢占这个世界的利益,透过煽动、侵略、掠夺、踩躏人民等手段,扩张自国的领土。为了正当化自己的侵略行为,他们虚构了一个宗教,作为行动的借口。

根据他们的主张──这一切都是天使大人的安排,而不是基于肮脏欲望所发起的侵略行为。

人总是会将听起来悦耳的故事当成真相。阳红很清楚这一点。

「真是烂透了。嗄?真的就只是基于这点理由?」

「嗯──大概还有觉得稀少种很碍事、看稀少种不爽、嫉妒稀少种之类的吧?在经历灵崩灾害之后,这类情绪不断高涨,然后变成现在的风气了。」

「不过,在灵崩灾害发生之前,各种族之间的势力都维持着平衡吧?」

稀少种的个体战斗力虽然强大,但总数并不多。

而四大种族的个体魔力量虽然不多,但胜在人多势众。

他记得原本是这样的势力版图。

「以国家之间的势力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单论个体的能力,四大种族的确屈居下风……或许是为此心生不满吧。」

为什么稀少种会受到欺凌?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又听了米丝蒂的说明之后,阳红隐约明白理由了。

不过──

「抱歉,老实说,我还是无法理解。」

「也是呢!小弟弟才刚从异世界过来,而且还是硬被人拽过来的……小弟弟真了不起!你很努力!很努力了哟!」

说着,米丝蒂用力搔了搔阳红的头发。

这不是正常对话该有的流向。阳红很希望她别像这样,有机会就疼爱自己,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被养成一个废人。

「好乖好乖好──」

「嘎啊啊!你是要摸多久啦!」

阳红用力甩开她的手,米丝蒂随即露出了恋恋不舍的眼神。

「唉,小弟弟,如果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大姊姊诉苦喔!」

「我没事啦!是说,现在该担心的是莉莉缇亚才对吧?」

自从舞姬被带走之后,莉莉缇亚就彻底陷入了低潮之中。

她几乎没好好吃饭,成天窝在房间里。虽然向她搭话仍会有回应,但她的语气乏力,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好不容易看到她走出房间,但她的脚步十分虚浮,完全不像是原本那个吵嚷又好色的吸血鬼。

阳红站在房门前敲了敲门。

「喂!你差不多肚子饿了吧!吃我做的特制异世界快餐吧!」

「……让我独处一下。」

「你的『一下』也太久了吧!?」

她这整整三天都是这副样子。

起初,阳红真的以为让她独处一会儿就能重新振作起来,但这起事件似乎伤她颇深。莉莉缇亚应该也知道明天就是舞姬的行刑日,难道她真的已经死心了吗?

阳红就这么在房门口枯等着。

米丝蒂搭上阳红的肩膀,静静地摇了摇头。

米丝蒂煮了所有人的餐食,和孩子们一起用餐。用餐的气氛相当沉重,彼此的交谈也缺乏活力。用完餐后,阳红便和米丝蒂一起收拾餐具。

「小莉莉和小姬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所以对小莉莉来说,这或许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呢。她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协助小姬,为了让稀少种聚集起来而四处奔波……这次的事件或许让她顿失重心了。」

米丝蒂在洗盘子的同时向阳红问道:

「小弟弟,你没事吗?」

「没啦,和莉莉缇亚或舞姬相比,我受到的打击并不大……」

阳红迄今都无忧无虑地过着不受拘束的生活。他家不算富裕,但也不算贫穷;家人之间相处融洽,学校生活则毫无波澜。和这个世界相比,他的世界实在是过于和平。

老实说,他依旧无法理解稀少种和四大种族决裂的理由,也不认为自己真的理解莉莉缇亚、舞姬和米丝蒂内心的痛苦。

「没必要和其他人比较喔。难过的时候,就该坦率地展露难过的一面。」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实说我觉得超累的!因为我的世界可是超级和平的啊!说起来,我的世界没有剑也没有魔法,当然也没有奴隶,更不曾为粮食感到困扰……结果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吃了满嘴的苦啊!两者之间的反差也太扯了!什么战争啊灭族啊行刑啊,这些词汇都太血腥了啦!」

由于一直不是能开口的氛围,所以阳红始终没说──或许会被骂说是在讨拍,但他的内心真的很难受。不管再怎么逞强,他还是很难接受两个世界过大的落差。

他很想吃到寿司或是洋芋片一类的食物。

老实说,他有时也会涌现想哭的冲动。这个世界的生存难度实在是太高了。

「小弟弟……!」

闻言,米丝蒂的双眼顿时盈满泪水。

她用力张开双臂,眼看就要抱住阳红──

「不过!」

然而,阳红却用力阻止了她。

「我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保持积极的心态了。你虽然要我别和其他人比较,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比啊。我觉得无论是莉莉缇亚、舞姬、米丝蒂还是孩子们,应该都过得更压抑吧。」

对阳红来说,这是一个大好机会。

是向平平无奇的自己告别的最后机会。

「我其实什么事也办不到……但要是连我都跟着消沉的话,就根本没办法解决问题了吧!?毕竟我预设的立场,可是来到异世界拯救稀少种的勇者啊!」

就算自己只是个魔力略多的外行人,他也要抱持着这种信念好好努力。在阳红的心中,他就是这么定义自己的。

阳红说完后,米丝蒂终究还是紧紧抱住了他。

「啊啊啊啊嗯!小弟弟也太了不起了喔喔喔喔!你真的很了不起呢!大姊姊要好好地夸你一顿!好乖好乖好乖!你真是我引以为傲的小弟弟!」

她稳稳地擒住阳红,来回抚摸着他的头部,还用自己的脸颊蹭了上来。

「喂、住手、咕啊……力、力气好大……」

阳红虽然试图抵抗,但很快就放弃了。

这个世界的女生力气都大得可怕。不对,应该是阳红的力气太小了吧?

「很好!你就照着这股气势,去帮小莉莉加油打气吧!」

「我讲的话有办法打动她吗?我其实算是局外人吧……」

「就是需要小弟弟开口呀!」

「就是需要我开口……?」

「嗯!加油吧,勇者小弟弟!」

在米丝蒂的鼓励下,阳红朝着莉莉缇亚的房间走去。

被第三者用勇者称呼,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害羞。

「喂──莉莉缇亚,我可以进去吗?」

「……让我独处一下。」

他站在房门口敲了敲门。

过了数秒后,传来的回应和几小时前完全相同。

这时他突然想到──双方的认知说不定有差异。

「这样啊……原来如此。同样是『一下』,在我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其实意思不同吗?」

阳红尽可能与房门拉开距离,沉腰屈膝。

「对不起啊,莉莉缇亚。」

他用力蹬踏地面,用力扭身。

「在我的世界,『一下』早就已经过了很久啦啊啊啊啊──!」

──砰轰轰轰轰。

他用尽全力使出了一记飞身踢。

这一脚踢破了木门,硬是闯入了房间之中。

「……嗄?咦?」

阳红喊着:「好疼好疼。」按着腰部站起身子。

原本在床铺上抱膝而坐的莉莉缇亚,惊讶地睁大双眼。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像是不敢置信似地双手发颤。

「居然把门踢破了……你是认真的吗?这里是租借的房间耶!?」

「什么啊,既然还会担心这些小事,就代表你还挺从容的嘛!」

莉莉缇亚尴尬地撇开视线。

「你是来斥责我的吗……?」

「嗄?我为什么要来骂你啊?」

莉莉缇亚没有回答阳红的问题。

像是被狂风吹过似地,莉莉缇亚的头发乱成一团,眼角也十分红肿。有如红宝石般的双眸,此时似乎显得黯淡几分。

「我之前讲得那么有把握,结果却是一事无成。对上露伦·琳可诺娃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明明我最该保护的人就是小舞姬,结果反而是她挺身而出,还被对方抓走了……」

说到这里,莉莉缇亚再次垂低脸庞。

广场的喧嚣自窗外传来,化为毫无意义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后,莉莉缇亚一字一句地组织起话语:

「我经常会想起妈咪小时候买给我读的图画书。那是关于白色英雄的故事──那个世界曾被黑暗支配,有整整数十年都见不到阳光。黑暗让恶魔们变得活跃,开始到处袭击人类,而人类虽然也举起武器反抗……但他们仍逐渐被逼入绝境。就在这时,有一名身上缠绕着白光的战士劈开了漆黑的天空,潇洒地降临了。那名战士守住了村子,把恶魔们杀得片甲不留。在战斗结束后,战士将白光──能对抗恶魔的力量赐给了村民。」

莉莉缇亚眯起双眼,露出怀念的神情继续说道:

「为了守护各个村子的人们,白光战士四处奔波。他会亲自上前线与恶魔交战,也会将力量分给其他人。后来,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最后力竭倒下……但我很喜欢这位温柔又强大的白光英雄。」

那本图画书的内容平凡无奇,就像随处可见的童话。

不过,故事里创作出来的白色英雄,似乎紧紧地揪住了莉莉缇亚幼小的心灵。

「每次感到难过的时候,我总是会想……为什么图画书里的英雄都不会来帮帮我呢?但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纠正自己。不能等别人来帮,必须由我去当那个助人的一方。」

莉莉缇亚的语气逐渐变得严肃。

她像是惭愧得无地自容似地,以肃穆的表情说道:

「可是,我果然不是那块料呢……」

莉莉缇亚吐露出来的,是无力的话语──恰恰表现出她现在的模样。

莉莉缇亚平时表现得粗枝大叶而乐观,但又不时会做出傻事,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厚脸皮的好色吸血鬼。不过,她或许比阳红认为的还要缺乏自信,是个情感纤细的少女。

「阳红先生应该很恨我吧?」

「为什么要恨?」

「因为是我硬把阳红先生召唤到这个世界的呀!?只要观察过你的表现,就知道你原本的世界比这里和平得多。你在原本的世界里应该也有家人、朋友和自己的生活,结果却被我毁了!」

她逼近到阳红的身前,扯开了嗓子呐喊。

阳红以为莉莉缇亚从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这让他吃了一惊。

无论是初次见面,还是被带到教会废墟的地下据点时,她都表现得一副不管阳红死活的态度。回想起来,她或许偶尔会稍稍展露出在乎的模样,但还是给人我行我素的印象。尽管如此,不知为何,阳红就是没办法对她产生反感。

也因此,阳红给出的回答是──

「什么啊,原来只是这点小事。」

「这点小事?这太奇怪了吧──!」

莉莉缇亚抓住了阳红的衣襟。

她一鼓作气地把阳红举起,把他按在墙上。

「我是为了利用阳红先生,才会把你召唤过来喔!为了达成我们的目的,我一直没把阳红先生的生活问题放在心上!」

「但我以前的生活也没有好到会让我挂念啦。」

「我是把你当成武器召唤过来的喔!」

「结果来的居然是我这种人……我都要感到抱歉了。」

「为了讨好阳红先生,我还做了些诱惑你的事……」

「你打从一开始就黏我黏得很紧,我都要心生恐惧了……还好这下总算知道理由了。」

「你可是差点被露伦·琳可诺娃杀掉喔?」

「但我现在还活着啊!」

况且,如果事态真的走到那一步,那无论是莉莉缇亚、舞姬还是米丝蒂,应该都会用尽全力保护自己周全。如果真的只是想利用自己达成目的,她们就不会如此用心地照顾自己;若只是把自己看成武器,她们的态度也太温柔了。

阳红握住了莉莉缇亚的手──她的手正在一阵一阵地发抖。

在粉玫瑰色头发的遮掩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好奇怪……这样也太奇怪了……」

即便看不见阳红也能猜出她此时的表情为何。

阳红轻轻按住了莉莉缇亚颤抖的手。莉莉缇亚没有多做抵抗,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听到你们把我视为特别的存在,让我很开心喔。」

他拉着莉莉缇亚的手,移动到床边。

阳红就这么坐在床沿,并拍了拍床铺要她坐在自己身边。

莉莉缇亚虽然面露困惑,但仍是坐了下来。她垂下了脸庞。阳红侧眼瞥去,发现她的眼角含泪,于是阳红再次把脸转向前方。

「正如你所说,我的世界相当和平。不仅没人因为纷乱死去,就我所知,我住的国家已经有将近八十年没有打过仗了。我从未为粮食烦恼过,而且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都没有被人揍过呢。」

「……是个好国家呢。」

「那里是很和平没错。不过啊……我如果这样说的话,莉莉缇亚可能会觉得我很离谱,但比起和平,那对我来说更是个索然无味的地方。」

早上起床上学,放学回家睡觉,日复一日的循环。

他没遇上什么能改变人生的大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设定。

就连姓氏也很普通。双亲是平凡的上班族。无论是课业还是运动能力,都只是中等程度。

他不是什么特别幸运的人,没碰上什么奇遇,但也没遇上什么天翻地覆的不幸事件。

「那种毫无起伏的人生让我感到乏味,既平凡又无趣。我都忍不住想大喊:『为什么我这么倒楣!』了。我老是在做白日梦,想着要是我能穿越到异世界,或是带着记忆投胎转世,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消极以对,而是会乐观进取、努力变强,然后在女孩子的簇拥下大开无双!」

现实实在太过无趣了。

但阳红既没有踏上歧途的胆量,也没有透过积累下来的努力变强的意志,成天过着半桶水的生活。

白日梦终究只是白日梦。无论是从自己还是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他应该都是走在一条不愠不火的人生路上。

想成为特别的存在──他就这么将最为平凡的愿望深藏于心。

「我一直做着白日梦……但其实我很清楚,最糟糕的就是我自己啊。」

明明就处在可以努力发光的环境。

看看眼前的世界吧。

再回顾自己的世界吧。

当时的自己如果想改变人生,想必只是一个念头之间的事。

既能保障基本人权,也不需担忧明天没饭吃,有家可归,而且生命几乎不会受到威胁,只要手机在手,就能随意获取各种知识,也能联络各地,再加上有许多的时间可利用。

──然而,我其实只是在虚度光阴吧?

「也因此,我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穿越到异世界确实是个天翻地覆的契机,这样的契机想必不会迎来第二次了。要是我再逃避现实的话,这辈子就只会是一滩烂泥了。」

一味等待的人,是盼不到机会上门的。

然而,好运确实眷顾了阳红。

他不能放过穿越异世界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一直想变得特别。莉莉缇亚你们也说过,我是个特别的存在。就算我真的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我还是很开心,而且想为你们尽己所能。」

「……你都不会为来到这个世界感到后悔吗?」

「我感谢你都来不及了呢。」

要不是被莉莉缇亚召唤过来,阳红就只会成天抱怨自己半桶水的人生,变成一个窝囊的废物。

「既然大家都这么沮丧了,我若是跟着消沉也无济于事吧?况且,就算我没什么特别的力量,但以此当借口什么也不做,那就只是在摆烂罢了。」

这么一来,就和自己待在原本世界的时候一模一样了。

就算遇上了再绝望的处境,也不能为自己找借口。

「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愈是碰上低潮,就愈该乐观向前。」

「……啊,是你刚来到这里时说过的话呢。」

莉莉缇亚终于抬起脸庞看向阳红。她大概是忆起了与阳红相遇时的光景吧,只见她睁大双眼,握紧了拳头。

「一味唉声叹气改变不了任何事──我这个摆烂了十七年的家伙正是活生生的证明。况且,只要用积极的心态去面对,往往也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吧?」

「要是结果不会变好的话……」

「咦……?」

看到莉莉缇亚不安的神色,阳红顿时为之语塞。

他没料到莉莉缇亚会这么反驳。

这是新发现。看来阳红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呃……那就只能找莉莉缇亚帮忙……之类的?」

而在听到阳红勉强挤出的答案后,莉莉缇亚再次垂下脸庞。

好不容易才营造出不错的氛围,结果居然给出了错误的答案吗!?

阳红涌现了挫败的情绪──但似乎并非这么一回事。

证据在于,莉莉缇亚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抬起脸庞的莉莉缇亚露出了破涕而笑的表情。

「噗、呵呵、啊哈哈哈──那是什么回答啦。要是我出手帮忙,结果还是不尽人意的话,你又打算怎么办?」

「到那时候,就请米丝蒂也一起来帮忙吧!」

莉莉缇亚笑着询问阳红,而看到莉莉缇亚的笑容,阳红也厚着脸皮回答道。

「呵呵,阳红先生真是个怪胎呢。」

「那很好啊。比起被当成平凡的家伙,怪胎听起来好多了。」

闻言,莉莉缇亚像是觉得独自伤神很可笑似地,擦去了泪水。她在床边端正坐姿,看向阳红。

「还有,我发现阳红先生的个性很别扭呢。你平常明明看起来没什么自信,但我们一旦沮丧起来,你反而会变得很有干劲呢。」

「与其说是没自信……不如说我也没办法一下子变得自信满满,再加上骨子里还是个性消极,所以平时会那样也无可奈何……」

虽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在硬撑,但阳红确实是在硬撑。如果他一直以来都是个乐观进取的人也就算了,但他并不习惯受到他人期待,再加上他确实对自己没有半点自信,所以会有这种表现也无可厚非。

看到阳红絮絮叨叨的模样,莉莉缇亚蓦地露出了笑容。

随后,她像是在激励自己似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谢谢你,我这下清醒过来了。一直灰心丧志,很不像我平时的风格呢。」

「哦,是这样没错呢。」

「我今后也会和往常一样,努力当个好色的大姊姊喔!」

「哦、喔……?」

由于莉莉缇亚是一脸严肃地这么开口,阳红险些被她唬过去,但随即冷静下来偏了偏头。他再次看向莉莉缇亚的脸庞,结果对方仍是露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

「你没怎么给人大姊姊的印象啊……应该说,你就只是个好色的女人而已吧?」

「我会努力当一个好色的大姊姊!」

「哦、喔……有这个心意是很好啦。」

既然莉莉缇亚好不容易变得积极起来,就没必要泼她冷水了。

阳红虽然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把话吞回肚子里。

如此一来,莉莉缇亚就能重归阵线,一同召开营救舞姬的会议了。

阳红这么想着并站起身,回头看向莉莉缇亚──只见她敞开了胸口,身子横躺在床铺上。雪白的肌肤映入眼帘,粉玫瑰色的头发则像是融化在肌肤上似地,显得十分煽情。深红色的眸子柔情地晃荡着。而其中最为吸睛的,莫过于大大敞开的那对胸部。

「阳红先生……」

莉莉缇亚柔软的嘴唇翕动,唤着阳红的名字。

「呃……莉莉缇亚?你在干嘛?」

阳红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尽可能保持冷静。

「咦?接下来不就该做爱做的事了吗?」

「嗄?」

「呀~我被推倒了~」

然而,这股激情很快就退了烧。

莉莉缇亚前一刻散发的色情氛围,如今已经一点儿也不剩了。

「唉……真受不了你。」

看到莉莉缇亚张开双手,还噘起了嘴唇作势亲人的模样,阳红不禁大大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不是阳红先生先邀我上床的吗?」

「我只是要你坐到床沿而已!因为这房间没有其他地方能坐啊!」

「咦咦咦咦!你都那样挑逗我了,结果居然不打算负责吗!?」

「一直到刚才都不是这种气氛吧!是说,你是为了把我留下来才刻意色诱我的吧!?现在已经没那个必要啦!」

「猜错了──!我原本确实是包含那样的目的,但我才不会色诱完全没有感觉的对象呢!」

莉莉缇亚蓦地起身,「呸!」地吐出舌头。

「在首次相遇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不错呢。」

「嗄?」

「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说着,莉莉缇亚捧着脸颊,发出了「呀啊──」的喊声。她用双手掩住脸庞,像在观察阳红的反应似地频频瞥来。

在听到她是为了留住自己而色诱的时候,阳红其实松了一口气。毕竟他原本就想过对方施展了美人计,而在得知理由之后也放下心来。

然而,看来莉莉缇亚并不是单纯的公事公办……由此可见,莉莉缇亚或许真的就是一个好色的吸血鬼吧。

「……好,总之准备召开作战会议吧。」

阳红拎着莉莉缇亚的后颈,把她拖了出去。

「唉、咦!?阳红先生!?你别当作没看到啦!不过,我还是要道歉呢。既然小舞姬都被抓了,我就不该在这边搔首弄姿才对!我的确是该评估一下时机呢。」

虽然被一路拖向房门口,但莉莉缇亚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依然笑嘻嘻地侃侃而谈。还真是厚脸皮的家伙──或者该说是学不乖的女人。

「打完这一仗之后,我们就来做色色的事吧」

莉莉缇亚虚握右手,做出了上下套弄的动作。

虽然外表是个光彩夺目的美少女,但也不知为何,她总是表现得这么让人失望。

「……唉。」

阳红重重叹了口气。

他放开了抓着莉莉缇亚的那只手,朝着她的脑袋劈出手刀。

「好痛喔──!」

走出房间后,他便看到了倚着墙壁的米丝蒂。

在看到露出傻眼神情的阳红,以及按着脑袋叫苦的莉莉缇亚后,米丝蒂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嗯!我的小弟弟果然有一套!」

米丝蒂凑到了阳红身边,用力搔抓起他的头发。

「小米丝蒂……各方面都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喔,小莉莉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不过,你要再多依赖我一点喔。」

米丝蒂也对着莉莉缇亚的头发一顿搔抓。

莉莉缇亚则是任凭她摆布,像是觉得很痒似地缩起身子。

「我虽然是小弟弟的大姊姊,但也是小莉莉你们的大姊姊喔!」

「总觉得这好像说不通啊……」

「嗯!就包在大姊姊身上吧!」

「小米丝蒂也是不听别人说话的个性对吧!?」

阳红等人移动到了客厅围桌而坐。

米丝蒂已经事先泡好了能安定心神的红茶。众人品尝着鲜少喝到的高雅风味,开始聊了起来。

「那么,阳红先生想好该怎么营救小舞姬了吗?那个露伦·琳可诺娃当天也会参与戒备对吧?」

明天就是舞姬当众行刑的日子。

她会在距离这里徒步数分钟之远的中央广场接受火刑。

就如莉莉缇亚所说,既是王国第一剑、同时享有灭龙公主盛名的露伦·琳可诺娃会特地参与当天的警备行动。就算舞姬在场,也拿露伦没有分毫办法。与她对峙时的绝望感,至今依然深深地烙印在阳红等人的心底。

王国方想必也猜到阳红等人会采取营救行动吧。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加派露伦作为人手,还特地放出消息。

「不过,舞姬她也不是平白被抓的。至少她还没有放弃被我们救回来的希望喔。」

而阳红也并非束手无策。

其中一个根据,就在舞姬被抓之前和阳红的互动之中。

舞姬柔软双唇的触感与流动的热意,潜藏在阳红体内的未知力量,以及她对阳红说的那句悄悄话。

「舞姬她说──我能使用魔法。」

◇

行刑当天。

贝黎尔王国的首都莉莉亚拉。

天空依然乌云密布,有如铅般的云朵绵延到山脉的另一侧。

中央广场挤满人潮。不仅聚集了城里的居民,恐怕连外地人也蜂拥而来了。随处可见人类种、绿精种、兽人族和土精种的男女老幼。他们齐聚一堂的目的都一样,就是要看看妖狐种最后一名王室成员──柊舞姬的样貌。

中央广场被挤得水泄不通,但还是在中心处清出了一处空间。这处清出来的圆形空间被王国骑士团围得有如铁桶似的,而空间的中心处则能看到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舞姬。

十字架的下方堆放着木柴和各种易燃物,而手提灭龙剑雷邦帝的露伦则立于一旁待命。

舞姬的双手被魔道具铐住,身体则被粗绳绑得死紧。

舞姬的脸色未变,笔直地看向前方。她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因为绝望而表情扭曲,只是贯彻着坚毅的态度。

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嘲笑舞姬的说话声。

「看啊,那女人就算被绑起来还是面不改色耶。啊──好可怕。看来流有魔兽之血的说法不是空穴来风呢。」

「据说她计划要颠覆贝黎尔王国呦。」

「那只是白费功夫吧。稀少种有实力称霸一方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这边可是有灭龙公主大人坐镇喔。」

「是啊。总之,这下烦恼的根源又少了一个。她能死掉真的对大家都好啊。」

而阳红等人则是身穿长袍、以兜帽遮住脸孔,走在人群的缝隙之间。

稀少种流有魔兽之血?

灵崩灾害是天使大人降下的惩罚?稀少种都是该死之人?

太离谱了。天啊,简直离谱到让人想笑。

居然说可怕?在场最感到害怕的,肯定是那个以小小的身躯背负重责大任、不断奋战的舞姬啊。

「这也太好笑了吧。舞姬,在被救回去之前,你就多想些公主大人的笑话点子吧。」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舞姬近在眼前。他们来到了人墙的最前方。

舞姬的刑场周遭以绳子围出了空间。王国骑士们背对着舞姬,摆出了戒备的态势。

要是鲁莽地冲进刑场,想必立刻就会被王国骑士们团团包围吧。就算打退这些骑士,也还有露伦在距离舞姬数公尺远之处待命。

不过,阳红等人握有妙计。

阳红回头一看,随即看到了据说是纪念露伦讨伐冰龙时打造的纪念建筑物──龙之塔。正确来说,是看向人在塔顶的另一名同伴。

接着,他用手比出了爱心形状,给对方打了信号。

由于是在人潮汹涌的地点,阳红也曾提议要换个更好辨识的手势,但她却坚持:「我才不会漏看小弟弟的身影呢!」

米丝蒂此时正踩在龙之塔的塔顶。一看到阳红打出的手势,她便憨憨地吊起了嘴角。看到可爱小弟弟拘谨地比出的信号,让她的大脑几乎要融化了。

她虽然很想紧紧抱住阳红,夸他好乖好乖,再把他狠狠地宠坏,但一切都得等到救出舞姬之后再说。

首先得证明自己是个可靠的大姊姊才行。

「好的好的──!就包在大姊姊身上吧」

米丝蒂以双手摆出了拉弓的姿势,开始施放魔法。

魔力自她的体内盘旋升起,将她淡绿色的头发吹得倒竖。

呈螺旋状的魔力逐渐收拢,化为巨大的箭矢发出轰鸣。要是贸然靠近,恐怕会立即被这团锐利的疾风划伤皮肤吧。

米丝蒂将这团魔力控制得炉火纯青。

伴随着弯弓搭箭的动作,她将手中的魔力射了出去。

「【聚风枪】──!」

这是米丝蒂所会的魔法之中威力最强大的风属性上级魔法。

巨大的箭矢发出巨响,破空而出。

箭矢掠过舞姬的头顶上方,炸在她后方的──王城上头。

「呵呵。只要是为了小弟弟,就算是王城我也照炸不误喔!」

王城的尖塔被箭矢贯穿,随着轰然巨响开始崩塌。

王城的尖塔倾圮坍塌。

先是爆出一阵巨响,然后是一瞬间的寂静。

其后,人们的尖叫声仿佛溃堤似地此起彼落。

也许是人多的地方自然会产生压力,叫唤声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广场。王国骑士们虽然试图要民众冷静下来,但民众的混乱只增不减。

有些人不安地惨叫。

有些人斥责王国骑士警备不力。

有些人则试图转身逃跑。

趁着这阵混乱,阳红跨过绳圈,朝舞姬跑了过去。

即便状况再混乱,一旦有人闯入刑场,仍格外显眼。就算民众不出手拦阻,王国骑士──以及露伦自然不会轻易放行。

(很好很好,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即便阳红朝着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舞姬冲去,在场也没有任何人喝叱他的行为。无论是聚集在此的人群、王国骑士们──连露伦都没看阳红一眼,甚至没认知到他的存在。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投向遭到破坏的尖塔上头,视线朝那上方挪去。

即便露伦为了戒备而集中精神感应魔力,也没有捕捉到阳红的身影。

「嗨,公主大人,我来救你啦。」

于是,阳红不费吹灰之力地抵达了舞姬的身下。

◇

──时间回到昨晚的作战会议期间。

「首先,这个计划最大的前提是,绝对不能和露伦交手。」

阳红交握双手抵在嘴边,以严肃的神情开口。

即便是游刃有余、尚未拔出雷邦帝的露伦,在场的所有人还是拿她毫无办法。莉莉缇亚的超级魔法【火焰炼狱】被她连同周遭一同冻结的光景,迄今仍记忆犹新。

「米……大姊姊,舞姬在被公开处决的时候,会是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有!大姊姊在喔!」

被阳红点名的米丝蒂精神抖擞地举手。

「我想她应该会被绑在十字架上处以火刑。当下她的双手会被封魔器拘束,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

「封魔器……」

「那是能拦截魔力流动的魔具喔。基本上来说,魔法是先让魔力在体内循环,最后再从掌心释放出来的。也因此,只要在手腕一带阻止魔力流动,就没办法施放魔法了。」

莉莉缇亚让双手的手腕相碰,摆出了被铐住的姿势。

「就没有道具能让那种魔具失效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所以已经准备好啰。噔噔──!」

米丝蒂像是准备已久似地,从胸口掏出了一个魔道具。也不晓得那里是怎么收纳道具的,只见米丝蒂将手伸入丰满的胸口之间,拔出了一把看似没开锋的短刀。

「为大姊姊干练的能力刮目相看吧!这就是能解除封魔器的魔具──『我的魔法已无人能阻止~什么都能打坏小弟~』哟!」

「呃……所以是打坏小弟?」

「我的魔法已无人能阻止~什么都能打坏小弟~才是正式名称喔!」

「那是米丝蒂制作的魔具吗?」

「不是喔。基本上,我们家卖的魔具,都是由往来密切的土精种孩子制作的!连取名的风格也很可爱吧?」

这个世界的风格相当难懂,至少对阳红来说完全无法理解。

他这么心想并望向莉莉缇亚,结果莉莉缇亚却用力摇头。

看来,是米丝蒂和那位土精种工匠比较特别。

「封魔器是以能遮蔽魔力的特殊矿石打造的。虽然质地坚硬,但在遇上急遽的温差时就会变得脆弱……我的魔法已无人能阻止~什么都能打坏小弟~是在刀刃上赋予了能循环发热和变冷的魔具,所以能破坏它喔!」

米丝蒂说了句:「给你!」随即把打坏小弟递给了阳红。

和古怪的名字不同,这是一把恐怖的武器。虽然没有刀刃,但就算挥砍在人体上,应该也会带来严重的伤害吧。

这时,米丝蒂又说了一句:「小弟弟,这个也带着吧!」将一个小巧的麻袋递了过来。

「这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超强力催眠粉喔!不管是再凶狠的魔兽,只要沾到一点就会呼呼大睡喔!要是遇上危险的状况,就尽管拿出来用吧!」

阳红虽然有些怀疑这种药粉能否对露伦生效,但由于他没有其他攻击手段,所以仍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等一下!这次的作战是以不和露伦动手为前提对吧?露伦可不会眼睁睁地让我们解除封魔器喔!」

莉莉缇亚点出了再明显不过的症结。

但这也在阳红预期之中,只见他得意地开口说道:

「这时候就轮到我的魔法上场了!」

「说到阳红先生的魔法,就是转让魔力呢!」

「不,除了那个之外,我还学会了新的魔法。」

契机是在看守所与露伦对峙的时候。

最一开始,那只是个小小的种子。

不知不觉间,他脑中闪过了某些知识;不知不觉间,他知道该怎么使用、也明白这就是一种魔法。在转让魔力的时候,阳红并不觉得自己也在施放魔法,所以对阳红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学会新魔法的感觉。

种子在他的内心萌芽,让他感受到陌生但又真切的体验。

「大姊姊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呢!」

也因为米丝蒂在这三天之中鼎力相助,才让他心中的种子发芽茁壮,最后结出了名为魔法的果实。

「我要上啦──【隐密】。」

阳红在吟唱的同时,魔法阵随之展开──他施放了魔法。

阳红的身影像融入空气里似地,变得逐渐稀薄。

待有所察觉时,阳红不仅身影消失,连气息都不留,使得莉莉缇亚慌张地左顾右盼。

「隐身了……?不对,不只是抹去身形而已,连魔力都感应不到呢。」

这就是阳红用以拯救舞姬的魔法。

能让自己躲过视觉和魔力侦测的透明化魔法──【隐密】。

「有了这个魔法,要救出舞姬也不是难事吧?」

阳红解除魔法,出现在莉莉缇亚的身后。

坐在木椅上的莉莉缇亚惊愕地睁大双眼。

「好厉害……我完全没察觉到呢!」

「当天现场应该会有很多人,只要靠着这个魔法,应该就能接近小姬啰!」

此时的客厅相当安静,而且是在莉莉缇亚盯着阳红的状态下施放魔法,结果依然能掩人耳目。那么在人潮汹涌、难以辨认说话和呼吸声的当天,【隐密】想必更能畅行无阻吧。

「话说回来,能刚好学会这个合适的魔法,我还真是走运啊。」

「真不愧是我的小弟弟!一定是平常有在做好事呢!」

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威能吗?

心生澎湃的阳红,嘴角不禁扬起。

「这是巧合吗……不对,小舞姬也察觉到了阳红先生的另一股力量呢。」

莉莉缇亚忧伤地垂下眼眸,轻声低喃。

「另一股力量?那是什么意思……」

「不,没事。是我多嘴了,请别放在心上。」

「这让我超在意的耶!?也太吊人胃口了吧!」

「【隐密】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对吧!?我也好想学喔!」

「这是绝对不能让你学会的魔法吧!?」

只要用上【隐密】,那不管是擅闯浴室还是偷窥更衣,都只是小事一桩──阳红从未涌上这种念头,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他是这么坚持的。

真是的,这个满脑子粉红思想的色情吸血鬼真教人头疼。

虽然总觉得她是刻意转换话题,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不会想害阳红才对。所以阳红也打算听她的话,暂且别放在心上。

「那么,我们的任务呢?我什么都愿意做喔……和露伦小姐对决不算就是了。」

「哦,我会让米丝蒂担任诱饵,让米丝蒂的目光从舞姬身上挪开──」

阳红必须亲手握着打坏小弟解除封魔器。就算有【隐密】帮助,又能趁着人多之际鱼目混珠,但受到众人注目的环境还是让阳红感到不安。

要是有人能引开人们的视线──甚至让民众们陷入混乱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莉莉缇亚则是在一旁支援我。你是作战计划失败时的保险,具体来说就是──」

◇

──时间挪回舞姬的行刑日。

「嗨,公主大人,我来救你啦。」

人们的视线都聚焦在被米丝蒂摧毁的王城尖塔上。

有不少人转身就跑,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们此时已经少了三分之一。但即便如此,阳红依然感受到人潮汹涌,这想必是因为陷入混乱的民众发出的怒吼和尖叫的关系吧。

他虽然也觉得这个吸引目光的手段有些过火,但这一招确实有效,让阳红轻轻松松地抵达了舞姬的身下。由于尖塔遭受破坏,让露伦警戒起周遭的状况,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察觉到阳红的存在。

「……唔!?」

舞姬似乎发现了阳红,用力眨了眨眼。

她察觉到了阳红的意图,所以没有开口,却还是对他投以强烈的视线,似乎在传达某些讯息。她的眼神看起来相当不安,既像是在担心阳红的处境,也像是要阳红快逃。

但阳红不接受她的提议。

他让莉莉缇亚重新振作,也借助了米丝蒂的力量。他强忍着挨揍和被发现的恐惧,好不容易才抵达这里。

对舞姬来说,阳红的觉悟或许不值一提,但对阳红来说,这其实是他人生的转捩点。

只要能顺利营救舞姬,阳红就能稍稍肯定自己的能力。

(你放心啦!我的【隐密】可是万无一失。就连魔力感应都侦测不到我呢。)

他绕到了舞姬的背后,从怀中取出打坏小弟,朝着封魔器砍了过去。

魔力已经事先由米丝蒂补充完毕,因此打坏小弟运作得相当顺利。只不过封魔器比想像中还要坚固,阳红一时之间仍无法破坏。

在这段期间,舞姬依然对阳红投以焦躁的眼神。

(舞姬,我马上就放你自由!)

虽然计划简单,但这是能在不与露伦交战的情况下营救舞姬的方法。

只要能解除封魔器,逃跑就是小事一桩了。舞姬的传送魔法能做到点对点的移动,就算露伦再厉害,想必也无法追上舞姬的脚步。

(很好,再等我一下下!)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阳红,快逃──!」

舞姬的尖叫声响彻周遭。

与此同时,阳红的腹部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冲击。

「嘎啊──!?」

阳红莫名其妙地被揍飞出去,像是皮球似地在地上弹了几回,最后刚好停在用于隔离民众和刑场的绳圈上头。

全身上下都传来了刺痛的感觉,而腹部的疼痛尤其明显,像是被剁成了好几千块似的。

他感受着石板地的冰冷触感。

呼吸也变得困难,让他咳了好几下。

「咳咳、咳咳,怎、么会……」

他按着持续传来痛楚的腹部,抬起了视线。

只见提着雷邦帝的露伦,正气宇轩昂地站在他面前。露伦站在能护住舞姬的位置,将所有的意识集中在阳红身上。

「我、我的身体……和巴拉夫利利斯混杂在一起……所以鼻子很灵喔。」

露伦摸着自己的鼻头说道。

她看不见、也无法用魔力侦测到阳红,却能靠气味辨识。

阳红太大意了。他居然没想到有这么简单的识破手段。

「真、真对不起……因为你的味道很特别,所以我特别记下来了。」

露伦嘻嘻一笑,但看在阳红眼里,那无异于恶魔的笑容。

挨了露伦那一踢,让阳红解除了【隐密】。

在混乱之中,应该还是有人看到了被露伦踢飞的阳红吧。以倒地不起的阳红为中心,扩散出另一种不同的动荡气息。

「怎么回事?是稀少种的同伴吗!?」

「不过,我们可是有露伦大人当靠山!有她在的话就安心了!」

「对王城动手的也是他们吗?快点杀了他!」

人们严峻的视线纷纷扎在阳红身上。

那是沐浴在恶意、敌意和排斥感之中的感觉。

阳红缩起身子,下意识地拉低了兜帽。

「……唔!」

露伦瞄准了阳红,对他伸出手掌。

「我不会杀了你……不、不过,你可能会觉得死了反而比较痛快喔……」

随即,她展开了淡蓝色的魔法阵,施放魔法。

足以击碎骨头、切开肌肉的冰枪自地面窜出。

冰枪挟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阳红直飞而至。

「咕──!?」

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挡住脸部。

而在露伦的冰击即将招呼到阳红身上的瞬间──阳红的身体再次受到了冲击。但这次的冲击固然剧烈,却能感受到下手之人刻意放轻了力道。

「我的任务,就是在阳红先生失败的时候想办法救场!」

粉玫瑰色的头发在视野边缘处飘荡。

香甜的气味窜入鼻腔,同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莉莉缇亚……!」

阳红正被莉莉缇亚抱着,穿梭在人群的缝隙中。

他想起了作战会议时说过的话:

『所以说,莉莉缇亚就负责辅助我。你是这次计划失败时的后手。具体来说──就是请你用尽一切手段救我!拜托你了!』

而她也遵守承诺,从人群里冲出来救了自己。

「呜哇哇哇!结果还不是得和露伦小姐交手吗!都怪阳红先生的作战计划太粗糙了!」

「也不能怪我吧!?你们也想不出什么正经点子啊!」

破坏封魔器比想像中还要花时间。

在以米丝蒂弄到手的封魔器进行测试时,他一瞬间就破坏了封魔器,但铐住舞姬的封魔器或许施加了某种加固的涂层吧。关于这方面的失误,确实只能说是他的准备不够充分。

「不过,现在人这么多,露伦应该也不敢随意施放魔法吧?」

莉莉缇亚用兜帽遮住脸庞、抱着阳红,混在人群中逃窜。虽然周遭也有人察觉到他们而高声呼喊,但很快就被其余的喧嚣抹去。

露伦或许锁定了阳红的位置,但就交手过的经验来看,她应该不是能精确控管火力的类型。所以她应该不会突然对着人群施放威力强大的魔法才对。

如果能在人群的掩护下营救舞姬,那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不,我觉得状况并没有这么乐观喔。」

就在这时──

大地蓦地撼动,传来了沉重的响声。

是露伦施放了魔法。

她升起了一块冰之大地,上头正是她自己和被绑在十字架的舞姬。持续上升的冰块将范围维持在绳圈内侧,只有两人待在上方,最终形成了坚硬的冰之高塔。

「大、大家……请冷静、一点!」

冰塔比周遭的建筑物要高上了一层,此时的露伦在塔顶出声呐喊。

看到露伦超乎常规的魔法,人们纷纷停下动作,仰望起冰塔。

仅是施放一个惊天动地的魔法,就压下了群众的混乱。

「请听从王国骑士们的指示迅速避难!我会负起责任杀掉稀少种!」

贝黎尔王国的第一剑──灭龙公主露伦·琳可诺娃。

她的话语蕴含着惊人的说服力和安心感。

而威力超群的魔法像是在证明自己的能耐似地,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听到她可靠的话语,人们的脸上恢复冷静,重新展露出原本的活力。

「请别焦急,冷静下来!」「请照我们的指示疏散!」

在露伦一声令下,王国骑士们也纷纷开始疏散人潮。

人们听从王国骑士的指示,接连逃离广场。原本乱成一团的人们开始整顿队伍,接连向露伦──以及阳红等人出声吆喝:

「交给你了!灭龙公主!把那些稀少种杀光吧!」「要尽可能地折磨他们喔!」「上吧!王国第一剑!」「快点把混了魔兽之血的稀少种赶尽杀绝吧!」

等有所察觉之际,整片广场上只剩下阳红和莉莉缇亚而已。

而王国骑士们则是堵住了与广场相连的四条道路,摆出了防卫的阵势。

「这下子……状况似乎变得糟透了呢。」

阳红等人无处可逃。

虽然舞姬的魔法可以颠覆局面,但要打退露伦、接触被绑在冰塔塔顶的舞姬可说难如登天。眼下状况说是绝望也不为过。

「当时就算有柊舞姬和绿精种女士帮忙,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喔!请老老实实地投降吧。凭你一个吸血鬼根本不成战力……」

「要是听你讲几句就投降的话,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来了!【爆炎涡】──!」

深红色的魔法阵发出光芒,迸出了更为鲜艳的红色。

据说就算是高等魔道士,也仅有其中的百分之一能施放这种上级魔法。

而身为稀少种的莉莉缇亚,施放出来的魔法威力更是强大。

爆炎盘旋成涡,眼看就要吞没整座冰塔──

「你这种温吞的火焰是没用的。」

但露伦只是伸臂一挥,就化解了这一波攻势。

受到冻结的火焰就像个漂亮的雕塑,没能伤及露伦。

「……唔。」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那我就再让你明白一次吧。」

露伦蹬了一下冰塔,正当阳红以为她要纵身跃下的瞬间──她已经来到莉莉缇亚的面前了。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露伦挥出的纤细手臂,漂亮地命中了莉莉缇亚。莉莉缇亚滚倒在石板地上,而露伦则毫不留情地展开追击。

莉莉缇亚的火焰舞动,露伦的冰块迸射,两人一次次地交换位置,以魔法在近距离激烈交火,也不时穿插着拳打脚踢。

由于被抓的舞姬就近在眼前,莉莉缇亚进入了极为专注的状态。连阳红都看得出她的动作变得洗炼,施放魔法的时机也掌握得恰到好处。

「莉莉缇亚──!」

然而,也仅止于此而已了。

面对露伦如此压倒性的战力,她的这点进步几乎等同于白费功夫。

「呜咕──!?」

过不多时,露伦的拳头轰中了莉莉缇亚。

莉莉缇亚再次被损倒在石板地上。

露伦掸了掸盔甲上沾到的煤灰,缓缓地步行接近。

「你为什么不用吸血鬼的专用魔法呢?既然能以如此精妙的技术施放泛用魔法,就代表你有能耐施放吧?」

「对付你这种对手,还用不着那种魔法呢。」

莉莉缇亚鞭策着颤抖的身子,努力站起身子。

她擦去嘴角的鲜血,正眼瞪视着露伦。

「贺兰小姐也说过,唯有实力强大到足以改变现实的强者,才有资格谈论理想。但你是个弱者吧……?还是说,你是在自作聪明,以为只要拼命努力,就能度过难关?」

露伦的脚边释出了寒气。

水晶般的眸子轻晃,绽放出妖艳的光芒。

「要是把除了你之外的吸血鬼都冰封起来,你应该就会清醒过来了吧?以我的实力来说,要办到这种事并不难喔。」

露伦缓缓地抬高手臂,展开魔法阵。

莉莉缇亚也提炼魔力试图迎战──

「才不会让你得径──呃、啊……」

然而,魔法阵才展开到一半,就发出了窝囊的「砰」一声。几许火星四处迸散,莉莉缇亚的视线也重重地向下垂去。

「看来是魔力耗尽了呢。身为稀少种,可不能得意忘形喔。」

莉莉缇亚的魔法──施放失败了。

而露伦的魔法则是正常施放。

冰之浪涛盘旋成漩涡状,有如利刃般绞向了莉莉缇亚。

由于魔法施放失败,莉莉缇亚的身体沉重如铅。为了承受冲击,莉莉缇亚闭上眼睛──但在这一瞬间,她的身体不自然地向旁弹开。

「──唉?」

至少看在露伦眼里是这么一回事吧。

「噗哈──千、千钧一发!」

施放【隐密】隐藏身形的阳红,抱着莉莉缇亚往旁一扑。露伦的这一击掠过了阳红的后背,虽然衣服被稍稍扯破,但他并没有受伤。

阳红像是想让狂跳的心脏平息下来似的,用力吐了一口气。

「阳红先生……!?」

莉莉缇亚调匀呼吸后,咬紧牙关站起身来。

解除魔法的阳红像是在为莉莉缇亚打气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只有强者才能谈论理想!?少在那边屁话连篇啦,白──痴!」

随即,他用食指指着露伦叫骂道。

露伦似乎为阳红没头没脑的发言感到错愕,愣愣地张大了嘴。

即便如此,阳红也没有就此收口。

「正因为怀抱理想,才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吧!老是扯什么稀少种的,真是无聊透顶!我啊,可是想在这个残酷的异世界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啊!」

为了步上崭新的人生之路,也为了抬头挺胸地活下去,他在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遇上再不利的状况,他也绝对不会消极以对。

如果是原本世界的佐佐木阳红,恐怕早就已经放弃了吧。

但这个世界的佐佐木阳红,是绝对不会死心的。

「阳红先生……!」

「不过,现在的我们还打不过她,先暂时闪人吧!」

阳红再次抱起了莉莉缇亚,重新施放了【隐密】。

「阳红先生!?」

这次施放魔法的时候,连同莉莉缇亚也一并生效了。

阳红和莉莉缇亚的身影融入空气之中,逐渐远离了露伦的感应范围。

「不会让你们逃掉的!」

露伦有着冰零龙巴拉夫利利斯授予的优异嗅觉。

对方居然用了曾被破解过的魔法逃跑,真是愚蠢的选择。

她原本以为马上就能找到对方──

「……闻不到味道了。」

她讶异地环顾四周,随即看到一名倒地不起的王国骑士。这名骑士原本守在广场西侧的道路上,但此时被脱去了盔甲昏睡不醒。所幸没有外伤,但他的睡意似乎相当深沉,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

「居然用这一招……」

这时,露伦才想起阳红刚刚现身时,身上穿的就是王国骑士的盔甲。

他大概是透过换穿盔甲掩饰自己的味道吧。正因为他散发着独特的气味,所以露伦才会被虚晃一招。

既然如此,那就改从吸血鬼的味道下手……她虽然闪过这个念头,但对方已经趁机拉远了距离。虽说融合了冰零龙巴拉夫利利斯的身躯,但露伦终究还是人类种,并不具备能从远处嗅出对方踪迹的嗅觉。

「不、不过……要是逃掉的话,你们就救不了柊舞姬了喔……」

露伦放弃搜索阳红等人,回到了冰塔的塔顶。

在确认舞姬依然被绑在十字架上后,她便站到了可以死守舞姬的位置。

「要不要直接杀掉呢……毕竟稀少种还是死了更好呢。不过,太快动手会不会被贺兰小姐骂呢?如果只是砍掉一条手臂的话,应该还可以吧!」

露伦抚摸着舞姬的脸颊。

她刻意扬声高喊,却没有获得回应。

周遭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阳红等人也没有要现身的迹象。

「想杀就杀吧。」

结果回答的反而是舞姬。

「莉莉!阳红!别过来!快点逃吧!」

「那个,你随意开口的话会让我很头痛的。」

露伦甩了舞姬一记耳光。

「呜……不可以过来,阳红!莉莉!要是连你们都被抓的话,我就没有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了!」

即便如此,舞姬仍是不肯就范,以更大的声音发出呐喊。

◇

「呼、呼……还好有米丝蒂的催眠粉,我们才能获救。」

阳红猛喘着大气,脱去了王国骑士的盔甲。

这是米丝蒂家代代相传的催眠粉,据说能放倒各种魔兽。

他靠着这个粉末迷晕了一名王国骑士,夺去了对方的盔甲。既然露伦没有追上来,那就代表他真的成功掩盖了气味吧。

「阳红先生,小舞姬叫我们别过去,你打算怎么办?」

这里是距离中央广场稍远的住宅区。

两人在暗巷之中席地而坐,猛烈地喘着气。

「她还真是口是心非。明明就很期待我们去救她,而且也相信我们有营救的本事呢。」

「我也有同感。」

虽说一度从战场上撤离,但两人的眼里依旧燃烧着熊熊斗志。

两人不需出言确认,就明白彼此的目标为何。

但状况并不乐观。

时间拖得愈久,对阳红等人就愈是不利。要是没能把握今天的机会,想营救舞姬就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这下子该怎么办?」

露伦的实力深不见底。

若是正面交战,想必无法奈何得了她。

「……要是没有奇迹发生的话,这下是真的束手无策了呢。」

「这不是有吗?在你眼前的,就是来自异世界的奇迹之人,佐佐木阳红啊!」

「……!」

「喏,你是不是觉得有好事要发生了!?毕竟我可是来自异世界的勇者啊!」

听到阳红自鸣得意的话语,莉莉缇亚像是恍然大悟似地抬起脸庞。

「你难道有什么好的作战计划吗?」

「我没有计划!」

阳红信心满满地说道。

莉莉缇亚反射性地掐住了阳红的脸颊。

她的脸上虽然展露笑容,但双眼并没有笑意。

「害人家白期待了一场呢!」

「拗痛拗痛……噗咬捏脸颊啦!」

被掐着脸的阳红拼命抗议着。莉莉缇亚在彻底把阳红的脸颊揉了个遍后,这才松开了手。不知为何,她露出一脸满足的神情。

「你先别急……你吐槽得太快了啦。我可不是什么都没在想,只不过,这实在算不上是作战计划……只能说是赌博啊。」

他的想法没有成功的依据,就算真能付诸实现,也不见得能对露伦生效。

但确实有赌上一把的价值。

毕竟──既然此时只能仰仗奇迹,那孤注一掷才是最为浪漫的选择。

「咦,原来你真的有想法呀……?」

莉莉缇亚再次对阳红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不对,不只是期待而已,其中还蕴含着不安。尽管如此,她的眼神依然坚定,展露出就算身陷绝境,还是要试图放手一搏的豪迈气势。也因此,阳红相信自己的选择不会有错。

「你愿意相信我吗?」

莉莉缇亚的双眼大大地睁开。

随即,她像是感到怀念似地,蓦地浮现笑容。

阳红很清楚她回想起哪一段记忆,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和那个时候恰恰相反呢。」

那是他首次与莉莉缇亚相遇的时候。

在踏出家门的瞬间──他就一脚跨进了异世界。

陌生的景色、座落在远处的王城、晃着粉玫瑰色头发的吸血鬼女孩。

被魔兽袭击、首次见识魔法,又与王国魔道特别部队的贺兰交了手。在目不暇给的变化之中,莉莉缇亚轻声对自己问道:「你愿意相信我吗?」并和她接了吻。

在那之后,莉莉缇亚带他走入王都,结识了舞姬和其他稀少种孩童。在了解莉莉缇亚等人的处境后,他加入了冒险者公会,又再次与王国魔道特别部队的魔道士交手。之后孩子们遭到绑架,他们与露伦对峙,还结交了一个大姊姊(?)──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阳红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此生活了好一阵子,但其实也才经过大约一周而已。

这是阳红十七年的人生里,行程最密集的一周。

没错,阳红的异世界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已。

「请叫我莉莉吧。我的亲朋好友都是这样称呼我的。」

阳红与莉莉缇亚。

彼此像是进入了两人世界似地四目相交。

「好啊。谢谢你,莉莉。」

阳红面对着莉莉缇亚,将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仅仅是这样的举动,莉莉缇亚应该就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她像是要委身于阳红似地,缓缓闭上双眼。

她的睫毛好长,雪白的肌肤细致柔嫩,嘴唇看起来也好柔软。

阳红主动地与莉莉缇亚拉近距离。

然后轻轻吻了上去。

莉莉缇亚像是在确认嘴唇的位置似地,把柔软的舌头伸了出来,肆意地到处搜刮。由于她像是要撬开阳红的嘴唇似地吸吮上来,阳红也不甘示弱地伸出舌头,索求着彼此。

「嗯……啊、哈……」

两人换着角度,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

莉莉缇亚将舌头伸入口中,舔舐着口腔。

她灵活地动着湿润的舌头,让双方的唾液混在一起。

不晓得是莉莉缇亚还是阳红的体液,从嘴角渗了出来。

但两人无暇顾及这些小事,只是贪婪地渴求彼此。

他们像是要填满彼此,又像是要献出自己似地,在此时交融在一起。

「嗯呵……啊、啾……啾、哈啊、嗯嗯……」

在恣意相吻的同时,彼此的双手十指交扣。他们配合着嘴唇的动作握紧、放开,并像是在摸索最为合适的姿势似地游走指尖,然后紧紧地交缠着手指。

「啊,好厉害……阳红先生,这样、好热……嗯嗯……」

阳红首次感受到一股灼烫的热流。

莉莉缇亚正逐渐注入自己的身体。阳红知道,自己正在补充莉莉缇亚的容器。两人的热流混合在一起,带来了甜美和欢快的感受,让人产生了仿佛正在创造新生命的错觉。

「啊嗯……好舒服……啧啾、嗯嗯……」

不只是热流而已,就连莉莉缇亚的想法都注进了体内。

像是不安的情绪,或是更多的期待之情,以及对阳红的信任;此外,他也感受到了想营救舞姬的强烈心愿、曾是心灵支柱的白色英雄传说、自己的家人和飘飘欲仙的快感等等。

这些心思在阳红的体内翻搅打转,流入四肢百骸。

阳红与莉莉缇亚的距离变得逐渐模糊,两人交融在一起。在这一瞬间,两人似乎完全共享了彼此的所有感觉,甚至让阳红产生了一股无所不能的错觉。

随后,他的思绪迸出了一道道闪烁的白光,看似无限的时间也戛然而止。

「噗哈……呼、呼……呼嘿嘿,好舒服喔……」

挪开嘴唇的莉莉缇亚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微微张开的嘴唇,牵引出一条由唾液形成的细丝,看起来无比煽情。她的脸颊微微发红,全身也放松了下来。莉莉缇亚就这么靠在阳红的胸口上,把全身的体重贴了上去。

「不过,阳红先生,你太过火了啦……」

阳红温柔地接纳着莉莉缇亚。

她的身体微微出汗,而且气喘吁吁,感觉像是全力冲刺过了似的。这也难怪,阳红虽然付出了魔力,但莉莉缇亚更是将强烈的思念化为热流,交付给了阳红。

阳红像是在慰劳莉莉缇亚似地,用手指梳理着她粉玫瑰色的发丝。

阳红重整思绪,像是要将觉悟传遍全身上下似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这是他梦想中的模样。

被抓走的舞姬。

信任着自己的米丝蒂。

不仅信任他,还交付了自己念想的莉莉缇亚。

自己想回报她们,不仅如此,他还打算在这残酷的异世界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为此,他需要的是──

「找到你们了。」

冰冷的嗓音响起,打断了他悠哉的思路。

让人为之畏缩的寒气传来,让阳红回头看去。

只见露伦晃着托帕石色的头发,将魔力汇聚在自己的掌心。她展开了魔法阵,魔力随之凝聚,形成了一把冰枪。对准了阳红射出的这一击──却随着他伸手一挥而被抹消殆尽。

正确来说,是被阳红挥动手臂时释出的白色光芒抹消。

「什、呃……」

露伦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狼狈神情。

那是一道宛如能直接削去空间的光芒。犹如用橡皮擦擦去字迹,能把描绘在空间中的一切事物悉数消除。不仅是露伦射出的冰枪而已,被白光触及的墙面也凿开出一个大洞,仿佛在建造之初就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那是什么东西?我完全没看过……我没听说过这种魔法!」

露伦慌张地造出更多冰枪,像是笃定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巧合似地,朝着阳红接连射出。冰枪从近距离朝着阳红直扑而去──但阳红不为所动。

「不好意思,我好像还没办法控制火力。」

他环住了莉莉缇亚的腰保护对方,再次挥动手臂。

「──唉、啊?唉?」

从他手中迸出的白色光芒,将冰枪溶解殆尽。不仅如此,白光还触及了露伦身侧的民宅,使其不声不响地从世上消失了。

「若想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得具备强大的力量反抗不讲理的暴行。」

阳红站起身子,笔直地望向露伦,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

──所谓的固有魔法可以跳过所有过程,只有必定会学成的结果。若要比喻的话,就像鸟出生时即带着翅膀,又或是像鱼不会忘记该如何游泳一样,会自然而然地施放出来。

此时,阳红总算理解了舞姬的这番说词。

学会【隐密】的时候还只是半信半疑,但随着他逐步深入理解自己的能力,他终于如鱼得水地运用这股力量。他知道自己做得到什么,也明白自己做不到什么。

他赌赢了。

从阳红体内诞生的固有魔法,足以应付王国最强之人。

「我没说错吧,露伦?」

◇

在一片沙尘之中,被弹飞的露伦眼看就要摔在中央广场的石板地上。但她及时稳住身形,以鞋底刮过石板地煞住脚步。她随即造出了无数冰块,朝着沙尘的另一端发射出去。

冰块形成的火网穿透了沙尘──但后方已空无一人。

「──唔,是透明化的魔法……!」

待她察觉之际,为时已晚。

阳红已经来到露伦身旁。

「太慢啦──【白】。」

阳红施放了新学会的固有魔法──【白】。

他挥舞手臂迸出白光,眼看就要吞没露伦。

露伦勉强用冰块缠绕全身进行防御,但仍在转瞬间被剥了下来。她穿戴的铁手套也被白光抹去,在纤细的手臂上留下了烧伤般的痕迹。

「──唔!?」

在那之后,露伦虽然运用着冰魔法兼顾攻击和防御,但每一次的交手都被阳红的【白】彻底克制。露伦的攻击无法伤及阳红,而阳红的攻击则是让露伦防守得手忙脚乱。也许是觉得中距离的战斗对自己不利,露伦试图改采近身战,但一闪而过的【白】瞬间就烧伤了她的手臂。

「……好厉害,居然能和那个露伦小姐打得平分秋色?」

看到阳红和露伦的攻防,莉莉缇亚不禁轻声低喃。

若是直视那炫目的白光,仿佛就会灼伤视网膜。

被光芒碰触之物会立即融化,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有着毁灭一切的强大威力。

缠绕着白光战斗的阳红,简直就是她心目中的──白色英雄。

「不仅如此,阳红先生居然还占了上风……」

曾在图画书上看过的英雄身影,逐渐与眼前的阳红重叠在一起。

温柔而强大的白色英雄会将力量分给众人,而且总是走上前线亲自奋战。

在难过和心灵脆弱的时候,莉莉缇亚总是会想着:好希望有个英雄潇洒现身,帮助自己脱离困境,享受快乐的结局。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白日梦啊。每次涌现这般念头,莉莉缇亚都会喝叱着说出丧气话的自己。

尽管如此,今天──就只有这么一天,她应该可以仰赖英雄吧?

「阳红先生是……我的英雄。」

莉莉缇亚看着缠绕白光奋战的阳红,不禁遮住嘴角,从眼眶流出一行清泪。

阳红之所以能学会这个固有魔法,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能授予生生不息的魔力、将愿望转化为力量的一吻。

这是将阳红──将无休之箱召唤出来的禁书上头记载的文字。

所有人都知道,无休之箱的特殊能力在于没有魔力上限。

然而,其实无休之箱还具备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项能力。之所以鲜少流传在世人耳里,是因为这项能力实在是过于荒唐的关系吧。

「他能聆听人们的愿望,创造出崭新的魔法。小舞姬早就察觉到了呢。」

阳红的力量并不仅止于将无穷魔力转让给他人。

能创造新的固有魔法,才是阳红的真正价值。

而要创造固有魔法需要符合好几个条件。

这次,阳红总算凑齐了所有条件。

阳红应该也心有所感吧。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向莉莉缇亚索吻了。

「和缔结羁绊之人拥吻。因为我打从心底信任阳红先生,而且也期待他的表现……他才得以汲取我的愿望,创造出新的魔法。」

莉莉缇亚怀着想要打倒露伦的心愿,以及对于白色英雄的憧憬。

而应运而生的魔法,则是能毁灭一切的无敌白光。

【隐密】之所以能够诞生,也是以阳红和舞姬的接吻作为契机的吧。

「她希望阳红先生能顺利逃脱,而且更希望──他能来拯救自己。也因为如此,才会产生出透明化的魔法对吧?小舞姬!」

阳红依旧占尽了上风。

面对彻底采取防御和回避的露伦,阳红毫不留情地让【白】沐浴在她的身上。

白光一次又一次地大放光芒,而阳红的攻势从未止歇。

「这、这太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接连施放这么离谱的魔法,为什么没有耗尽魔力呀!?」

应接不暇的露伦向后一跳,和阳红拉开距离。

她猛烈地喘气,全身上下都渗出了鲜血。

「想知道吗?」

听到阳红的提问,露伦吞了一口口水,甚至停住呼吸竖起耳朵。

见状,阳红以冷静──但带着强烈魄力的嗓音回敬道: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啊。」

瞬间,寂静支配了现场。

下一秒,露伦浑身发颤。她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

「──呜,弱小的人类种也敢大放厥词!我要消灭你!」

她大吼一声。

这是阳红首次看到露伦动怒。露伦的体内释出寒气,双眼失去光芒,嘴角不自然地向上勾起。

露伦的实力虽然强大,但总是给人畏畏缩缩的印象。她总是以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挥剑,又在弹指之间打败敌人。她的一举一动,都感受不到强烈的情绪存在。

但在此时此刻,愤怒的情绪充斥了露伦全身。

「不过稍微变强了一点,是不是就让你得意忘形啦?我根本还没有使出全力呀!」

露伦将手搭上了挂在腰间的雷邦帝剑柄。

她沉腰屈膝,缓缓拔剑出鞘,并发出了让人为之耳鸣的尖锐轰音。

「不会吧……」

大地为之震撼,空气为之冻结,肉身为之颤抖。

灭龙剑雷邦帝。以冰零龙巴拉夫利利斯作为材料的这把传说之剑出鞘,落入露伦小巧的掌心。

「露伦大人!不可以在这里拔出雷邦帝!」「贺兰大人会生气的喔!露伦大人!」「请您把剑收起来!」

看到露伦气急败坏的模样,魔道骑士们连忙出声制止。

然而,露伦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举起雷邦帝摆出架势。

剑身散发着寒气,感觉周遭的温度骤降了许多。

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手臂起了鸡皮疙瘩。

汗水被瞬间吹凉,体温随之骤降,还能听到衣服结冻的「霹哩霹哩」声响。

在满天乌云映衬下,让阳红产生了自己被扔到雪山的错觉。

然而,眼前的景色并没有任何变化。

唯一的变化,就是眼前的少女拔剑出鞘罢了。

「唔……撤退!趁着没被波及之前快点撤退!」

发现露伦拒绝聆听劝告后,魔道骑士们立即放弃了自己的岗位逃之夭夭。他们头也不回地发足狂奔,只想和露伦拉开更多的距离。

阳红侧眼看着魔道骑士奔跑的光景,而此时的他已动弹不得。

身体正因为寒气和恐惧而发抖,就算咬紧牙关抬起手臂,也施放不出【白】。他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获胜的光景。

露伦摆出了下段姿势。

「阳红先生!快逃!」

莉莉缇亚的呐喊同时传了过来。

「这下子就结束了!」

露伦一摆出举剑向天的姿势,就造出了一座巨大的冰山──冰山直接从地面窜了出来。那是一座极为通透、没有任何杂质的美丽冰块。这座冰山轻而易举地吞噬了阳红,把他送到了和冰塔相同的高度。

◇

「阳红!快醒来!阳红!」

有那么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

是舞姬的喊声唤醒了他。

「舞、姬……」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舞姬近在眼前。

阳红胸口以下的部位都被冰块吞噬,而冰山山顶的高度正好和冰塔的塔顶相仿。冷冰冰的感觉让他浑身打颤。被冰块埋住的下半身虽然渗出了血,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并没有感到痛楚──被冰封的他已经没了感觉。

学会新的固有魔法后,阳红单枪匹马地在与露伦的对决中占了上风。那和之前一味挨打的状况不同,可以凭借接吻创造固有魔法的假设获得了验证,而这次抽到的魔法也堪称大奖。

舞姬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距离。

接下来,只要能想办法停止露伦的动作──

「谢谢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舞姬孱弱的嗓音响起,插进了阳红正在全速思考的大脑之中。

「啥、啥啊?我都到这里了,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面对拔出雷邦帝的露伦,你不会有胜算的。你还是带着莉莉逃走吧,对现在的阳红来说,要摆脱追兵应该不难吧?」

舞姬的语气温柔,像是在规劝幼童似地说道。

然而,她的身体正微微发抖,脸上也残留着泪水滑过的痕迹。

「我不怕死,因为我是公主大人。」

任谁都看得出她并不是真的不怕死。

她的心灵已经濒临崩溃,甚至不得不用「我是公主大人」这种说词来鼓励自己。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舞姬只是个和阳红年纪相仿的少女。

「舞姬,你好厉害啊。」

「……咦?」

「因为你明明活在这么残酷的世界,还不得不让自己变得更强啊。」

她被迫扛下公主大人这个重责大任,而且从未展露过软弱的一面,甚至还会身先士卒地以身犯险。她总是以自己的背影鼓舞同伴,而老是挂在嘴边的公主式笑话,也是她想缓和气氛所做的努力吧。

阳红缓缓地吁了一口气,思索了起来。

自己能做到哪些事?

而且又该做些什么──哦,这倒是早就知道了。

「阳红,小心后面!」

看到影子笼罩在阳红身上,舞姬惊愕地抬起脸庞。

「──啧。」

难受,真的很难受啊。

但既然下定决心──

「愈是碰上低潮,就愈是该积极向前啊。」

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不安表露在外。

为了让舞姬能放心地信任自己。

为了让她寄予厚望。

毕竟不管自己是强是弱,他都有能力说出这句话:

「舞姬,交给我吧。」

阳红尽可能以平静而有力的语气开口。

他施放了【白】,摧毁了拘束自己的冰块,从中跳了出来。

而露伦从背后射来的冰枪也被白光抹去。

白光的余波削掉了冰山,极为偶然地造出了一片有如圆形舞台的空间。这里距离地面大概有四层楼高,若是摔下去肯定会吃不消。冰山比周遭的建筑物还要高了许多,此地没有任何障碍物,也无处可逃。

「三个布丁。」

他对着背后的舞姬竖起了三根指头。

「……唉?」

「我和你约好要请客的吧?」

随即他举起双手,比出了十根手指。

「不过,舞姬的表现可嘉,所以我要买十个给你。」

阳红与手持雷邦帝的露伦展开对峙。

他的下半身已经没有感觉,要是稍稍分神,感觉随时都会倒地不起。身体各处都还留有冰霜,关节的反应也相当迟缓,像生锈了似的。

然而,阳红像是没察觉这些惨状,以毅然决然的态度站定身子。

「你是人类种对吧?为什么要帮稀少种?」

「嗄?关我屁事。别把你们那种无聊的价值观强加在我身上。」

「你难道不晓得稀少种是什么样的存在吗?根据某些说法,他们似乎和魔兽系出同源,是人类的敌人喔。也因此,明明都降下了灵崩灾害这样的神罚,他们却还打算妨碍我们的生活。你不觉得这种生物不可原谅吗?在那边的公主大人,更是会扰乱和平的祸害呢。」

露伦以平淡的口气说道,像是在陈述事实似的。大概是看到阳红愿意赌命袒护稀少种的行为,让她打从心底感到无法理解吧。

「我不是都说关我屁事了吗!」

但她说的话完全无法让阳红感同身受。

露伦的话语,只起了令愤怒涌上他心头的作用而已。

「因为我是从异世界来的啊!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我无关啦!就算舞姬的祖先是个差点毁灭世界的大坏蛋,我也会来救舞姬!」

舞姬总是会说些无聊的笑话自得其乐。虽然面无表情,但尾巴会如实地反映她的心情,所以意外地好懂。虽然有些高深莫测的部分,但她比任何人都在乎同伴,而且有着强烈的意志。这就是阳红眼里的舞姬。

为什么这么好的女孩子,非得接受死刑的判决不可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行为呀!稀少种是被世界拒绝的存在!是该淘汰的东西呀!」

「少在那边啰哩啰唆啦──!」

阳红怒吼着打断露伦的主张。

他朝露伦冲了过去。

「只不过是活着而已,哪需要别人的允许啊!」

「请、请你住手!」

露伦抡起雷邦帝使出横斩。

这一剑释出了半圆形的冰击,向前发射出去。其中蕴含的浓烈魔力,足以将接触到的一切全数冻结。眼见冰击挟持着令人耳鸣的破空之势扑来──阳红一鼓作气地将白光砸了下去。

「如果你说什么都还是要否定舞姬等人,那我就会说更多的好话去肯定她们!」

白光吞噬了冰击,迸飞的魔力将周遭一带变成了冰雕。冲击波炸碎了玻璃,从石板地到民宅全都陷入了冰封。简直就像只有王都的中心地带陷入了冰河期一样。

阳红的嘴里呼出白色气息,下半身痛得像要裂开了。

即便如此,阳红仍是笔直地向前冲刺。

「──唔!?为什么反而拉近距离了!?」

阳红并没有学过拳脚功夫,而白光是最适合在中距离发挥的魔法。

相较之下,露伦手中握着雷邦帝,在近身战更具优势。

她大概觉得拉近距离对阳红没有任何优势吧。

无法理解的露伦歪起头,像是被震慑似地后退数步。

「……啊。」

结果她的一只脚踩空了。

这里是冰山的绝顶,距离地面大约有四层楼高。

她虽然让另一只脚施力,企图踩稳脚步,但冰块却让她的脚底一滑。露伦的身子就这样飞向半空──但她的手臂却被阳红抓住了。

「我不会让你逃掉的。」

对露伦来说,就算从这种高度摔下,想必也不会受一点伤。

她不仅没有魔力耗尽的征兆,拔出雷邦帝的她更是提升了攻击力。就算施放【白】,也会被她巧妙地以魔法抵御,而雷邦帝蕴含的秘密肯定不止于此。

也因此,他必须一口气瘫痪露伦的战斗力。

阳红用力把露伦拉了起来,然后──

吻了她。

「……嗯嗯!?!?」

露伦身子一僵,惊愕地睁大双眼。

她的脑袋跟不上现实的发展,脸上表情像是写着「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阳红眼见机不可失,随即粗暴地把嘴唇贴了上去。和他对莉莉缇亚与舞姬的吻不同,这次的吻一点也不温柔。

经过与两人的接吻,阳红逐渐能感受到将体内的魔力灌注给对方的感觉,也大致能控制转让的魔力量与不让对方产生负担等方法。反过来说,他也知道该如何马力全开、不顾虑对方感受地狂灌魔力。

「呜、咕……呜噗……」

阳红将体内的魔力大把大把地灌进了露伦体内。

这不是「转让」那么温吞的行为,而是拆掉煞车,将阳红体内的魔力一股脑儿地倾倒出去。他不需要露伦的魔力,只是单方面地把自己的魔力输送出去。

过不多时,露伦终于一把推开了阳红,两人的唇也就此分开。

「啊咕……」

随即──

她就这么瘫坐在地,呕吐了起来。

「呕恶恶恶恶恶──」

露伦看似头痛地按着脑袋,也像是喝得烂醉似地无法好好起身。她恶狠狠地瞪着阳红,但随即双脚打结,再次摔倒在地。

「这叫魔力暴食症。一口气吸纳太多魔力,应该很难受吧?」

阳红擦拭了嘴角,俯视着趴伏在地的露伦说道。

从莉莉缇亚口中听来的知识,居然在意料之外的状况下派上用场。

露伦再怎么厉害,想必也无法免疫体内的异状。

露伦试图凝聚魔力施放魔法,但依然施放失败,只是迸出了一团无力的冷气。她猛喘着气,拍打着地面呕吐连连。

「这、这就是……无休之箱……?」

抬起脸庞的露伦,以呆若木鸡的神情低喃着。

白色的吐息清晰可见,沉重的云朵缓缓散开,投下了和煦的阳光。

「结束了,露伦──【白】。」

阳红施放魔法,以白光吞没了露伦。

◇

「我来救你啦,公主大人。」

露伦打造的冰山在这时派上了用场。阳红从冰山跳到了塔顶,来到了舞姬的身下。他取出打坏小弟,解除了封魔器,紧接着也扯断粗绳,让舞姬重获自由。

舞姬搓了搓获得解放的手腕,睁着湿润的眸子凝视阳红。

「阳红,你在发抖喔。」

「……是因为太冷的关系啦。」

也许是察觉到阳红在逞强,只见舞姬温柔地露出微笑。

随即,在看到阳红身上不忍卒睹的伤口后,舞姬垂下了眼眸。

「对不起。你为了我而受了这些伤……应该很痛吧?」

随着冰块开始融化,双腿也逐渐恢复了感觉。迄今都靠着肾上腺素压制的痛楚逐渐涌现,也不晓得是不是有骨头裂开了,阳红只觉得双腿传来阵阵刺痛。

「这点小伤一点也不痛啦。是说,舞姬才比我更辛苦,一个人应该很无助吧?你看起来有受伤,想必很害怕吧?」

「我、我没事……因为我是公主大人……」

那是她习惯成自然的──看似坚毅的扑克脸。

即便身处这种状况,舞姬还是坚强地以公主大人自居。

「抱歉啊。那个时候,我应该要告诉你『我愿意和你并肩作战』的。我要是有开口就好了,但当时的我实在拿不出那样的勇气。」

在舞姬冲出房间,打算一个人前去营救被抓的孩子们的时候。

阳红当时说过的话,似乎反而更坚定了她以公主大人自居的决心。

「没那回事……是因为有阳红的关系,我才能好好努力……」

「所以在此时此刻,你可以暂时当个平凡的女孩子吧?毕竟这里没有其他人啊。」

「…………呜。」

「舞姬,你真的很帅气。就是因为看到你没有屈服的样子,我也得以努力了一把。谢谢你啊。」

阳红将手放在舞姬的头上,温柔地抚摸了起来。一终于摆脱了不安和恐惧的舞姬,在这时放松了全身的力气。阳红的这句话似乎成了导火线,让她积累已久的情绪轰然溃堤。

「呜呜……啊、啊啊啊啊──!」

她趴在阳红的胸口哭花了脸。

舞姬抛下了羞耻心和形象,流下了泪水。

「好可怕……我好怕啊……」

哭哭啼啼的舞姬,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不对,不是「像」,她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这个普通的女孩子,不得不扮演强大的公主大人。

她迄今为止,想必都严苛地要求自己吧。

一个人被打入大牢的时候,应该感到很不安吧。

也因此,阳红希望她能只在自己的面前放下重担。

要是自己能成为这个女孩的独一无二──成为她的英雄,那就是阳红最大的荣幸了。

在那之后,阳红持续摸着舞姬的头发,直到她停止哭泣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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