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火明夷——遭鬼附身之少年,于深山遇异国少女-章节
一
宽永十三年(一六三六)十二月。
肥后山中莲明寺境内人山人海,正在举办六斋市。四下传出气势十足的吆喝,光是待在此处就让人心情振奋。
所谓六斋市指每个月隔五天举办的市集,一个月共六场。
说来所谓六斋原先是每月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日这几天严禁杀生的日子。不知何时起人们每到六斋之日便会前往寺庙参拜,有鉴于人潮聚集而办起市集。这就是六斋市的起源。后来因为原本的六斋日有几天相连,便又改成每隔五天开市。
由于五天才能买到一次东西,大家自然在知道举办时间以后,市集一开马上聚集至此。更何况现下年关将近,即使寺庙用地并不狭窄,这大冬天的依然人潮汹涌而显得有些闷热。
毕竟是众人聚集之处,商品五花八门。除了贩卖锅子、油类、腰带等商品的店家以外,也有出售技术的铁匠和陶艺师傅等。有一群店家团体正交换彼此商品,另外也有看起来像是农民的人拿着米而非金钱购买餐具。
除了买卖商品的高声吆喝,还有奇特物品展示活动,喧嚣程度不言而喻。
尤其是聚集着贩卖酒水、鱼类、豆腐等店家的那个角落,大多是由妻子将丈夫制作的东西拿到市集上来出售,交错飞舞着气势十足的高亢叫卖,感觉起来更有活力。
毕竟此处乃市场,自然而然聚集许多外来者。或许是此处的地理位置因素,除了行旅艺人那种居无定所之人,似乎还有明国人现身。他们聚集在市场各处,和村人聊着当地传言。
「听说这几年收成太差,惨不忍睹。肥后这里不算太过严重,但唐津还有岛原一带可是死了不少人呢,是真的吗?」
在路边谈论这话题的是一个卖药人与他的客人。卖药的通常是行旅商人,熟知各地情报。这个男人也不例外,行遍天下。卖药商听客人这么问,压低声音回道。
「是真的。我过去岛上的时候到处都在办葬礼。饿死了很多人。」
客人听完他的回答,用力皱起眉头。
「毕竟那一带的年贡沉重。这也是主君不好吧。要是不上缴年贡,就会被丢到云仙岳去、要不就是处以蓑舞之刑(注:注8:刑罚的一种,将人用蓑衣包起来之后点火。),听说先前还把怀孕的女人丢进水牢里凌辱,连腹中的孩子一起杀死。这根本就已经发狂了吧。」
「上一代重政大人其实已经很糟糕,如今的胜家大人冷酷无情的程度变本加厉。今年冬天似乎会相当严峻,还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现况非常凄惨。最近四下逃逸,躲来肥后的人,似乎还有来自天草和岛原那边的居民。传闻说是去了八代那附近的样子……」
「逃来肥后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带回去,不成啦。可是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佛保佑。」
男人们压低声音在口中喃喃交谈,阴郁地叹着气。
九州这些年来由于漫长雨季导致连年收获不佳,几乎收成不到半粒米。佐贺藩的锅岛家、熊本藩的细川家等大名在察觉收成可能不佳时就已经有所行动,受灾情况不算过于严重,然而唐津藩的寺泽家、岛原藩的松仓家却反其道而行,明明没有收成,却向人民课以重税,硬是从领民身上榨取年贡。其行为残酷到令人浑身恶寒,那些没能缴出年贡的农民全都被捆绑起来,脚直接泡进滚水中;也有人被捆绑手脚后穿上蓑衣点火,这样凌厉的拷问已经是家常便饭。
临近的村落都传言岛原的主君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恶鬼、是畜生。虽然大阪之阵已经过去二十年,可战争的记忆还没有从人心中完全抹灭。尤其是平民,他们对于危难当头的气息更是敏锐。
肥后熊本藩的加藤家如今已被撤换;细川家也刚换藩主。不过细川家并没有重新建造城垛,而是直接住进熊本城,祭祀加藤清正,借此掌握了民心。
庆长十九年(一六一四),有马家受到转封(注:注9:将大名调任至其他地方,使该大名远离原先培养的家臣以及民心,同时削弱他们的势力。但后期也有转调至较富裕封地作为赏赐的情况。)后,于元和二年(一六一六)继承岛原藩主的松仓家却采取相反措施。他们抹灭有马家的一切痕迹,不但镇压切支丹——基督徒的旧称,还舍弃日野江城,建造起坚固的岛原城。
建造城楼就已经很花钱,更别说还要盖到固若金汤。岛原城愈是宏伟,便代表人民的负担多么沉重。下一餐都已经无以为继,偏偏又遇上这种事情,领民高涨的不满情绪迟早会爆发,这点连黄口小儿都能明白。
脑筋动得快的人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一揆(农民暴动),一些人连忙评估该如何赚钱,也有人想着不愿意被波及而将妻小送到远房亲戚。
就算现在平安无事,也没有人知道战争星火何时就会洒下。所以即使是在这种乡下,难免会有人聊起这种话题。
那看似商人的男性一副不经意地开口。
「说起来这一带好像从今年春天前后,愈来愈多武士入山后无故失踪呢。上面的人以为他们遭到山贼袭击,还到处找人,不过就算搜遍整座山头,别说是尸体,好像就连衣服碎片都没找着。」
这句话起了个头,聚集在此的人们纷纷三言两语谈论起自己知道的传闻。相较于起义,这种传奇轶闻比较能够放宽心高谈阔论。
「我也有听说。而且只有武士失踪,其他人上了山可是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送货物去筑前的那一行人说,武士们莫名其妙就在眼前消失咧。那些送货的回来,问他们到底情况如何,也说根本就不记得当下情况。主君应该相当烦恼吧。」
「只有武士消失,这听起来真诡异。如果是被野兽吃掉,那至少会有骨头留下?」
若是山贼行凶,根本不可能只以带了武器的武士当目标,农民和旅人进山毫发无伤。加上这两年收成这么差,民间传闻也许这是山上神明在作祟。
丰臣家败退后虽然已经过了一段和平日子,但市井八卦只有这些不吉利的事情,民众愈来愈焦虑也是无可奈何。
换句话说,今天的市集表面热闹,背地里却有种诡谲的阴沉。
整个市场四下透出不安的呢喃之声,一道矮小身影穿越重重人群,沉默走过。那少年的年纪约莫介于孩童与成人,眼尾有些吊起、瞳下透出眼白,眼神异常锐利。恣意生长的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穿着朴素老旧的短袖和服及绑腿裙裤。背上有个席子包起的大行李,腰插着一把比寻常尺寸长上许多的刀。
与将商品罗列地面的商店不同,铁匠的店面是一间四面用席子围起来的简单小屋。基本上铁匠是卖菜刀、铁锹和镰刀等农具,不过在乡下也兼差帮忙磨刀,总是有许多情况特殊的客人。所以通常会刻意将店面打造成不管是谁来了、要请铁匠打磨什么样的刀剑,都没办法从外头看见。
少年略略拉起入口处吊挂的那张席子,以低沉的声音向里面喊着。
「贯左师傅在吗?」
里面马上有人回应,是沙哑的低音。
「废话。有事进来,恶作剧就滚开。」
这种狂傲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做生意的人。可少年并不在意,大方走了进去。
店面宽不到两间(约三百六十公分),里头却相当明亮,看起来像是店主的男人坐在盛装砥石的水盆前,没有其他人。这男人就是贯左。他的面貌与声音不符,看上去十分温柔,年纪也比想像中年轻,应该还不到三十。
贯左瞥了少年一眼,亲切打着招呼。
「这不是十兵卫吗?今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语尾刚落,被唤作十兵卫的少年微微点头。他将背上的行李放在店主面前,若无其事地开口。
「研磨一把刀,还有些东西要麻烦你买下。」
贯左听见这话,一副真拿你没办法似地耸了耸肩。
他无奈说着。
「这阵子那些无故失踪案件,果然是你干的好事?安分点吧。」
「我只攻击武士而已。」
十兵卫回答简短,眼珠向上瞪着贯左。对于这根本算不上回应的语调,贯左再次无奈叹气。
约莫今年春天前后,有传闻指出武士只要一进入那翻过去便是邻国(注:注10:此处的「国」是日本旧行政单位的令制国(又称律令国)。本故事主角出生地是目前熊本县及宫崎县部分等地的肥后国,翻山的邻国则是北边的筑后国,现今福冈县南部。)的山中就会无故失踪。后来更进一步,不管武士或浪人,但凡腰间插着长短两刀进入筒之岳山间,马上就会下落不明。
怪的是商人或农民入山则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不仅平安无事,连三不五时就会出现的山贼或过路强盗都消失无影,对于旅人来讲,反而变成安全无比的道路。
武士无故失踪的流言迅速在这一带传开,甚至在市镇上成为热门话题。有人认为是山神作祟,也有人觉得消失的武士其实是公卿之流的部下,或许是伪装成失踪之后投靠到其他势力。但这些都是推测,真相五里雾中。
然而贯左知道这些猜测都是错的。
行踪不明的武士大概全死了。
下手之人便是眼前的少年。
为何贯左知道呢?自然是当事人十兵卫自己坦白的。
今年二月,失踪传闻还没有流传开之前,许久不见的十兵卫来访贯左,随口打了招呼便委托他研磨刀子。那刀乍看保养得宜,不过仔细瞧瞧就知道刀身已经因血渍而钝重,很显然已经砍过数人。贯左一问之下,十兵卫老实承认他杀了人。
他神态自若地表示自己成为只攻击武士的山贼。
问他尸体去哪了?十兵卫简短回答处理掉了。问他是否有同伙?又保持缄默。
这名少年不会对贯左说谎,然而他若不想说,就怎样都不开口,半个字都不吐露。所以贯左马上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贯左在十兵卫还是个婴儿时就认识他,比任何人都熟知这少年的习性。故而尽管不确定十兵卫成为山贼的前因后果,倒是清楚动机。想来正是那个事件。
贯左现在是什么杂货都处理的铁匠,但原是出身肥后自古传承的刀匠一族。
刀匠一般都有自己的冶铁场,会在该处自行打造钢铁。由于钢铁的特色会直接影响刀剑的完工程度,因此有些流派重视冶铁技术胜于锻刀技术。对于刀匠来说,冶铁场就是如此重要的场所。
冶铁场通常建造在远离人烟的深山,多半是山人一族的领域。
他们不会与山下城镇往来、更不招待外人到自家,总是来无影去无踪。脚力强健轻松日行数十里(一里约四公里),动作敏捷且孔武有力。
过去山人会在全国各地山区游走,但也有定居在同一座山头的山人。居住在肥后山中的山人正是选择定居的一族。
山中无人能敌山人,因此在山上工作的伐木工和猎人都尽可能避免与山人争执,想方设法与他们建立友好关系。
冶铁场设在山上的刀匠自然也是如此,身为家中幺子的贯左自幼便入山学习冶铁。不过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学习,空闲下来的时间他就在山里玩耍,因此与山人一族很亲近。
山人男性都非常强壮、视力良好且双手灵巧;女性则手脚纤长笔直,五官亮丽。
十兵卫正是流着山人之血的少年。但以山人来说,他身材矮小,面貌与山下孩子相似,背后原因自是他的父亲是山下之人。
山下的男人与山人女性生下的孩子通常是养在山上,不过十兵卫似乎是在出生以前就确定将来有一天会交给他山下的父亲。
他是少见与山无缘的山人孩子。为了让十兵卫习惯山下生活,他的外祖父经常拜托贯左教导他各式各样城镇规矩。所以贯左将小了自己十二岁之多的十兵卫当成弟弟一样疼爱,在学习完冶铁技术回到山下城镇,也经常分神照顾十兵卫。甚至十兵卫被送进熊本城下某间武士宅邸以后依旧不变。
事情发生在去年十月,贯左至今无法忘怀那晚浑身是血的十兵卫。
一个暴风雨的黑夜,三更半夜有人敲响贯左家大门。贯左揉着眼睛从被窝爬出来开门,门外是脸色宛如幽灵般苍白又全身泥泞的十兵卫。他的样子过于诡异,贯左记得自己万分惊慌。
贯左连忙让他进入家门、问他是怎么了?十兵卫只沙哑回答「师父被杀了。」就昏倒在地。贯左知道所谓师父就是十兵卫的剑术老师松山主水,但是那个人被杀的理由,可不是贯左这一介铁匠能够明白。
十兵卫在昏倒后睡了七天七夜,贯左只能放下工作,在他身边照顾。十兵卫的身体有好几道全新的巨大刀伤,一方面感叹他顶着这些伤居然还能来到这里,却也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没醒来就断了气。
一次买药前去市场,贯左听说了让人心惊胆跳的传闻。
竟然有人潜入光圆寺后屠杀寺庙里所有人,就连疗养中的主水也被卷入。
同一时期超过十五名前加藤家浪人行踪不明,有人说他们可能就是犯人。
贯左马上了解这与十兵卫有关,他的伤肯定就是被那些人砍的。虽说那十五个人下落不明,但多半是被十兵卫杀死,看那把刀就知道了。
十兵卫在第八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饿了」,贯左不知该高兴还是拿他没办法。他醒来后,伤势逐渐好转,三天后就能离开床铺、五天就活动自如。
十兵卫恢复意识后,马上就为了自己让贯左添麻烦而道歉,却对自己的经历闭口不言。问他今后打算,他只说「回山上」。
最一开始听闻武士入山失踪,是在五个月后。
毕竟有先前的杀戮事件,贯左虽知多半是十兵卫下的手,却不打算将此事密告官府。他认为十兵卫是在帮师父报仇。
在无故失踪传闻流传一个月以后,十兵卫就像今天这样抱着几把刀,摇摇晃晃来找贯左。许久没见,十兵卫瘦了些、眼神变得像野狼一样锐利。他从以前就不爱说话,如今更是话不投机,贯左觉得自己熟识的那名少年似乎从人类变成了野兽之流,不禁有些畏惧。
因此贯左没有回绝买刀一事。虽说是买,十兵卫也没收贯左的钱。他说要用那些钱请贯左磨自己的刀。贯左完全应允十兵卫的要求。
他总觉得要是不答应,十兵卫可能会就此断了与人类的羁绊。当时的十兵卫散发着随时舍弃「人类」身分的危险气质,姑且不论舍弃「人类」身分的好坏,若是他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就罢了。但十兵卫是被逼着走上那条路子的,事情不该这样才对——贯左强烈想着。
如果他无法选择自己前行的道路,那么贯左希望至少打造出一个他可以回归之处。所以贯左一切都照十兵卫的要求去做。
两人的关系维持至今。
贯左还在思索这些事情,十兵卫已经解开行李。里头是几把刀鞘看来都十分高级的刀子。
一眼就明白这不是浪人的武器,而是有身分地位的武士。
贯左拿起一把,刀鞘放一边,依序拔掉目钉(注:注11:将刀身固定在刀柄上的零件。)、拆下刀柄后确认刀上的铭文。刀鞘和刀锷通常特征显著,引人注目。由于这些刀具装饰出售后很容易被循迹追踪,虽然有些可惜,贯左还是全部丢进炉火中处分。
「还不错啊,两把无铭刀,这把是长船吗……?这把的铭文是正宗呢,真稀有。喔!还有国广啊!(注:注12:长船、正宗、国广都是刀匠或该流派的名字。刻在刀身上的铭文是一种作者签名。)」
「您可以收购吗?」
即便贯左感叹,十兵卫却对刀身铭文毫无兴趣。贯左点点头,再次端详起刀身。
「正宗跟长船很明显是贗作,应该就只是刻个像样的铭文到量产刀上。国广做得还不错但也是假货。无铭刀两把都是好刀,总共五百文吧。」
贯左简单说明完,十兵卫点点头。
「那就这样,麻烦你。」
十兵卫语气漫不经心,贯左有些傻眼。
「你也太干脆了吧。要是我拿这些当证据跑去官府告发你,你怎么办啊?」
「贯左师傅你讨厌细川,不会做那种事情。」
对于十兵卫如此云淡风轻的回答,贯左一脸吃鳖的样子。
确实贯左很讨厌细川家,因为他一族是受上一代加藤家保护才发展起来的刀匠。加藤家撤换后进来的细川家由于担心引起政府关注,所以断绝所有对刀匠的援助。正因如此,贯左一族迅速衰败,技术比较高超的人只能抛弃故乡玉名,四散到全国各地。贯左的情况也相去不远,目前是在熊本城附近的村落落脚,不再打刀而是成为制作菜刀、剪刀、铁锹和锄头等物品的铁匠。
然而贯左没有向细川家告发十兵卫的理由却非如此,他不太高兴地开口。
「我不告发你,可不是什么我讨厌细川家。我也算你大哥,我想听你说相信我不会出卖弟弟的这种话。」
贯左这几句话让十兵卫的眼中多了几缕光芒,然而那明亮的颜色转瞬即逝。
「……我明白的,大哥。」
十兵卫改口称贯左大哥而非师傅,却马上就低下头,略略消沉了些。虽然他不近人情,但这方面仍然孩子气。「唉,没关系啦。」贯左伸出手揉了揉十兵卫的头,耸耸肩。
「刀拿来,我帮你磨。」
十兵卫默默把插在腰上的刀连同刀鞘一起拔出后递去。这把刀经常保养,却因为血污而染上一层阴影。贯左盯着那片阴影。
「八个人左右,而且都是高手。」
对于贯左的推测,十兵卫点头回应。
如他所说,十兵卫前些日子攻击了路上保护熊本藩货物的一行人。肥后这片土地只有内海,要将货物运到江户或大阪就必须走陆路。即便要走海路,也得先将东西送到筑前、日向或者丰后等地。
印有藩主家纹章的货物通常都是些高价物品,护卫众多,一般来说山贼下手也会避开这类队伍。
然而十兵卫的目标本就不在他们运送的货物,而是熊本藩的武士,且是与杀害主水相关之人。这是他个人的怨恨,同时抚慰被熊本藩杀死的师父灵魂。
虽然到处流传着武士入山必然无故失踪之说,但那终究只是传言,事实上平安无事过山的武士大有人在。十兵卫只攻击那些与杀害主水有关、熊本藩新收的武士。
这次的货物看来是珍贵的茶具与太刀,好像要上贡到江户。护卫的数量因此比过往还多,也如贯左所说都是些高手。然而十兵卫却将八名护卫全数斩杀,抢走所有货物。因为这八人全都与杀害主水一事有关。
货物卖给熟识的行旅商人,他们守口如瓶,擅长将那些有问题的货物私下卖掉。就算是偷来抢来的物品,也能安心交到他们手上。
所以今天来到此处并非因为阮囊羞涩。只是爱刀上的血糊再怎么努力保养也擦不干净,实在惶惶不安。
那些护卫们的刀其实是提供贯左的伴手礼,毕竟贯左总是快手快脚帮忙磨刀,却打死不肯收钱。十兵卫只好把那些从武士身上抢来的刀交给贯左,作为代价,拜托他帮忙磨刀。
贯左不再多话,迅速打磨起刀身,真不愧是他的专业工作,那血糊阴影一下子就云开见日。这到底跟自己的做法有哪里不一样?十兵卫总是觉得稀奇。
大哥的手就像会施法呢。十兵卫没开口,直盯着那双手。也不晓得贯左是否明白十兵卫这样的心思,磨刀的同时开了口。
「这真是把好刀。刀身的板目肌透白雾、小乱刃纹。刀身有厚度且刀肉丰盈(注:注13:板目肌指的是刀身上钢铁纹路状似树木年轮,为不规则椭圆形。日本刀结构上打造时是包含用来作为刀背的芯(镐筋)外包用来敲成刀刃的钢,刀肉指的是外包层的厚度。一般来说肉厚的刀比较强韧、不易折断;肉薄的刀则较为锋利。)、刀尖长,弯曲弧度小。最棒的就是这个钢……虽然不知道何处提炼,但刀光青蓝逼人。这种刀锐利,不易断。上上代真的是锻造得十分优异。」
十兵卫默默抱膝坐在小屋一隅,聆听贯左的长篇大论。
这把刀听说是贯左他们家上上一代刀匠,在庆长年间家门兴盛之时打造而成,那个人在一族中也是杰出刀匠,兄弟们都受到加藤清正庇护,就连出兵朝鲜的时候也一起远渡重洋。贯左在谈这把刀的时候总是洋洋得意,这让刀主十兵卫有些高兴。毕竟这把刀是师父的遗物。
贯左放下研磨的手,满怀爱意地看着刀身。
「每次磨这把刀,我都觉得这就是为斩杀而生的刀呢。这是足以信赖的刀子。」
「足以信赖的刀子?」
「就是你可以放心把自己的小命交付它啦。这把刀不仅不会断、不会弯,大难临头的时候绝对能够保护主人。要好好珍惜喔。」
贯左一边说话,锐利的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刀身。十兵卫的视线也一直放在刀上。四下荡开异样的沉默。
十兵卫愣愣开口。
「也是呢。这是师父送我的刀子。如果不再相信这把刀,那我的剑术大概就派不上用场了。」
他的气息如狼,声音却有些倦怠。贯左忍不住想着,这少年的心中还留有人性。
「那你就继续相信它吧。刀啊,只要你相信,它就会回报你。这是身为刀匠的我说的,绝非谎言。」
「嗯……」
十兵卫听了贯左的话,老实地用力点头。现在的十兵卫身上已无平日那种凶险感,看来就是个普通的孩子。贯左想着,虽然我老是忘记,但他毕竟才十六岁。明明才十六岁,却逼迫自己过那样严苛的生活,实在悲哀。
——早知道就别下山,一直住在山里头,或许对他比较好?
贯左思索着,继续研磨起刀子。
大约半个时辰后,刀子终于磨好。
二
十兵卫接过磨好的刀子走出铁铺时,表情像是没了心事。
砍杀太多人而心绪寒凉时,他总会来此处见贯左。是否因为与贯左交谈个三言两语,就彷佛回到从前了呢?
——我老是依赖贯左大哥。
十兵卫心念一转,万分珍惜地摸了摸刚研磨过刀身的刀柄。
在面对山上及山下之人界线模糊的十兵卫之时,将其当作常人看待的就只有幼时玩伴贯左。
十兵卫是山人女性与山下男人生下的孩子,母亲产下十兵卫之后死去,所以他不认得母亲。父亲的名字叫做松山主水大吉,然而十兵卫没有正当的户籍,他就是个私生子。
十兵卫在去年铭刻在心的事态发生时——松山主水死前约莫半个时辰才知道这些事情。
十兵卫在市集里走着,脑海中浮现那天的情景。
那日十兵卫被剑术师父松山主水叫去光圆寺。
主水从一个月前就重伤卧床,在光圆寺疗养。
松山主水大吉是熊本藩的剑术指导,专使二阶堂平法。
所谓二阶堂平法乃由三套剑术构成,初级是「一文字」、中级为「八文字」,而最高等的技术则是「十文字」。刻意不称「兵法」而是发音类似的「平法」有其道理。「一」、「八」、「十」这几个字组起来就是「平」,因而称平法。
二阶堂平法的祖师二阶堂行村一族与岐阜稻叶城有密切关系,所以二阶堂平法才会在美浓之地流传,由西美浓十八将中的松山刑部正定一族继承。
主水正是松山一族的末裔,据说他十二岁时便师从祖父,一步步学习剑术技巧。
而主水是十兵卫的剑术师父,十兵卫七岁时就拜了师,继承二阶堂平法。
十兵卫孤家寡人,外祖父从他小时候就告知他的父亲已病故,母亲也在生他的时候就死在榻上。外祖父乃山人首领,因此对于将来要回归人里的十兵卫格外严厉。
他每每叮咛十兵卫,你下了山就是镇上的居民、与我们山人无缘。就连其他人对待十兵卫也与面对其他孩子的时候不同。
这是由于大家心中都明白,山人与镇民之间有着看不见的界线,是绝对不可以跨越的。
山人的传承中提到日本分为地上与地下两个国家,地下之国是来自地上之国的「对跖人」居住的国家,属于夜晚之国,尽管与地上这个白昼之国相似,实质上全然不同,是魔之国度。而山人正属于地下之国的一族,亦是守卫。虽然众多缘由使他们与地上之国往来,但若非同胞,仍无法跨越两者的界线。
十兵卫总有一日要回归山下,一出生就被他们当成外人。事实上,他们对山人传承一类事务也是守口如瓶。
因此十兵卫从年幼时期就感受到奇妙的疏离感,但有贯左这个镇民少年的玩耍陪伴,他勉强能够忍受孤独。
或许是补偿自己没能将他视为外孙相待,外祖父从十兵卫摇摇晃晃地学会走路之后,就将所有可以让他活下去的技能都严厉地传授给他。
留下一把刀,就将他丢进严冬山上半个月时光;亦曾经将他安置在深山中高大杉树的树顶就离去,让他自己想办法下树回家。只要走错一步就步入死亡深渊的训练多不胜数。有一次,十兵卫学游泳,外祖父一把将他推落瀑布,十兵卫因而溺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幸存下来。
虽然分寸有待考量,不过外祖父似乎真的是为了孙儿好,十兵卫也托训练的福,获得无论陷入多么艰难的困境都有办法求生的智慧和体魄。
十兵卫在七岁的时候下山。
那年,山人外祖父说你终于成为人了,接着将他交给山下的祖父。
山下的祖父是一位武人。他过去曾经渡海到外地,历经许多战争,现在垂垂老矣,是个隐居在乡下的老好人。他与总是一脸严肃的山人外祖父不同,看上去十分温和。
山下的祖父主要教导十兵卫读写与算数,还会将过去他在战场上认识的旧人当成睡前故事告诉十兵卫。提着一支长枪横扫战场,历经劫难仍屹立不摇,毫不畏惧死亡的古老强者生存之道,刻划在幼小十兵卫的胸口。
山下这位祖父,应该是想将武士的精神传达给十兵卫。
到山下城镇生活半年后的一日,祖父带来一位衣冠楚楚的高大武士。还记得他低垂眼帘,阴影隐约掩住那对深褐的阴暗双眼。这位初次见面就用审视打量的目光看向十兵卫的武士,正是松山主水大吉。
那天起,十兵卫拜主水为师,主水将二阶堂平法倾囊相授。
剑术修行极度严苛,他们不用竹刀,而是木刀,一出现可乘之机,师父就会毫不留情地攻击。他已稍微手下留情,但十兵卫被打的地方总是泛起大片瘀青,严重的时候,夜晚还会发起高烧。最初,主水指导十兵卫的第二日,他就受到高烧缠身,浑身疼痛地在被窝里昏睡,根本没办法起床。
日子严苛,十兵卫还是拼命修行。自己被带来此处的理由恐怕在此,自己必须仰赖眼前的一切活下去,即便他才七岁仍能懂得这道理。
主水每十天就到家里一两次指导十兵卫。美其名是指导,实际上可说是实战,每次主水来都会把十兵卫打得半死,但十兵卫从不泄气。过往山上的锻炼大有帮助,另外则是单纯感到自己很适合修习剑术。
年幼起由山人外祖父教导的技能及严酷修行都相当值得,十兵卫变得强悍。十三岁那年,他可以在师父的日常比试中取得三战两胜了。
山下的祖父是在十兵卫十四岁那年,也就是宽永十一年(一六三四)年底的时候过世。祖父死后,十兵卫没有回去山上,再次孤苦伶仃的他继续锻炼剑术。不知为何,师父每个月都会包一笔钱给他应付日常所需。
他问师父,为何要做这种事情呢?他说祖父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事先将财产留给了他。
十兵卫信了,继续努力锻炼剑术。师父丝毫不留情面,不曾手下留情,但十兵卫还是跟得上修行的脚步。
十兵卫在宽永十二年八月继承二阶堂平法的最高段技术。师父第一次开口夸奖十兵卫,随手就将自己腰上的刀抽出来交给他。
「这是根据一间神社供奉的御神刀所制的『影打』。打造御神刀的时候,刀匠会锻造两把,将品质比较高的那把供奉给神明。影打就是没被选上的那把刀,然而这也是刀匠贯注心血,供奉神明而打造出来的刀子。你就用这把刀练好自己的剑术吧。」
他递给十兵卫的刀比一般的刀更长,刃长居然有二尺七寸九分半(注:注14:约八三点八五公分。一般日本刀的长刀刀身在六十至八十公分左右。)。主水身材高,用这把刀当然没问题,但长度对于矮小的十兵卫来说十分棘手。然而十兵卫并没有将这把刀磨短到适合自己的身高。这是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刀子,身为徒弟就是要完整继承。
其实这把刀并不特别独特华美,然其锐利度及坚固程度出类拔萃。刀茎(注:注15:刀子被包在刀柄里的部分。)上没有刻刀匠名号,唯有一个「狗」字。
明明主水应该曾用这把刀与众多剑士打得你死我活,可这刀身没有半分缺损,还闪烁着诡异蓝芒。询问之后,愈蓝的刀子就愈坚固。只要有心,砍破铁制的铠甲或头盔也绝非难事。
之后十兵卫的剑术就建立在对于这把刀的信任上。或许其实他信任的并非这把刀,而是师父。十兵卫为了灵活操控刀身,拼命自我锻炼。
另一方面,师父之后就没再拜访十兵卫了。十兵卫忙于锻炼,刚开始还没留意。他想着毕竟已学到高等剑术的技法内容,熟知基本动作以后就需要持续钻研,转化为自己的剑法。
十兵卫就这样没日没夜地修练剑术,直到一日,光圆寺的仆人拿了师父的亲笔信函来访。他连忙打开信件,上头三言两语地提及关于成年仪式之事有事相谈,立刻前来光圆寺。
这么一提,十兵卫想起武士的孩子通常会在十三或十四岁的时候举办成年仪式,他并未费心思索师父信中所述,单纯依照信件要求前往光圆寺。
在光圆寺等待十兵卫的是卧伤在床的师父,一阵子不见,主水居然形容枯槁。往昔的高壮男子现下竟骨瘦如柴、肤色发黑,整个人剩皮包骨,甚至让人无法想像过去主水的风貌。
主水竟憔悴至此,十兵卫大感惊讶。
他慌张地欲言又止,师父却只简单说明自己九月的时候与柳生十兵卫一战落败,因伤卧床于此。接下来又告知一件更令十兵卫哑口无言之事。
十兵卫是松山主水的亲生儿子,预计在成人仪式之后马上向藩申报亲子关系。
这句话比师父那槁木死灰的样貌更令十兵卫震撼。
他不懂师父话中之意,师父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对十兵卫来说简直有如晴天霹雳。为什么主水先前要隐瞒亲子关系呢?
松山主水是细川忠利的剑术指导,因此树立众多敌人。所谓剑术指导,就是藩中最强之人,一旦打输了,宝座就会落到胜利者手上。主水守住剑术指导这个宝座,不得松懈。若是遇到暗杀而受伤就一切化为乌有。
一般来说只打输一次当然不至于就被剥夺剑术指导身分,然而主水的情况不太一样。主水往日行事嚣张,没有人望。虽然藩主细川忠利了解主水的个性,睁只眼闭只眼,但上一代的细川三斋等人可说是十分讨厌主水。三斋派的家臣一有机会就想把主水拉下台,总是在一旁虎视眈眈等待机会。这导致三不五时就会有人向主水要求决斗,杀意缠身。
这些事情使主水无法正式娶妻。
要保护的人一旦增加,这些人都会成为主水的弱点。要是敌人抓了主水的妻小作为人质,要求跟主水决斗,那可就一筹莫展了。
一方面不能让松山家血脉在自己这一代断绝,又有无法轻易从其他人家收养孩子的理由。正是主水继承的二阶堂平法秘技中的秘技「心之一方」的特异性质。
「心之一方」是种异能,靠着气势就足以封锁对方的动作,在佛法当中接近魔道。至于佛法中为何将此等力量称为魔道,是因为要警戒那些靠着修行得到神通之力的僧侣,绝对不能动念将此力量用于恶行。
事实上,「心之一方」在观者眼中本为魔道。
主水因而没有教导任何人「心之一方」。害怕习得此技术之人滥用,堕入真正的魔道。另一点就是「心之一方」本身属于无法传授他人的技术。虽然这项技巧有一定形式,但仰赖天赋异禀才能完善使用,十分棘手——「心之一方」的异禀,唯流动在松山一族的血脉当中,主水必须要有自己的孩子才能传承。然而一直有人追杀在后。
主水因而与山人女性秘密往来,女性悄悄生下男孩,这男孩就是十兵卫。
选择山人作为孩子母亲的理由,是若不幸被发现,母子俩待在山上就可以保护好自己,而山人拥有宛如天狗的异能力量,与松山家血缘中的天赋异禀应能顺利结合。姑且不论「心之一方」将以何种方式显现,这样的安排将是保护孩子秘密的最佳方法。毕竟谁都猜不到松山主水会有个私生子。
养育十兵卫的老爷爷虽是松山家相关之人,但与主水并无血缘关系,不会有人将十兵卫和主水联想在一起。
主水长年隐密前往该处,以指导剑术的形式安然将二阶堂平法传授给十兵卫。
如今十兵卫还年轻,技术却已经成长到与寻常剑客对打也不分上下的程度。所以主水将这一切都告诉十兵卫,决心让他继承家世地位。
主水说明的时候,十兵卫一语不发盯着主水的脸庞。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说早已过世且不曾相识的父亲,原来还活着,更是自己的剑术师父,这就够让人惊讶了,居然还要他继承从未听闻的「心之一方」技术。十兵卫脑海难免混乱。
卧榻上的主水接着就将「心之一方」的内容口述给十兵卫。
十兵卫好不容易记下,主水又说次日清晨就进行落发的成人仪式。
那日,他便住在寺庙里。
正是那日的半夜遭人偷袭。
松山主水被潜入寺中的庄林十兵卫杀死,跟自己同名的男人杀死了父亲。
十兵卫目睹棉被里满身腥红的主水亡骸,奋不顾身冲出来斩杀庄林十兵卫,在背上砍了两刀。就算不给最后一击也感觉得出来对方死定了。
这是十兵卫第一次砍人。
把追兵都引到废寺,全部杀死,十兵卫终于搞清楚来龙去脉。有人计画杀死父亲,而且是熊本藩中地位颇高之人。
十兵卫无法原谅藏在背后,连手都没弄脏就杀了父亲的人士。就算松山主水不曾把自己当儿子疼爱,父亲依然是父亲。十兵卫在心中发誓,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将那些人赶尽杀绝。
十兵卫就这样堕落成一名复仇者。
——不过,与其说堕落,更该说他是托此之福才活下来。
漫无目的在市集晃荡,十兵卫在心中茫然思索着这些事情。那日光景,是刺在十兵卫心上,疼痛不已的一根刺,正因为有这份痛苦,他现在还活着。
如果失去这种感觉,那么自己就毫无活着的意义。
老人沙哑的声音,将沉思中的十兵卫拉回现实。
「唉,那边的年轻人,你方便吗?」
十兵卫起初没发现声音是在呼唤自己,他在山下就认识贯左而已。就算有人喊自己,应该是在招揽客人,所以即使听出那是在市集角落开店的占卜摊子,十兵卫仍继续往前走,并未停下脚步。
后来停下脚步,是因为那人接着又说了句话。
「你的正背后有鬼。」(注:注16:童谣《笼中鸟》是儿童一种抓鬼游戏时唱的歌,游戏是一人蹲在地上遮住眼睛,其他人在他身边绕圈圈同时唱这首歌,最后一句歌词为「在你正背后的是谁?」唱完后停下来,正背后即是要被抓的鬼。)
听见「鬼」这个词,十兵卫猛然停步转身看向占卜摊。
一名年老的法师阴阳师(注:注17:阴阳师本是政府官员,法师阴阳师打扮为僧人模样,不隶属官方管辖而是在民间游走的阴阳师。)端坐矮凳,他是位身穿破旧狩衣的矮小驼背老人。花白发丝绑了个总发发型,斑白的长眉毛与胡须完全掩盖面容,无法窥知表情。
桌上随手放着筮竹与算木,当成看板的灯笼上写着「占卜」,字迹难评好坏。说是法师阴阳师也不太对,这个人更像是用异国咒术的术师……比方说朝鲜或大明国流传的咒术。
「……你说鬼?」
十兵卫微微皱起眉头问道。而那占卜摊子上的人歪了歪头继续说。
「不只如此。你身上明显有女难、水难、火难、剑难,而且面露死相。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不好,最糟的就是西南边。最好先别到那儿吧。」
这几句话让十兵卫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三白眼直直盯着占卜摊。虽然还不至于迸发杀气,却亮出一丝危险气息。占卜的老人见他这样子,挥了挥右手。
「我可不是故意要说些不吉利的事情,硬逼你付钱。只是觉得你这么年轻却赶着送死实在可惜,我多管闲事罢了。」
「先说我可是没钱。」
见十兵卫仍然相当不满地否定自己,老人苦笑出声。
「我不是说啦,没要跟你收钱。你大难临头到这种地步,又不是我看手相就可以解决问题。如果真的想送死,你想死好一点就别往西南方去。」
他的语气听来从容不迫,十兵卫用力皱起眉头,呆立了好一会,最后默默转身离去。老人目送他的背影,十分无奈地摇着头。
「唉,这么年轻,却背负着艰辛的命运呐。无法长寿呢。」
占卜摊的老人喃喃自语,随即将视线放回市集。
之后几位旅行僧侣和住在附近的农民男子从摊位前走过,老人不曾瞥过一眼。
百无聊赖地盯着算木,偶尔伸几个懒腰。
从山上吹过来的风儿彷佛被他的懒腰带动,在地面卷起小小漩涡后消失。
穿过市集走了两町(约二百一十八公尺)远,突然有人从背后朝十兵卫说话。
「那占卜师挺会看人啊,没想到乡下市集里有这种人。」
十兵卫听见声音,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
他的背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材高大、身穿黑色服装貌似僧侣的男人,那人头上戴着斗笠,令人难以窥其面容,不过黑发长度至颈。这年头还有带发修行的行脚僧倒是稀奇。
「是你啊。」
看见僧侣,十兵卫有些疲惫地回应。他的眼中不再有险恶的光芒,看来这僧侣与十兵卫是相识之人。
这句话就像是个暗号,僧侣将斗笠往上轻推,莞尔一笑。
「正后方有鬼,这话我喜欢。」
斗笠下那张面孔宛如画中天仙,若月光滴落人间化身为人,想必就是此般样貌。恐怕就连《源氏物语》的主角都没有这等美貌。美得简直不像人。
他只是把斗笠稍微往上推了点,就让那风尘仆仆的僧衣也变得闪闪发光。如果是普通人,看到这张脸多半是要发愣个一时半刻。
但十兵卫面不改色,甚至有些烦躁。
「啰嗦,那种都是刻意挑一些看起来就很有问题的客人,故意讲得很恐怖来吓人,逼人家付钱而已。这种人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男人见十兵卫如此直言直语,轻声笑了起来。
「是吗?那男人虽然没发现我,但是能够看出事物本质呢。女难、水难、火难加上剑难,还有死相……说不定都是真的喔。」
十兵卫瞪了眼兴味盎然说别人闲话的男人,有些生气地回答。
「那又怎样。人总有一天会死,早晚问题。」
「唉,若你要死,连帮你念佛的人都没有不是太寂寞了吗?我到时候会好好帮你下葬。」
十兵卫一脸不耐烦,又有些傻眼地注视着男人。
「你才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大悲先生。」
唤作「大悲」的男人听见这话,欢快地笑出声来。他每次咧嘴笑都会露出发白的牙齿,里头有一对有些吓人的尖尖犬齿。然而整体气质却非诡异骇人,反而与他的美貌相衬。美是不问善恶的。
「我外表是个僧人,诵诵经没什么问题。人类可以靠念经成佛吧?」
听大悲随口闲聊这些事情,十兵卫有些无力地回应。
「我不需要。我没让你送行的道理,你也没这么做的义务吧?」
「就算只是因缘巧合,但我毕竟仰赖着你的血复生。你还帮我张罗食物呢,总觉得还是得道谢才行。」
大悲以那张美丽的容貌嫣然一笑,用力摸了摸十兵卫的头,就像对待幼童。他的语气和动作流畅自然,说出的内容却让人退避三舍。
十兵卫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人。
脑中清晰浮现出与这男人首度见面的日子,正好也是稍早忆起的事件后续。
那时候黑影覆盖到十兵卫身上,他马上就醒悟自己要死了。
虽然对于死亡有所觉悟,但真是没料到会被怪物吃掉。不知是否出于这个理由,当时十兵卫对于自己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一事感到怒火中烧。
而且或许是黑影爬到身上,搞得自己背后、腹部还有肩膀上的伤,全都有如被放在火上烤一样滚烫。
最奇怪的是这黑影明明有重量也有气息,但不论十兵卫如何聚精会神望过去,就是无法看清这东西的真面目,唯有浓重的黑暗在伤口附近爬来爬去。
大概是过于愤怒,所以当下并不觉得死亡有何可惧,只是心中万分遗憾。
实际上动手杀死师父……不对,杀死父亲的那个男人虽然已经被他索命,但真正下令的元凶还毫发无伤。
光是这里的十五具尸体,根本不足以安抚父亲的灵魂。当然与其说是要慰借父亲,可能也只是十兵卫自己不能接受罢了。
从前十兵卫并非山人也非山下居民,在「身分」的界线上摇摆不定,好不容易可以成为「某人」,却永远被剥夺这项权利。这实在令人难受。
以为取得立足之地,却与父亲的性命一起被抹灭。
年幼时期与其他人之间的疏离感,至今残留在十兵卫心中。他宁愿被排挤,但那股彷佛他根本就不存在「此处」的虚无,严重伤害了幼小十兵卫的心灵。他没有自暴自弃,完全是仰仗叫做贯左的山下少年。贯左把十兵卫当成自己的弟弟在疼爱,才让十兵卫勉强觉得有人需要自己,自己彷佛是在被需要的那一刻才称得上是真正出生。
主水口中的成人仪式,就像天启般在十兵卫心中点亮。刚听说时还困惑无比,但愈想愈觉得原来自己不是普通的孤儿,而是松山家的后继之人,这样的待遇让十兵卫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有活着的意义。可这才点燃的希望,却被暗杀者顷刻间毁了。
好不容易出现在眼前的指望遭到破坏,引发的愤怒自然无比强烈。
连原先以为不存在的「父亲」居然也被抹杀,悲伤更是无以复加。
真想杀死所有抢走这些东西的人。
然而重伤的十兵卫明白,这具逐渐走向死亡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有更多作为。杀死父亲的黑手,如今就在某处一脸得意暗算得逞,而自己无法向对方下手。这让他懊悔又认为自己不中用。
或许是因为伤口疼痛的热度,十兵卫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否定人死后成佛的说法,拼命祈祷自己成为恶鬼。不能活着报仇,盼望自己至少变成怨灵咒杀对方。就算堕入地狱也想报一箭之仇。
为什么十兵卫会为了不久前才知道是父亲的那男人,如此燃烧执着呢?
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而且这些想法也不是为了逃避即将死亡的恐惧。
松山主水那个男人对于十兵卫来说并不像是父亲,在他心中仍然是剑术师父。虽然将对方当成师父来尊敬,但心中并没有亲爱之情,更何况对方也不曾疼爱过自己。
然而内心深处点燃的火焰确实有着哀悼血亲之死的情绪,伴随能够剧烈燃烧自身的疼痛。那个疼痛真实存在身体中,并非幻觉,因此十兵卫唯有靠着诅咒敌人来忍耐那股热度。
据说丧失一切希望的时候,只能诅咒那个将自己推落不合理命运的神明,还有活着的敌人。说来十兵卫也只能这么做。
——魔王们曾经忍受这样的热度吗?
十兵卫承受着不知是刀伤疼痛还是心上苦楚带来的剧烈高热,隐隐约约回想起山人外祖父曾经说过关于爱宕山魔王们的故事,也就是山人一族起源的传说。
外祖父说山人的祖先是天狗的眷属,《圣财集》(注:注18:临济宗僧侣无住一圆撰写的佛教入门书。)一书中提到天狗的真面目似乎就是「隐」。虽然跟一般人认定的「鬼」发音相同,但用来表示天狗的字是「隐」。由于特定因素而从原先住处驱逐,之后隐居于山中的「隐」,即是天狗。
有个传说是变成天狗的崇德上皇等人聚集于爱宕山,终日散发着用来打乱人世的诅咒。听说被这个世界背叛而死于非命的怨灵们,具备能够将诅咒与灾祸四散到人间的力量。
外祖父说山人就是负责慰借及镇压他们而到处流浪的祭司末裔,就像是祭祀崇德上皇的相模坊,也是不知何时起就成为崇德上皇的眷属天狗,化为神明受到祭祀。
流浪的祭司纷纷成为山神的眷属,后来被称为山人。
山人们传言天狗是「高鼻长喙且有翼者」。天狗虽然有各式各样的鸟类姿态,但化为老鹰样貌的特别多。林罗山(注:注19:江户初期的朱子派儒学者,年纪轻轻便成为德川家康的智囊团。之后在家康命令下以僧人样貌活动。一直在德川门下,于三代将军家光时期编纂校订各种传记及历史书籍。)的《本朝神社考》也记载着崇德上皇在死后化身为鸟。
天狗为何形如鸟类?原因不明。然而带着强烈意念死亡之人在死后会化为鸟类飞走,类似的传承就算不提日本武尊(注:注20:日本神话传说中的英雄,景行天皇之子。《古事记》中表记为倭建命。),古往今来中也有许多范例。山人之间自古以来就流传着山伏死后会变成黑鸢(老鹰)。
小时候十兵卫曾经天马行空想着,这大概是因为要住在山里的话,鸟的姿态比较方便吧?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缘由。
因为鸟可以笔直飞往敌人,用尖锐的嘴喙刨挖出怨恨对象的双眼,还能用锐爪撕裂那个人的身驱。
比起这样趴在地上挣扎,浑身处在莫名其妙火焰中燃烧的痛苦,不如澈底抛弃人类身分,化作鸟儿。
听说人类死状愈是凄惨,就会变成力量愈强大的怨灵。十兵卫打从心底期望若真如传承所言,这么一来,趴伏在自己身上的黑色影子最好多加把劲,让自己死得凄惨壮烈。这并非面对死亡的自暴自弃,而是以绝望为名的希冀。
十兵卫沙哑地微微开口。
「……想吃我的话就快点吃吧,我不想去什么极乐世界,也不需要有人供养我、为我念经。」
说完以后总觉得内心轻松很多,如果死后拒绝成佛,那么应该只能成为怨灵。变成怨灵就可以把那些杀死父亲的家伙屠杀殆尽吧?这样一想忽然觉得这具逐渐死去的肉体得到了些许慰借。然而——
「别这样、别这样,所谓的怨灵,如果不是强大到可以称王,可是很难成功呢。若不是那种对敌人毫不手软,即便伤及无辜之人也不会因此后悔,可当不成怨灵喔。普通人死后根本没办法维持自己的意识呢。」
这个年轻又悠哉的声音近在十兵卫身边,听来像是在回答他方才的喃喃自语。嗓音平稳有如微风轻拂,甚至给人向阳处那般暖洋洋的奇异温暖。
就在十兵卫发现那声音是来自趴在自己身上的黑影之时,才惊觉自己的伤口已经不再出血。虽然还是疼痛、伤口也没有愈合,就唯有血不再汩汩流出。
体力也没有恢复,不过血没有继续流的话,算是离鬼门关远了一步。说来现实,但那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马上覆苏。
或许也是看透这点,黑影咻地从十兵卫身上退开。
同时十兵卫也用尽浑身力道抓住刀子撑起身体,全身严重疼痛到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他还是尽力忍住。但真的是连一点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勉强跪在地面。
他的双脚狼狈发抖,不单单是失血之故,而是来自心中不可名状的恐惧。
烛光勉强照到身边。
那光线描绘出黑影的样貌,他的真面目是个年轻且衣衫褴褛的青年僧侣。看来是僧侣却没有剃发,柔软的黑色发丝覆盖在秀丽的额头上。
僧人的面貌美到让人难以置信。
那可不是难以描述,而是笔墨无法形容的美貌。此处分明如此阴暗,那男人所在之处竟然彷佛闪烁着光芒。若是有黑暗色彩之光这样的存在,想来就是此人。
看向眼前怎么形容都只能说是貌美如花的人,十兵卫愣了一愣。倒不是看傻了眼,而是其他的感觉。
望着他,魂魄彷佛就会被吸进去的妖异感。
若说十兵卫的运气好,马上回过神来,那一定是因为伤口发疼。要是没有这股疼痛,搞不好会盯着这男人的面貌,不知不觉死去。
十兵卫由于痛楚而回过神,不禁想着这个男人太过美丽,不是人类。用魔性形容却觉得他的风貌过于倾向神明,若说他神圣却又更似祸国殃民之姿。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美丽。
男人穿的那身衣裳,十兵卫倒是有印象。正是那倒在本堂角落干涸尸体身上那件。毕竟十兵卫刚才被迫趴在尸身上好一会,绝不可能看错。
反正不管是那具尸体苏醒了、或者是眼前的存在借用了衣服,这家伙绝不是人类。十兵卫紧张兮兮,连话也说不出口,那男人却悠悠哉哉继续刚才的闲话。
「在你的心中确实可以看到瞋恚(注:注21:瞋恚为佛教用语,意为心怀忿恨、气愤发怒。)火焰熊熊燃烧,不过这跟怨灵的愤怒性质不太一样。所以你没办法成为怨灵。」
「……愤怒的性质?」
毕竟对方似乎心情轻松,十兵卫轻易回口询问。这男人明明给人奇特的压力,本人却好像少了根筋般潇洒,所以即使身处如此非比寻常的情境中,还是忍不住跟他说起话。明明内心想着不要看他,一回神十兵卫才发现自己又盯着这男人的脸看,他简直不敢置信。
男人似乎没有留意到十兵卫的内心纠葛,继续用那跟周遭场景一点都不符合的悠然声音说着。
「没错。能够成为怨灵的人啊,是那种不畏惧遭到仇敌复仇,而且不会对于自己的恶意念头有任何退缩情绪的家伙。也就是为了帮自己雪恨,不管牺牲谁都无所谓,如此极端自私的人才拥有的特权。你看来虽然非常怨恨仇人,却也在心中责怪自己。所以你不适合当怨灵。」
对方如此优哉却清楚断言,让十兵卫忍不住回嘴。
「你懂什么!」
怒气上头,连警戒之心都挡不住。男人嗯嗯地点了两次头,一脸这事与我无关的语气说着。
「我刚才淋了很多你的血啊。你的血有一半以上都是假装成怒气的悔恨。你无法原谅不曾对那个人喊一声父亲的自己吧?」
这句话莫名让十兵卫怒火上冲,下意识挥动手中刀子,砍往男人颈项。这一刀毫无迟疑,有如杀意凝结而成。
十兵卫确实感受到刀砍中了男人。
而他披散在颈后的黑发也飘落地面。
然而收刀一看,男人的首级不仅毫发无伤,还分毫未动,那白色的肌肤连细如发丝的伤害都未曾浮现。
十兵卫瞠目结舌,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颈子,开心地呵呵笑起。
「好一个粗暴的孩子。我随便套个话,说中了吗?」
他天真无邪的笑脸仍然美艳绝伦,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偏向祸国殃民那边。总觉得他的影子颜色似乎也变得深了些。
「那把刀居然是天狗,真难得,没想到在这种乡下地方得以拜见。要是你的力气再充足一些,大概就砍得到我了吧。」
男人怡然自得,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这怪物……」
听见十兵卫呢喃,男人略微皱眉,打从心底感到意外似地开口抗议。
「等等,你所谓的怪物应该指人类或者物品变化成的那种吧?我可不是什么人还是物品喔。」
「不是怪物的话是什么。」
「不知道。有人称我是鬼,有人说我是魔。古早以前我也曾被称为神明。不过自从我现身在这个人世时就是这个样貌。虽然有人说我是妖物,但我的确不是什么人或物化身而成。」
用字遣词要精准。男人露齿一笑。看来他似乎觉得相当有趣。
眼前的男人不管是鬼还是怪物,对于十兵卫来说都一样。但这男人似乎对于称呼有一定坚持,怎样都不肯让十兵卫叫他怪物。十兵卫根本没有力气跟他争论这种事情,干脆面向男人再次询问。
「……那么伟大的鬼大人,到底要我做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办到,但应该是你帮我止血的吧?」
十兵卫开口问话的时候丝毫不敢大意,依然架着刀子。男人悠然回答。
「小小谢礼,无须挂怀。」
「谢礼?」
回答出乎意料,十兵卫不自觉重复他的话,而男人依然愉悦地回答。
「已经过了十年,我靠着你的血才得以复原,所以要谢你。而且你还是帮我准备了食物的恩人呢。」
「食物?」
十兵卫又因为无法理解他话中意义而像鹦鹉似地重复着,男人笑咪咪指向本堂地板。十兵卫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马上起鸡皮疙瘩,脸色发白。
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脚下那影子的前端,一个有如野兽大嘴的形状,正在大嚼特嚼刚才十兵卫杀死的那些男人。眼前人肉被撕裂切断的场景中,三不五时还有雷光闪现照亮四下,感觉真像是什么低俗的表演。外头有狂风暴雨掩盖,所以十兵卫这才发现其实四下一直响彻骨骼碎裂及肌肉撕扯的声响。
十兵卫深刻体会到这男人正如他自己所说,确实不是人类、而是个吃人的鬼。已经有超过半数的尸体消失在影子里。
「刚死的果然还是不一样,托你的福我得到不少养分呢。如果只是让我意识模模糊糊醒过来的话可能还会抱怨一下,但连饭都帮我准备好了,怎样也得道谢吧。」
男人顶着那张美丽面孔随口吐出可怕话语,嘴角上扬着笑了起来。露出锐利有如野兽尖牙的白色犬齿。
「回礼什么的……」
才不需要……原本好像该这么说,但十兵卫太过老实反而拒绝不了,毕竟他总不能死在这种地方。至少不必毫无意义死去,这样也好。反正自己也没办法变成怨灵。
十兵卫乖乖低下头,老实对男人行了个礼。
「嗯,靠你帮我止血而得救了,我才应该向你道谢。」
这句话让男人愣住。他眨了两三次眼睛,猛然捧腹大笑。
十兵卫见他这样子,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冷静想想也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而且还真是莫名好笑,于是他忍着伤口疼痛也大笑起来。
一鬼一人在暴风雨夜晚、满地尸体的本堂中一起大笑的情景,该说是噩梦还是闹剧,又或者是介于两者之间呢?笑了一阵子,伤口疼痛终究压过可笑感,十兵卫暂时打住笑意,发出呻吟。
男人见十兵卫那样,也停下笑声,但眼神还是透露出愉悦。他仍然是那样貌美,周身的气息却变得有些不同,似乎亲切许多。
男人开心笑着。
「你真是个有趣的小鬼,我喜欢你。我就附在你身上到你死,作为你救了我的谢礼吧。」
「附身?」
听见十兵卫的问题,男人笑容满面点着头。那世间少有的美丽容颜突然凑近,他还伸出手轻抚十兵卫的脸颊。冰凉滑溜的手让人冷到骨髓,也让十兵卫感受到对方的确不是人类。
男人缓缓将脸靠过来,过于美丽的东西靠向自己,这让十兵卫感到畏惧,闭上眼睛的瞬间,脖子突然有个尖锐物品刺入的疼痛。大概是颈动脉那里被吸血,那感觉就像是一瞬间、又像是永恒。莫名轻飘飘的,恍如沉醉于极乐。
十兵卫能够醒神是因为胸口深处莫名疼痛,那种疼痛非常剧烈,好似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十兵卫沉浸在安稳与幸福中。
——不行。
十兵卫依循疼痛的指示,猛然想推开男人,伸出的手却落了个空。这才发现男人早已退开,他轻轻抹去唇边的血迹,点点头表示赞许。
「你的业障还真深呢。普通人应该会选择永远飘荡在那种幸福当中,你却拒绝,选择走上修罗之道吗。」
十兵卫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果然有两个小洞。血好像已经止了,不过看来这男人的确吸了自己的血。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
十兵卫询问的声音有些颤抖,男人倒是回答得非常认真。
「咬的动作,跟附身是一样的。我稍微拿了一点血作为附身的代价。」
「你擅自要附到我身上,我还得付出代价?」
「别这么说嘛。所谓鬼呢,若要与人扯上关系,就需要某种契约。所以我收下你的血以后答应帮助你,大约是这样的契约啦。听起来还不错吧?」
眼前这个厚颜无耻放大话的男人,十兵卫心中涌现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情绪——总觉得万分无力。刚刚一身紧绷早就消失无踪。
「你怎么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擅自缔结契约。」
男人听见十兵卫的抱怨,笑容满面地挥挥手。
「哎呀,反正到你死为止这么短一段时光陪陪你,也能让我消磨时间啊,我不会介意。」
你不介意,可我介意啊!十兵卫忍不住再次开口。
「你擅自附身只会造成我的困扰。说老实话你附在我身上,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应该不是什么好处坏处的问题,也不知为何十兵卫会讲出这种粗线条的话。讲完才觉得自己好像也太过悠哉了吧?但就是全身松懈下来,连说出口的话都没经过脑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男人的长相过于俊美,或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到平常?十兵卫自己也是困惑不已。
不过男人心情很好,依旧笑咪咪回答。
「被我附身的话很方便喔。比方说,虽然没办法让你的伤口愈合,但至少能帮你止血,也可以帮忙了解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帮忙?」
「对啊,你想知道是谁下令杀了你父亲,也就是幕后黑手是谁,还有那个人下令的理由吧?你等等,我来找找。」
男人说着便思索起什么,过了一会便兴味十足地开口。
「原来如此。这些人杀死松山主水似乎是为了成功拿到工作。不清楚下令者的真实名字,不过好像被称为『夫人』。松山主水对那位『夫人』来说太过碍事,她策画了这场暗杀。你是那个松山什么人的私生子吧?你想报杀父之仇才拒绝成佛,想要成为怨灵?」
对方轻松说出这些话,让十兵卫惊愕到几乎跳起来。一方面是惊叹这男人居然知道这些,更关键的是他还知道自己不久前才得知的资讯。
「……你读我的心吗?」
十兵卫紧张地询问,男人见状摇了摇头。
「我又不是觉(注:注22:日本传说中一种会读心的妖怪。),没办法做这种事情。我只能稍微知道一点自己吃掉的家伙脑中的记忆。刚刚吃掉的尸体还有稍早你的血,组合一下资讯就知道大概的情况。」
即便如此,还是相当高明。十兵卫忍不住回头看向影子,尸体已经全部吃光抹净。男人那道融合到黑暗中的影子,如今安稳沉默。
将十五具尸体都纳入腹中的男人心情愉悦地说下去。
「总之,有我附身很方便喔。而且,虽然不知道你最后会怎么死的,总归你就不用孤独死去了,太好了呢。」
虽然不懂到底是哪里好,却没有拒绝的理由。
十兵卫那时候才知道父亲的死与「夫人」有关,对于原本根本不晓得到底向谁报仇的他来说,只要有一点敌人的线索就是一线光明。
如果仰赖这个鬼的力量,或许能够得知全部与杀害父亲相关者的姓名。光是这点,让他附身就很有意义。
男人自报名字是「大悲」。明明是个鬼,为什么用观世音菩萨的慈悲之意作为名字?大悲笑着说这可不是他自己取的名字。
他如今的样子实在是温吞到不像鬼也不像佛。
自称大悲的鬼就这样附在十兵卫身上。
抛开闪现在内心的往昔,十兵卫不情不愿地开口:
「又不是为了你砍那些武士的,我想逼出杀父之仇的对象才杀死那些人。」
十兵卫讲完这些话就再次踏出步子往山头方向走去。
大悲走在十兵卫身边,点头的同时脸上写着我懂啊。
「我知道啊。但结果上来说,你杀死的所有武士都会成为我的粮食。这个世界啊,结果就是一切。过程对于当事者本人以外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大悲说完又露出纯真的微笑。对十兵卫已是熟悉的日常,不过要是见他这笑容的是年轻女孩,肯定会一见钟情,甚至思念成疾,他的笑容就有如此魔力。
「我很感谢你帮忙收拾尸体,这样我就不用埋他们了。」
十兵卫即使不耐烦却还是开口道谢,大悲又被逗得笑开怀。
「你最可爱的地方就是什么事情都要道谢呢,在这种奇怪的小地方特别讲义气。」
这个鬼很常笑。他附在十兵卫身上已经一年多,十兵卫却没见过大悲生气或哭泣。他通常都心情很好,笑吟吟的,也因为这样,十兵卫就算近看大悲的脸也心平气和。
正如俗话所说美人看三天也会习惯,对方一天到晚都对着自己笑,不知不觉就习惯了那张脸的存在。
「大概再吃二十个人,我的力气就足以把这牙拔掉。这样一来多多少少能够帮上你的忙,在那之前就拜托你多忍耐一下、好好养我吧。」
大悲把自己说成吃软饭的还毫不介意,微微拉开领口,笑着指向那颗刺在他锁骨上的牙齿。
据说锁骨是妖物的力量来源,还有传闻提到即使是人类,只要能将对方不喜欢的东西,比方说铁或兽骨贯穿该处,就可以轻松击退魔物。
知道这个传闻的时候,十兵卫问大悲,鬼也是如此啰?大悲笑着回答才不是呢。原来刺在大悲身上的牙齿来自神虫,那是一种以鬼为粮的虫。卡了个天敌的牙齿在身上造成大悲体内气息紊乱,目前就连过往的一成力量都使不上。
据大悲本人所言,他是吃完大阪夏之阵上的尸体后在京城到处乱逛,结果被一间寺庙的僧侣看出真面目是鬼,对方出手封印他的力量,将神虫之牙刺在他的锁骨上。
「要是老虎牙的话根本就无所谓,没想到居然有神虫之牙,一不小心就大意了。」大悲说这话的时候还大笑出声,彷佛是在谈论别人的闲话,他可是因为那样导致力量被封印、倒在破庙变成干尸,这根本不好笑。
十兵卫对于这鬼如此粗心大意只感到错愕。自己老实说出内心感想,大悲还牛头不对马嘴地笑着回了句,抱歉害你差点得帮我扫墓。
「虽然说要我养你,但你毕竟是鬼,可以自己随意去吃人吧?难道神虫之牙有什么让你不能杀人的咒语吗?」
十兵卫有些茫然地问着,大悲却大笑。
「神虫之牙怎么可能有那种力量啦,这种东西顶多打乱鬼的气息。我不吃人是以前跟人打赌输了,约定好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吃活人罢了。」
「打赌?」
听见意外的词汇,十兵卫愣愣重复。大悲毫不在乎地说着。
「鬼都很喜欢打赌啦。毕竟世事都如自己预料,就只有骰子这种靠运气的赌博没办法预料到结果。然后我就输了嘛。」
十兵卫瞄了瞄身旁心情很好,又大笑起来的大悲,不悦地说着。
「鬼还真令人羡慕。我从以前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顺心如意的。」
十兵卫话中带刺,大悲却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还心情更好了,把十兵卫当个孩子,摸起他的头。
「别生气别生气,你明白这点,就表示真的是个好孩子。不需要太在意,毕竟这就是人与鬼之间的差异。」
倒不是被摸了头就抹消掉不满的心情,十兵卫体悟到跟这鬼说什么都没用,闷着头默默加快脚步。
大悲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十兵卫突然陷入沉默,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了口。
「刚才在市场,我吃了个天目,听见一件有趣的事情。」
「天目?我还想说市场里你不在我身边,居然跑去吃茶碗?」
十兵卫忍不住吃惊地望向大悲,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大悲这个鬼非常奇怪。
这男人喜欢的不是人也不是肉,而是器物。正确来说是残留在器物上的精气或魂魄。刀剑、茶具、文书等等的滋味都不错,他说人类经常使用的物品更加美味。
他说是吃,可不是把整个物品吞进肚子里,大悲会用鬼的力量吃掉寄宿在器物上的魂魄。
器物被他吃掉,形状不会改变,当然也不会损坏。然而器物长年以来蓄积在其中的人类思绪与天地精气都将归于无,恢复成平庸的工具。
十兵卫自己完全无法区别一件物品在被大悲吃掉之后有何改变,但这吃器物的鬼说,会看的人就看得出来器物少了一种精气。或许这就像佛像在有灵魂之前就只是块木头吧?
大悲是说:「一个物件经过百年就会再次拥有灵魂,所以可以吃很多次。这跟吃掉就没了的人类不一样,器物在这方面可是十分坚强,值得赞赏,这种坚韧之处又特别美味。」可以这样平心静气吃掉自己称赞说很强的东西,大概也能证明大悲如何异常吧。
这鬼完全不在乎十兵卫的错愕,说了下去。
「那好像是小西家毁灭的时候流出来的茶碗,带着那种灭族的悲伤,哎,有够好吃。喔这个先不提,我是要说在那家店听到店主跟客人的谈论。据说庄林十兵卫之子、叫做半十郎的,今年七月被人用长枪刺死。目前还没有找到行凶之人。」
听见大悲说出口的名字,十兵卫表情变得严肃。
「庄林十兵卫的儿子被杀了……?」
庄林十兵卫就是下手杀死松山主水的人,对于知晓那件事情的人来说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人们也相信,庄林十兵卫是被主水的仆役从背后斩杀而死——换句话说,主水有私生子一事仍被当成胡言乱语,并未受到重视。
庄林十兵卫还有继承家业的长子,因此庄林家仍然得以延续,目前应该还是隶属熊本藩。这跟主水死后就消灭而不复存在的松山家大不相同。
一般人应该都会认定半十郎之死是与主水有关之人下的手,然而,十兵卫并没有杀他。
十兵卫在这一年多杀死的武士已经超过三十人,他是从最一开始被大悲吞噬的十六人记忆中分辨出与暗杀主水相关之人的姓名,然后一个一个灭口。除了入山的那些人,其他许多人是十兵卫偷偷潜入镇上或对方屋宅中杀死。全部尸体交由大悲当场吃掉,所以其他人应该不晓得那些人其实早已遇害,而是以为他们行踪不明。
此外,就算跟这些人有血缘关系,只要不是暗杀主水的直接相关者,十兵卫半个人也没动。总觉得过了这条界线,已经堕落的自己将坠落到更深的深渊之处——所以,杀死庄林半十郎的凶手绝非十兵卫。
大悲对茫然若失的十兵卫说:「庄林十兵卫死后都还没一年,他的儿子就被人用长枪刺杀,听起来很诡异。尤其七月正好是行踪不明『谣言』开始扩散的时期。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可疑吗?」
十兵卫勉强挤出一句话。
「有人想引诱造成这些行踪不明事件的行凶者,也就是我本人现身,才杀了他吗?」
「不晓得呢。引你现身这个猜测说不定是想太多了,不过内幕应与暗杀松山主水一事有关。总之,算是多了条线索吧。」
大悲找到乐子似地笑起来。
一连串神秘失踪事件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只是个怪事,但对了解真相的相关人等来讲应该会相当恐惧。毕竟消声匿迹的人当初都身处松山主水暗杀现场,因此与暗杀主水相关的那些人必然会拼命找出犯人。
十兵卫想着,一个个找出这些人,总有一天能够循线找到背后的「夫人」的吧。这样说来,那个庄林半十郎遭到杀害的事件背后,说不定也与「夫人」有关。
「……所以这条线索或许会连向『夫人』吗?」
大悲听着十兵卫喃喃自语,大笑说着。
「自从松山主水死后,这个藩就变得一片混乱呢。你的父亲不得不死,或许背后有着复杂的缘由。」
十兵卫默默点头赞同。试着寻找以后才发现,与父亲之死相关的人实在太多了。
就算如父亲所说,他那桀骜不驯的言行举止造就许多敌人,但又怎么会为了杀死他一个人,就召集将近五十人去对付他呢?即使他先前受到藩主庇护,若是想把他从剑术指导宝座拉下来,应该也不需要杀死他。
父亲的死亡背后藏着隐蔽的秘密。
庄林半十郎之死或许与那个秘密有关。这会让事情有所进展?又是增加谜题?
十兵卫烦恼着,脚步更加沉重。
三
山中跟镇上不同,飘荡着静谧的气息。夏季时节,野兽们的纷闹与虫鸣令人烦躁,一入冬就完全相反,四下唯有河流湍湍与风儿吹动树木的沙沙声。
离镇上约三里(十二公里)之远的山中到了深夜就连盏灯也没有,四处隐隐传来野兽的骚动。天空中浮现刚胖起来的月牙,绽放清澈的光芒。
在白天也不会有猎人或伐木工经过的深山中,有间小小的破房子。屋檐已经倾颓,墙壁腐朽处由于雨水滋润而长出青苔,外观看上去十分凄惨。然而走近一瞧会发现漏洞都已经补起来,其实还挺坚固。就连看起来逐步朽坏的屋顶,也好好修整到能够遮风挡雨。是凑合着能够住人的小屋。
这里正是十兵卫夜间就寝之处。小屋周遭是竹林,后头走一小段路便是悬崖,就像是一座被编织在竹林中的小庵。
在这四边都不到三间长(约五点四公尺)的方形小屋中,设置着一个粗糙的地炉,老旧的炉架上一把水壶冒着蒸气,发出轻微叮叮声。房间角落堆了一叠兽皮,拿来当成床铺使用。
十兵卫在这破房子里往地炉添柴火,不发一语凝视着燃烧的火焰。火真是不可思议,盯着它变幻无常的姿态,总觉得能让自己心情沉稳。
红色火焰偶尔啪滋一闪,就像是某种神谕,变化成奇妙的形状。那样子不知为何就像是内心熊熊燃烧的悔恨与憎恶,十兵卫看着它就觉得重新认识了自己内心恨意的样貌。
从镇上回来几刻钟,十兵卫不吃饭,就盯着火焰看。
内心有不安的预感。父亲死后一年多来,十兵卫身上始终停滞的「时间」似乎略略开始转动,正是这种灼热的预感。
这并非因为听闻半十郎之死,也非多在意那占卜师说出不吉利的预言。就只是一种直觉。
十兵卫偶尔会有这种异于常人的感受,遇刺的那夜也是如此。那天不知为何睡不着,精神很好,十兵卫没有换上人家帮他准备的睡衣,而是端坐在棉被上等待早晨来临。十兵卫本人因此躲过凶杀,然而重要的父亲被杀了,这是他悔恨的事情之一。
那时候为什么自己不在父亲身边呢?
如果内心不安,就应该要在父亲房间外守夜才对。懊悔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叫做后悔,而十兵卫会执着于报仇,也是那份悔恨在心中生了根、绽放出鲜红色的花朵。他内心的悔恨之花有如火焰般燃烧,就像是群生的莲蕉。
若自己更加灵活应对,或许父亲就不会死去,他总咬牙切齿如此想着。
正如大悲所说,他到最后一刻都没能喊那个人一声父亲,这是他最深的悔恨。事到如今仍然懊恼着要是有好好唤他一声就好了。
父亲已死去一年多,十兵卫的心中似乎也产生些许变化,不想单纯报仇雪恨,而是意欲追究父亲为何被杀死的真相。
事实上松山主水之死有太多难以理解之处。
首先是为何主水会跟柳生十兵卫对决呢?剑客之间若有人提出挑战,确实难以拒绝。而回自家乡里修行的人挑战当地剑豪并非不能理解,但总觉得事有蹊跷。一般来说都是先派出徒弟与对方对战,看清对方招数以后才让师父出场。然而主水却是自己直接与柳生十兵卫对战,而且还打输。
毕竟他身处一旦战败就再无机会的立场,分明要更慎重,这整件事情相当异常。
第二就是他为何特地前来寺庙疗养呢?毕竟他可是年薪千石的身分高贵之人,在他的宅邸养伤,身边一定有女中、仆人还有许多部下,甚至还有住宿训练的徒弟们。最关键的是他的宅邸位在城镇,就算有人想偷袭他,也会害怕被其他人发现,根本不可能成群结队直接冲进他家。那些家伙后来甚至在厨房放了火,烧掉现场,因此最后找不到主水的尸身,没办法立坟。
第三点就是为何只为了杀他一人,就集结多达五十名加藤家浪人呢?
虽然人数众多可能也是要顺便收拾掉寺庙里的人,但怪的正是此事,何必连无关紧要的人都一并灭口?
自从德川执政以后,幕府确实耗费心血在消灭各藩,许多大名因为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就被刁难之后撤换,连领地都被没收者也大有人在。细川家虽然在关原之战站在德川这边,但先前本是领受丰臣恩惠的大名,因此对于幕府动向应该会更加敏锐。
身处这样的处境,要是藩内为了杀一个人就派出五十位暗杀者这种丑闻被幕府得知,不难想像将面对何种刁难。
目前已知「夫人」似乎位居高位,还是能够插手熊本藩政事之人。既然被称为夫人,想来应该是一名女性,然而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人。推测是与细川家有关的女性,可那类女性与松山主水之间没有任何接点。
松山主水不过是熊本藩的剑术指导,也领铁炮队长的薪水,但无论是哪种身分,立场上都不被允许与后院女性扯上关系。
更何况醉心武术之人为何沦落到如此的死法呢?这让十兵卫难以接受。
在死前的对话中,父亲说因为自己旁若无人,容易受到周遭之人冷眼看待。难道就因为这种事情,他就得被那样杀死吗?
在大悲吃掉的尸体中,有人的记忆中提到「心之一方」是魔剑,命令是让如此魔物从世上消失,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让藩之重镇有如此异常行动。
父亲之死肯定背后还有其他被隐瞒的理由。只要没找到那个理由,就算已经报仇雪恨,自己身上绽放的悔恨之花也不会凋零。
或许问题根源不是自己的悔恨之花,而是父亲无法瞑目。身为儿子若无法得知松山主水为何被杀、没有自己接受的理由,总觉得无法好好送父亲走。
悔恨之花一定就是这样的花朵。
十兵卫往稍微小了些的火焰中添柴,轻轻叹口气。
以前内心深处并非绽放着悔恨之花,而是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然而那火焰会带来烧灼的疼痛,十兵卫忍耐那种疼痛而漫无目标地挥舞手上的刀子。
不过如今那种疼痛已经落地生根,转变为花朵的姿态。虽然不太明白悔恨变成花朵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自己确实已经慢慢习惯杀人。然而这样的改变对于十兵卫来说也是有些迟疑。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仅仅是凭借怒气挥下刀子。一心一意,毕竟情况紧迫,不杀人的话,死的就是自己。不过第二次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大悲依照约定,将与暗杀松山主水相关之人的名字都告诉十兵卫。真正负责暗杀的好像总共五十人,全部都是加藤家的浪人,扣除最初杀死的庄林十兵卫在内那十六人,还剩下三十四人。十兵卫已经杀死三十四人中的二十几名。
有些人是十兵卫在山中埋伏等待对方前来,也有在城镇里就地斩杀的人,尸体全由大悲当场吃掉,他们是字面意义上的尸骨无存。
虽然不知道是否真如传说中,凡是斩杀一个人就能够变强到相当于修行一年,但至少十兵卫杀人的手法逐渐高明。不久前在山中同时屠杀八人。
十兵卫有些畏惧地想着或许自己不是想帮父亲报仇,而是陶醉于血腥当中。斩杀人类的夜晚总觉得体内血液在嚎叫,像是醉酒一样,思绪有些朦胧。
在这种时候,心中的悔恨之花就会绽放得更加艳丽,最近这样的感受无比强烈。
如果仅仅是把报杀父之仇当成自己进行杀戮的正当借口,那么十兵卫就只是个怪物。
然而他的心中确实存在懊恼与悔恨之花,是来自父亲之死。莫非这花不凋零,自己就会一直想着父亲?
这种时候要是那个奇怪的鬼在此处,或许就能说明那花朵的真面目。偏偏大悲他跑去吃深山巨木的精气了。
那棵大树好像树龄已经超过千年,听说没有比那更好的佳酿。大悲的意思是,树木一旦超过百年,精气就会变甜。
据他所言,人的血肉虽然口味浓郁但很容易腻,所以每次大悲吃完人就会说要洗洗嘴巴,游荡出去吃古物或神木的精气。
那个鬼真的有够莫名其妙。说是附在十兵卫身上,却不是一天十二时辰都跟在身边,完全是看他心情就不知道晃到哪里去。说起来他要答谢自己就选择附身这点也是令人费解。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力量遭到封印,但他基本上是个懒惰鬼,只要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不但是个大胃王饭桶,讲话还很嚣张,总之不是什么好家伙。硬要帮他辩解大概就是活得够久,知晓的事情也多,脑筋转得快,剩下的优点约莫就是脸长得好吧。大悲这名字根本不适合他,应该叫废物太郎。
不过他毕竟自称是鬼,收拾尸体很方便,也了解被吃下者的思绪,这种力量确实帮上不少忙。
如果不是大悲告诉十兵卫那些事情,恐怕他无法靠自己找到半条杀死父亲那些人的线索吧。托了大悲的福,十兵卫眼前出现道路。
既然有这条路,当然只能走下去。不管尽头会是地狱或修罗界,既然已经开始,没有贯彻到最后,想必那些已经被杀的人也会觉得不平。
没错,正是如此。十兵卫目不转睛盯着火焰,再次下定决心。
自己不可能止步于此。
而那声尖叫随着风儿飘进十兵卫的耳朵,仅仅是个偶然。
听起来像是女人死前的惨叫。
这种三更半夜根本没什么人会入山,更何况还是个女人。
十兵卫心里一阵慌,猛然抓起身旁的刀就冲了出去。
夜晚的山间是一望无际的晦暗,现在还是冬天。些微的月光照亮树木间的缝隙。
能够仰赖的唯有声音传来的方向及直觉,十兵卫靠着感觉一路狂奔。
在山人外祖父的训练下,十兵卫的夜视能力相当强,外祖父甚至教会他即使在厚厚一层枯叶的地面上奔跑,依然不发出任何脚步声的技术。他放低重心奔跑,不发出声响的样子,好似一头野兽。
没多久十兵卫就来到声音的源头——是旅客由肥后翻山前往筑后而踩出来的道路。这条路被称为七冢。大白天仍不能光明正大走在城镇街道上的人们,无论如何都要前往另一边的时候,经常会使用这条道路。这里不但地势险峻,大白天也非常阴暗,据传过去曾经有七位朝圣之人在此隘口倒下,所以被称为七冢(注:注23:冢指的是坟墓,峠则是上下山路转折处。)。因此十兵卫很清楚,会在如此深更半夜走这条路的人绝非善类。
小心翼翼不踏在道路上而是在旁边的草丛里前进好一会,十兵卫目睹了异样的景象。
道路正中央的开阔处,约十个男人抱成一团倒在地上。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十兵卫靠近查看,发现这些男人将各自的短刀或脇差刺进眼前另一个人的心脏。所有人都断了气,推测都是当场死亡。本应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迹不知是否被地面吸收,疑似有深色的黑色湿土。明天地面大概会长出黑褐色的霜柱吧,十兵卫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所有人好像都死得心甘情愿,没有挣扎的痕迹。
若是新类型的殉情,死的人全都是些强壮男人也太怪了。这些人的打扮很奇妙,几个是普通旅行者的打扮,但大多数都穿着相同的深褐服装。看起来应是旅人与袭击的盗贼。然而,这一大群人却全部抱在一起,死成一团,画面骇人。双方对打,那至少还是该有点争执的痕迹吧?可看过去还有同伙人彼此刺向对方胸口。
这种时候要是大悲在,就能让他吃掉这些尸体好搞清楚事情发生经过,偏偏那个鬼家伙不在。
真是个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处的没用鬼……
十兵卫啧了一声之后环视四下,离这群人略有距离之处,一台货车翻倒在地,盖子已经掀开的长箱倒落一旁。货车下方有个大洞,这就是翻车的原因。
从货车的位置来判断,应该是从筑后那边上山。长箱旁有具女人尸体,想来这就是十兵卫听到的声音来源。再次检视尸体,她跟其他人不同,是遇袭一刀身亡。
蹲下来检验尸体的十兵卫猛然惊醒般地转向女人身旁那滚倒在地的巨大长箱。几乎可以躺一个人的巨大箱子空荡荡的,底部铺了高价的棉花和绢布,没有其他物品。
绢布与棉花都是高价商品,卖掉能拿到不少钱。但这些看起来并不像是货物本身,更像是避免某物受到损伤,珍贵地用这些东西包起来运送。
检视长箱的时候,十兵卫突见道路上有淡淡一道某种东西爬过的痕迹。会是长箱的内容物吗?
慎重追踪痕迹,某物已经爬到离现场有些距离的草丛中。十兵卫如履薄冰,以没出鞘的刀轻轻拨开草丛。眼前的草丛用力晃了一下,确实是有人的气息。十兵卫目睹藏身其中事物的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
一个双眼无神的少女呆坐在那里,不知是否历经残酷,那可爱的脸庞有条斜划过的深刻伤痕,令人万分不忍。纤细的两手手腕上都圈着连有铁链的手铐,皮肤受到磨擦而渗出血来,甚为可怜。
少女衣着完全不适合旅行,薄薄一件单衣,头上还松松绑着一条颜色亮眼的红绢布作为头巾。
她抬起头,颜色有如深海的大眼睛茫然盯着十兵卫,那双眼睛深沉到彷佛会将人吸进去,看着看着就脑袋发麻。
少女眼神空虚却盯着十兵卫,他不知自己为何慌张起来,连忙找借口似地辩解。
「没事的,我不会做什么。」
少女听见他说的话,狐疑地歪了歪头看着十兵卫。就在她转动颈项的同时,头上那条红绢倏地掉落,露出一头浓密美丽、彷佛发光的金色长发。看上去好似月光接触到发丝的瞬间便碎于其上,散落出许多小小光辉,似乎还能听见光的声响。眼前景象幻惑迷人。
此时十兵卫突然理解为何那群人在冬天的三更半夜走这条路。
他们是在运送这名少女。另一方人马大概是攻击他们的拦路抢劫者,也可能是追兵。
福冈和长崎某些有钱人据说兴趣恶劣,会进口异国少女「饲养」。在这个天高将军远的九州,经常有人干下这种坏事。虽然不清楚她是被卖掉还是被偷出来的,总之这少女应该也是从那种地方被带出来。
脸上的伤口恐怕是那些兴趣恶劣的家伙闹着玩造成的。这少女的年纪应该跟自己差不多,甚至更小,历经惨烈时光。
少女的表情几乎没办法让人感受到情绪,这让人更加容易往坏的方面想。因为人类身处过于残酷的状况中,就会慢慢失去心灵。
十兵卫的个性基本上不太会深入同情他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障。要是关心所有人,那可就没完没了。
可不知为何,十兵卫心中强烈想着,得救这个少女才行。这种情绪或许来自于少女的蓝色眼睛和苍蓝大海如此相似。
一回神,十兵卫发现自己正朝少女伸出手,口中说出不曾想过的话语。
「……我会救你,跟我来。」
十兵卫对于自己脱口说出的话也非常惊讶,明明要为父亲报仇,难道还打算惹上更麻烦的事情吗?内心深处正在用力警告自己。但十兵卫还是硬把那种念头压了下去。总觉得现在不救这女孩的话,自己就不再是个人类。
其实也不是很肯定这位异国少女是否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不过少女在听到十兵卫说的话以后露出微笑,有如春风般柔软又令人彷佛入梦。
她的笑容像是松了口气、也很高兴的样子,却隐约透出某种悲伤。
看见那笑容的瞬间,不知为何身体颤抖了一下。
少女缓缓抓住十兵卫伸出的手,铁链顺着她的动作哗啦一声作响。白皙的双手或许是受冻于寒冬而冰冷异常,同时彷佛脆弱到随时都会断掉。
一想到如此纤细的身躯方才独自在冬季深山中颤抖,就觉得难以忍受。必须拯救这个少女!这样的念头强烈到无法压抑。
十兵卫握起少女的手,想让她慢慢站起来,这才发现她的脚踝也有带铁链的脚镣,决定换个方式。他默默将少女抱起来。
少女很轻,那纤细肩膀会如此颤抖想必不是单纯因为寒冷。十兵卫抱住她的肩膀,慢慢走回原本那条路。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但少女似乎放下心来,闭起眼睛靠在十兵卫身上。十兵卫视角一隅瞥见那眼皮上的纤长睫毛,心情有些慌乱。
仔细想想十兵卫根本就没有碰过女人的身体,而现在紧密靠在身的这具躯体仅有薄薄的单衣,感受得到她微微的温度。
那隐隐约约的热度,让十兵卫更加下定决心要保护这个女孩。对他自己来说也很奇妙,他似乎对于这名少女抱持着特别的想法。
十兵卫谨慎行走,尽可能不要留下足迹,虽然平常就会这么做,但内心深处低声告诉自己,现在必须尤其慎重。
回到寝处的这段路不知为何久到彷佛永远。
打开那破屋的大门就见大悲懒洋洋地背对门口躺在那里。他已经回来了。
地炉上的水壶跟炉架都被放在一旁,炉上的吊钩挂着一个大锅子。香气自锅中飘出,看来他还准备了食物。
这家伙明明是鬼,却非常会作饭,他的原则是食物要吃就要弄得够美味再入口,但他吃人的时候都是大口吞下。以这方面看来这个鬼实在有够矛盾,可这对鬼本身来说也许并不冲突。反正人没办法理解鬼的道理。
顺带一提这当然不是为了外出的十兵卫做的食物,是大悲自己要吃,擅自动手准备。如果十兵卫要吃,他会分几口出来,不过十兵卫没开口的话,那整个大锅,包括汤都会一滴不剩进大悲的肚子。这个鬼是杂食的超级大胃王,也许连人都吃了,其他什么食物都塞得下去。
「回来啦。」
大悲仍然躺在那儿连头也没回。翻过身来才见十兵卫抱着少女呆立门口。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一种嘲笑。
「怎么,又捡了怪东西回来啊。那可不是小猫咪,随手捡那种东西回来,你真是大气。」
异国少女——确实可以说十兵卫是捡了个怪东西回来,但鬼哪有资格说这种话?十兵卫无视大悲,将少女放在地炉旁。
「很冷吧?稍微暖一下。」
十兵卫说完后,少女迷惘地望向地炉中的火焰。她盯着火焰与锅子,似乎觉得很奇妙而歪着头。也许对她来说,地炉很稀奇吧。
十兵卫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完全无法想像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反而是大悲看不下去,不耐烦的起身伸了个懒腰。悠悠哉哉又像看笑话似地开口。
「你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听。」
十兵卫受到鼓励,简短说明事情经过,但是大悲听了似乎没什么兴趣。
就算试着说明尸体所在之处,他也只说「吃那些剩饭没意义」,完全不打算过去。十兵卫无奈之余表示自己想知道那里究竟出什么事,大悲却说:「死了半个时辰以后记忆就消失啦。人得要刚死才会残留思绪。」语气先是装模作样,又马上一脸正经地说着:「但也不是不能吃啦。我晚点再过去吃干净,别放在心上,但现在我都煮了火锅了。」
他打算吃完饭之后再去吃尸体,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把借口告知十兵卫。十兵卫判断他帮不上忙之后不再催促。这个鬼虽然会开玩笑,却绝对不会说谎。也就是说事到如今吃掉那些尸体也没用,晚点也不迟。
大悲似乎对少女没有兴趣,却怎样都要问出十兵卫救了这女孩的原因。听十兵卫说总觉得必须这么做才行,大悲「喔?」了一声沉思起来。
十兵卫想着得让她吃点东西,拿了餐具起身,少女的眼睛却显露出畏惧。她似乎想说什么,颤抖着张开嘴,却完全听不见声音。大悲靠向少女身边,探头看她口中。略略皱起眉头沉吟。
「搞什么,这女孩的声音被拿走了。这样她没办法说话。」
「……喉咙被毁掉吗?」
知道少女除了脸庞被伤以外连喉咙都被毁掉,十兵卫内心相当气愤。大悲欲言又止地盯着十兵卫,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回神才发现少女正盯着大悲看。一般人见到大悲都会因为他美丽的容颜而发愣,但少女没有。与其说是看傻了眼,更像是在警戒,十兵卫莫名安心下来,试着向少女说明。
「这个东西没问题,不会伤害你。」
少女疑惑地歪头,看来果然言语不通。见两人这副样子,被称为「这个东西」的大悲忽地开了口,用十兵卫没听过的语言向少女说了两三句话。
少女依旧毫无反应。
大悲说了好一会见对方没反应,立刻切换成其他语言。
一开始用的语言虽然不明白意思,不过十兵卫听得出来好像是大明国的语言,后面几种就完全不晓得了。大悲一直在变换语言。
不知道换到第几种的时候,少女突然出现了反应。她抓住大悲的衣服,嘴巴开开合合,看起来是想说些什么。
大悲见她的动作,向她说了几句话,少女用力地点点头。
大悲缩了缩脖子,似乎觉得是桩麻烦事。回头向十兵卫这么说。
「是葡萄牙。」
「葡萄牙?」
少女的出生地吗?对于十兵卫的问题,大悲一脸不否定也不肯定,不太干脆地说着。
「不见得是葡萄牙人,不过,唔……这个语言可以通的样子。原本以为是英吉利或者阿兰陀(荷兰)之类的,结果是葡萄牙啊……」
大悲双手抱胸思考,接着说了两三句外国话,少女点了好几次头。
「大悲先生,你刚才说了什么?」
十兵卫一脸焦急,大悲轻轻摇了头。
「只是问她是否从海的另一头来的。」
「海的另一头……」
见十兵卫只会重复单词,大悲耸了耸肩。
「以前吃的书籍当中有几本翻译员使用的辞典,我就用自己所知的一个个试,她只对葡萄牙文有反应。不过真是麻烦,如果是唐、朝鲜或者天竺地方的语言我还能说上一些,葡萄牙的话我只知道单字啊。」
「天竺?你为什么懂那里的语言?」
「所谓的经文原本都是天竺的语言啊。毕竟我的外貌算是和尚嘛,这点程度还行……不过葡萄牙就麻烦了,只有一本辞典派不上用场。」
十兵卫听大悲这么说,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平常他总一脸老成,唯有这时候有他该有的少年样貌。
「那也很厉害了。你平常几乎都帮不上忙,这种奇怪的时候挺有用的。」
这种说法很难判断褒贬,但大悲倒是毫不在意。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啦,跟我在一起很方便的。可你还真是有被怪东西喜欢上的体质呢……你前世到底是干过什么蠢事啊?」
开口说这话的正是最奇怪的那个,这让十兵卫有些不高兴。虽然想反驳,又觉得浪费时间所以作罢。
大悲忽然开口问了少女,少女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你问了什么?」
大悲从容地回答十兵卫的问题。
「我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就算是你想照顾人家,还是得要以这女孩的想法为优先吧。」
大悲的语气自然,却让十兵卫顿了一顿。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完全没有确认过对方的想法,擅自把人家带来这里。
确实自己心中想着一定得帮助她,但这样算救了她吗?他有些不安起来。
少女蓦地朝十兵卫露出笑容,牵起十兵卫的手、低下头。手铐上的锁链跟着哗啦声响。
少女仍然牵着十兵卫的手,将脸转向大悲。只见大悲笑了出来说了些什么,少女则轻轻点了头。
「她说什么?」
十兵卫因为那纤细的双手突然碰触自己而万分慌乱,大悲依然一脸兴味十足。
「我问她『一切就交给这家伙行吗?』。这女孩才刚认识你,可是非常相信你呢。」
「咦……」
「所以说啦,生死都看你啰,应该是这样。哎呀,你的责任很重大呢。」
十兵卫一脸困惑,而大悲双手抱胸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是打从心底觉得愉快。
「虽然不是什么『自从见到你那天就倾心……』之类的,总之这女孩如今只能依赖你啦。唔——当然也是没得选……」
大悲的语气调侃,又像另有深意。但十兵卫没发现,反而怯懦地盯着少女。
少女天真无邪地望向十兵卫,摸了摸他的手,再次微笑。这少女的手已不再像刚才在山中时那样冰凉,不但有温度还十分柔软。那浓密的金发与白皙肌肤映衬出淡粉色指甲,让十兵卫眼前有些模糊。
这女孩在这乡下地方实在太过醒目,然而隐居于山中对她来说就是幸福吗?似乎也不对。正烦恼如何是好,十兵卫的视线便撞上少女的视线。
那犹如深海般的碧蓝眼睛直直望进十兵卫眼中。
在那瞬间,十兵卫的脑海中闪过某处海天景象,上有一轮冷冰冰的月亮。
蓝灰色海水寒澈无比、遥远处有浮于水面上的大型帆船,风中隐约听得见歌声。
若说是从少女的眼睛颜色联想到这些景象,情境却过于生动,十兵卫连忙晃了晃头。注意到十兵卫怪异行为的大悲,揶揄地说着。
「怎么,你脸色好差,简直就跟我当初遇到你的时候一样。」
十兵卫无法回答,用力以手掌抹脸。仅仅那么一瞬间,额头浮出汗水。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十兵卫再次看向少女的眼睛,只见碧蓝无边,方才那种影像并没有重新出现,但也掠过某种意念。
那是乡愁,应该是这女孩想回去故乡的情绪吧。
十兵卫脱口而出。
「我想带这个女孩去长崎。」
这句话让大悲有些意外。
「长崎?挺远喔。」
「我想让她回去故乡。长崎有很多外国来的船吧?或许会有这女孩家乡的船只。」
这一年长崎已经打造出人工岛,正式开始与阿兰陀进行贸易。原本许多南蛮船只会在岛原或长崎近郊靠岸,但是官府为了不让九州的大名私下与外国进行贸易来储蓄私财,便限定南蛮船只只能在人工岛靠岸。所以现在各国船只全部聚集在长崎。
或许这样的想法太过天真,但十兵卫还是觉得会有能让少女上去的船只。
听十兵卫这么说,大悲沉吟着扭了扭脖子。
「的确很天真。没有钱的话,应该不会有船只让人上船,就算有好管闲事之人,这可是个没有声音的女孩啊。长途旅程一定需要有人来照顾她吧?我可不觉得会有让陌生女孩免费上船,还帮忙照顾她的奇特人士喔?」
他说的没错。以往十兵卫会老实放弃,但这次不同。心中总是有个声音,强烈地要他不能就此退缩。
受到这股想法影响,十兵卫变得有些固执。
「总是要去了才会知道吧。就算不能回故乡,与其躲在这种深山中,还不如到有比较多异人伙伴的场所,也许会出现真的能够拯救她的人啊。」
十兵卫嘴上说着,脑袋一隅也想着没错就是这样。自己美其名是要报杀父之仇,但终究是下定决心走在遍布血腥的道路上,不可能拯救这名少女。更何况自己随时都可能死去,完全无法负起拯救另一个人的责任。
大悲看着十兵卫,终于放下环抱在胸前的双手,从容不迫地开口。
「哎,毕竟我只是附在你身上而已。你想那么做,去做就是了。我不会阻止。」
他说得如此轻松,十兵卫不禁有些茫然。接着大悲询问十兵卫。
「对了,这女孩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
大悲一问,十兵卫才想到这少女应该有名字。从遇见这个少女开始,脑袋就有些不太灵光,很多要事都没能留意到。
大悲见十兵卫还在迷惑,干脆地转向少女开口。
多半就是问她的名字。
然而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大悲转回十兵卫。
「真糟,这女孩似乎没有名字。」
「怎么可能没有名字。大概是不想把名字告诉我们吧……」
十兵卫喃喃说着,大悲则如此回答。
「异国是不是也有真名这种东西啊?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得帮她取名字了。毕竟没有称呼用的名字还挺不方便。你有没有什么提议?」
十兵卫摇了摇头,他跟女人无缘,对于女人的名字是没有半点概念。
大悲又看向少女,视线转往挂在少女肩上那条红色绢布。
「先叫她红绢如何?随兴了点,不过听起来也像是女孩的名字。」
不管是不是像女孩的名字,脑袋空空的十兵卫默默点头,充当回应。大悲便转向少女说了两三个词汇,少女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之后静静点了头。
大悲回头对十兵卫说着。
「这女孩现在起就不是无名之人,而是叫做『红绢』的女孩。这样会变成我帮她取名的,没关系吗?」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大悲的神态认真,十兵卫有些错愕。没想到大悲表情更加严肃。
「所谓名字呢,就像是束缚那项存在的诅咒。取名之人,就是将这女孩绑在那个名字上的人啊。还是应该要慎重一点。」
虽然大悲说得很认真,十兵卫却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多重要。
鬼的道理与人类的道理有许多相异之处。
「没差。」
十兵卫简短回答,大悲露出略为狐疑的眼神,十兵卫视而不见。在心中想着红绢这个名字似乎还挺适合这女孩。
大悲好像是对着少女说你从现在开始就叫红绢,少女点点头,然后朝着大悲和十兵卫嫣然一笑。
瞬间四下都亮了起来。
十兵卫像个傻子一样看着笑容发楞,这跟先前那种略带愁容的微笑不同,该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毫无杂质,打从心底喜悦的笑容。
大悲满意地向十兵卫说着。
「看来她也很喜欢呢。」
十兵卫默默点头,总觉得一出声就会被发现自己的失态。
这种事被大悲发现,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就是不太乐意。并非讨厌被大悲揶揄,而是不愿意被他发现心思。总觉得这是件需要谨慎以待的事情。
自从遇见这个少女,自己似乎就哪里怪怪的,或是说心中有些亢奋,彷佛身处梦中。十兵卫满怀疑惑,略略低下头,红绢也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十兵卫。
大悲兴味十足地盯着两人,轻轻笑出声。
他用十兵卫不会听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看来女难是说中了呢。」
这句话消失在地炉那突然啪滋一声闪烁的火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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