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风蛊——倾城、淫荡戏老将,欲得「货物」放出「猎犬」-章节
一
这实在是间奢华的卧房。没有灯光,然而散贴金箔的莳绘天花板,大量使用玉石打造的用品似乎本身都会散发光芒,在这一片黑暗中仍有些许明亮。
浑噩的黑暗中飘荡着焚香的气味,华美艳丽却略带黏稠感。
那气味就像由黑暗本身散发出来,不过实际上应该是从放在壁龛里那个豪华香炉袅袅飘出。光鲜亮丽的白瓷香炉在黑暗中闪烁出模糊的光芒。
床榻上的老人就像个小伙子一样精力旺盛与女人交缠身体,散发出有如野兽般的沉重喘息、交合时的湿滑水声及服装布料摩擦声。
每当女人甜蜜呻吟着扭动身躯,老人的兽性似乎就更加高昂,房内响彻他吼叫般的声音。
女人也将白皙双腿勾在老人的身体上,把老人拉近、让他更加深入自己。老人就像受到女人娇喘的吸引,汗水淋漓地摆动腰部。两人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人类,反而像是两头野兽在交合。也不是他们有多么粗暴,而是彷佛没有人类尊严。甚至感觉是从人类变成另一种异物。
好一会儿或许是射精了,老人短暂呻吟一声,精疲力竭倒在女人身上,几乎是喘不过气的样子。男人额头上的血管浮出,甚至形成一个小瘤,不禁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心脏马上就会破裂。黑暗中几乎能听见错乱的心跳声。
老人剧烈上下的皱巴巴身躯上刻划着几许古老刀伤,显而易见他年轻时候是个身经百战的武士。垂垂老矣却有着让人吃惊的健壮体格。
女人的手怜惜地轻抚过那些伤疤,舔了舔老人的耳朵。那婀娜姿态让老人压抑不住呻吟。女人嫣然一笑。
「您今天看起来更有活力了呢。能够得到您的疼惜,让人十分开心。」
那银铃般悦耳的可爱声音使老人浑身颤抖。
略带血丝的眼睛盯着自己身下的女人,彷佛要看透黑暗。
她这张脸莫名带些稚气,以女人来说过于年幼,要说是少女又太成熟了点。长相给人一种公卿之家闺女之流的老旧世代血缘感,然而貌美异常,肌肤白皙到在黑暗中特别显眼。厚实的唇瓣绽放出妖艳的微笑,明明没有抹胭脂,却是光亮水嫩的朱红色。
一双大眼睛水润彷如晨露欲滴,闪烁着朦胧的光芒。
老人顺势靠向女人、吸吮那唇瓣,醺醺然唤着她的名字。
「……安珠。」
那被称为安珠的女人温柔微笑,抱住老人的头,回话的声音充满情欲。
「是。」
如此短暂的回答,声响却蕴含能振动灵魂的陶醉感。老人将脸埋进她丰满的双乳中用力深呼吸,感慨万分地说着。
「你是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放你走……」
女人听见这句话,妩媚巧笑。
「是,安珠永生永世都在大人您的身旁。」
那被唤作安珠的女人在说话同时伸出手,用指尖在老人的会阴处搔了搔。老人的喉头溢出一丝呻吟。安珠在他耳边细语。
「大人非常年轻勇猛,这方面可与忠利大人旗鼓相当呢。」
老人听了这话,猛然咬了一口安珠白嫩的乳房。
「哎呀。」
安珠拱起身子,不过这多半是演技,因为她依然笑容满面。老人心情略微不佳。
「别提我那孽子。要是老子再年轻十岁,哪可能被迫把家主之位让给那种家伙。」
安珠听了他的抱怨,略带笑意地安抚。
「大人您说得没错。要是您再年轻个十岁,这熊本现在还是您的囊中物呐。怎么可能会被困在这种地方呢。」
女人用着安抚人的语气,内容摆明着煽风点火。而且讲这些话的时候,安珠放在老人那话儿上的手可没停。轻轻搓揉着阴囊的同时,还把舌头伸进老人嘴里。淫靡的水声在黑暗中回响。老人口中溢出恍惚的呻吟。
安珠松开他的唇瓣,继续耳语着。
「大人,那『货物』从长崎过来以后,妾身就能够一直和大人在一起了。只要打赢了,肯定也能将这个家从忠利大人手上夺回。更进一步来说,能以这九州作为根据地,实现大人您岳父的愿望。」
「『货物』……没错,只要有那东西……」
老人双眼空虚喃喃回应,那早已开始发黄的眼白中彷佛点了火。
安珠让老人仰躺着,刚刚射精而萎靡的东西在她纤白手指轻轻套弄下,一会便又昂首振奋。安珠妩然微笑。
「没错,只要拿到那东西,这样一来……」
安珠含糊着没说下去,直接跨到老人身上,光溜溜的身子在黑暗中彷佛会发光,白净的隐密处倏地就吞没了刚竖起来的男根。老人拱起身子大大呻吟,安珠缓缓摆动腰部,老人的表情恍惚又苦闷,却发出淫秽的喘气声。
「如果需要人手,就用去年招募的那些加藤家浪人……要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务必、务必要拿到那东西……」
老人在剧烈激情中上气不接下气,安珠淡淡笑着回答。
「谨遵旨意。妾身一定为您拿到『货物』……」
那表情万分令人怜爱又淫荡,安珠扭着腰继续说。
「大人,就快了。在那之前还请您多忍忍呐……」
老人在安珠的摆动下再次发出彷佛气绝的声音。
焚香的气味似乎更加浓郁,对老人来说结合了快乐与痛苦的交合,接下来持续了一个时辰之久。
漫长的性事终于结束,老人半开着嘴睡得有如死人。他的身体似乎整个小了一圈。民间说过精气被榨干的这种说法,放在这老人身上并不夸张。
安珠一改方才的娇俏表情,眼神冰冷地默默俯视老人,唇边是残酷的笑容。
就在此时,老人那毫无顾忌半张的嘴里有东西冒了出来。
那是只翅膀厚实的蛾。
三角形样貌寒酸的棕蛾,从老人那缺三落四的牙齿间爬出来的姿态倒是有力。
安珠哼着笑出声。默默伸出那白瓷般的手指,轻轻按着颜色恶心的蛾头。
「要离开这具身体还早了点,毕竟这东西还得要维持一阵子才行呢。」
那蛾被冰块般的声音压迫,抖了抖身子再次回到老人口中。安珠温柔抚摸着下腹,自言自语说着。
「别闹了,跟这种肮脏东西比起来,我会让你吃到更好的。你再等等啊。」
这声音非常慈爱,她的眼神也稳重且带着温润的柔和。
外头突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夫人。那男人来了。」
女人听见这声音,微微一笑,妩媚地说着。
「我明白了,带他去客座。」
声音依然楚楚可怜。
刚盈起的月亮已经升上,时间约莫过亥时。
那宅子就建在离城镇有些远的山丘上,是如今已经少见带有唐破风的主殿造(注:注24:唐破风为屋顶前缘中间呈现圆弧造型的结构。主殿造为武家住宅形式,以生活空间的「主殿」为中心,主殿可见客、礼佛亦作为寝殿。)形式。与其说是个宅邸,更像是座城池。
植栽整顿得井井有条,庭院里还有个大池子。宅子里满是强烈焚香气味。
随处摆放以香榧树油点亮的白灯,光从这点就能够明白此宅邸屋主的财力庞大。
三更半夜,却有个年轻人敲响屋宅大门。
那是个身长超过六尺、长身玉立、眉清目秀,似乎还身带香气的年轻男子。面貌是位世族少爷或哪家的贵公子。直盯前方的细长黑眼充满自信,绽放出强烈光芒。
年轻人等了一会,大门旁的边门略略敞开,应该是仆人的男人拿着提灯现身。
在光线下确认了来者样貌,仆人连忙请他进门。脸上显然是松了口气。
「槙田大人,还请您快些。」
青年听了这话轻轻点头,一言不发走进门内。
此人乃是槙田仪右卫门政尚,乃是在熊本藩担任近习(注:注25:主君的贴身侍奉者。)的年轻人。
槙田是约莫半年前在熊本藩城代家老推荐下,由代官(注:注26:由官府派遣执行政务之人。)升职为近习的才俊,就任近习一职就表示将来终有一天会坐上家老这类一藩要职。这年轻人前途肯定光明,难怪他浑身自信。
槙田家往上追溯是属于户次一族的人,自古以来就是以地主身分统治肥后此处的家族。过去侍奉大友家,而在大友家衰退以后,辗转成为小西家、加藤家的下属。
具备掌握时机的敏锐度,同时受到领地居民深厚的信赖,因此就算是上头负责下令的家族没落了,他们也不会因此没了头路,马上就能让下一位支配者将他们收入麾下,槙田就是隶属这样的家族。事实上细川家也的确马上就聘任他为代官。
槙田在学问方面相当优秀,据说擅长使柳生新阴流剑术。
在松山主水大吉死后,熊本藩的剑术指导不再是使二阶堂平法的人,而是柳生新阴流的师父。正因如此,身为善用柳生新阴流技术的槙田,受到道场以及其他年轻人欢迎。虽然规定上严禁结党聚众,但若槙田起身高喊,道场里的门生和仰慕他的年轻人都将立即汇聚。
然槙田并不以此为傲,待人依旧稳重且光明正大。有人找他商量事情,他绝对站在对方的立场考量;若有人陷入困境,他马上伸手援助。就连藩主细川忠利都清楚记得这是个年轻却气度高洁之人。
周遭给槙田家公子的评价就是无可挑剔的年轻武士。
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居然没有带半个随从,三更半夜一个人走在外头,实属异事,然而这年轻人和夜色如此合衬,让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槙田来到长廊尽头的主殿,两名侍女毕恭毕敬地在门前平伏在地,姿态自然。
「夫人,槙田大人到了。」
侍女维持平伏姿势,压低声音向室内说话,登时传来回应,是沉稳的老妇声音。
「让他进来。」
侍女遵从命令,悄无声响地拉开纸门。槙田微微行礼,安静跨过门槛。背后纸门再次默默拉上。
这房间比一座城的大广间还要宽敞,柱子上布满美丽的莳绘,天花板的金箔以精巧笔法描绘四季花草。不像武士的房子,应该是公卿宅邸中的一房。
然而如此豪华的房间却同时像个废墟,理由明确,正是那些遍布天花板和柱子的厚重蜘蛛网。没有半点灰尘,却挂满蜘蛛网,莫名吊诡。
房间深处垫高的区域前有帘子自房顶垂下,有人坐在那儿。帘子角落有只蜘蛛正在张网。
帘旁则有个看来情绪不稳定的老尼姑挺直背脊坐着,明明是个尼姑,容貌看上去却是个暴躁之人。老尼姑转了转眼珠瞪着槙田。
「太慢了。」
面对老尼姑的斥责,槙田不在乎。只向老尼姑略略欠身,轻微的程度勉强只能说是不失礼,接着就走到房间中段,平伏于地。
「显生尼大人在上。」
面对殷切有礼的槙田,那被称为显生尼的老女人尖锐回应。
「不用打招呼了,事情可是十万火急。」
她说话也是万分急促,槙田迅速抬起头,默默聆听对方的话语。显生尼显然对那件事情感到十分烦躁。
「那『货物』在筑后过来的密道上消失了。『货物』没在约定的时间抵达,我们派人过去看了看,只找到空荡荡的长箱和运货车。」
「长箱和运货车……?包括运『货物』的脚夫、护卫,加上照顾的女佣,总共不是有六人陪同吗?」
见万分惊愕的槙田,显生尼不耐地摇了摇头。
「六个人无影无踪。恐怕是被官府之人发现了,无论是被带走或被杀死,应该都回不来了。」
「官府……果然是松山主水的……」
槙田喃喃的声音略带惊讶,显生尼更加烦躁。
「死了都能与吾等结怨,还真不能小觑忠利手上那把刀。该更早点杀死他的。」
显生尼不甘心地扭着手,槙田露出锐利的眼神发问。
「……『货物』的下落呢?」
「不知。可能逃走也可能被官府抢走……就算是被官府抢走,到头来那东西也会朝大海而去。只要它习性不改,自然有取回的方法。这点算是万幸。」
听对方如此不甘又带怒的话语,槙田轻轻吐了口气。这并非安下心,而是本就无所畏惧。
「由于行事需要谨慎,严令走陆路而非海路,却弄巧成拙呐。要是走海路就只需要一天,根本不可能被官府半路袭击。」
槙田的语气虽然诚恳,却带着尖刺。显生尼刻意不理会那些尖刺。
「万一那东西逃到海上就完了。它在陆地上没有力量。必须在它出海前尽快找到。」
槙田听了耸耸肩。
「没有任何线索就要我去找,这太过强人所难了吧?就算说要在那家伙出海前找到,也不可能监视整条海岸线啊。」
熊本藩领土一半面对内海,正如槙田所说,不可能监管整个海岸。
然而显生尼得意洋洋转向槙田。
「别担心,公主殿下为此打造了『狗』。毕竟我们手上留有那东西的气味,跟着找就行。」
「『狗』……吗?」
槙田端正的面容有一瞬间扭出厌恶的表情,但显生尼没察觉他的变化。依然趾高气扬说着。
「没错。最近这宅子旁也有黑头老鼠潜伏呢。『狗』的材料到处都是。放个十只出去,肯定马上找到那气味。」
面对呵呵直笑的显生尼,槙田语气有些锋利。
「既是如此,便不需要我等的力量。那位大人的手下不就够了吗。」
以略带遗憾语气回答他的并非显生尼,而是帘子后方如银铃般的声音。
「他们做不到,无法抵抗『那个』。而你们精通此一技术,才叫你过来。」
这句话让槙田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但他马上恢复原状。
「夫人照约定在八代庇护你们,这片土地上这三年内都没有人被吊死吧?这份恩义现在就要你回报。」
老尼呵呵笑着说出惹人嫌的话语,槙田行个礼表示顺从,把不甘心往肚里吞。
老尼始终保持那高压态度,一脸得意地望向坐在帘子后方的某人。就像是条忠犬巴望着饲主夸夸自己。
槙田看不下对方这种丑态,却也没把心思写在脸上。帘子后方的影子突然动了动,传出银铃般美妙的女子声音。一听就是安珠。
「槙田,虽然会有些辛苦,但还是拜托你了。事成之后就依照约定让你成为这个国家的『HATUHAMARUSHI』,你可以随心所欲统治此地。」
声音分明楚楚可怜,却带着能够震撼听者感官的性感。
这句话让槙田再次深深一鞠躬。帘子后头的安珠微笑着。显生尼则迅速起身,一溜烟离开房间。纸门再次静静拉上。
几乎是在显生尼消失踪迹的瞬间,安珠从帘子后方向槙田招手。衣摆蹭动的声音在耳中显得特别响亮。
「你近些。」
槙田听见这声音便起身走到帘子旁,来到显生尼刚才坐的位置,再次平伏于地。
那美丽女声略带着揶揄的语气说着。
「你也知道了,好不容易花大钱向南蛮买了『那个』,居然一不小心就逃掉。加藤家那些家伙根本派不上用场。难得我还给了他们当官的机会,居然连送货都做不好。」
槙田听了只能苦笑。
「要从长崎刻意绕道佐贺走陆路运来八代,原本就太过勉强。走海路只需要一天路程,走陆路要耗上十天,自然也容易遇上不测。」
「不测吗?确实也是。最一开始的不测之事,应当就是松山主水发现你的异样吧。真没想到松山那家伙居然贯彻忠义更胜于他身为剑士的骄傲呢。」
安珠说这话的时候不太高兴,槙田则摇摇头。
「那就是武士。松山大人贯彻了比他性命更重要之事,理应夸他一句了不起。」
女人听见槙田这话似乎笑了,声中含笑回应。
「贯彻忠义的结果就是松山主水身为剑客的评价坠地,还丢了性命。该说他了不起还是愚蠢?这评价多半因人而异吧。」
这话表面上虽然说得中庸,却明显句句藐视松山。帘子后方传来低低压着的笑声,而槙田依然平伏在地、面无表情。
安珠笑够了之后轻声细语。
「时机就快到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屈辱就将沉雪,届时倒能让我开开眼界呐。」
声音可怜,语句却在在透出让人发寒的危险。见槙田依然平伏,女人用那危险又勾人的声音喃喃。
「过来。光做老家伙的伴,这大冬天的被褥实在冷到不能好好入眠呢。」
「……谨遵旨意。」
槙田回话相当顺从,表情略有动静却因为实在太小,让人看不出胸中思绪。他缓缓站起身,掀起帘子往后头走。
女人那白皙的手腕再次向他招来。
那个夜晚到天明的时间实在漫长。
二
约莫寅时。
天将明亮的时刻,贯左被突如其来的客人叫醒,面露茫然。这时间根本连大清早都不到呢,往窗外一看,天还没完全亮起。他心中想着这门敲得还算客气,结果门栓倏地被一把抽掉。大门无声无息打开了,一回神才发现有两道影子进了家里。
难道是小偷?他抓起枕边的大脇差,连忙起身,眼前竟是十兵卫与一名身材高大的和尚。
昨天才跟十兵卫见过面,难得他马上来访。
发现是熟稔的面孔,贯左松了口气放下刀子。
十兵卫见贯左放下大脇差,平心静气说着。
「大哥,你太不小心,门栓这种插法很容易从外面拉掉的。」
这家伙擅自跑进门来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叨念贯左的语气甚至还带着责备。
贯左也没换掉寝袍就随意坐回棉被,无奈地喃喃回应。
「……还真是抱歉啊。反正你们快进来关上门,冷死了。」
两人听了这话连忙走进室内,十兵卫慎重关好大门。贯左则趁这时候调大行灯的火焰,再次凝视两位闯入者。
十兵卫背着相当大的竹笼,里面似乎可以装进一个人,不过看起来不重。而那和尚明明进了室内,却没拿下斗笠,下压前缘挡着眼睛。
「带个和尚要干么?莫非是要办葬礼了?」
面对熟悉的沉默,贯左无可奈何,自己开口询问,十兵卫这才尴尬低头。
「有事情要拜托大哥,希望你帮忙。」
认识许久以来,这可是十兵卫第一次如此向贯左求助。贯左略微吃惊,但这毕竟是弟弟的请求,自然不会推辞。
「若我帮得上忙。」
这句话让十兵卫稍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放下竹笼。
「你等等喔。」
十兵卫说着便缓缓打开竹笼的盖子。贯左看见里面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这可真是……」
是个金发少女,应该是异国人。年纪约莫十四、五岁,面容可爱,还有些稚气,脸庞上那斜斜划过的深刻伤痕让人疼惜。
少女的蓝眼茫然看向贯左,轻轻歪了歪头。十兵卫对少女说话。
「没事的,红绢。这个人算是我的大哥,可以相信他。」
那被唤作红绢的少女仍然歪着头好一会,然后缓缓露出笑容,就像是一朵花儿绽放开来。贯左见到十兵卫的嘴角似乎跟着扬起,忍不住睁大眼睛。毕竟十兵卫这种笑容可是难得一见呢。
贯左还没恢复平静便瞧见十兵卫抱起红绢,缓缓将她拉出竹笼。看见红绢手脚上那粗俗的枷锁,贯左马上理解为何十兵卫把女孩带来这里。
十兵卫有些畏缩地问着。
「我想帮她拿掉枷锁,能办到吗?」
贯左听了也思索起来。
「这是颇为坚固的枷锁呢……拿掉应该是没问题,不过不管是要用削的还是用锯的,都需要费点时间。」
十兵卫松口气,点点头。
「能拿下来就好。如果需要力气就跟我说,我来做。」
「倒不是要力气,而是毅力。这样坚固的枷锁,切断一个就得花不少时间。」
贯左慎重检视着枷锁,尽可能不去碰到红绢被铁块磨擦而渗血的皮肤,十兵卫听了只回句没关系。
虽然想询问十兵卫到底在哪里跟这异国女孩扯上关系,但贯左始终觉得不好开口,到头来什么也没问。
开始处理枷锁前,贯左说至少吃点东西果腹吧,便吩咐十兵卫去煮饭。
反正这工作拿不到报酬,让他干这点活不算什么吧。十兵卫也乖乖点头,到外面洗米。
红绢不安地盯着十兵卫离开,怯生生的样子令人不忍。而就在十兵卫背影消失的刹那,红绢猛地转向贯左,两人的视线用力对上。
口水咽下的声音,少女的喉头似乎发出轻轻声响。
贯左听见这声音,不知为何背后流过一抹冷汗,脑中完全无法思考。就像是凝视着大海般深深的碧蓝,脑袋里摇摇摆摆,无法思考,下意识地像是被红绢的手吸引着伸出自己的手。
下一瞬,门口那儿似乎有什么轰然倒下的声音。贯左猛地回过神。
转头看向声源,那和尚仍戴着斗笠,一脸好奇在门口那些冶铁工具之间徘徊。和尚的脚下倒着一个大槌。看来应该是他刚才踢倒的。
就在此时,贯左才想起十兵卫带来的不只这个女孩,还有那和尚。毕竟也算是客人,让他就这样站在大门边实在不好意思。贯左张口便喊他。
「和尚啊,别光站在那儿,要不要过来坐下?一直站着很累吧?」
和尚听见这句话,马上拿下斗笠。开心悠哉地回应。
「哎呀,实在叨扰,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斗笠下随着声音出现的是绝世美貌,那张脸微微一笑,贯左的思考完全停摆。
比看到红绢眼睛的时候还要严重的出神。
一般见大悲容貌的人,大多会因其美貌而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然而现在的贯左情况似乎稍有不同。就像是魂都飞了似地一动也不动。
大悲喃喃自语着。
「勉强赶上了吗。」
红绢狐疑地看看大悲又看向贯左,大悲的视线角落是浑身僵硬的贯左,而他转头对红绢一笑,以非常温柔的语气开口。
「红绢啊,这男人不行喔,会被十兵卫讨厌的。」
红绢依然一脸呆滞歪了歪头。看来用日本的语言还是没办法沟通。大悲不禁笑了起来,自言自语。
「真是的,那家伙真是个容易跟麻烦东西有缘的男人。女孩也没有恶意,就是这样才麻烦呢。」
大悲嘴上这样说,眼神却平静温柔。红绢望着他的眼睛,忽地妩然一笑。空气中隐约冒出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就在紧张氛围要崩裂前,大悲卷起右手袖子,拉高到手肘处。不管是骨骼还是肌肉的样子都明显是个男人,皮肤却光滑无比,白到通透。
大悲用自己的左手食指轻轻抹过右手肌肤,划出一条红线,冒出血珠。
红绢的瞳孔瞬间放大。
下一刻她就像是野兽般扑向那只手,发出漱漱声,听来是在吸什么东西。
大悲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笑吟吟地让她吸血。没被抓住的左手轻抚着红绢的头,他维持笑意地这么说。
「毕竟是帮你命名的人呐,就当是尽点父亲的责任吧。」
附身者遭他者啃咬的这种经验也挺有趣呢,自顾自大笑起来的大悲从旁人看来诡异非常。
这幅光景就这样持续到十兵卫洗好米回来的前一刻。
十兵卫依贯左吩咐,蹲在屋子侧面那口水井旁边独自洗米。
俗话说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刻,周遭无比宁静,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洗米的声响勉强算得上是声音。
十兵卫想着,要是有人从附近经过,肯定会误以为是哪来的妖怪。备中那里的山区据说有洗红豆的妖怪。
天都还没亮却听见涮涮涮洗物的声音,一定会毛骨悚然。这阵子天草和岛原都有许多人因为无法忍受暴政而纷纷逃来肥后,若被误以为是那些人的话也是大问题。
毕竟不能为贯左添麻烦,所以十兵卫在洗米的时候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冬天的井水冰到能够冻僵双手,但这种温度对他来说反而刚好,总觉得可以让早晨特有的朦胧脑袋变得清晰。
十兵卫沉浸在那种冰冷中好一会。
捡到红绢还没过半天,十兵卫却始终坐立难安。
虽然不懂道理,但就是想要帮助那个女孩。
基本上十兵卫非常讨厌与人产生关系,然而自己把红绢的事情摆在为父亲报仇之前,总觉得不太对劲。
可这种奇异感又让他觉得舒适,为了某个人做些什么,他能够证明自己还算是个人类。
十兵卫从第一次杀人起那天,就有种自己不再是个人类的空虚感。
自己的心似乎变得与从前完全不同。
并不是后悔杀了人,毕竟刀就是用来斩人,既然挂在腰上,那么讨厌砍人未免过于矛盾。但十兵卫心中有种自己变了的感受。
父亲传授十兵卫的「心之一方」,他只用过一次。那个暴风雨夜晚过后,根本就无法自在使用。
尝试过好几次,都无法像那时顺利。而十兵卫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跟「自己变成了其他东西」那种感觉有关。
荆棘般的东西刺在内心深处,每当想要使出「心之一方」就会让他莫名刺痛。与踌躇并不相同,只能说就是一根刺。
十兵卫清楚记得第一次看见红绢的眼睛时,那根刺猛烈疼痛起来。必须帮助红绢的心思、与那根疼痛的刺似乎有关,所以十兵卫才会向少女伸出手。
那行为虽然像是体贴,但背后是更污秽的东西。完全不是利他行为,而是利己。有些像是借由拯救红绢,就能让自己获救的不纯行为。
十兵卫经常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现在姑且以「复仇者」身分活着,但结束后,自己又会成为什么呢?不可能回到山上,更不可能住在城镇当中。十兵卫已经不是山人、不是镇民,不是武士。总是随波逐流,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会想拯救那名少女,是因为那女孩是无依无靠的异国女孩吗?那种不隶属于各种领域的部分,感觉与自己颇为相似。
也就是从这方面来看是相当利己。
十兵卫思及此,吐了口气站起身。再想下去大概就要开始迷惘。
可十兵卫讨厌自己陷入迷惘,要是迷惘能够解决事情,那早该解决了。会迷惘就表示不想得到结论,单纯就是逃避当下。
结论会叫做结论正是因为不会改变,与其陷入迷惘,还不如将思考耗费在他方。
而十兵卫的结论就是管它是不单纯还是怎样,总之就是要带红绢去长崎。与其在此处踟蹰不前,还不如先思考如何有效率地前往长崎。
抱着装了米的竹筛回屋子的途中,十兵卫忽然发现视线前方有个白色东西而停下脚步。
那是巨大女郎蜘蛛的蛛网。红黑色泽的硕大雌蛛身旁,有只小小的干枯雄蛛。
大冬天的,蜘蛛丝上却勾了只白色的蛾。那可是展翅就有四寸之大的蛾,却被如此纤细的蜘蛛丝困住而动弹不得。
「大冬天的,有蛾?」
十兵卫喃喃细语,歪了歪头。就算九州比较温暖,十二月会有蛾在外头飞舞还是很奇怪,这季节完全不可能有蛾。
烦恼了一会是否该放走蛾,最终还是作罢。总觉得不是很想碰,而且拿走的话,蜘蛛也会饿死。
大冬天出现的蛾,象征着不吉祥。十兵卫在那蛾被雌蛛的丝线完全缠绕起来之前就离开了,毕竟他没有那么低级的兴趣看着蛾被捕杀享用,也没有要救它的意思,那么当然是离开就好。
不管是女郎蜘蛛还是白色的蛾,感觉都很不吉利。
那阵啪搭啪搭的沉重拍翅声在耳中回响了许久。
十兵卫抱着洗好的米回到屋内,看见眼前的光景不禁叹了口气。
贯左跟傻子一样盯着大悲的脸一动也不动,大悲与红绢则融洽地站在一起看着发愣的贯左。
自己习惯了,因此不记得,如今惊觉第一次看见大悲容貌的人大多都是这副样子。因为他过于美貌而失了神。
十兵卫把装着米的竹筛放在灶旁,走过去摇晃贯左的肩膀。
「大哥、大哥。」
摇晃之下贯左的眼睛出现神采,大梦初醒。大悲似乎向红绢低语着什么,红绢点点头。
贯左仍然有些愣然。
「我到底是……」
「你看大悲先生的脸看呆了啦。虽然让人生气,不过这和尚就只有这张脸长得美。」
听十兵卫如此抱怨,大悲笑着埋怨怎么只有脸。贯左则伸出大手用力抹了抹自己,眨了几下眼睛之后才向十兵卫提问。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和尚,你怎么和这种人在一起?」
十兵卫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其实这和尚是食人鬼,因为一些错综复杂的事情所以现在附在自己身上……就算老实说出来,一定被认为是不是疯了。可是除此之外也不知道怎么说明。
见十兵卫回答不了问题,大悲自己开口。
「我倒在路边的时候被他所救,后来就靠他养我了。」
还真是省略掉很多环节的说词,不过严格说起来不算说谎。十兵卫不禁感叹着原来可以这样说明啊,于是点了头附和大悲的说法。
虽然只是随口说说,但贯左似乎接受。还一脸怀旧地讲起回忆。
「你啊,从以前就会捡一些小鸟还是野兽的幼兽之类的细心照顾呢。看来没有变过呢。」
「原来如此,这家伙从以前就这样了吗。」
贯左听见大悲的问题,回答时却不看他的脸。
「这家伙表面上冷冷淡淡,其实很温柔的。」
十兵卫听贯左这么说,刻意撇开脸,他不擅长听见自己成为别人的话题。或许是因为年幼时总是遭到无视,就算长大也还是不习惯受到瞩目。所以十兵卫一边走往屋内在灶里添火,突然改变话题。
「对了大哥,你知道从这里去长崎走哪条路比较快吗?」
贯左狐疑地看着十兵卫,侧头思索一会儿然后明确回答。
「长崎?当然是去天草搭船到岛原,直接往长崎移动是最快的。」
「天草到岛原有船?」
搭船的话这一行人实在过于醒目,正苦思着,贯左又说。
「就算遇到困难,也有那种只要你花钱就能开船带你出海的人,应该没问题啦,而且那种人嘴巴特别紧。岛原到长崎陆路相连,就算是悠哉点走也只要两三天就能抵达。不过那带最近可是一片焦烟。」
「焦烟?」
十兵卫发问后,贯左先提了句「我是在市场听说的」,简单扼要讲了岛原藩与唐津藩的现况。
岛原藩位于肥前岛原半岛,过去与长崎同为有马家的领地。
原本有马晴信就是相当知名的切支丹(基督教)大名,因此他统治的地区也是日本切支丹聚集的中心。
然而在庆长十八年(一六一三)的伴天连放逐令(注:注27:此指德川家康发布的禁教令,由临济宗僧侣撰写的《伴天连追放之文》,内容表示基督教为日本三合一宗教(神道、儒教、佛教)之敌,在禁止基督教的同时彰显原有宗教之神学。伴天连来自葡萄牙文padre,为神父或传教士。)之后,抛弃切支丹的有马家被转封至日向,这片土地的情况也急转直下。
取而代之成为此地领主的松仓重政是个行苛政的大名。重政向领民收取年贡毫不留情,另一方面还逼迫切支丹们弃教,若是不愿意改宗者就强烈压制。
比方说将他们的手脚捆起来后套上蓑衣点火,并把这刑罚称为蓑舞;还会把人推进云仙岳的滚水中;甚或将其妻女赤裸裸倒挂起来凌辱,这许许多多令人难以入目的拷问和刑罚,在当地皆为理所当然。最可怕的是这些刑罚并不只施行在切支丹身上,迟缴年贡者也会遭此对待。
到了宽永七年(一六三○)重政死亡,其子胜家上位成为执政者,这种苛政也一如既往。近年来又有饥荒发生,据说目前领民的不满就要爆发。
贯左简单说明完,稍微压低声音。
「迟早会有农民起义,但还有另一个奇怪的传闻。」
「奇怪的传闻?」
「听说是这一两年的事情,据传天草和岛原之间的海面上,不时就会出现数量庞大的蛾,或者是蝴蝶群。听说群体出现的时候整个天空都会被虫子掩盖,连太阳都看不见。」
「蛾群?为什么会跑到海上?」
出人意表的传闻,十兵卫不禁发出怪声。贯左一脸无奈。
「我怎么会晓得呢。我只是听说,又没自己见过。有的家伙说这可能是某种不吉祥的兆头,所以这阵子许多人去长崎都是绕远路从陆地过去。这样花钱又费时,但毕竟比较安全嘛。」
贯左一手摸着下巴,思索着对十兵卫说出这些话。姑且不管关于蛾的异闻,十兵卫还是好好地把贯左的建议放在脑海。
不管是领主的苛政还是出现在天草海上的蛾群,都让人觉得隔了内海的邻国似乎正发生怪事。心中涌现出奇妙的预感。
贯左有些惊讶地问着陷入沉思的十兵卫。
「你怎么突然问起长崎?你有事情要过去那里?」
十兵卫没有开口回答贯左的疑问,默默煮饭。回答了就会害贯左卷入这件事情,但他不想说谎,只能保持沉默。
贯左盯着他的背影,无奈耸肩。十兵卫若想隐瞒,就愈不会说谎,而是选择死也不讲。倒不是他倔强,他就是这种个性。
既然十兵卫闭口不谈,那么就不可能问出发生了什么。这个少年很顽固,下定决心就不会动摇。这是贯左长年累积经验得到的答案。
十兵卫不开口,贯左就只能找大悲跟红绢问话,但要独自面对初次见面的和尚及异国少女,甚为烦躁,贯左只好起身开始着衣,穿好裙裤,把棉被折好堆在角落以后,说了声「我去洗把脸」就往外走。
贯左消失在门外的同时,大悲打趣地开了口。
「你这位朋友是个正经人呢,把他卷入好吗?」
十兵卫边调整着灶里火势大小,简短回答。
「我不打算让大哥为难,请他帮忙取下枷锁之后就马上离开。」
这语气坚决。大悲也略表理解地轻轻点头。
「哎呀那就好,不过天草有蛾群啊……」
听起来话中有话,他不时歪着头似乎在回想些什么。刚刚才在这大冬天目睹到蛾,十兵卫忍不住开口。
「蛾怎么了吗?」
「以前在京都也曾经出现过大量蝴蝶群。那次是许多人类听闻了平将门企图造反的传闻以后,魂魄预先感知到自己将会死去而化为蝴蝶,在天草和岛原也发生这种事情,颇为奇妙。」
听见大悲口中说出平将门这个名字,十兵卫眨了眨眼睛。在天草发生跟几百年前有人造反时一样的异象确实诡异,但他更在意大悲的说法中,蝴蝶群就是人类魂魄之事。
「为什么蝴蝶群是人类魂魄?」
十兵卫忍不住问,大悲一脸意外。
「怎么,你不知道人死了以后会变成蝴蝶从嘴里跑出来吗?」
第一次听说。十兵卫老实回答,因此大悲稍加思考了一下。
「喔,近年来很少战争,而且一般人死了不是埋葬就是烧掉,没见过是理所当然。」
大悲自言自语之后又对十兵卫简单说明。
「人类的魂魄呐,死后在离开肉体之际,会转变成蝴蝶或者是蛾的样子。就像是少彦名身披火虫之皮(注:注28:少彦名为日本神话中的神明,火虫一般被认为就是指蛾。)渡海来访那样,魂魄与蝴蝶的调和性非常高。在南蛮话中,有个词汇叫做『Psykhe』(注:注29:希腊文。英文转写为psyche。)意思是魂魄,也是蝴蝶。魂魄很容易离开身体,不过也很容易回去,从前都说人死了一定要先放一天一夜。战争结束,荒野上曝尸无数,非常壮观。深更半夜大量五彩缤纷的蝴蝶跟蛾在空中飞舞,景象妙不可言。」
虽然他把可怕之事说得如此轻松,但是在战场上飞舞的蝴蝶又听起来十分美妙。明明应该是尸身遍陈的荒野,听他描绘却像是极乐世界。以前从镇民祖父那里听闻的身经百战武士们,是否最后也成为战场上空飞翔的蝴蝶呢?
这大概是躺在榻榻米上无法体会的死亡方式,或许可以说是身为武士的醍醐味吧。要是自己能死在那种风景中也不错,但如此太平之世根本不可能有战争。这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为了挥去那有如白日梦般的幻想,十兵卫略显焦躁地询问大悲。
「将门之乱的时候,战争还没开始吧?为什么会出现蝴蝶群?又还没有人死掉……」
大悲对十兵卫这个困惑微微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是那些预知自己会死亡之人的魂魄。人类有时候会早一步死去。明明身体还活着,魂魄却擅自去了另一个世界。这正是人类有趣之处呢。或者该说事物根本的根本皆相通?」
「事物根本的根本……?」
继续问下去之前,贯左神清气爽地回来了。十兵卫不想把贯左拖下水,所以即使心中尚有想询问大悲的事情,只能先闭上嘴巴。
贯左用手巾擦着脸,狐疑地对着十兵卫说。
「我刚才见到外头有蛾在飞呢,在如此寒冷的天气,真稀奇。」
十兵卫对于贯左这话有些错愕,连忙开口。
「我也看到了,白色有着厚重翅膀的大蛾。它被蜘蛛网勾住,很诡谲。」
「我看到棕色有圆斑点的蛾,眼睛还发出红光……也就是说有两只啰?真难得。」
大冬天的有两只蛾在外面飞,相当稀罕,几乎不可能发生。大悲侧头询问。
「附近有蛾?这一带有在冬天外出的蛾吗?」
贯左对大悲这问题苦笑着挥挥手。
「怎么可能。我可没听说过蛾会在冬天出现的。夏天多到很烦人,但冬天真的很少……不,以前根本没有见过呢。」
大悲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若不是蝴蝶而是蛾的话可就麻烦了。」
「不吉利吗?」
「算是吧,正确来说可能是灾厄。」
大悲对着贯左回完话以后,又沉吟了一会儿,低声喃喃自语。
「冬日之蛾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要是死者魂魄那就更糟了。」
这句低语不知为何让十兵卫印象深刻,虽然贯左不知道,但是大悲刚刚才告诉十兵卫蝴蝶和蛾都是魂魄转变而来,或许正因如此,他才特别在意大悲这句话。
背后有冷汗流过。
红绢依旧茫然看着外头,不知为何喉头动了动,像在吞口水。
一回神才发现四下飘荡着米快要煮好的香气,气味会让饿肚子的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十兵卫调整着火力闷饭。
他没有发现红绢的视线朝向一扇小窗,盯着蜘蛛网和蛾。
而大悲凝视着天花板似乎在沉思。
半个时辰后。
迅速把煮好的饭和腌渍物扫进肚里,贯左马上带着一行人前往工作处。明明在别人家,大悲还是毫不客气把整锅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就连十兵卫也忍不住叨念他这样吃太多,大悲却回「这样吃才划算」之类令人费解的话,毫不羞愧。
如此说词给人不好的预感,但是在搞清楚之前,还是得先取下红绢的枷锁。
贯左工作处的火炉早已熄灭,约莫是为了省点炭火吧。
红绢的手放在平常用来冶铁的大石头上,贯左正在详细检视固定手铐的锁头。
「切断这里会比较快。」
贯左轻声细语着摸了摸红绢的头。
「会发出巨大声响,你稍微忍一忍喔。」
大悲把贯左的话翻译给红绢听,她点了点头,紧闭眼睛的样子看来相当逞强。
贯左拿出巨大的凿子,轻轻将前端放在红绢手铐上锁链的中间一带。槌子挥舞而下,锁链随着巨大声响,轻而易举被切断。
在锁链断开后慢了一拍才发出金属撞击的巨响,然后是一声反弹的声音,实在奇妙。这个声音让红绢的身体用力颤抖了一下,但她还是坚强地闭眼忍着。红绢应该很不喜欢尖锐的声响。
贯左用相同方式切断脚镣的锁链。
红绢的身体因为强忍着声响带来的恐惧而僵硬,贯左摸了摸她的头后,再次向十兵卫说道。
「这样比较容易活动了。接下来要处理枷锁,如果用凿子会害姑娘受伤。要用锯子慢慢切开。」
「谢谢,你告诉我怎么处理,剩下的我来就行。」
「一个人切四个枷锁太花时间,我也会帮忙的。」
贯左笑着说完便指导十兵卫锯子的用法,从如何拿锯子到怎样使力,他的说明有大师风范。
十兵卫好不容易记住所有方法,贯左慢慢开始处理枷锁。
「用锯子切断铁块需要点技巧,如果不用巧劲,那多用力都不会有点痕迹。我示范一遍。」
贯左尝试将锯子往红绢左手上的枷锁切,嘎吱嘎吱前后拉动锯子,简直就跟拿普通锯子锯木头一样,轻轻松松就拉出五分深的口子。
「……好厉害。」
十兵卫赞叹着,贯左一脸自豪,刻意摆出一副师父的面孔。
「你也来试试,这很难喔。」
果真如贯左所言,十兵卫尝试切右边的枷锁,好一会儿才刻出个一分深的痕迹。根本就是难上天吧。
在十兵卫苦苦奋斗之时,贯左已经轻松切断左边的枷锁。
红绢在拿掉一个枷锁之后也呼地长吁一口气,表情轻松许多。贯左拿了膏药帮她把手上的擦伤好好涂抹之后,用干净的布条包了起来。
红绢点头道谢,贯左轻轻挥手笑着表示无须在意。
而十兵卫一直没有休息、努力动手,却还是无法切断眼前的铁块,勉强让切痕变宽。闲着无事的大悲看了还悠哉打趣。
「没想到你这么笨拙,只用蛮力,切得断的东西也不会断啦。」
十兵卫看着光动口的大悲有些不高兴,把锯子塞给他,简短回应。
「那你弄啊。」
贯左看着两人觉得有趣,而红绢仍是一脸茫然。
「那我来吧。对到『网目』,这很容易就切断了。」
大悲说着就把锯子放在十兵卫没动过的地方,缓缓拉起来。
就跟贯左的动作一样……不,锯子切出铁块缺口的瞬间似乎更加流畅,宛如在切豆腐。才一会儿工夫,红绢右手的枷锁松脱开来。
「和尚,你还挺行嘛。」
贯左感叹地说着,大悲轻轻一笑。
一个不小心又定睛望着他的笑容,贯左整个人僵住。让贯左恢复,十兵卫轻敲着他的背,懊悔地说着。
「搞什么,唯有我切不开啊。」
真稀奇,他讲这话的语气竟是在闹别扭,难得见到他露出自己年纪该有的表情。大悲和贯左交互指导着十兵卫。
「听好了,就跟这和尚说的一样,每个东西都有所谓的『网目』。比方说布料,如果逆着『网目』去裁剪就会很难剪开,木头也是这样。锯子放的方向不对的话不仅难以下锯、切也切不开,就算勉强划开了,切口也会乱七八糟。简单来说这是从哪个方向下刀的问题。」
贯左说着就把刚刚才切断的枷锁拿起来,尽量对着光线让十兵卫看仔细。他指着隐约像是条线的纹路。
「这块枷锁的『网目』在这里,你试着轻轻锯看看。」
如贯左所说,十兵卫拉动锯子,一下子就划出痕迹。十兵卫惊讶地睁大眼睛,接下来换成大悲解说。
「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多半都有『网目』。除了铁块和木头以外,人体也是这样,就连风都有眼睛看不见的线条。沿着线条砍,不管什么东西都能砍断。唔,所谓武术家的觉察之类的也包含了这些概念,了解这些事情对你没有坏处。」
像那种负责试刀或者擅长劈开盔甲之人,就是能够看出那条线的位置,并且具备足够技术,能够将刀子正确无比地放到那条线上的人。大悲瞄了眼贯左。
毕竟也看第三眼了,贯左终于没再恍神,接过大悲的话头。
「武术方面我是不懂,不过我可以教你怎么看出铁的『网目』,你就照我说的,试着把这女孩脚上的枷锁切断。」
贯左开始教导十兵卫如何看出铁的「网目」,要他先把指尖放在枷锁上,然后慢慢滑动。
「人的指尖是非常厉害的,就算是眼睛看不见的些许凹凸,指尖也摸得出来。那个凹凸的流向就是所谓『网目』的方向。」
十兵卫依贯左所言,用指腹摸了几次铁枷锁,感觉到一处似乎有什么。非常轻微,不留心根本不会察觉。
「……这里吗?」
十兵卫在贯左督促下把锯子的刀刃放在指尖感受到的无形之线上,半信半疑拉动锯子,结果触感与刚才完全不同。
才几下,锯子居然已经切进铁块,真令人惊讶。
「真的耶!」
十兵卫赞叹着,贯左笑得有些得意洋洋。
「像我这样一天到晚都接触钢铁的人,看一眼就知道『网目』的位置。不过你难得碰到需要切断铁块的时候,记得大概的方法就行。」
「原来如此……大哥你真是帮了大忙,谢谢你。」
十兵卫老实向贯左道谢后,一会儿工夫便轻松切断红绢的脚镣。喀登一声枷锁掉落,也终于看见怵目惊心,摩擦而发红的脚踝。
在切断另一边之前,十兵卫打算跟贯左一样帮红绢抹上擦伤用的膏药,却在接触到红绢脚踝时对于手中的触感大为惊讶。
——好软。
这脚踝简直跟婴儿一样,他打从心底惊讶女孩子的脚竟是如此柔软。
红绢狐疑地看着十兵卫,她的视线让十兵卫想起自己正没礼貌地摸着女孩子的脚,慌张把手拿开。
接着又低下头,尽可能不被看见自己脸红,默默温柔地帮红绢的脚踝涂膏药。总觉得耳朵也烫烫的。
以相同的方法把另一边脚镣也拿下来,红绢终于完全放松。她稍微动了动减轻重量的手脚,安心微笑。
四下的气氛都变得轻松起来。
「谢了大哥,你帮了大忙。」
十兵卫老实道谢,贯左则爽朗一笑。
「别在意,这小事啊。是你太客气啦。就连帮你磨刀其实都是让我得以接触上上代的技术呢,根本不用像外人那样还想付钱给我。」
大悲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插嘴。
「我还以为你是普通的打铁匠,怎么,你是个锻刀的吗?」
这话听起来颇为失礼,但大悲的语气悠哉,并不带刺。这个鬼平常就是这么高傲无礼,却有一条他自己的底线,所以听起来不会是找人麻烦。贯左似乎不怎么在意,干脆地点头承认。
「是啊,虽然现在都做些铁锹还是镰刀,不过我确实是刀匠。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打出一把超越上上代技术的刀子。」
听见如此自豪而让人佩服的说词,大悲开心地灿然一笑。贯左见他的笑容又僵住,马上就被十兵卫拍了一下而回神。这一来一往也累了,贯左不禁抱怨起来。
「……你的脸实在太过分了。一不小心就失了神,这样不是挺不方便吗。」
贯左抹着脸叹气,大悲呵呵笑起来。
「毕竟我生来就长这样,已经习惯啦。不过你还真的是很有趣耶,竟然会同情我。你实在太好玩了,我就特别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好事?」
听他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贯左忍不住询问。大悲指着十兵卫的刀子爽快回答。
「如果你说的上上代的刀子是这把,那你得先找到打造这把刀用的钢。这把刀完全是以天狗、也就是天钢打造的。这就是刀子锐利的秘密。」
「天狗?」
贯左和十兵卫对这不熟悉的词汇同时发出疑问。这么说来,第一次见到大悲的时候,这鬼确实也说了天狗。
大悲对两人的问题笑了笑,用一种怀旧的语气继续说。
「天钢就是从天空掉落下来的钢铁,也写作天空之狗的天狗,同时被称为天狐。用这种铁打出来的刀子非常强悍。不过要锻冶天狗需要高超技巧。虽然要把天狗打造成刀子的『外形』很容易,但是要让它作为一把刀『存在』可就难上天啰。有很多东西『外形』看起来很有一回事,实际上根本只是铁棒。就这方面看来,这把刀很明确是把『刀』。打造出这把刀的人技巧绝非寻常。没想到这种乡下地方竟然会有如此高明的匠人。」
听大悲如此高谈阔论,贯左脑中灵光一现,他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
「天狗……这样说来,这把刀的刀茎铭文是天狗的『狗』啊。我原先以为刀匠名字叫做狗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如此。」
听贯左这么说,十兵卫也感叹地回应。
「师父给我这把刀的时候,说这把是影打,是供奉神社的御神刀中没被选上的那一把。我本来以为是狗年打的刀,没想到有别的意义……」
贯左听了以后更加赞同,感动说着。
「原来如此,那么真打的刀茎上大概就刻着『天』吧。上上代也许想着既然是御神刀就不做普通的刀子,刻意选择流星剑……」
所谓流星剑正是以陨铁混合钢打造出来的刀,由于陨铁的发现量低,莫名难加工,所以多半会跟一般的钢混在一起使用。但若大悲说的是真的,就表示十兵卫的刀是整把都用陨铁制成。贯左会那样憧憬也是当然。
大悲又悠哉地补充说明。
「毕竟是从天空掉下来的钢,作为供品是再好不过。虽然不知道是供奉哪间神社,不过真打的味道必然美妙。」
他的语调陶醉。虽然十兵卫很肯定大悲绝对是在说那东西很好吃,不过贯左大概误以为他在形容物件的氛围。
「原来如此,只用天空掉落的钢铁打造出的流星剑啊……居然能够打造出两把,上上代非常了不起。我办不到吧……」
贯左感叹自语,佩服地点点头,大悲看着他又说道。
「没那回事啦。如果有人做得到,那你肯定也能做到啊。」
这并非安慰或鼓励,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大悲看贯左听得一愣一愣,反而一脸讶然。
「人类不就是只要相信自己能办到,就莫名做得到的生物吗?相信就代表了选择。好比说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都是过往至今自己做出选择得到的结果。这样的话你只要『选择』成为超越上上代的刀匠就好啦。就只是这样而已。如果自己随便认定办不到,放弃选择,就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那件事情啰。」
这是符合他和尚身分的罕见说教,虽然语气不太像。听大悲如此认真指教,贯左略略苦笑出来。
「你大概是最不适合开口说教的和尚了吧。不过谢啦,正如你所说,要是放弃而什么都不去做的话,自然是办不到。这样一来我得让自己能够打造出流星剑呢。现在我的技术还不到家。」
「嗯,就该有这种气势。你有这个愿望,总有一天能超越上上代。希望就是开始,有耐心,路总有一天会开。」
大悲重重点头同意贯左,两个人一起呵呵大笑起来。
看来这个鬼真的很喜欢跟人类一起笑,虽然大悲本来就是个怪家伙,不过这种时候更加觉得他很特别。
十兵卫看着两人,终于得以松口气,总之托贯左的福,麻烦事情已经少了一件,肩膀轻松了些。
既然已经办完事,长留于此会为贯左添麻烦,最好还是在其他人看见之前,尽快离开此处。
大悲就像代替十兵卫说出心声,悠悠哉哉开口。
「好啦,事情也办完了,久留于此会添麻烦,我们就先回山上吧。」
「你们要走了?还真是匆忙呐。」
贯左虽然苦笑着这么说,却也没有挽留。正因为知道他们有隐情,所以才不多说些什么。十兵卫对此相当感谢。
「我一定会回报你的,谢谢。」
十兵卫又低下头,贯左则莞尔一笑。
「也是呢,我不会太期待的。」
头被乱抓着摸了一把,十兵卫扯出笑容。
「大哥再见。」
十兵卫说完又将红绢抱入竹笼内,走出贯左家门。每次见了贯左,总觉得心底暖暖的,像是冰冻的某种东西融化。脚步也因此变得轻盈,步子也快了起来。
大悲正打算追上十兵卫,就听见贯左压低声音询问。
「和尚啊,你为什么会跟十兵卫在一起?虽然你说是倒在路边的时候受了他的帮助……」
他的语调中透出担忧,大悲则面不改色回答。
「是啊,我昏倒在山路边,那家伙提供食物救了我。说是一餐一饭也需报恩好像太夸张,但我还是要有回报才行。」
「回报?怎么做?」
贯左问得当认真,所以大悲也用相同口吻回答。
「他在报完仇以后,肯定会变得空虚吧?我想着等到那个时候,可以给他一些建言。」
贯左听大悲这么说,似乎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以免十兵卫听见。
「这样就好。我一直很担心那家伙自从开始复仇,面相就变得有如一匹野狼。不过今天看他跟那姑娘还有你说话,表情就像从前那样。我就想或许是托了你们的福,看来应该没错。」
贯左说话一听就知道是以大哥身分在关心十兵卫,满是真心、整个人充满善意。大悲也略有感触地说着。
「我想红绢的影响比我大多了。毕竟那女孩只能依靠十兵卫。如果有某个人依赖自己,通常人就会为了回应而努力。能够暂时忘记复仇,对他来说或许也算好事。」
大悲口吻悠哉,贯左却摇了摇头。
「那孩子再怎么说都是武士的孩子啊。师父被杀害根本不可能装作不知情,这我能理解,可是……」
「我想除了剑术,大概没有人教他如何做自己。因为他一心想着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杀人,所以才会那么坚持要复仇。报仇说起来好听,但他明明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却对这荒唐的复仇一事燃烧热情,是因为他只能这么做。结束以后恐怕就会失去方向。毕竟他这个年纪虽然杀人技术一流,却什么身分都没有。我想着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要是能引导他一条路子也好。」
贯左见大悲一本正经说这些话,更加觉得放心,还不禁膜拜他一下。
「真的要拜托你了。我毕竟只是个打铁的,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教他。你既然是和尚,应该会算数还是其他学问吧?就教那家伙一点吧。」
「说的也是,人类的好处就是什么都能够自己『选择』,不过要做出选择就必须知道世界上有什么才行。把那些东西教给他的话,想来他也能够找到自己的道路。」
大悲以僧侣的语气说完后合掌行了个礼,贯左也慌张回礼。而十兵卫已经走到十间外(约十八公尺),停了下来喊大悲。
「喂!大悲先生,你在干么啊,我要丢下你啰。」
大悲举起一手作为回应,又瞄了眼贯左表示言尽于此,便朝十兵卫走去。
贯左默默膜拜着他的背影以表感谢。
十兵卫困惑地询问追上来的大悲。
「你跟大哥说些什么?他怎么在拜你啊。」
「只是照他所希望的说他想听的话罢了。人类啊,其实就只能接受自己期望的事情,只要照着对方的期望说话,他就会因此放心,也会认为自己得救。就当那些饭的谢礼了。」
十兵卫见大悲大放厥词,忍不住思考了一下。就像刚才那样说什么身为刀匠只要怎么做就好之类的建言吗?虽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肯定都是信口开河。不过贯左若是跟大悲谈过之后就能比较轻松,那样也很好。
大悲是个饭桶,但巧舌如簧总能搬弄点小聪明正是他的优点。
十兵卫想想便又往前走。
结果在贯左家待超过一个时辰,天也完全亮起,回到就寝处大概已经过午。
回到山上就得决定今后的方向。必须想清楚是要走陆路前往长崎,还是走海路过去?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准备旅程用品。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冷,所以旅途上也需要冬天的装备,得买点女性的服装。
「也得赶快处理红绢的事情……」
十兵卫走在山路上喃喃自语,大悲听见以后万分认真回应。
「到长崎颇费工夫。而且还不一定能够遇到可以让这姑娘搭乘的船只。这样一来干脆你就娶了她吧,反正她看起来很依赖你,这不是正好吗。」
这个轻松说出口的提议让十兵卫不禁哑然。
「突然说什么……」
「你毕竟都被鬼附身了,多个异人娘子也没什么吧。不要去长崎啦,好麻烦。」
大悲严肃地说着胡闹的论点,十兵卫错愕摇头。
「不可能的。我可是有仇在身之人,而且对红绢来说,和我在一起就可能被卷入麻烦事啊。」
大悲对十兵卫的话语感到不解。
「我是不清楚这姑娘发生了什么,不过应该不会有比在异乡被上手铐脚镣卖掉还要糟糕的事情吧。」
大悲一脸正经,但想想确实如此,十兵卫不知如何回话。
大悲看着他耸耸肩。
「哎呀呀又不是草津温泉也无法治愈的那个疾病(注:注30:语出群马县民谣,「不管是医生还是草津温泉都无法治愈的疾病」意指相思病。),真是糟糕。」
「那个疾病?」
十兵卫愣愣地反问,大悲有些受不了又打趣地说着。
「你在一些小地方莫名老成,却还是跟小鬼头一样,真麻烦。虽然这姑娘没有其他选择,却在这小鬼身上造了孽啊。」
「闭嘴啦,干么一直讲我听不懂的话。」
被人说是小鬼,十兵卫忍不住生气,无视大悲默默往山上走。毕竟不管要怎么做,都得先回去休息处才行。大悲没再多说些什么,悠哉跟上。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慢慢升起,周遭也逐渐变得温暖。这种感觉让十兵卫回想起太阳这种东西只要存在就是温暖的,那直直射下的日光有些眩目。
十兵卫默默前进,感受到背后红绢在竹笼里略略扭动身子,想着该跟她说句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模糊地想着晚点进入山里就让她从竹笼里出来。
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乌鸦啼叫。
三
日出时分,太阳已经露脸,但冬日外头依旧昏暗。
槙田在清晨空气中万分疲惫走向宅子大门,他的脸庞有些发白,可以看出一整晚都在安珠身下。手上提着个形如鸟笼却被布料盖住的东西,里面似乎还传出啪搭啪搭的声响。
正要请仆人打开边门,主殿那儿便传来有人暴躁发怒的声音。仆人耸了耸肩。
「是大人,只要没看见夫人就那样。」
下人的语气倒非侮辱,而是打从心底受不了。透过晨霭看过去,只见一名瘦骨嶙峋的老人踉踉跄跄蹒跚在走廊上徘徊。他的脚步无力到让人感觉那腰上插的刀宛如重石扯着身子。
过往那个勇敢无畏的武将竟落得如此面目全非,槙田忍不住皱了皱眉。仆人也无力摇着头。
「刚把家督之位让给忠利大人、隐居在八代的时候,还非常身强力壮的。但从去年起身体状况愈来愈差,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为了一点小事就暴跳如雷,还擅自招揽多名加藤家的浪人,实在是不太平静呐。槙田大人您也要多多小心。」
究竟是要小心些什么,仆人含糊地没有多说,但很显然是想提供忠告。这儿的主子原先性格就相当苛刻,传闻他曾手刃三十六人,现下听来确实非比寻常。
「……也是,我会注意别被大人发现而砍成四块的。」
听他这有些刻意挤出的烦躁回答,仆人的目光带着同情。脸上明白写着被安珠看上就是你命数到尽头。或许是同情起为了进入宅子而在表面上摆出安珠情人面孔的槙田吧。
这个仆人看来深信槙田是因为被安珠看上,被迫成为情夫。多半也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在帐目及政事上都有着优秀才能、万分脚踏实地,肯定不会发现安珠的真面目以及她在背后的谋划。
知道秘密的人自是愈少愈好,槙田小心翼翼向仆人行了个礼表示谢意,离开充斥着老人怒吼声的宅子。
他独自走在宅邸前那条路上大约一町远(约一百公尺),不经心地在角落转了弯,黑暗中骤然出现一个影子靠向他。
那是两鬓斑白且身材矮小的老人。他用手巾包着头,略微露出的脸庞半边烧伤溃烂、两手也都没有拇指。看来他经历残酷,表情也十分阴沉。
「是鸢丸啊。『货物』如何了?」
槙田留意到老人出现而低声细语,那被称为鸢丸的老人将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是。大野大人的手下应当是在七冢那儿袭击『货物』,但没有人回来。前往预定袭击之处寻找,也没有半具尸体。」
虽然是语气轻松的事务性报告,他的音调中却略带羞愧。槙田没有停下脚步,轻轻摇头。
「原来如此。那女人也是这么说的,看起来发生了不测之事。」
「……不测之事吗?」
「没错。那女人似乎将我等的袭击行动误认为是官府密探做的。很可能是袭击之后官府密探因为什么事情而有所动作。」
听槙田这么说,鸢丸目光一闪。
「可能大野大人的手下与官府密探撞上了?」
「这可能性很高。若是如此,我们必须尽快取回『货物』,得赶紧行动。」
「但还不知道『货物』的去向……」
鸢丸正迟疑着,槙田就将手上的鸟笼提高到眼前。面不改色爽朗回应。
「那女人准备的『猎犬』在此,这似乎能追踪那个的气味。务必在『货物』出领土前找到带回来。」
鸟笼里的东西貌似对槙田的声音有反应,传出啪搭啪搭声响。从布料缝隙间能看见厚重的蛾翅,鸢丸盯着那东西眯了眯眼。
「……这也是那女人的术法之一,小心可别被困住了。」
「是。」
对于这淡然说出口的命令,鸢丸轻轻低头表示了解。槙田依然没有看他,像是自言自语。
「真是得感谢松山主水呢。虽然探听了不少我们的事情,不过至少也成了吸引那女人的诱饵。只要能拿到『货物』,管他是官府还是怪物,都有办法应付。」
鸢丸听了也默默点头。槙田感受对方赞同的气息,略略望向远方低喃。
「马可士老师所说的约定之日将近。为了保护那天出现的善人,吾等必须取得『延续之丸血留(注:注31:丸血留指的是martir殉教者。)』。那才是拯救吾等同胞唯一的道路。」
他低声吟唱了一段奇妙的歌曲。
「前有泉水呐 后有高岩呀 前后都有潮水冲洗呢」
这独特的音调不知为何听来颇为庄严,鸢丸配合着他的声音,也低声歌唱起来。
「这个春天 樱之花 四散而去 再次降临的春天 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呢(注:注32:〈圣琼安之歌〉,是长崎县生月岛上的民谣。圣琼安是施洗者约翰的葡萄牙语称呼。生月岛东边有一座无人岛屿中之江岛,被基督教徒称为圣琼安大人信仰。后来神父和信徒被送到此地处刑殉教,因此后来更成为圣地。歌词前半描写岛上风景,后半则暗示殉教。)」
别无旁人的清晨小路上,歌声缓缓爬过。
刚过正午没多久。
走在山路上大约一个时辰,好不容易抵达作为休息处的废屋,十兵卫放下红绢松了口气。
山上天气本就易变,然而夜晚时分万里无云的天空,在回此处的路上却逐渐被厚重云层覆盖。能在雨落下之前回来实在侥幸。
狭窄的小屋暖起来很快,空气凉得更快。十兵卫为了红绢,迅速在地炉里升火,门边角落堆着几落炭和几束薪柴,只要先点起火,燃料绝对足够。
鲜红火焰很快燃烧起来,小屋一下子就变暖,红绢安心地吐了口气。
没有那些捆绑手脚的枷锁,红绢好似轻松许多,她看了看两人,微微一笑。
「看来她很感谢你唷,幸好不算多管闲事。」
大悲在砧板上切着肉类和蔬菜,悠哉地说着。似乎是迫不及待准备起食物。
这个鬼明明胃口超大却又非常挑剔,怎样都不愿意吞难吃的东西,所以非常擅长烹饪。明明只是随手将干肉和野草等食料丢入大锅的水中,又随意用味噌或者盐巴简单调味,但大悲煮的汤总是好吃到令人赞叹。
今天也是这样,锅子一下就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这鬼完全没背过红绢,却在把食物处理好丢进锅里之后,就一副累坏的样子打了个大呵欠,一翻身就躺到地板上。他总是在锅里的美食煮熟前这样发懒。
这一年多以来,十兵卫已经完全理解大悲多么懒惰,因此没有多说。大悲躺在一旁开口。
「事情也算有个段落,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十兵卫凝视着地炉里的火焰回答。
「带她去长崎。」
虽然大悲叫十兵卫娶红绢当老婆,但他做不到。毕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不可能永远照顾好红绢。
异人也没办法跟镇上的普通人往来,但把红绢一个人丢在这深山中,她肯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愈是想着将来,就觉得还是该让她回到故乡,就算做不到,至少她跟同一个国家的人住在一起也会比较好。
「你不娶她啊?」
「……怎么可能啊。」
见十兵卫依然盯着火焰,大悲哼了一声。
「所以你『选择』那么做是吧。好吧,不过去长崎可是一趟长途旅程喔。」
他似乎话中有话,但接着又问了要晚上走陆路吗?关于这点十兵卫烦恼不已。
红绢是翻山被带到越后来的,也就是说,她应该是在久留米或福冈一带被卖掉或者被偷走。如果走筑后,很可能遇上那些追着红绢来的人,这样一来颇为烦人。
红绢几乎无法步行,那样柔软的脚踝走点近路就罢了,要是长距离步行,肯定很快就受伤。长途旅程若不是骑马,就是要有人背她,这样一来还是近点的路比较好。
既然当地政情不稳定,那就表示从岛原前往长崎的人也会比较少,走海路肯定比较安全。
但是红绢真的非常显眼,更何况不论红绢,大悲本身就够醒目。一个浪人带着异人少女加上异常美貌的和尚,这种组合绝对引人瞩目。会有船只愿意让这三人上船吗?
「首先得让红绢不要那么吸引目光……」
十兵卫思考许久却吐出不成答案的内容,大悲则顺口回应。
「打扮成尼姑如何?用头巾包住头发,再把斗笠拉低一点,总不会有人硬要探头看吧。」
和尚外貌的大悲都这么说了,颇有说服力。十兵卫恍然点头,大悲又继续说。
「你装成小男仆或者随从就行了,不必打扮成和尚,拿着刀子也没什么好奇怪。」
大悲比十兵卫更有旅行经验,这种时候还真是有许多小聪明。对于久居山间从未出过肥后地区的山上小鬼十兵卫来说,就连踏上旅程该准备些什么他都不知道。
虽然拥有不少生存用的智慧,但除此之外十兵卫还是很笨拙。就算后来到了镇上,也从早到晚都在修练剑术,说老实话除了杀人以外没有什么才能。
「你就只有这种时候特别机智。」
十兵卫好像很感叹,大悲乐呵呵地笑起来。
「毕竟我靠你养啊。一点机灵都没有,岂不是让你连被附身都没意义。」
虽然想着本就没有意义啊,十兵卫却没多说。
就在此时锅里食物差不多熟了,大悲老头子似地「嘿咻」一声,从袖子里拿出盐巴还是味噌,随意洒入锅内搅拌。稍微试了一下口味之后神采飞扬说着。
「味道很棒。好啦十兵卫,拿三个碗来。」
看来这次不用自己开口,他打算把食物分出来。十兵卫依大悲所言,准备好三人份的木碗和筷子。大悲看也没看就反驳。
「红绢要用汤匙喔,异国之人不会用筷子。」
「好。」
大悲平常都很随心所欲,这种小地方却又特别细心。照他所说准备好汤匙,大悲手脚俐落地在碗里装好汤。
红绢接过碗,有些困惑地歪着头看十兵卫。似乎是在问他这应该要怎么吃?
看起来是可疑的汤,莫名浓郁又稠的汤汁表面上还浮着油,闻起来很香,但卖相不佳。
「没问题,大悲先生只有做饭特别行。」
明知她听不懂,但十兵卫还是对红绢说了这些话,对着碗吹了吹之后喝口汤给她看。
这汤实在美味,带点辛辣,但冬天里喝起来正好。红绢看着十兵卫的样子便加以模仿,有些胆战心惊地就口。
她喝了一口对十兵卫露出笑容,看来合她的胃口。那笑容有些稚气,十兵卫忍不住开心,嘴角自然略为上扬。
「喜欢就好啦,今天很冷喔,趁现在暖暖身子比较好。」
大悲怡然望着两人,边装第二碗汤说着。看来十兵卫和红绢才喝了一口,他就已经干了第一碗。
「……你还是那么会吃。」
面对十兵卫傻眼的语气,大悲回答的时候也没有停下筷子。
「牙差不多开始要松动了,为了拔掉这东西,得要累积更多才行。」
这句话让十兵卫想起遗忘许久的事情,也就是这个鬼吃人的理由,于是问了个傻问题。
「能拔掉了吗?」
「这个嘛,大概再吃个五六人就可以拔掉吧。」
大悲悠然地回答十兵卫的问题。话语内容惊人,不过十兵卫一想到这个鬼终于可以脱离那桎梏,总觉得有点开心又有些羡慕,心情复杂。他终于能够恢复原先的自我,就好像一个人有回去的场所。
红绢也有故乡,无处可回的只有自己。
「拔掉神虫之牙以后,你要干么?」
「没干么,我毕竟是附在你身上的鬼啊,在你死前都很难说。」
也就是说会继续帮忙自己复仇啰?讲起来这个鬼的力量还是能帮上忙,要是没有了还挺可惜的。
在十兵卫思索的时候,大悲已经陆陆续续吃完第三碗、第四碗,大概二十人份的一大锅汤和料,三两下就消失在肚子里。最后好像还觉得装到碗里实在太麻烦,居然两手抱起应该还烫的锅子就喝了起来。
红绢捧着碗一脸错愕看他。
将锅中物一仰而尽喝到半点不剩,大悲就用力伸了个懒腰,又滚回地板上躺着。可能是要表示洗碗是十兵卫的工作,他完全不看空锅子和碗。十兵卫明白他的意思,等红绢吃完,就默默把碗筷还有汤匙丢进锅里,然后站起身来。小屋后面有个水洼,要洗碗或衣服都是去那里。
打开门却见偌大的雪片满天飞舞,是今年的初雪。
青绿色竹林里雪花飞舞美如画。
「居然下起了雪,不是雨呢。」
大悲依然躺在那儿望向外头。
「好像会积雪……」
十兵卫喃喃说着,另一手拿起木桶,赶紧前去附近的水洼,想着在雪变大之前洗好顺便汲水。要是太过寒冷,那水洼也会结冰,要汲水得趁现在。
走一小段路便抵达水洼,由于这里靠近源头,水质干净澄澈。
偌大的雪花像被吸进水洼似地自水面下沉,岸边水流静滞之处已经如霰般凝固一半。看来明天这个水洼就会完全结冻。
十兵卫放在水洼里洗锅碗的手也很快就僵硬,虽然痛到根本不只是单纯觉得冷,十兵卫却不讨厌这种疼痛感。
天气寒冷,脑袋莫名清冽,眼前一片澄澈。觉得自己似乎也被寒风磨练得锋利。
那种通透的感觉真的很棒,总是心怀复仇,内心堆叠了层层重物,让内在变得麻木。刀子锐利自然是好事,绝不能钝去。
十兵卫原先愣愣然思考着,却猛地紧绷起来。
附近有人,而且不是猎户或山人,很显然是多名武士还身带杀气。
十兵卫轻巧将锅碗放在脚边,对着僵硬而难以动作的手部吹气搓揉好弄暖。山人外祖父当然教导过他马上暖起身子的方法,交互按压手掌上两个穴道,手部很快就能放松、马上暖和起来。
确认手部已经回暖,十兵卫又看似随兴地将手伸向腰边的刀子。在不可能被发现的情况下轻轻握住刀锷,悄无声息地将刀子推出鞘。为了避免雪打湿刀柄,他平常就习惯用衣摆盖着,所以做起这事来也不容易被察觉。
何时遇袭都能够应对,十兵卫略略屈膝,只动眼睛环顾周遭。
那些武士的气息是在距离水洼稍远的杂木林中,而这一带对十兵卫来说就像是自家庭院,回想一下树木排列的样貌,很容易就能察知他们用什么方法藏在哪里。
——该自己过去呢,还是等对方现身?
十兵卫正想着,突然见一只蛾从杂木林深处飞了出来。
那只蛾红得异常刺眼,颜色鲜艳到让人误以为是蝴蝶。
要不是有那梳齿般的触角和圆滚滚的肚子,很难辨识是只蛾而不是蝴蝶,但还是诡异到让人不愿正目。大冬天还雪花纷飞,怎么可能会有蛾呢?
——而且是第三只。
正这么想着,十兵卫已经拔刀,红色的蛾让他内在纷乱,身体动得比脑子想得还要快。
红蛾摇摇晃晃进入刀尖可及范围的瞬间,十兵卫无声使力,一刀将蛾身纵向劈成两半。
鳞粉哗地喷开。
下一瞬间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
那蛾的肚子被剖开以后,飞散的并非虫类特有的黄色体液,汩汩涌出的是大红色鲜血。而且那虫子分明不到一寸大,溅洒在地的血液却足有一升之多。十兵卫半张脸被喷满血,万幸确实保护好眼睛。这带着铁味,绝对是人血,让人升起一股恶寒。
被切成两半的蛾还在血海中挣扎,实在有够强悍。
十兵卫盯着虫尸看,不敢放松精神,猛地往后跳开。下一刻,森林深处飞来两枝箭。
那箭正确无误落在十兵卫方才所在之处,射箭之人手腕高明,而且杂木林之中只能持半弓(注:注33:日本标准长弓的长度超过两公尺,小于两公尺的短弓便称为半弓。),显见对方臂力也相当强。
十兵卫没有因此放低身体,而是狂奔进林子。下一波两枝箭马上就射了过来,十兵卫轻松与箭头擦身而过,一跃进入林中。
十兵卫脑中所思已经从那蛾切换为新的刺客,很快从箭飞来的方向判断出射箭之人的位置。他将姿势压低到宛如野兽,一口气穿越阴暗的林子,马上找到一个正拉着半弓的人。是位穿着崭新而剪裁俐落窄袖和服的武士。
十兵卫根本没去思考这是什么家伙,一刀砍了那男人。
喷散的红色血沫夸张洒在刚积起的雪堆上。
「呀!」
旁边传来惊愕的声音,很显然就是第二个人,比第一个年轻许多。
那男人似乎因为伙伴死亡而大为惊慌,甚至忘记藏身,只想着要瞄准十兵卫的头而拉满弓。
——这些家伙是战斗门外汉。
确信的十兵卫只摆了摆头就闪过射来的箭,大跨一步,反手往上挥刀。男人跟半弓一起被劈成两半,瞬间毙命。
连死前呐喊都来不及出口。
惯于上战场的弓箭手绝对不会瞄准头部,这是由于头部经常在动。若是身经百战之人就会瞄准挪动幅度比较小的身体。
弓箭与枪不同,在箭头上涂毒,就算只让对方受了擦伤,也具备充分的杀伤能力。没有这么做就表示他们的实战经验不足,也因此十兵卫判断他们不过是门外汉。
在杀死用半弓的两人刹那,五名武士拔刀从树荫后跳出来。有两个人脸色大变,另外三个比较冷静,从姿势上就能看出来。
或许曾经在练刀的时候做过预演,男人们迅速形成圆圈包围十兵卫。看上去应该是领头的男人厉声向其他人说着。
「听好了,不能杀死他。我们得让这小子说出『货物』所在。」
「『货物』?」
十兵卫讶异自语,在这一刻,男人们以朝向上身攻击的气势砍了过来,他们的呐喊微微摇动了雪丝。
圆形的阵法稍有误失,可能连同自己人都受伤,显而易见他们并不是害怕自己人互砍,而是以不会造成这种情况的绝妙角度下刀。可见这些人经历许多训练。
虽然这群人的合作精妙,十兵卫依然不为所动。他清亮的眼睛仍旧盯着前方,不知何时已将刀子换到另一手。
十兵卫的动作无声无息,连头都没回就反手用刀刺穿从背后砍来的男子颈项。
「呃啊!」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喉头遭刺的男人毙命。
十兵卫仍然没有往背后看,行云流水地将刀子顺势拔起,刀刃就这样将斜后方男人的颈子切开半寸。他的动作毫不迟疑,有如日常工作。
男人的喉咙多了口子,颈口啪哒张开,血花就如闹剧似地往外喷洒。十兵卫稍微屈身让自己不被血雨淋满身,但从正面攻来的那男人可就没有准备,整脸遭到血洗。
「唔哇!」
不知是否因为见到伙伴的血而略微退缩,男人发出惨叫的同时下意识闭上眼睛。
十兵卫并没有漏看那个瞬间,趁隙拿刀重重划过他的腹部,流畅扭过身子拉刀。
男人原地踏了几步,不一会肠子便从腹部掉了出来,他跟着倒地,应该很快就会断气了。
由于十兵卫的动作出人意表,剩下的两个人在圆阵下演变成互砍,连忙收刀,其中一人大喊。
「杀了他,不成功杀掉他的话,我们都会死!」
十兵卫忍不住嗤笑,这些人居然现在才发现吗?
他可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所有人呢。对方若没有这等打算就上前挑战,当然只能白白送命。一想到这些家伙居然没能理解这种状况就上前攻击,简直让十兵卫笑掉大牙。
「居然全都是门外汉。」
十兵卫在心中自语。
不习惯下手杀人的家伙,动手的时候好像都会迟疑。
同时会在过度踌躇下试图找出不杀人的理由,硬是逼自己必须达成那个条件,结果反而成为枷锁,就会像这样来不及动手就死去。
对战互杀的场子中,犹豫之人就会先死。十兵卫明白这点,一开始就未曾考虑要下手轻些。一心只想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家伙,他要解决到一个不剩。
十兵卫依然目光锐利,再次悄无声息地动手砍了一人。并且在那家伙断气前,反手往上砍了最后一个。
从第一刀砍了蛾之后,根本还没经过多少时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有五个男人断气。加上持半弓的弓箭手共是七人。
十兵卫确认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才将刀子擦干净收进鞘中。他并没有放松,证据就是手仍然没放开刀柄。他垂头看着七具尸体喃喃说着。
「这些家伙说的『货物』应该是……」
没说出口,但他心里明白,肯定是红绢。
必须马上把大悲带来。
这些男人攻击自己的目的,还有那红色的蛾,想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也得要让他查查是否确实与红绢有关。
这是唯一觉得被大悲附身算好事的时候。
不擅言词的十兵卫根本不可能盘问别人,所以大悲那个吃掉就能知道一切的能力实在很方便。最棒的就是还不用思考怎么处理尸体。
虽然心里想的事情的确相当凶狠,十兵卫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发寒。
总觉得内心一阵不安,这与杀人那种陶醉的亢奋感不同,是种被泼冰水的恶寒。
肯定是那只蛾,正如大悲所说,冬天根本不该有蛾。
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并非恐惧。
因恶寒而颤抖的十兵卫没发现蹲在木头上的小小身影。这并非表示十兵卫不成熟,而是那影子完全阻断了自己的气息。那人还在口中含着雪,避免呼出白气。
这影子正是鸢丸。
他盯着十兵卫提起锅子和水桶回去废屋的背影,终于不再那样紧张。
「那小子是什么人?如此惯于杀人。」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外。
原本还打算用箭稍微伤他,等他不能动的时候就抓起来逼问,毕竟不晓得「货物」已经诓骗了多少人。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那么就算杀死所有人也不会太费工夫,但有许多人的话,就必须慎重处理。
鸢丸也曾听说这几个月武士在山中神秘失踪的传闻,但人怎么可能就此消失。多半是被山贼杀死,然后尸体被野兽吃掉。
万一那些山贼捡走「货物」然后被迷惑心神的话就麻烦了,被货物迷惑心神以后,就跟死兵没两样。要再次杀死已死之人十分麻烦且困难。
根据这些心思,他原本打算先捕捉从目标小屋走出来的少年,没想到七个人一下子就被杀光。
「没办法,只能叫猎人了。」
鸢丸说着便从怀中拿出纤细的竹笛,缓缓吹起,那声音稀微,仅仅是空气流过。
「借助怪物的力量拿回怪物还真是奇妙。」
喃喃低语的话声消失在纷飞的雪花中。
脸上满是腥红的十兵卫一开门便见到红绢,她面对满脸是血的十兵卫不显一丝胆怯,浮现出温柔笑容。反而是被迎进门的十兵卫一脸错愕。
大悲依然躺在旁边,不耐地抬头,见十兵卫的刹那便挑起一边眉毛。
「你脸上的血是被喷到的吧,味道太怪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线悠哉,却带了点狐疑。对于他的问题,十兵卫回答得有些结巴,但还是详细讲了稍早的经过。不知道自己说明得是否清楚,但至少能听出个大概吧。
事实上原先躺着的大悲听了以后也缓缓起身,似乎很愉快。
「原来如此,红蛾腹中喷出来的血啊,这还真是有趣。」
平时万分怠惰的鬼就这样站起身,说句「我去看看」便走进纷飞雪花中。
大悲伸手制止打算跟上带路的十兵卫,傻眼地说着。
「你留在这里,别留红绢一人。快点换掉衣服,擦一擦那些血。你又不是鬼,却像吃了个人。」
听大悲这么说,十兵卫才注意到自己浑身浴血。砍杀人之后,总是脑袋空白,心情飘忽,精神略微恍惚。
十兵卫楞楞望着大悲消失在雪中,惊觉要检查刀刃是否损毁,连忙抽出刀身审视。听大悲话中的意思,他认为这里可能遭受袭击。
刀身已经沾上一层薄薄脂肪,不过刀刃未有丝毫损耗。这就是那种叫做天狗的钢铁之力吗?
保险起见十兵卫仔仔细细抹去刀身血脂,又细腻研磨。这样一来不管何时遭到攻击都能够战斗。
保养完刀子,十兵卫才依大悲所言换件衣服,旧的只能之后再洗了。
擦着脸才发现溅血已经干了一半,很难全部擦干净,抹着抹着反而是许多结成块状的红血掉落到地面。
十兵卫从过去的经验知道冷水无法擦去干掉的血,便把水倒进锅子里挂上吊钩,用温水就办得到吧。安顿好之后,就没有要做的事情了,意识到的瞬间,他忽地茫然起来。
直到水煮滚之前,自己究竟该如何度过呢。与红绢单独相处让他更加为难。
就算是想讲话,大悲不在,两人无法真正沟通,可是就这样维持沉默很难以忍受。正想着该如何是好呢?红绢突然微微一笑,还靠往十兵卫身边,拉起他的手。
她深蓝眼睛探看十兵卫的双眼,隐约可见蓝色眼瞳浮现出几个金色圆圈。
「……红绢?」
那双蓝色眼睛隐约透露出某种气息,十兵卫有些手足无措,红绢却淡淡一笑。从她的双唇间能窥见红色的舌尖。
红绢将嘴巴靠近十兵卫的脸,开始舔起凝固在他脸上的血迹,就像是母猫在帮小猫理毛那样细心,但不寻常。
「你干么……」
十兵卫大惊失色想要抽身,没想到办不到。
在那瞬间,十兵卫的身体就像是被鬼压身一样动弹不得,即使他试图移动,仍然无法动弹。
红绢眼中的蓝色让人心神荡漾,无法挪开眼睛。
十兵卫的思绪突然浮现一个未曾见过的场景,跟那时一样。
微风吹过夜晚的海面,几道光线从蓝灰色云层间隙射向海中,略带暖意。
退潮而露出头的岩礁上横躺着几个半裸女性,每位都非常美丽,一头长发,明明很冷,她们却一丝不挂,下半身泡在水里,彼此和声歌唱。
不能违抗她们的声音,那声音让身体中的齿轮失去原有的规律,却使人舒适无比。
海浪的那头有艘大船像被歌声引诱般靠了过来,那是有三支帆桅的巨大船只。
女人们的歌声又拉得更加高扬——
影像突然中断。
下一刻,门外传来连续三次惊人的爆炸声响,来自稍早十兵卫斩杀七人的林子。那声音大到彷如落雷,重重震动周遭空气。
十兵卫由于巨大声响而回过神,红绢的脸比想像中还要近,他更为惊讶。
红绢似乎也回过神来,一脸呆滞,无法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红绢……?」
十兵卫心惊呼唤着,红绢望进他的眼中带着悲伤,那是他未曾见过的悲怆眼神,盈满痛彻心扉的悲哀。
「你怎么了……?」
十兵卫忍不住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脸,触感如此光滑冰冷。
红绢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十兵卫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上,用几乎不成声音的调子呢喃着。
她就像要哭出来,十兵卫心头一阵绞痛,与父亲死时刺在心上的荆棘疼痛非常相似。不对,这是第二枝荆棘。
自己必须向这少女说些什么才行,一句话就够了,一定要告诉她。
如此想着要开口的瞬间——十兵卫感到刺痛般的恶寒,与方才相比的紧绷程度更上层楼。
很显然是杀气。
十兵卫反射性抱起红绢,跳起来退到房间角落,这些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完成。红绢的口中流泻出没有真正声音却有如惨叫般的气音。
下个须臾,屋顶被贯穿,一把巨大的长枪落在方才两人坐的位置,千钧一发。
拉开距离一看才发现那并非长枪,而是手持一把庞大长枪的巨汉。他毫无预兆地现身,出现之后依然没有散发出人的气息。
或许是他的斗笠压低让人看不见眼睛,所以无法确认表情,外型驼背,背后诡谲隆起。
男人默默将长枪从地板上拔起,转向两人的动作迟缓。衣物异常豪华,看似富裕,不知为何毫无武士的气质,或许是因为那把武器吧。
男人手上那把长枪的枪柄似乎由钢铁铸造,颇有分量,不知道曾用来抵挡多少刀剑,柄身布满刀剑划痕。他腰上插的那两把刀也不是一般刀子加上脇差,竟是两把大刀。
这些都让人寒毛直竖。
十兵卫将红绢护在身后,刀身推出刀鞘,动作毫无多余,比如询问对方身分。就算问了,这种人多半不会回答。
对砍之时通常是多话的人输,讲话容易造成呼吸紊乱,同时流失凝神的专注力,气不充实,刀无法回应,这是师父松山主水的教诲。
男人的行动随兴却不流畅,正举起枪头指向十兵卫。
十兵卫有必须保护的对象,情况不利。不过在狭窄的室内,刀比枪更为迅捷自在,这是唯一胜出之点。要充分利用优势,就得让红绢远离长枪攻击范围,要是红绢被攻击可就得不偿失。
那男人先动了。无声无息直刺枪头,十兵卫猛然将红绢推到右边,自己借力避往左侧。枪头就刺在两人原本的位置,地板只铺了切开的竹子,枪头刺下的须臾啪擦一声裂成碎片四散。实在是深具魄力的攻击。
不过十兵卫在避开这一击的同时迅速拔刀,自刀鞘中闪出的刀光直直朝男人喉头刺进,然而——
「!」
一声刀剑互击发出的清脆声响,不时何时出鞘的大刀挡住了十兵卫的攻击。
十兵卫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这男人两只手都握在长枪上,而且那柄长枪也还深深刺在地板里。
厡来是对方背后撕裂衣服而伸出的第三条手臂挡下他的刀。像驼背,其实是藏了这条手。
此时,第四条手臂抽了另一把大刀横向砍往愣住的十兵卫。
躲开这刀实在侥幸,银色光线在反射性往后跳的十兵卫眼前近距离一闪而过。十兵卫在地板上打滚,拉出空间,再次望向男人时倒抽了口气。
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样子,轮廓像是蜘蛛。
男人的两对双手挥动有如阿修罗,肌肤毫无生气,不像血肉之躯。而且在这短短的攻防后,十兵卫额头浮出汗水、呼吸有些紊乱,这男人却连呼吸都没有。
完全无法从这男人身上感觉到生机。
像是活着的尸体。动作生硬却又连贯流畅,完全没有可乘之隙。
男人耍着手上的长枪和双刀,凌厉且连绵不断地往十兵卫身上招呼,十兵卫勉勉强强辨识出对方动作得以躲开,但室内狭窄,很快就被逼到墙边。
这样一来就无处可逃,正面有长枪指着,往左右退又会被刀砍,要避开攻击就只能往后跳,但如今背后是墙壁。
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怎么做,逃走的方法唯有一个。
男人刺出来势凶狠的一枪,同时左右的大刀挥砍起来。十兵卫移动些许,放任长枪枪头从侧腹剜过,至少不至于造成致命伤,然后疾步移动到男人身前攻击。
这家伙持刀的双手在背后,左右两把刀应该没办法砍至身体前方太深远之处。
刀与枪交错的缝隙仅有毫发之宽,他的刀尖应当戳进男人腹部,没想到刺进对方之前,细微的喀哒一声,刀尖竟被挡下。十兵卫使劲推刀也毫无反应。
根本来不及细想,十兵卫在刹那间选择不再往前推刀,而是趁往前的冲力犹在时下滑到男人股下。他快步滑走,快速抽刀,流畅将刀从对方身体中抽出。
然而,穿过男人股下的刹那,头上迎来两把刀势。右边来的刀,他用自己的刀挡下,左边则放任刀刃些微擦过手腕,好不容易躲掉攻击,接着就是绕到男人背后。
这男人的动作分明有些僵硬,回头的速度又快到让人无法置信。此时十兵卫终于看到挡下自己的是什么。
男人穿的衣服下有个像是青年的人脸,眼睛被红色丝线缝起来。
那跟寺庙里传教讲解佛经用的附插图文本中的人面疮很像,不同之处就是那张脸是以丝线缝在此人肚子。
这可不是装饰品,根据那张脸的肌肉活动,他肯定活着。脸部肌肉因为想张开被缝合的眼睛而痉挛,口中滴出血,多半就是用牙齿挡住十兵卫的刀尖。
那张脸上被缝合的眼角流着血泪,彷佛述说些什么,表情满是痛苦,就像一直深陷地狱遭受刑罚之苦。
——这个……是妖怪?
十兵卫看着便浑身发冷,倒不是因为难以置信的眼前之物,而是存在感过于强烈。
但没有闲工夫思索,那男人已经又架好枪、摆出战斗姿势。
红绢就在自己身后,绝对不能躲开。
十兵卫用力一踏,从较低的位置反手将刀子往上砍,并且在提到最高之后有如雷电往下劈,这是两段式攻击。
那男人闪身避开,但斗笠实在躲不过,在刀尖碰到的下一秒便被切裂飞离,终于露出脸庞。
十兵卫见他的脸,完全忘了战斗时的禁忌,低喃出声。
「庄林……十兵卫……?」
那是一年前暗杀松山主水之人,同时是十兵卫第一个杀死的人。
应该已经死亡、也是一切起始的男人就站在此处。
庄林十兵卫的脸庞和身体一样苍白,看起来就像尸体。他一眼被线缝起,另一眼则混浊不堪,实在不像能视物。
但眼前这人的样貌绝对就是早已杀死的仇敌,由于过为惊愕,十兵卫停了那么一瞬。
庄林可没放过,那看似僵硬又犀利的一脚,往上踢向十兵卫的心窝。
「唔!」
十兵卫吃了结实的一脚,顺势飞往后方墙壁。撞上后力道依然没有减弱,他整个人撞破墙面飞到外头。
十兵卫被踢出屋外的方向并非左右的竹林,而是屋后约三间(约五点四公尺)的距离,但再过去就是悬崖,杂草丛生,那里长了一棵巨大的山樱树,刚好就是地面与悬崖的边界。
十兵卫用力撞到地面,好一会无法动弹,痛到轻轻呻吟着。
十兵卫个头娇小、体态轻盈,不至于瘦骨嶙峋,但实在没有多余的肉能够缓冲或者吸收撞击。
虽然有速度和体力,但在防御上与他人相比明显拙劣,这正是十兵卫的弱点。
庄林缩着身子从墙壁开出的洞中缓缓爬出,十兵卫以刀作为拐杖站起身,呸一声将混着血液的口水吐到一边。全身剧痛无比,但那又如何?
心中莫名欢喜。
杀死父亲的黑幕线索终于出现,管它是不是什么怪物,总之眼前的男人肯定就是庄林十兵卫。这个男人绝对知道「夫人」的真面目。
一直杀那些底层的小喽啰,能追踪的线索相当有限,但庄林十兵卫应该是真正知道幕后黑手的人。
花了一年多时间,终于能够得知真正仇敌的姓名,这点让十兵卫莫名亢奋。
这样一来就能够结束复仇,至少从不知道该憎恨谁的状况中解脱。
必须打倒眼前的怪物,十兵卫重新将刀斜架,随时迎接攻击。
他与怪物对峙,高声呐喊。
「我叫松山十兵卫,乃是被你杀死的松山主水大吉之子。我将在此报父仇!」
报上名字时,刺在胸口的荆棘更加疼痛。
另一方面,听见十兵卫话语的庄林突生变化,覆盖在他脸上的某种空虚猛然剥落,身体骤然释放出一股比杀气还要猛烈的气势。
「松山、松山……」
庄林的话声不太流利,转起枪来却有如风车,猛烈刺向十兵卫。
十兵卫没有躲开,毫不犹豫地冲向庄林。
雪下得更猛烈了。
「真是怪物……」
鸢丸用力绑住右肩,气喘吁吁说着。
烟硝与树木燃烧的臭味掩盖了血腥。
周遭的树木就像被大炮轰过,不但断了,还燃烧着赤红色火焰。
静谧降下的雪花飞舞着压下火焰。
鸢丸失去了右手,都是那个怪物害的。
那家伙突然出现在林中。
穿着黑色服装,带发且美到异常的男人,他在飞舞的雪片中现身,像是冬季的魅魔。从天空落下的冰雪碰到他的瞬间似乎会绽放出小小光芒。
那男人就是如此美貌,使天地动容。
就连鸢丸这种人也不禁愣住。
能够恢复心神,是因为他所背负的任务万分重要,沉重到重击他的思绪,使他从对方的美貌中回神。那件任务远比眼前惊心动魄的美更珍贵重大。
他没问对方是谁,既然此人见到尸体,那么不管是什么人就都得死。鸢丸视线与对方对上前,就已经扔出三支原本藏在手里的棒状手里剑。一支瞄准右眼、一支左眼,最后一支则往喉头。应当成功命中,然而……
「真是个粗暴的爷爷。这地方的人类从小孩到老爷爷都这么暴躁啊,真讨厌。」
男人明明已经往后倒下,声音却异常悠哉。无法一击毙命,还如此怡然自得地说话,令人毛骨悚然。
男人缓缓起身,应该插在他身上的手里剑无踪无影,没受半点伤。
——是幻术吗?
鸢丸思索着,马上拔出腰上直刀,刻不容发砍去。有砍到的手感,一回头却见内脏应该洒落一地的男人一派轻松。
「喔?你也懂杀人方法嘛。手法有意思。」
男人隔着衣服抓了抓肚子,依旧悠然回以微笑。
从他上提的嘴角隐约可见漂亮的尖锐犬齿,而他维持温柔声调说话。
「你这只手能够握刀,真是不容易,应该经过长年锻炼,实在认真。」
正因为他的语调悠闲,反而让听者更为焦虑,鸢丸一阵恶寒,又想着绝不能让对方发觉而拼命维持面无表情。
突然,咕噜咕噜的怪声传来,鸢丸朝着音源——男人脚下看过去……倒抽了一口气。
男人的影子正在吃那七具尸体,黏糊糊的影子就像野兽一样,张牙大口啃食尸身。溅出来的血花在新积的白雪上特别鲜红。
鸢丸不禁哑然,那男人开心说着。
「你负责监视这些家伙啊?原来如此,你叫鸢丸呀。」
他嘻嘻一笑,是那种看似亲切却莫名令人胆寒的笑容。听见自己的名字,鸢丸更错愕。观察对方的表情,男人若有所思地,又兴趣盎然。
「这些家伙完全不知道你上面的人,如此巧妙的人事组织,挺用心嘛。」
正是如此,他完全没有告诉这些猎捕者重要之事,他们连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这是忍者的手段。
万一被抓而遭人拷问,不知道的事情就无从说起,原先只是习惯,如今庆幸有这么做。
虽然不知道这男人如何办到,但他好像会读心,这让鸢丸强烈认定对方是怪物。
这样一想就觉得男人的美貌也令人畏惧,他不是人类,是其他异物。
男人不打算理会鸢丸,自己歪着头思索一会,笑得宛如花朵绽放。那美丽的面貌让鸢丸一时间恍然,而男人说出略有深意的话。
「单方面捱打可不划算,但我又不能杀人,就收下你一只手吧。」
话语刚落,鸢丸的右手骤然消失无踪,正想着眼前有个深色的东西挥过,下一刻肩头就喷出血花,染红薄薄一层积雪。那野兽外型的影子叼着自己的手。
没有疼痛也没有冲击,实在异常。
那男人温和说着。
「这是你让我见到有趣东西的谢礼。我不取你性命,你就告诉你的主人,别来惹我们,如此一来便能活久一些。」
那轻然飘落的话语,不具威胁,没有任何虚伪,完全就只是淡然告知事实。
然而鸢丸敏锐地战栗起来。
——他会害死我们。
无论如何都得杀死他!鸢丸下定决心。不知是否察觉他的心思,男人踏出一步,光这样就让鸢丸浑身警戒。
他就像被蛇盯死的青蛙,动弹不得,甚至心中生出异样感,想要把自身首级献给对方。
这个男人非常美丽,就像是「丸屋大人」(注:注34:丸屋日文发音MARUYA,为圣母玛利亚Maria的转译隐语。)——
回想起某个女人样貌时,鸢丸身上的束缚得以解开,没错,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里!这么想的刹那,内心深处涌出气力。
鸢丸冷不防将手上的三颗炸裂弹丢出,随即往后飞奔。尚未止血的右肩漫出血流,在空中绘出线条,他完全不加理会。要逃离这个怪物,必须行动而非包扎。
这种使用尸体脂肪制作的炸裂弹乃是特别手段,一颗就能炸飞巨大岩石。在三次爆炸声响后,可以看见林子被炸毁一半,鸢丸自己也因为爆炸风压被吹到远处。
采取防御姿势,但他仍然用力撞在地面,数处骨折,爆炸力就是这么强大。
虽然花了许多时间才站起身,但再怎么说都活了下来。他的视线盯着地面上被爆风开出的大洞。
鸢丸祈祷般地想着,用上炸飞一半林子的火药,那种怪物应该死了吧。事实上,四周别说是倒地的尸体,就连草都半点不剩。怪物多半化为风中粉尘,连片肉都没看见。他总算放下心。
「真是骇人的怪物……」
鸢丸沉声抱怨,护着自己失去的手,直起身子。
跟那男人扯上关系,浪费了不少时间。得尽快跟猎人会合才行。他事到如今终于好奇怪物的身分,但没办法确认了,命还在就是万幸。
——是「丸屋大人」保佑我逃过那怪物。
鸢丸将手放在胸前,摸索着挂在该处的木头表示感谢。他回想起那平静美丽、肌肤有如白皙陶瓷般的女人慈爱面孔,若是为了那位大人,牺牲性命又算什么。
鸢丸摇摇晃晃走出林子,直直走向废屋。他的侧脸就像阿修罗。
所以鸢丸根本没有察觉,那因为爆炸而凹了个大洞的地面正中央,有个裂成两半,像是兽牙的东西。
雪花纷飞,地面的黑色愈发浓厚。
十兵卫与怪物的战斗十分激烈。
要说平分秋色嘛,十兵卫毕竟受了伤,有些不利。
原本长枪与刀对战,如果双方实力相差不远,那么长枪是占压倒性优势。方才在狭窄室内,面对长枪还能够对打几回,一旦到户外,使刀者马上失去优势。而且庄林除了长枪,还用背上那双手操控双剑,十兵卫等于跟两个人对战。想躲开,再退后就是悬崖,在这仅仅三间宽的空地上完全没有可躲之处。
十兵卫一步步被逼退,但他脸上不显放弃之意,那不是积极明亮的神情,眼中燃烧着怨念深重的昏暗火焰。那是浑浊且黏稠的烈焰。
长枪的攻击并非只有突刺,主要战斗方式是使劲挥舞,若击中便用枪柄殴打对方,利用离心力来增加破坏强度,敌人只要被打到,身体绝对有某处受伤。
如果挡下庄林的长枪,那么刀子肯定会断,但一直躲避对方攻击无法改变情况,只会一直流血,到头来无法动弹。
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十兵卫左脚往前一跨,将刀垂直高举至右耳,盯着男人的长枪。他双目灼热,阴气森森。
十兵卫在找贯左教他的钢铁「网目」,毕竟不可能触摸,这样一来就不能单纯用看的,仅能努力「观察」。然而就算找到「网目」,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用刀斩断。
——刀这种东西呐,只要你相信,它就会回报。
心中闪过贯左的话。他惊觉,如果有相信刀的心就会获得回报,那么自己全心信任就好。
这是从父亲手上继承的刀子,当然值得相信。
十兵卫下定决心,一做好心理准备,杂音就倏地消失。就连庄林十兵卫的姿态也消失,十兵卫的眼中只有朝自己逼近的长枪和刀。
下一刻,十兵卫的侧腹喷出大量鲜血,他专心一意,将刀高举过头,凌空跃起。抱持着将一切赌在这一次攻击的气势,将刀子有如雷光般用力挥下。
庄林为了挡下这刀而将枪柄横举在头上,是常见的防御姿态。
钢铁打造的枪柄,绝不可能因为刀子一击就断裂,如果这个怪物还有所谓的意识,肯定在内心嘲笑着对方如此愚蠢的举动。可是——
发生难以置信的事情。
十兵卫集中心神,拼尽全力挥下的刀刃与枪柄对上的刹那。
发出了极细微的叮一声。
在声音余韵完全消失前,钢柄已经断成两截。
被砍断了。庄林手握的枪柄清晰可见如同镜子般的光滑断面。
怪物有些慌张,可十兵卫的气势并没有减退,压着全身的力量往怪物头部落刀。
父亲的遗物将仇敌的头劈成两半,一路砍至肚脐处。连同那缝在腹部的脸也切开一半。
「父亲大人……」
沙哑的声音不知为何残留在心中。
庄林庞大的身躯被一分为二,朝左右两边裂开,整个人往积雪倒下。背后的手臂虫子似地蠕动挣扎许久,最终再也没有动静。
「……成功了吗……」
十兵卫跌坐雪地,全身脱力。没有成功报仇的兴奋,只有杀人后那种奇妙的晕眩感麻痹着脑袋。
怪物几乎没有出血,断口汩汩流出黑色的恶臭汁水。
等大悲回来、让他吃了这具尸体,应该就能够知道「夫人」的真面目。
不过大悲肯吃吗?十兵卫不禁怀疑。这看起来很难吃。总觉得他会天花乱坠扯出一堆借口,最后怎样都不吃。那男人暴饮暴食,却在某些方面特别用心。
脑中无边无际飘过这些傻事,却强烈感受到有人朝自己接近。正想着又有新对手而架起刀,却见红绢从小屋破裂的缺口,踏着摇晃的步子往自己跑来。
那样柔软的脚掌在这种地方奔跑,可不是要受伤吗!
十兵卫思及此,慌张起身要制止红绢。然而红绢没有停步,像撞上来一样飞扑到十兵卫身上。受伤的身子无法支撑猛冲的红绢,十兵卫晃着仰躺到雪上。
后脑勺用力撞了一下,侧腹的伤口拉扯开来,十兵卫忍不住痛苦呻吟。
「红绢,你怎么……」
这样慌张——几字还没出口,十兵卫看清了红绢的脸庞,不禁哑然。
泪珠滚滚流下,哭得像个孩子,这眼泪不知道是她过于害怕还是担心十兵卫,总之十兵卫心中一震。
几滴眼泪落到十兵卫仰着的脸庞,就连半张开的唇也接到一滴,舌尖传来淡淡咸味。这是头一次有人为了自己流下的泪。
正这么想着,迎来的是震撼到他浑身一颤的冲击。
红绢的泪水不断落在倒地的十兵卫脸上。
——啊啊。
十兵卫在触感中体会到虚无的哀愁,这和内心的不安不同,心上那片盛开着悔恨之花的草原上,有一阵微妙的风儿吹过。
与红绢相遇还不到一天,这个少女却惊人地占据十兵卫的心房。这并非因为她楚楚可怜的姿态或眼中的碧蓝,也不是她美丽的样貌,而是内心深处有某种回应。
看见红绢的时候,胸中的荆棘便痛彻心扉,或许是因为疼痛的根源与在这少女身上感受到的事物相同。
十兵卫不懂这位少女对自己的意义,但知绝非怜悯或同情这类情绪,而是更加奇特的感情。
「别哭了。」
虽然语言不通,十兵卫还是如此对红绢说着。可是红绢仍然继续哭泣,他手足无措。幸好侧腹还会传来阵阵刺痛,十兵卫连忙抓住最熟悉的疼痛感受,按住腰侧呻吟了一下。
要是大悲回来就能帮自己止血了,但失去的血肉不会恢复,看来要痛好一阵子,十兵卫愣愣想着。
红绢见十兵卫压着伤口,她擦掉自己的泪水,突然正色,猛地拉开十兵卫的衣服,被庄林长枪划过而连皮带肉削去一块的侧腹露了出来。
「你干么……!」
十兵卫慌张不已,瞥见红绢把脸凑近自己的伤口,还来不及阻止,感受到伤处出现柔软的触感。
下一刻,疼痛感骤然消失。
「咦……?」
茫然望向侧腹,那么大的伤居然无影无踪,连点该有的痕迹都看不见。
十兵卫呆滞着,红绢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这个……是你做的?」
十兵卫愣头愣脑地发了问,但语言不通。红绢有些困惑地歪着头。不过根据现况,这肯定就是红绢的力量。
「谢谢。」
十兵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老实低下头,是礼貌,也是真心道谢。红绢或许明白了,开心地笑着。
见她的笑脸,十兵卫的紧绷神情忍不住松懈,红绢见他的神色变化有些惊讶,之后温柔地笑开。
那个笑容有着让内心深处变温暖的神奇力量,十兵卫心上刺的疼痛荆棘有些松动,总觉得从该处滴落温热的事物。
在抓住那份感觉的真面目前,十兵卫惊觉背后有两处迸出刺痛感。来不及细想,意识到背后有人,十兵卫猛然抓起红绢往旁边一跳。同时数支箭刺进地面。
「还有追兵吗!」
十兵卫抱着红绢跳到一边,看了眼身后,只见十几名拉弓人影。穿着打扮完全是农民,体态明显是武士,而且与方才斩杀的七人不同,这些男人大多已过中年。
个个面貌身经百战,十兵卫马上明白状况棘手。
这种时候逃走就算赢,可若只有自己一人也还行,如今带着红绢。
十兵卫抱着红绢打算直接奔出林子,然而下一刻,怎么会突然呼吸困难?刚闪过这份困惑,视界就骤然扭曲。
他什么都无法思考。
十兵卫陷入黑暗后随即倒下,而红绢摔倒在离自己有些远的位置。
在迅速暗沉的世界里,红绢伸出手,张着嘴无声往自己喊叫。隐约想着得抓住她的手才行,十兵卫却做不到,意识直接掉进幽暗中。
或许掉进地狱里就是这种感觉吧?似乎令人心安。
十兵卫就此失去意识。
红绢拼死摇晃十兵卫的身躯,然而十兵卫依然闭着眼睛,丝毫没有动静。
两人头上突然笼罩着数条人影,红绢万分畏惧地抬头。
是姿态强悍的男人,与刚才的农民非常相似,唯一的相异之处,是所有人都戴上眼罩,他们看不见周遭,但行动自如。
男人们后面出现一道矮小的影子,那是脸色苍白,剩下一只手的老爷爷——鸢丸,唯有他没有戴眼罩。
红绢畏惧不已,却又一脸拼上性命的样子护着十兵卫,瞪向这些男人。但是……男人们一动也不动。
鸢丸缓缓将手伸向红绢。
雪势又更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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