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水未济——少年、有灾沉入水,与鬼共赴报仇雪恨-章节
一
耳中隐隐约约听见唧唧虫鸣。还是那间豪华卧房,紧闭的室内并无灯光,四下是浓重的黑暗。
黑暗莫名沉重,老人艰辛地吸取那与黑暗纠缠而沉郁无比的空气,就像是被埋在热腾腾的泥巴中,浑身燥热,连要动根手指都困难无比。
空气带着甜腻多半是因为一旁焚烧的薰香,闻到那香气,脑袋就会麻痹般呆滞。
老人——细川三斋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摇摆不定,思绪唯能忆起的只有女人白皙的肉体。
三斋年轻还在织田信长麾下时,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对方是评价相当好的太夫(注:注35:游女和艺妓中地位最高者,必须美貌且才艺出众。请太夫陪伴的费用非常高。),其魅惑技巧也万分高明,给三斋带来的快乐是后来的女人都无法比拟的。就连与最爱的妻子「玉」的性事也无法超越那种快感。
但是时光荏苒,快乐的记忆随时间风化。那时年轻,所以能够尽情耽溺于肉体的快乐,然而上了年纪就无法如此。在得到快乐前,心脏就已经抽痛起来,根本不可能行房,这就表示老了。
三斋清楚知道自己垂垂老矣,所以将家主之位让给儿子后前往八代隐居。年轻时候岳父曾让他见过一次夺得天下的梦想(注:注36:此指三斋妻子明智玉的父亲明智光秀引发的本能寺之变。),而八代是距离那梦想最遥远的地方。
虽然说是隐居,他在八代的生活却是随心所欲。还曾偷偷跑去长崎购买南蛮茶具之类的奢侈品来搜集。
父子两人关系不佳,但儿子忠利在政治上颇有一套,完全不必担心家中会出什么乱子。因此三斋毫无后顾之忧,过着快意的隐居生活。
听闻中浦朱利安(注:注37:中浦朱利安为天正遣欧少年使节的副使,于一五八二年约十三岁时前往罗马拜见教皇,并于一五九○年约二十一岁左右回到日本。一六一二年颁布禁教令以后潜伏活动,于一六三二年遭到逮捕,翌年被处以穴吊之刑仍不弃教而成为殉教者。)被判穴吊之刑的时候,动了想去观刑的念头,是因为正好隐居生活有些无聊。
穴吊之刑是专门对付切支丹的刑罚,为了不让内脏下垂,会先以绳子捆绑全身,然后在太阳穴打个洞,并且把人倒吊在放满污秽之物的大洞上方。全身血液集中在头部,慢慢从太阳穴流出,据说没有比这更让人痛苦,极致残酷的刑罚。但是处刑中并没有限制受刑者讲话,所以只要开口表示愿意弃教,就能够获救。换句话说,这并非处刑,而是逼迫人改宗的拷问。
三斋知晓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时,天正遣欧少年使节团于聚乐第谒见丰臣秀吉,曾听闻同为利休弟子的高山右近提过他们,所以自然识得那四人的面貌。
三斋及古田织部虽极力劝戒高山右近弃教,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从,便被流放到吕宋岛。这或许也是一种风雅之人的固执。
所以三斋多少有些好奇中浦朱利安的下场,于是他在宽永十年(一六三三)九月十九日带着几个下属偷偷前去长崎的处刑场。
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二十日傍晚时分,中浦朱利安当时已经死亡。正好是被吊起来的第四日。耶稣会神父克里斯托旺.费雷拉由于刑罚过于痛苦而弃教,但中浦朱利安始终不愿松口,据说临死前还告诉负责刑罚的官员说:「在下是前往过罗马的中浦朱利安神父。」死去的过程惊心动魄。
虽然没能见到他生前最后一面,不过中浦朱利安的遗骸就这样被吊在那儿。这是由于和中浦一起被处穴吊之刑的另外七位伴天连仍然活着,遗骸就是故意留在那里让他们看。但似乎没什么效果,中浦的殉教提供了他们更多的勇气。
三斋犹记当时深刻体会到切支丹多么顽强。他们有殉教的概念,甚至因自己能为神而死感到欢喜。
金地院崇传在《伴天连追放文》中严厉批评殉教,他表示:「见受刑者即欣喜狂奔、迳自礼拜,且视其为宗之本意。若此非邪法,何者方是?」三斋很能理解他的想法。对于被神抛弃这件事情不感到怨恨,反而因死亡而喜悦,这还是过于异常。佛法可没有在杀人的,切支丹却认定信徒为了教义应当去死。这点实在太过诡异,正如崇传所说,这种东西果然是邪教。
为了这种理由而舍弃性命的中浦,他无法生出同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讽刺的笑容在眺望那具尸体。
不过三斋毕竟没有兴趣恶劣到要观赏所有人都死去的样子,只确认了他原本的目标中浦朱利安已经死亡后,便打算赶紧回去住宿处——他就是在那时候遇见安珠的。
她就在围观处刑的平民人群里,一个老尼姑带着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面容白皙且气质高贵到让人以为她是哪家公卿之女,与寻常武士之家的女孩完全不同,她的手脚纤长笔直、五官轮廓分明。身上穿的衣服也有如高级丝绸般艳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知是谁先喊住谁,回过神来三斋已经把那女人带回了肥后的八代。在船上的时候,少女含羞带怯地抚摸着自己的下腹,喃喃对他这么说。
「妾身饿了。」
女人说她叫安珠,问她莫非是《安寿与厨子王》的安寿,她小声说虽然发音一样但是珠玉的珠(注:注38:《安寿与厨子王》是日本的传说故事,描写一对姊弟悲惨的命运。姊姊安寿为了让弟弟厨子王逃走而惨死,之后弟弟厨子王成功复仇。安寿发音与安珠相同,而安珠回答是珠玉则与三斋已逝之爱妻名字同音。)。那样子有些闹别扭,是个我见犹怜的女性。
安珠的身体实在非常棒,除了那纤柔的肢体以外,隐密之处更是令人心醉,每次插入都有种男根被完全吞噬般的愉悦席卷全身。眼前不断有光线破碎,甚至完全不会感受到心脏疼痛。这完全超越了京城最高级的太夫。从那天起,三斋就耽溺于安珠的身躯。几乎每晚都像野兽一样交合,不断往那白皙的身体里射精。
那种彷佛被捕食的快乐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为了避免失去这份快乐,三斋尽力实现安珠所有愿望。
为她改造了宅邸、给她所有珠宝及美食,就连她与年轻男人偷情都能接受。
而且还为了两人能够天长地久,独断与那已遭到官府禁止往来的南蛮进行贸易,买下那个「货物」。只要有了那个,这皱巴巴的衰老身躯就能再次重获生机,永远都能与安珠交合——
三斋思及此猛然回神,身体似乎感到一阵凉意。思索着为何会感到寒冷而找起应该要睡在一旁的女人,却见身旁一片空荡。
会冷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安珠的肌肤没有紧贴在侧。慌张四下张望,在距离约二间处,那有如丝缎的白色裸体在黑暗中特别清晰。
安珠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也不动,轻轻闭着眼睛、就像是在聆听音乐。安珠身体旁像是有某种发光丝线之类的东西,莫非是错觉?
安珠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
黑暗深处那纸门的另一边,传来啪哒啪哒拍打声,看过去似乎是有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影子不断撞击纸门。
最后那东西终于冲破纸门的纸张来到室内,那是只蛾。翡翠色姿态看上去相当美丽,有如蝴蝶。
安珠看见那蛾便嫣然一笑,将柔荑般的手指朝蛾伸了过去。
「过来。」
那声音一如往常是少女般婉转如银铃而惹人怜爱,翡翠色的蛾有如受到引导般飞舞到安珠身畔,停在她伸出的手指上。翠绿翅膀闪动了一下。
那蛾头上巨大的触角抖了抖,就像是在倾诉些什么,眼睛那几乎刺目的红色怪异无比。安珠微微笑着彷佛正聆听它的话语。
她还轻抚着蛾背对着那小东西喃喃细语,露出沉稳的笑容。一会过后大概是说了一个段落,安珠呼地吐了口气。
下一瞬间,安珠毫无预警地抓起那蛾一把放进嘴里,喉头用力动了动将蛾连同翅膀一口吞下。安珠的眼神依然放空,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那强悍与美丽恍如噩梦。
三斋根本无法挪开视线,屏气凝神盯着安珠。
安珠或许是发现了那股目光,眼睛直直转向三斋。她双眼的瞳孔各有四个,应该只是错觉吧?三斋眨了眨眼睛,安珠嫣然笑着低语。
「如此不堪场景,让您见笑了,但是大人,妾身实在是饿了。」
安珠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自然各只有一个瞳孔,看来那果然是眼花吧。她鲜红的舌头舔过唇边,妖艳到令人浑身颤抖。三斋顿觉好几条蛇爬过背脊,又听安珠开口。
「大人,有好消息呢。『货物』好像已经平安无事找到,目前正运往天草那儿。我们赶紧去取吧。」
安珠是什么时候得知这件事情的呢?三斋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想,在安珠话语下有如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起身。
找到「货物」就好,吃下那个,自己就能与安珠——
占据三斋脑袋的只有这缕念头。
眼角隐约看见安珠宁静的微笑。
二
作了个梦。
梦中是遥远异国的海洋。
一直都是在海里,也不知是何时出生的、不晓得自己是什么,只是跟伙伴们一起待在那儿。
记住了用来勾引猎物的歌曲。每次唱歌都会让海面翻滚,愚蠢的猎物也会摇摇晃晃来到眼前,将自己的喉咙露出来。女人的血虽清淡却甘甜,男人的血难喝但浓厚。时光荏苒,许多船只造访该处,一回神才发现已经有好几座船只残骸构成的城垛。
有天一如往常,一艘大船出现在海浪远方,和伙伴们开始唱起歌来,但那艘船跟过往的不太一样,原本以为那船只有着黑色巨大船帆,然而那却是整群的蝶和蛾。它们啪哒啪哒的振翅声盖过了歌声——
十兵卫一睁眼就见到漆黑天花板,被煤烟及尘埃染黑,还有野兽的气味。
转了转视线,马上见到身旁以木头打造的坚固棂格,看来自己身处牢笼。十兵卫的手脚并未遭到捆绑,而是直接被丢进牢狱木板之间,所以他的身体虽然疼痛无比,却没有什么外伤。要说哪里有问题,大概就是呼吸困难,或许是被关起来造成的压迫感。
理所当然刀子被抢走了。十兵卫将身体靠向墙壁,挣扎着站起身,再次环视四下。
墙壁与地板都由厚重木板制成,没出什么大问题应该不可能坏掉,毕竟这是监牢,就算手脚自由,没有工具还是无法脱逃。
看起来像在船上,外头传来水声,以及有摇摆的感觉。
根据气味也可得知在海上,山人真的是跟大海非常不合。世人说能让人感到清爽的海风,对十兵卫来说就是腥臭潮湿的空气,其中还充满盐分,让身体万分沉重,更是糟糕。光是知道自己人在海上,心情就恶劣到不行。
为了稍微放松一下而抬头仰望,那用来采光的小小窗户透进些许光芒,看来是月光。十兵卫昏迷了至少半天。
想尝试寻找有没有哪处可以逃脱,不过最初就不抱希望。除了不知这里究竟为何处以外,也根本不明白为何被抓。如果是自己,对战对手昏倒实属幸运,应该赶紧动手杀死,他们却没有这么做,想必有什么理由。但十兵卫完全不明白理由。异人女孩红绢也就罢了,自己不过是只山猴,没有任何价值。
眼睛习惯黑暗以后,周边的样子便朦胧浮现,十兵卫原本夜视能力就相当强,就算现在仅有丝丝月光也够他看清四下。
越过黑暗可以看见好几个相同的房间并列,除了牢笼,其他房间似乎也用来当作仓库,能清楚看见数个铁箍的大木桶高高叠起。更远的地方是圆形铁块堆积如山,还摆放许多木箱,飘出让人觉得不太安稳的味道。
从船舱宽广度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一艘大船。
公家命令,不得建造五百石以上的船只(注:注39:庆长十四(一六○九)年江户幕府为了抑制西国水军战力而颁布《大船建造禁令》,禁止沿岸航行的船只包含可能转用为军船的商船皆不可超过五百石(装载五百石米)。但不限制远洋船。),如此看来这应该不会是某处的商人或某个藩的船。但十兵卫顶多推测到这种程度。
内部每个角落都非常坚固,木头的触感也很奇特,这和他身为山人熟悉的熊本树木完全不同,看上去像是杉木,气味却完全不同。
窗户的位置颇高,应该没办法爬上去看外头的景色,不过说到底就算能看见窗外,想来也是毫无帮助。
红绢到底怎么样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希望她平安逃走。或者她跟自己被抓到同一个地方了呢?这样就得想办法救出她才行。
此时十兵卫才想起大悲,他去吃那七个人的尸体之后就没回来。是否和十兵卫他们一样被怪物攻击了?这样的话就没办法期待他来救人了。
反正那个懒惰鬼不可能来救自己,就算他想来,在海上他应该也是手足无措吧。
说什么要附身在自己身上到死为止,到头来那只鬼在重要时刻还是派不上用场。
十兵卫决定暂时忘掉大悲的存在,毕竟内心抱着奇怪的希望,就不可能想出任何能因应现实的对策。思考的时候别把那家伙放入计画内绝对比较有建设性。
无论要做什么都是体力优先,否则逆转的时机一到,动弹不得就糟了。
一边试着松开已经僵硬的筋骨,十兵卫这才发现自己被砍伤的手臂以及背后都已治疗包扎。侧腹的伤口是红绢帮忙的,但那时候还有其他大大小小不少伤口。十兵卫理解这是对方刻意表达有为其治疗,忍不住哼了一声。
——也就是不打算杀我是吧?
毕竟若打算杀了我,根本不可能刻意治疗伤口,更甚者应该在我昏倒的时候就让我断气。但还是难以理解,那七个人还有怪物应该都是他们的同伙,全被十兵卫杀死,他们为何救十兵卫?是否想透过盘问或拷打来得知什么?
正想到这里,突然听见远方传来木板嘎吱,应该是脚步声。尽头的上方有个亮光逐渐往下走来,多半是有人下到船舱。
过了一会,两个人影出现在牢笼前。
提着灯走在前面带路的是个独臂老爷爷,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到他脸色晦暗。后面那个人是身高约接近六尺的高武士,仪态好看,明亮有神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十兵卫想起身,却因为严重晕眩而呻吟着,呼吸还是非常困难。
那高的武士见此苦笑起来,用一种教诲的声音说着。
「肺部的伤口还没愈合呢,你还是别太勉强。」
他的声音柔和,让人觉得他不是武士,而是如学者那般理性慧黠。但十兵卫不会掉以轻心,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传达出他是个武术高手。十兵卫试探地问着:
「……伤口?」
「俗话不是说,别让技术差的医师帮你针灸背后吗?毕竟背后没有肉,很容易就戳到肺腑上,开了个洞。」
这句话让十兵卫察觉自己当时为何失去意识。身上的刺痛应该是对方运用某种技巧攻击他的背部,导致他的肺部开了洞。
十兵卫听见这个讯息而安下心来,至少知道身体不适的理由。明白理由,自然就有对应方法。
十兵卫照对方的忠告沉静下来,男人眼神温柔地告知。
「抱歉,对你动粗,没想到你是我们的伙伴。」
「……什么意思?」
突然听见这种话,十兵卫小心翼翼发问。不明白初次见面的人为什么会称自己是伙伴云云,面对口出此言的这种人,必然要更加谨慎接触。起身发狂简单得很,但那毕竟是最后手段。
见十兵卫稳定却不减警戒,那男人耸了耸肩。
「你会警戒是在所难免,但还请放下心来,我完全不想杀你,甚至很惋惜你的手腕用在这种地方。」
这些话语都像在打哑谜。不打算杀自己从受到治疗的伤口就能看出来,但听对方真的说出口,还是令人狐疑。
「惋惜?」
十兵卫再次回以试探语气,男人话中似乎带了点笑意。
「你单枪匹马解决了那怪物,对吧?只用刀子就把那女人的『猎人』放倒的人类可没有几个。你还在那之前就杀死了七名武士吧?明明这么年轻,技术实在了不起。」
一旁的老人听了男人的话语,默默点头。那老人脸上一半都是烧伤痕迹,不知为何盯着十兵卫的脸直直看。
「……你们想怎样?」
十兵卫小心翼翼发问,却还是想知道更多线索。若是不明白现状,无法理解自己当下深陷的局面,就不可能拟出脱逃的对策。
男人直截了当回答问题。
「我不是说很惋惜你的手腕吗?所谓武士这份工作就类似杀人,然而一旦敌人站在面前,其实真能拔出刀来的人并不多。像你这样可以俐落杀人,本身就是一种才能。」
正如男人所说,就算是生命垂危,大多数人还是无法杀死另一个人。人类是非常忌讳杀死其他人的生物,十兵卫听主水提过无数次。
举例来说,人类只要看见对方的面容,就会迟疑着无法下手,所以将罪人斩首的时候会在他们的脸上覆盖一张白纸。
然而武士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生物,他们正是为此领取俸禄、在藩中效命。一旦内心迟疑要不要杀人,就没有存在意义了。十兵卫被松山主水用心教导各种正确杀人需要的心态及方法,这是那些从前被称为战场武士的人理所当然的能力。
自己这项资质得到夸赞,十兵卫却一点也不高兴。甚至觉得由于这种事情而受人看重实在不愉快,对于老觉得自己不像人类的十兵卫来说,听来更不是滋味。
为了遮掩那种不舒服,十兵卫开口问了完全无关的问题。
「……红绢在哪里?」
他最想问的是这件事情,毕竟比起自己身体不适,他更加在意红绢安全与否。那女孩在哪里?十兵卫内心强烈希望她平安无事。
听见十兵卫热切的问题,男人突然一脸怜悯。他用同样的眼神低声回答。
「红绢……是那个『赛莲(注:注40:希腊神话中用歌声及音乐吸引水手触礁的美丽海妖。)』吗?」
「赛莲?」
那是红绢的本名吗?十兵卫还在思考,就见男人摇了摇头。
「你果然也是被她诓骗的人吧,真遗憾。你就当成是作了个噩梦,快快放弃吧。」
「……什么意思?」
十兵卫低低询问男人这颇有深意的话语,心中升起不安,那戳在胸口的刺痛荆棘似乎又疼了起来。男人依然眼中盈满怜悯。
「那个啊,虽然看起来是人的样子,其实并不是人。是居住在北方尽头海洋一种叫做赛莲的野兽,会欺骗人类。」
「居住在海里的野兽……」
一般人听见这男人的话语,肯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十兵卫明明也只要笑着说这什么蠢话就好,但他办不到。脑中是每次与红绢对上视线就看见的夜晚海洋光景。
云隙间射下照亮波浪的月光,规律的浪花声间响起女人的歌声——
「歌声……」
听见十兵卫的低语,男人的悲悯更加明显。摇了两三下头,脸上写着果然呐。
「没错,它们会用歌声诓骗人。是一种用歌声引诱经过北海的船只然后吃掉人的野兽。无论是什么人,都会被它们唱的歌唤醒内心难以压抑的悲伤及无奈。听见它们歌声的人好像会想着死了也无所谓。或许那根本就是唤来死亡的歌声。」
男人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十兵卫隐约理解他的意思。就像是阵前太鼓的声响是为了鼓舞战场上的同伴而击敲,祭典时吹奏的笛声也充满丰收的喜悦能够让听者闻之雀跃,如果有可以动摇人类情绪的声音或歌曲,那么想必也会是诱人致死的歌。
「那种野兽的样子相当多变化,据说有动物身体搭配女人脸庞的『赛莲』,也有上半身都是人类但下半身是鱼儿样子的『赛莲』。」
男人问,你不觉得就跟我们国家名为人鱼的妖怪十分相似吗?十兵卫回想以前在故事图纸上看过的人鱼。那张图上的人鱼确实是女人头以下为鱼的怪物,但那张脸与其说是人,其实看起来更像是猿猴或者动物。非常骠悍,一点也不像红绢那么楚楚可怜。
十兵卫马上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红绢身上感觉到的怪异之处,从男人的话语之中便可窥见来由。男人像是要教导已经完全愣住的十兵卫,缓缓说下去。
「那个东西与其说是有人类样貌的野兽,更应该说是可怕的魔物。外国的船员都是这么说的,『根本无法抵抗那歌声。有时候听起来是温柔母亲唱的摇篮曲,有时候又像是眷恋的爱人甜言蜜语使人发狂』。听见歌声的人都会身心遭到麻痹,被逼到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死亡一事。我听说被那东西抓住的人会自己献上脖子,所以要用它们,就必须把声音夺走。」
「……用它们?」
询问的声音为何会如此沙哑?十兵卫突然觉得发问的自己宛如他人。要「用」有着漂亮样貌的家伙,肯定只是满足男人卑劣需求。
不管是野兽还是魔物,用那种目光看待对方、当成自己的囊中物,这让十兵卫觉得就像被泡在臭泥巴中恶心。或许是察觉十兵卫的厌恶感,男人刻意没有多说。绝对是连说出口都让人觉得残酷的事情。他只能怜悯地继续说着。
「就算夺走声音,它们依然可以诓骗。被它们的眼睛注视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能够为了它们抛弃性命。这种能力又称为邪眼。」
「邪眼……」
山人外祖父曾经说过,就像是蛇在狙击猎物的时候会用眼睛让猎物动弹不得,妖异之物也可以用眼睛操控他人来散播不幸。外祖父说眼睛是所有力量的源头,更是关键,所以佛才会有三只眼睛。
男人因为十兵卫理解迅速而露出微笑,却又说出最为关键的那句话。
「被那种野兽凝视的人,就算是第一次见面,也会成为它们疯狂的裙下臣。听说毫无例外。你被它的眼睛凝视过几次?」
这句话让十兵卫的脑袋彷佛受到重击。
确实如此。
自己会觉得一定要保护红绢,其实就是在相遇的那一瞬间被那片碧蓝色凝视时起。就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感觉到自己想保护她。
「不会吧……」
见十兵卫茫然自失,男人缓缓摇头。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说谎。这次换老人开了口,声音苦涩。
「你遇见那女孩的时候,周遭是否都是尸体?不是被杀,而是自杀的尸体。赛莲的眼睛跟它们的声音一样,具有引人走上死路的力量。你没有因此自杀,是因为它可以利用你所以没杀你,单纯是你运气好。」
男人们的话语完全符合十兵卫的体验,相同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所以肯定不是谎言。只是十兵卫不想承认。
见十兵卫默默垂下头,男人动了。他毫不犹豫地打开牢笼门锁走了进去,老爷爷慌张想阻止他。
「槙田大人……」
那被唤作槙田的男人微微一笑驳回,他将手放在十兵卫肩头,声音认真到不能更认真。
「我明白你很难相信,但这就是事实。你只是被『赛莲』欺骗,所以我真的不想对你动粗。毕竟你也是牺牲者。」
「牺牲者……」
槙田的话语宽容。因为你是被骗的,所以这也没办法,完全不是你不好。这就像是一种免罪券。
明知道只要抓住这缕概念就很轻松,但十兵卫的业障可没有浅到这么点小东西就能得到慰借。
为了报杀父之仇已经杀死将近五十人,还把他们的尸体都喂给那只鬼,与这些事情相比,红绢为了活下去而欺骗十兵卫这种罪孽根本轻如鸿毛。然而他也明白就算说出口,对方也无法理解。
「……红绢在哪里?」
所以十兵卫再次开口问槙田,他似乎嗤笑了声。或许是觉得眼前是个没救的小子,但十兵卫不在乎,如果自己很傻也无所谓。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不知道。所以想见一面。」
十兵卫想见她一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只是被骗,如果只是被骗那还好些。但若不是……
槙田静静打量着十兵卫,最后怜悯开口。
「好吧,反正你自己多小心,不要被『赛莲』控制住就自杀。」
「我是死是活跟你没有关系吧。」
十兵卫这句话让槙田露出淡淡微笑。与方才的笑容都不同,看来有些扭曲。他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说觉得你的手腕可惜了吗?松山十兵卫,你不想杀真正害死你父亲的人吗?」
这句话让十兵卫惊讶地几乎跳起来,十兵卫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对这男人提过自己的姓名,而且身上也完全没有可以判别出他身分的物品。唯一的例外就是铭刻有「狗」的那把刀,但其他人不可能知道那是松山主水送他的。
见十兵卫哑口无言,槙田嗤笑一声。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只是你在向『猎人』报上姓名的时候,鸢丸正巧听见罢了。对了,我们也还没自报姓名,在下是槙田仪右卫门,在熊本藩担任近习。这位是鸢丸,我的得力助手。」
被唤作鸢丸的老爷爷略略低下头,槙田又继续说。
「虽然我立场如此,但近习这个身分用来搜集情报是相当好用的。毕竟需要取舍将哪些事情报告主君,而我对藩内之事大多有所听闻。松山主水大人离世那日有十五名加藤家浪人失踪,还有之后神秘失踪的都是加藤家浪人,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看,很容易就推测出有人在帮松山大人报仇。我原先并不晓得松山大人有个儿子就是了。」
槙田听来不像在说谎,但这不代表他就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十兵卫忍着那刺在胸上的荆棘疼痛,佯装冷静。
「真正的仇人……是那个叫做『夫人』的女人吗?」
槙田感慨地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喔?没想到你已经知道『夫人』了,看来我似乎有些小瞧了你。」
其实是有个把人吃掉之后可以知道他们记忆的鬼,我把尸体都喂他吃以调查这件事情……这种话还是不好说出口,就算说了,对方也不一定会信。十兵卫轻轻摇头。
「我只知道下达杀死松山主水这命令的是一个叫做『夫人』的家伙,但不晓得『夫人』是谁。」
老实说出这点,槙田还是感慨地点点头。
「这样也很厉害了,毕竟『夫人』可是细川藩最高机密之一呢。正因如此,知道她真面目的人都非死不可。」
「所以『夫人』到底是什么?」
虽然是直击核心的问题,十兵卫却尽可能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毕竟用这种说法,听的人通常也比较不在意而顺口回答。他并不清楚这点小手段对眼前的槙田是否管用,毕竟眼前的男人有点狡猾。
果然槙田的嘴角扭了扭,很显然是做给十兵卫看。他巧妙掌控表情和情绪使事情对自己更为有利。托大悲的福,十兵卫颇为了解这方面的人心机微。
「也是,你的确有知道的权利。松山大人先前在追踪那女人,所以才会死去。」
槙田说着便缓缓道出松山主水被「夫人」杀死的理由。
契机就在于宽永十年前后,隐居的细川三斋把一个女人带去八代当成爱妾。
那是个年轻美貌、楚楚可怜却又妖艳万分的女人,也有人说那人与三斋过去的妻子十分相似。
那女人能歌会诗亦长于茶道,且诗歌行文巧妙,特别喜爱古老风格的乐歌。这对于风雅之名颇高的三斋来说,女人这些优点自是相当吸引他。
也不知道三斋是在哪里捡到那女人,分明完全不晓得对方的底细,但三斋称呼那女人为「安珠」,她想要什么都会奉上。也有谣言说她或许是哪位公卿的闺女,却无人能辨别真假。不过这么一看确实那女人气质颇为高雅。
有个词汇叫做倾城。
指美丽到能够毁灭城国的女性,而实际上三斋对这女人的倾心程度,似乎真是足以让整个藩倾颓。他到处搜集各种美丽衣饰及宝石来妆点那女人,别说是领地内了,搜刮范围根本遍及整个国。
为了一个女人竟打算照她要求在八代大兴土木建造新城,可见多么宠爱她。
当然有人表示反对,正是三斋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熊本藩主细川忠利。忠利多次劝谏三斋,而他的言论愈是符合常理,愈是火上添油。
原先细川忠利与三斋之间就有些尴尬,双方相处不好之事乃是赫赫有名。那是从三斋妻子也就是被称为细川伽罗奢,本名叫做明智玉的女人(注:注41:本能寺之变后,三斋为了避免玉受波及而将她幽禁起来,直到羽柴秀吉同意才恢复成为三斋之妻,受洗后改名为伽罗奢,来自拉丁文的Gracia,意为恩典。)死后便断断续续的各种事情。
儿子无法原谅父亲间接杀死母亲,而父亲也憎恨妻子留下的儿子。这份争执根柢之深据传是由于玉殿下虽是细川三斋最爱的妻子,却是明智光秀的女儿,而且还是一名切支丹,然而详细情况没人知晓。
藩主家父子对立当然会影响到下属,忠利的家臣与三斋的家臣之间经常发生小斗争,而这些都造成父子鸿沟愈来愈深。
那件事情就发生在宽永十一年(一六三四)。细川家乘船从大阪归来,虽然家臣团队会各自准备船只,但团体间的感情不佳,所以在路上经常会遥遥相望又互相开骂。船与船之间毕竟还是有些距离,两边针锋相对也不用担心对方报复,但那天不太一样。
忠利的家臣松山主水不知何时居然跑到了三斋那边的船上,他在船上大闹一番后自然被送回忠利那边。虽然没有拔出刀子,但他把木屐拿在手上不断狂殴周遭的人,造成不少人受伤。
其实这个时候主水原先的目标是暗杀三斋的爱妾,是忠利下的命令。虽然感情不佳但父亲毕竟还是父亲,这是因为看不下去三斋如此遭到女人蒙骗而变了个人,所以才做这样的处置。
主水原先应该是趁着骚动要去杀死那名爱妾,又或是将对方推落海中,但运气不好失手了。因为那名爱妾相当谨慎,比平常更不在人前露脸。
三斋感到震怒,下令暗杀主水。虽然说是三斋下的命令,实际上该说是背地里性命堪虞的爱妾牵的线比较妥当,反正主水表面上是以这个理由遭到杀害。
「表面上?」
十兵卫忍不住询问。一切都很莫名其妙,他的心中有些不安。
「对,表面上。其实松山大人是因为知道了女人的真面目,想告诉官府密探,才会遭到暗杀。」
槙田淡然回覆十兵卫的疑问。
「官府密探……」
「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毕竟那件事情只差一步就被挡下。然而松山大人并没有放弃,所以才说什么他与柳生十兵卫对战受伤之后,选择光圆寺作为疗养之地。听说他跟密探约在光圆寺,我想你也知道后续情况。」
槙田的话语俐落冷淡,彷佛在朗读一份报告,但让人觉得可信度相当高。
十兵卫这才想到为何当时光圆寺的人全部被杀死,如果密探在寺庙中,却又根本不晓得到底是谁,当然就只能杀死所有人。
另一方面,槙田应该不知道十兵卫也在那里才是,死人没有嘴巴,追兵也全部都被十兵卫杀死,尸体还被大悲吃掉。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线索。
十兵卫如此判断,对于槙田的话语只点了点头。别多嘴,随口换了个话题。
「……为何父亲会想把『夫人』的事情告诉官府密探?如果官府知道藩主的父亲养了个不明不白的女人,而且还出手干预藩政,那么细川家肯定会遭到撤换。领取藩上俸禄之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这也是十兵卫想知道的事,口吻冷静。槙田轻轻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想松山大人应该有他自己的想法,但我未曾与他交谈。我不明白他的为人,所以也无从推测起。」
确实如此。就连亲生儿子十兵卫都不清楚松山主水大吉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虽然从七岁起就是他的徒弟,然而除了剑术训练以外,两人几乎没有谈过话。
有些人会觉得以剑相交自能理解对手,然而主水的教诲却完全相反。
简单来说,他认为对战中理解对方的人就会死。两剑相交若不杀死对方,就是自己死。两者只能择其一。刀就是杀人工具,既然挂在腰上,拔出来的时候一定有人伤亡。如果自己不想死,那就只能杀死对方;不想杀死对方的话,那就只有自己去死了。
会不想杀死对方,通常是因为了解对方。所以不想死的话就别去理解对手。这是主水耳提面命的话语。
这也许就是主水言行举止傲慢,而且没有半个朋友的原因也说不一定。就连亲生儿子十兵卫与他在一起将近十年,他也未曾表露出情绪,完全体现出他的信念。
但父亲就是父亲。虽然不曾被他抱起,他也未说过什么剑术以外的话题,但当主水说他就是自己父亲的时候,十兵卫还是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一想到父亲,那刺在胸口深处的荆棘突然又疼了起来,不过十兵卫依然无视那种感觉。现在可没多心的闲暇,必须先掌握情况。
槙田语气淡然却警醒。
「那女人害怕官府知道自己的事情。不,说害怕应该不太正确。讲起来应该是觉得起事之前要是官府留意到九州而警戒的话就麻烦了,这样才对。」
「……起事?」
回答十兵卫问题的并非槙田,而是那位叫做鸢丸的老爷爷。他依然一脸苍白,口吻清晰。
「不晓得那女人从哪里听说岛原的惨况。暗地里联系吾等天草与岛原的切支丹。」
「切支丹?」
十兵卫总觉得自己像只鹦鹉一样只能愚蠢重复对方的话语,话题内容虽不是多么宏大,却有些令人摸不着头绪。
鸢丸点点头,开始细细说起情况。
岛原在元和二年(一六一六)时归于松仓重政管理,之后由于切支丹遭受打压,领民们被迫放弃信仰基督教。目前已经没有能够在教会统辖大家、执行仪式的神父,就连《圣经》亦不复存在,大家都认为切支丹们不可能取回自己的信仰。
然而三年前一名叫做约翰的葡萄牙人传教士出现,收了一个男弟子叫做巴斯提安,就在他们传播一部历法书后,状况急遽变化。
那份历法书上详细记载所有基督徒应该执行仪式的各种纪念日,连应该要怎么做都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拿着那份历法书,就算没有《圣经》也能够贯彻信仰之道,所以曾经弃教的人们也开始拾回基督信仰。
同一时间,日本人传教士也制作了一本殉教指南书《殉教之道理》。虽然已经做好了恢覆信仰的充分准备,但是要统整他们再次成为基督徒团体可不是那么简单。
一切是因为二十五年前遭到流放的耶稣会马可神父,在离开日本时留下的预言之日将近。
那预言书上写着在他流放后的二十六年,一定会有「善人」现世。那人能读不曾学过的字、天上也会出现征兆、人人头上会有「克罗斯」(十字架)、云将起火、木成馒头、众人居住之处无论平地或山区皆将遭火焚烧。
那是被称为火之「瑞佐」(注:注42:Juizo,葡萄牙文的「审判」。)的审判图。
基督教的世界中相信这个世界将要结束时,主耶稣基督会再次降临世界,异教徒会遭到审判打下地狱,基督教徒则绝对可以被上天引导到神之国。
过去这个地方被小西家和有马家这些热切的切支丹大名统治的时代相当长久。然而换了个领主以后,大家被迫放弃基督教,因为「殉教」而失去许多伙伴,明明收成不好却被迫缴交高额税金,交不出钱就要遭到拷打甚至处刑,这种生活正是「末日」,也就是火之「瑞佐」时刻将临的证据。
岛原的切支丹们如此想着,所以开始密集联络天草的切支丹。为了准备在最后的审判来临之时与迫害者们战斗。
「岛原本是有马家的领地。前藩主有马直纯大人因幕府之命去了日向,但大人只带了几名臣子前去。可是初来乍到此地的松仓重政大人却几乎把他所有家臣都带来。因此原先有马家的旧家臣根本无法继续留任官职,只能舍弃武士身分成为农民。但就算看上去是农民,他们仍然精通武器使用方式。在下原先也是侍奉有马家的忍者。吾等与葡萄牙联手,请他们协助提供枪炮弹药等各种物资。」
如此惊人的内部就这样轻飘飘进耳中,十兵卫满心混乱,不过先前有从贯左那里听说一些传闻,所以还是能够模糊地理解目前切支丹正计画要起义。
可还是不明白三斋爱妾那位「夫人」为何要与岛原和天草的切支丹联手。如果岛原和天草发生战乱,相邻的熊本藩绝不可能平安无事,说起来槙田可是熊本藩的近习,他与切支丹一起行动就很可疑。
十兵卫老实说出心中疑惑,槙田苦笑着回答。
「槙田家是从侍奉大友家起就代代为切支丹的家族。小西家灭亡后我们去加藤家做内应,好在发现他们有打压意图的时候就赶紧通知大家。为了不让掌权者起疑,我就是负责在他们面前摇尾表示顺从的人。若是为了保护同胞,当狐狸精的情夫又算什么,背叛主君也不在话下。」
他的话语听起来自嘲,但内容险峻。原来槙田是切支丹送进细川藩的间谍。
将这种重要之事泄漏给外人十兵卫,想来是要逼他成为同伙,否则就杀他灭口。
虽然原本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还是得更慎重才行。十兵卫用不痛不痒的语气继续问着。
「……我明白你的情况了。但是为什么『夫人』想要联系切支丹呢?细川三斋的爱妾又不是切支丹。」
槙田爽朗回答。
「没错。那女人想要的并非切支丹。而是在切支丹背后的葡萄牙和耶稣会力量。已经约好待我等起义成功、占据岛原和天草之时,就将领海内的港口都献给葡萄牙作为舰队基地。天草岛——志岐面积狭窄,轻巧的船只很容易包围岛屿防守,所在位置对于舰队航海来说也是非常理想。这样一来就有攻打明国的庞大军力集结于该处。那女人想要那些兵力。」
这话题已经不是单纯散发可疑气息,而是浓浓烟硝味。话都说开到这种程度了,想来是不可能放十兵卫一马。
十兵卫觉得心头一阵冷风吹过,又继续发问。一不做二不休,都到这个地步了干脆弄个清楚。
「兵力?『夫人』不是个妾而已吗?为什么想要那种东西?」
「夫人」身为细川三斋的爱妾,本就足以自由使用部分武力,这点从她能够派遣五十位加藤家浪人去暗杀松山主水一事便可得知。为什么会想要更多武力呢?
然而槙田轻轻摇头。
「这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想让忠利大人与三斋大人起争执,借此夺取本藩也不一定,但是没有更多证据实在难以断言。我能确定的就是那女人会使用奇妙的妖术,除了诓骗他人以外还会操纵蛾,也能把尸体接在一起做成怪物。」
淡然的话语让十兵卫哑口无言。那只寒冬中的蛾……除了肚子储存大量血液的虫子以外,变成怪物的庄林十兵卫也是「夫人」做出来的吗?
「我不清楚那女人究竟是什么,但就算她能使用奇怪的术法,依然能进神社佛寺,碰触十字架也毫无反应,所以应该是人类没错……」
十兵卫自己就认识一个外型看来像和尚甚至能读经文的鬼,所以无法坦然接受槙田所说的话。既然鬼存在世上,那么「夫人」很可能是妖物之流。不过若「夫人」是妖,那么她要红绢究竟又是打算做什么?或许是得到能够诱人走向死亡的歌,然后把整个国家的人都杀死?
十兵卫正想开口,却被槙田打断。他突然想起来似地说着。
「谈好久了呢,你是要见『赛莲』对吧,跟我来。」
由于先前谈话过于突如其来,十兵卫也好一会儿忘了红绢的事情。他一边对于这件事情感到羞愧,同时很不解怎会有如此奇妙的偶然,杀父仇人居然与追逐红绢之人有所关联。
就算被告知红绢是怪物,十兵卫仍无法接受。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被操纵到那种地步,却又觉得也不是这样。总之胸口深处有更加灼热的感受。为了确认感觉的真相,得见红绢一面。
十兵卫在槙田提醒下起身,但因为长时间坐在木板地,站起来时脚步不太稳。身上到处都痛。
槙田转过身背对十兵卫,缓缓踏出步子。看起来毫无防备,但鸢丸紧跟在十兵卫身后戒备。十兵卫一动手就会被杀。
十兵卫盯着眼前毫无破绽的背影,默默地跟了过去。
爬上那狭窄陡峭的楼梯,看见走廊并排着好几扇门。
看来这艘船总共有三层,十兵卫刚才是在船舱里,那么中间应该是居住区吧。走过漫长的走廊,擦身而过的几个人明显是异国人。也有很多瘦到有些奇怪的日本人,他们应该是天草和岛原的切支丹。
「在里面。」
走到最里面大概也是船尾,槙田在一扇豪华的门前停下。眼前的门扉厚重,应该是栎木制成。
槙田从怀中取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那道门。十兵卫在对方指示下往里面看,视线前方是一个被蜡烛照亮的巨大玻璃箱。
那玻璃箱外侧还等距离排列铁柱,做成钓钟形状加强玻璃,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鸟笼。箱内则装满水,应该是个水槽。
看见玻璃箱里面有人,十兵卫忍不住推开槙田走进房间。听见槙田在背后苦笑,但那又如何呢。
玻璃水槽里摇荡着有些熟悉的金发,是红绢。她似乎全裸在水里,因为她朝着另一面所以看不见她的脸庞,但那苍白的背部令人心痛。
「红绢!」
十兵卫忍不住冲了过去,看清里面的瞬间哑口无言。
水槽里的确是红绢,她在水中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缓缓回过头。见到十兵卫时,露出非常悲伤的微笑。
红绢的样子与分别之时并无任何不同。
金发、碧眼、斜过脸庞的伤痕、白皙肌肤、纤细的手臂。一瞄见略略高起的乳房前端带着淡淡的樱花粉色,十兵卫马上撇开视线。见她侧腹一带有个像是被剜过的伤口,更是一股道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该不会是……」
十兵卫这才发现,红绢把他受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来疗伤。此时红绢动了动。
隐藏在铁柱后的下半身也露了出来,十兵卫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种赤红色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是巨大的鱼尾,红绢的下腹部以下变成被红色鱼鳞覆盖的鱼体。
十兵卫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但是那尾巴的动作如此流畅,绝非人为打造。
「这是……」
十兵卫茫然低语。槙田说话的声音带着哀愁。
「这就是被你叫做『红绢』那家伙的真面目。」
槙田所言不虚。
一半是人、一半是鱼的海中魔物。
看见十兵卫双目空虚,红绢有些悲伤又有些为难地笑着。
那姿态依旧楚楚可怜……却有种凶邪感。
三
邻室传来男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那声音不是三斋,而是个壮年男子。明显相当痛苦,同时传来噗擦噗擦像是在缝合榻榻米之类的声音,那呻吟随之更加高亢。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在缝什么,不过能确定那一头正在焚香。就算隔着一扇纸门也飘来淡淡甜香。
一名老妇陶醉地闻着那香气,同时转着纺车。
边发出噗滋声用拇指和食指搓着丝线,将生丝搓在一起,做成较粗丝线的人正是显生尼。
男人的声音愈发高亢,最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一名只披着薄衣的裸体美女从纸门后方走出。是安珠。她的白皙肌肤上四处沾满各种溅血痕迹,就像是刚吃了人,偏偏她又是那样美丽的女人,因此渗出令人战栗的美感。
显生尼正打算停下搓线的手好平伏在地,那怜惜的银铃声音马上阻止她。
「没关系,你继续吧。婆婆搓的线实在非常棒,都是托你的福才能够如此顺利缝合呢。」
这句话让显生尼如同乖顺的狗笑了出来,她边搓线边笑着说。
「毕竟这是为了公主殿下搓的线呐,在下绝对会搓出不伤您的手,而且能够好好贴合那些肉的线。」
安珠露齿微微一笑,那笑容是种澄净的美,却给人凶邪感。她又淡淡说着。
「难得本宫都把庄林父子缝在一起了,居然这么简单就被破坏掉。又得要做个新的猎人。虽然材料多,但要思考搭配些什么材料还是挺烦人呀。」
好麻烦啊,安珠喃喃怨到。显生尼则略略摇头。
「都是忍代别(注:注43:大足彦忍代别天皇,又称景行天皇,日本武尊之父。即位十二年后前往九州讨伐土蜘蛛。)那家伙把石窟烧了,损失许多材料……要是至少留下八田……不过就算材料不太够,居然有人能够打倒公主殿下施术做出来的那家伙,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看来是无法轻松处理掉的对象呢。」
显生尼压低声音,安珠则嫣然微笑,轻松说着。
「哎呀,想必只是那个背叛者用笛声停下它的动作,然后一群人一起破坏掉吧。就算是本宫匆忙做出来的武器,可也没有脆弱到让普通人面对它还能打赢。」
这句话让显生尼微微挑眉发问。
「背叛者……果然槙田那家伙……」
显生尼怒气冲天,然而安珠的声音轻巧。一脸像是忍着要冒出的笑意。
「把原本就背叛吾等的男人称为背叛者也挺好笑的。毕竟他还算派得上用场,所以放任他活动好一阵子,不过既然已经拿到『货物』,那就没用了。去取『货物』的时候顺便把他收拾掉就行。实在愚蠢,为了异国神明失去一切。」
显生尼手上搓着线笑道。
「那嚣张的小伙子恐怕也没想到我们早已看透一切。一想到再也不用看见那副嚣张面容,实在是愉快、愉快呐。」
「本宫还挺喜欢槙田那张脸,所以才想着留些时间。其他部分都不需要,婆婆你就随意处置吧。」
显生尼听见安珠这话,嘿嘿一笑。那张脸依旧像是条狗。
「感激不尽。在下实在期待,得早点把线搓好才行呢。」
安珠望着显生尼奋力搓线,露出一抹微笑。用白皙的手按着微微隆起的下半身,轻声说话。
「没想到被忍代别封印的一千多年间,下之国(九州)的海人竟然都没了,那条通往氐人国(注:注44:《山海经.海内南经》记载:「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白话语译:氐人国在建木那棵树的西边,当地居民为人面鱼身、没有脚。))的重要道路居然也被封闭,实在失算。虽然这是为了不让我族生子的小动作,不过忍代别倒会算计。幸好异国也有相同的动物。这样就能补补气力,如此一来你们也……」
安珠的话尾被纺车声盖过而没能让人听清,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是那样凄绝。
满月璀璨照亮四下。
从甲板眺望出去,冬季的海洋实在美到惊人。海浪飞沫反射云隙射下的月光熠熠生辉,就像是冰粒在空中飞舞。
远远隐约可见的陆地,应该是天草的离岛之一吧。十兵卫在昏迷期间搭上的是葡萄牙船舰。
被放上这艘船之后已经过了三天,这是第一次三天都没踩在土地上,总觉得脚下不稳。
另一方面,幸好肺部开洞造成的窒息感已经消失,现在活动起来也毫无异常。
十兵卫靠在葡萄牙船舰的舷侧,独自一人吹风看着海。对方大概算是信任十兵卫,也没有派人监视。
他靠在扶手边撑着脸,回想起三天前。
隔着玻璃面对红绢,十兵卫目睹她真正的样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红绢的样子非常美丽,在地面上的时候明明就只是个犹如幻影的少女,在水中却神秘地满身活力。
金发碧眼在水中都得以恢复原本的光辉,就连被鳞片覆盖的下半身和鱼尾,都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怪物。
虽然跟自己这种人类完全不同,但她本来就是这种生物。看到的时候就只能如此认为。
要说她是怪物倒是轻松,但若这么说,这少女散发出来的气质太过悲伤。不知道是否因为在水中,红绢看起来就像是在哭泣。
「红绢……」
十兵卫踩着不稳的步伐靠近水槽,忍不住把手贴了上去。总觉得自己只能这么做。
红绢隔着玻璃把自己的手贴到同一处。明明隔着冰冷又厚重的玻璃,根本不可能感受到温度。但十兵卫确实感受到红绢的体温。
红绢似乎在说些什么,嘴里冒出珍珠般的气泡上浮。十兵卫静静凝视着红绢。
红绢也在玻璃另一边盯着他看。
她侧腹的伤口处有皮肤,看来是已经完全愈合。明白红绢没有多受不必要的痛苦,就觉得稍有慰借。楞楞想着红绢脸上那条疤应该也是转移了别人的伤口吧?这样说来这女孩果然很温柔。
槙田突然像是要撕裂无言凝视的两人感情,开口说道。
「可以理解这女孩并非人了吧?」
那语气不算冷淡,听来更多同情,或者该说是悲悯。
听槙田这么说,十兵卫默默点头。与其说是接受,事实上是不得不接受。
「是啊……如你所言。」
喃喃低语,下一瞬间那刺在胸口上的疼痛荆棘,突然前所未有猛烈痛了起来。但比起疼痛,更像是渗入肺腑那种奇妙的痛感。
「……红绢接下来会如何呢?」
十兵卫小声询问,槙田平静回答。
「当然不可能交给那女人,预定先放在这船上。」
「所以要放她回故乡吗?」
槙田听十兵卫这么问,点了点头。
「在被那女人抢走之前,送她去远方会比较好吧。」
这句话让十兵卫略微松口气。如果出现自己以外的拯救者,那也好。虽然不知道她的故乡在何处,但大悲说红绢听得懂葡萄牙语。这样的话肯定是在那附近。
正想着这样就好、逼自己接受,槙田温和地对十兵卫开口。
「你要怎么做?我不会要你成为切支丹,不过既然我们有相同的敌人,你不认为我们可以携手合作吗?」
原本就只能选择成为他们的伙伴、否则就得死,既然红绢的事情已经解决,那对十兵卫来说就只剩下报杀父之仇。要填补胸口那个大洞,肯定也只能这么做。
「……我明白了。只要能让我报杀父之仇,那我没问题。」
槙田看见十兵卫微微点头,露出微笑。就像对待道场里的晚辈,他轻轻拍了拍十兵卫的肩膀。
「那就确定啰。」
于是十兵卫成了完全的自由之身。他取回刀子,也被告知可以随意在船上走动,但他的心情依然一片阴霾。
之后十兵卫若不是在甲板上吹风看海,就是去红绢那里。有时候会被邀去参加切支丹的礼拜活动,但他从不曾过去。虽然并不会特别否定他们相信的神明,但也没有乖乖入教的心思。
槙田所说的基督教神话非常不可思议,而且许多地方都让人不太舒服,或说不合理,然而又有种怀念的感觉。或许是这些触动了藏匿在血液天性中的罪吧。
尤其是《天地始之事》(创世纪)的故事让十兵卫特别不愉快。
《天地始之事》当中提到亚当与夏娃生下的兄弟姊妹来到地面上,然后结为夫妻。结果人的数量增加了,但做坏事的人也跟着增加,这触怒了天神。结果小岛因为天神的力量而毁灭,存活的人类只剩下名为「HATUHAMARUSHI」的帝王与他七位孩子。「HATUHAMARUSHI」与剩下的孩子同心协力,重新建造这个世界。因此后来就把整合切支丹之人称为「HATUHAMARUSHI」。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十兵卫内心烦闷不已。当然血缘相系之人结合确实让人难以评论,但是因为他们擅自生下后代,而那些人走上错误的道路,就把所有人杀死的天神到底又算什么。
更让人不喜的就是「丸血留」教诲。所谓丸血留正是殉教,说是只要为神迎战而死的话,无论是罪孽多么深重的人,死后也都能前往名为「天堂」的极乐世界。十兵卫暗自觉得这世上有地狱,但一定没有什么极乐世界。因为地狱他可是熟悉得很,但从不曾见过或感受过极乐。虽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存在,但要叫自己为了前往那个世界而去死,总觉得不太对劲。
反正基督教的教诲都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令人厌烦。
别人要相信什么都与自己无关,泼别人冷水更是失礼至极,所以十兵卫不会刻意否定切支丹。就连觉得疑惑的部分也未曾出言提及。
但他很肯定自己不会相信什么天神。
这个地方果然只有自己是外人。
另一方面,在玻璃水槽里的红绢一见十兵卫来探望自己,就会露出笨拙的笑容。这对十兵卫来说聊以慰借。
但十兵卫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仅仅将手贴在玻璃上。
隔着玻璃与红绢手贴着手,完全没有对话或其他动作。虽说原本就不能跟红绢对话,但至少能够唤她几声。但自从知道红绢不是人那日起,十兵卫就连喊声红绢都办不到。一方面是不善言辞,又觉得要是说了什么,自己内心就会一片空荡。
槙田严令要他别看红绢的眼睛,但十兵卫根本不在意。与红绢独处的时候,他总是隔着玻璃与水凝视红绢的蓝眼睛。
如果这样就会让红绢操控自己,那也无不可,不过自己似乎依然神智清明,丝毫没有涌起任何为了救助她而策画有勇无谋行动的念头。
也许红绢会操控人心这件事情是槙田的谎言,又或者他没有说谎。十兵卫不晓得自己应该相信什么。
只觉得红绢那澄澈的蓝色眼睛依然那样美丽,这点真实不变。
想想就算谎言中只有一分真实也很好,又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实在无可救药。却也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红绢在这艘船上,应该就能回到故乡那片海洋。
自己也能够找到花了一年多追逐的真正仇人。
这一切应该都是好事啊。
但为何胸口深处的荆棘仍会疼痛?这与眷恋有些不同,就是有种奇妙的异常感盘据在内心深处,始终无法开朗。
这种时候,十兵卫总是会到甲板上看海。冬日海面汹涌波涛泛着黑色光芒,虽然身处南国却格外冷冽,反而成为一种慰借。
自己往后应该要如何做?总觉得心头骚动。有什么东西勾着心口那荆棘。
胸中绽放的悔恨之花日渐红艳,想来散去之日终将到来。
这种时候大悲在,多少会提点自己,偏偏就是这种时候那鬼居然不在。
说起来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十兵卫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应该没那么简单就死了,不过毕竟也是个曾因为干涸而动弹不得的鬼。
「明明是鬼,老是在重要时刻派不上用场……」
他像是要发泄心中烦躁不满,咒骂起不在此处的大悲。
然而——
就在十兵卫细语的瞬间,突然就听见那声音近到难以置信。
「骂得太过分了吧,我还特地来接你呢。」
熟悉的悠哉声满怀愉悦,十兵卫惊讶地转向声音——往底下一看,大悲居然就站在船只侧面、与甲板平行。跟十兵卫距离不到一间。他明明站在舷侧,姿态却自然到彷佛踩在陆地上。
十兵卫打从心底感到惊愕,完全僵住,虽然已经认识这鬼一年多,没想到他还是能够吓到自己。
「你到底在哪里……」
惊讶到思绪茫然,不自觉便问出蠢事,大悲却笑着回答。
「这说起来可长了,总之你不是让我去吃尸体吗,结果有个奇怪的老爷爷攻击我。这让我觉得不太开心,所以拿了他一条手臂,没想到他居然用炸药把我炸飞。幸好我吃了七具尸体,就在被炸飞前,神虫之牙凑巧就掉了,实在运气好。要不是如此,我要恢复原样恐怕会挺为难的。但我回去屋子的时候,你们两个不知为何居然不见了,房子开了一大堆洞、雪都吹进去,待起来实在不舒服,于是我就出来了。」
这么说来,十兵卫跟化做怪物的庄林十兵卫对打,让屋顶和墙壁甚至地板都开了大洞。莫非要是小屋不会进雪,这鬼还打算就在那边一直睡下去?
十兵卫试着开口问,大悲却苦笑。
「我可是附在你身上呢。还不打算冷淡到那种地步啦。这段期间是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幸好我被炸得粉身碎骨,就连神虫之牙也裂成两半。托此之福,我得以恢复往日力量,倒算不幸中的大幸。」
「被炸得粉身碎骨?」
「对方用了炸裂弹,我的血肉化成千来片。哪块到底是哪里的血肉、该放何处实在很困扰,虽然这具身体就是我的,我还是搞了很久。」
没想到是粉身碎骨。大悲流畅舒坦地回答十兵卫的各种疑问,平心静气在船只侧面走着,最后来到甲板上。
这鬼是如何来到此处的?想着他是否搭了什么小船过来,连忙环视海面却没有那种东西。
「等、等等,大悲先生。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是在海上啊?」
十兵卫有些焦躁,大悲一脸理所当然。
「我的力量恢复了,直接从海面上走过来啊。我不是天狗,没办法在天空中飞行,不过这都算是小事。」
不管是在天上飞还是在海上走都属异事,但太厉害了,十兵卫猛地体会到这家伙果然不是人类。
说起来,确实大悲看起来跟过去不太一样。该怎么说……先前感受到的那种邪佞、庄严、亦正亦邪的气质似乎都被隐匿在身,如今反而比平常还要随兴自在。虽是美貌依旧,却有种更加接近人类的感觉。
十兵卫不禁迷惑地审视大悲,这种样子真的是被封印的力量恢复了吗?怎么看起来更松懈了,好像派不上用场。然而大悲毫不在意,用加倍悠然的声音说着。
「好啦,我的事情就介绍到这吧,话说回来你又是做了些什么?我看你一脸沉重。」
大悲的声音毫无紧张感,十兵卫觉得很安心,连胸口深处的荆棘都柔软了点。
十兵卫在大悲询问下,一口气把红绢的真面目、「夫人」之事,还有槙田以及切支丹的一切一股脑倒了出来。还把最后结论是红绢能回故乡、自己与槙田共同作战的事情都说出口。十兵卫喋喋不休,大概出生以来都没讲过这么多话,说完以后,不知为何全身变得轻松许多。
看来这些话语藏在心中是多么痛苦,全盘托出之后居然如此舒畅。
另一方面,大悲收起平常随兴的表情,脸色严峻。他双手抱胸喃喃说着。
「……听来合乎道理。『夫人』的目的或者切支丹的事情都没什么破绽。但是怎么想都很不划算。」
「不划算?」
对于十兵卫的问题,大悲难得一脸严肃。
「我是指红绢。她是异国魔物『赛莲』,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差,我毕竟也是鬼。但是红绢为何特地被带到这个国家来?而『夫人』又是为何想要『赛莲』,槙田又为何需要将她抢走呢?我在思考这些问题。」
「红绢她……好像能够把他人的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是不是想利用这一点?」
毕竟「夫人」也是女人,或许她的身上有什么丑陋的伤痕。但是大悲没有接受十兵卫的意见。
「如果目的只到这种程度,槙田应该不需要将红绢从『夫人』那里抢过来吧?说到底,如果槙田说的是真话,他形容红绢是『可怕的魔物』喔?会有人冒如此大风险把这样的危险之物抢来吗?如果夫人只是为了消除伤痕,他们也不需要理会这件事情。」
确实如大悲所说,若是女人想用红绢来消除自己的伤痕,那么槙田要把红绢抢过来的理由就相当薄弱。想想槙田总在关键时刻巧妙带开话题。
确实槙田并没有说谎,但对他立场不利的环节他半件都没吐露。
十兵卫在面对贯左时也都这么做,因此这种做法代表什么意思他非常清楚。对自己不利就表示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只要说了一次谎,就必须为了圆谎而说出更多谎言,然而这样很容易产生破绽。但是什么都不说的话,就不需要多说谎言。
正因为是绝对不能被知晓的秘密,所以要更加慎重。也就是说,为何「夫人」……那个叫做安珠的女人需要红绢,槙田其实是知道的。而他不把那个理由告诉十兵卫,就表示……
也不知道十兵卫是否正在思索,大悲又随口说着。
「吃下那个把我炸飞的老爷子手臂的时候,『持续之丸血留』这缕思绪简直像暴风缠绕其上。那老爷子可是相当执着。说不定跟这有关吧……」
大悲似乎并不明白丸血留的意思而歪着头,十兵卫便告诉他。
「丸血留好像就是切支丹的殉教。是这艘船上的人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丸血留就是殉教啊。学到了,谢啦。」
大悲老实低下头,但似乎没能解决他的疑问,又歪着头说下去。
「我明白切支丹把殉教称为丸血留了。但『持续』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还以为人死了就是结束呢……」
大悲是鬼,他心中死亡的概念与人不同,多半也没有「为了信仰而舍弃性命是相当尊贵的事情」这种念头。
另一方面,十兵卫对于持续的殉教这种东西也是毫无头绪。殉死勉强还晓得,但十兵卫心中自然没有殉教这种概念。
两个人头几乎贴在一起交换意见,大悲猛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
「八百比丘尼……」
「八百比丘尼?」
大悲突然说出跟「持续之殉教」毫无关系的词汇,十兵卫一脸困惑。大悲简短说明。
「是一位据说住在若狭国的白比丘尼。她吃了人鱼,不老不死活了八百年,之后体悟到自己无法自然死亡,才终于入定。槙田有说过『赛莲』跟人鱼很像对吧?」
「呃,是啊。」
「这样不会有点奇怪吗?人鱼和红绢虽然一样都有半身是鱼,但样貌应该完全不同。」
十兵卫没见过真正的人鱼所以并不清楚,但他在故事图纸上看见的人鱼,是胸上为丑陋人类、胸下为鱼。而红绢——「赛莲」却是肚脐以上为人,其下方为鱼。而且样貌美丽万分。
槙田确实说过人鱼和「赛莲」十分相似。原本以为两者一样是栖息于海中的魔物,所以他才这么说,但确实这个国家的人鱼与「赛莲」的外型怎么看都不同。
大悲思索着,声音隐含疑惑。
「据说吃了人鱼就能不老不死,这听起来就很像是女人会想要的对吧。那个叫做安珠的女人,说不定是为了吃红绢而从葡萄牙那边将她买来呢。」
如此随口的话让十兵卫睁大眼睛,他完全没想到过红绢会被吃掉。也因此十兵卫非常想否定,登时出声反驳。
「可是这个国家本来就有人鱼吧?为什么特别从外国买啊。」
大悲面对十兵卫的反驳,无奈回答。
「虽然都叫人鱼,不过那是居住在『氐人国』的东西。能够打开通往『氐人国』道路的只有海人或者狐狸,姑且不论狐狸,目前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海人。与其去找狐狸,还不如从外国买快得多。」
大悲的话语让十兵卫更加难以理解,于是继续问。
「『氐人国』在哪里啊?海人也就罢了,让狐狸负责看门也太莫名其妙。」
这些都是第一次听闻,十兵卫虽然知道栖息于海上的漂泊之民就是海人,但狐狸又是怎么回事?见十兵卫这个人类无比困惑,身为鬼的大悲诚恳仔细地说明。
「所谓『氐人国』是与海相连的妣之国(母国),那个妣之国就类似你们山人说的地下之国。地下之国是由山人与黑鸢看门,但妣之国因为在海里,所以是由海人与狐狸看门。就跟山人算是地下之国的人一样,海人也是属于妣之国的一族。而狐狸是因为许久以前,平清盛的父亲平忠盛将人鱼的渔业权利卖给了一只叫做三越左右卫门的狐狸。这虽然是要避免所有人都能轻松得到不死之身的处置,但在那之后,要取得人鱼就必须透过看门的海人又或者狐狸才行。若是过往平安时期也就罢了,现在具备神格的狐狸实在少之又少。应该是这样才特地从异国购买人鱼……『赛莲』吧。」
如果说海人与山人相同,那么十兵卫当然接受「氐人国」的存在。虽然是第一次听说狐狸,不过稻荷神社祭祀狐狸,狐狸的确可能具有神性。
见十兵卫虽不算完全接受,但至少听懂了内容,大悲继续说。
「事实上,也不晓得吃了『赛莲』能否长生不死,说起来也不清楚到底能不能把一半是人一半是鱼的生物都归作同一类。不过如果『赛莲』的血肉是让人类不老不死的神药,那槙田那些家伙直接放她回葡萄牙,他们人也太好了吧?切支丹可是打算起义呢。姑且不论战争胜负,想定会死很多人。如果有不死的军队,不就无论如何都可以打胜仗了吗?」
大悲的话语让十兵卫的背后流过一丝冷汗,他突然想起槙田三番两次说红绢是「野兽」。
大悲这鬼虽然懒惰成性,但还是颇有智慧,因此他的话语莫名可信。十兵卫又朝大悲问了个问题。
「槙田说要将红绢『送去远方』。该不会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背叛那个女人,把红绢给起义的人吃……」
如果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那么「送去远方」这句话倒不算虚假,十兵卫会被骗也是理所当然。
大悲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以前曾有人问我,永远的生命是否就像死亡。那么,『持续之丸血留』就代表……」
话没有说完,十兵卫也理解大悲话中的意义。若永远的生命与死亡相同,那么成为不死之身,不就等于持续的死吗?
得到这个结论,十兵卫靠着船舷缓缓下滑、跌坐在地板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抱着头低声询问。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红绢不是人吧?」
大悲点点头,小声回应「你没问嘛。」
「她不是人,不过你好像将她看成自己。我想说别泼冷水,没有多说。」
「将她看成自己……?」
「在你眼中应该觉得红绢跟你自己一样孤独吧。你会想要救她,就有点像想要救小时候的自己。而那女孩正巧也只有你可以选择,所以才会紧抓着不放。」
这话实在苦涩。十兵卫听了更觉辛酸,大悲说在他的眼中红绢与自己一样孤独,这让他备感煎熬。如果大悲所言为真,那么红绢果然没有骗自己。
自己不是山下平民也不是山上居民,总摆荡在两者之间的孤独,他擅自与这个被带到日本的异国姑娘叠合在一起,所以这只是十兵卫为了保持自己心中的平衡,而利用红绢罢了。这样一来,就跟槙田所言完全相反。
「……得救红绢才行。」
十兵卫抱住头的手放到膝盖上,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这样一来,你就成了切支丹和『夫人』双方的敌人啰。四面八方全都是敌人,你没问题吗?」
大悲的语气彷佛不关己身,眼底深处却闪现出不曾见过的奇异光芒。十兵卫像是受到那道光芒鼓励,清楚说道。
「就这么做吧。你不是说我认为红绢和自己一样吗?这样的话救红绢一事,就跟报杀师父……不,杀父之仇是一样的。原本那个叫做『夫人』的女人是我的杀父仇人,若有人阻碍这条道路,我就神来杀神、佛挡杀佛。」
好好将这些说出口,内心总算安定下来,有种梳理出头绪的痛快感。
没错,红绢是唯一为了自己流泪的人。自己受到泪水所救赎,光是这点就足够成为救红绢的理由。
大悲见十兵卫已经下定决心,低声笑了出来。那张脸比从前任何时刻都要来得美艳,就连已经看习惯这张鬼脸的十兵卫也很难不为所动。
而大悲回应的声调也是十兵卫不曾听见过。
「原来如此,我喜欢你的答案。」
他并没有说自己接下来的盘算,但面容愈发凌厉美艳,刚才随兴悠然的气氛已不复存在,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喜欢——然后呢?」
十兵卫盯着大悲的脸庞,彷佛受到蛊惑,愣愣发问。自己的情绪很矛盾,总觉得思绪仍然混沌,却似乎有一阵沁凉的冰水灌进脊椎,渗透四肢。这种紧张跟朦胧交织的体验究竟该如何形容才好呢?
「说什么话,我不只是附在你身上的鬼,也是为红绢命名的父亲呢。」
大悲话语刚落,就将蹲在地上的十兵卫从脖子一把抓住拎起,往后面一抛。事出突然,十兵卫却没有滚落在地而是平安着地,也是相当难得。
「你干么啊……!」
十兵卫正想抗议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下一瞬间就见到一颗铁球伴随轰然巨响,嵌入刚才自己所在之处,他立刻闭上嘴。
四下登时传来猛烈的攻击声响。
「怎么回事!」
十兵卫大喊一声,从头到尾都将事态看得一清二楚的大悲语气悠哉。
「看来有人丢了石火矢过来呢。」
「石火矢?这种东西是从哪里来……」
话都还没说完,又听见第二道巨响。十兵卫刚听见那有如落雷般轰炸声的同时,船头那侧的帆柱已然折断。
大悲指向黑暗另一头说着。
「来自熊本方向,看得见吗?」
一往那边转过去,十兵卫不禁哑然。那里有好几艘军船,隐约可见画有细川家的家纹。
「那是……」
十兵卫茫然不已,大悲歪了歪头回答。
「看起来是细川的军船,但有些奇怪呢。这里是天草,应该算是唐津藩的管辖。细川看起来也不像会去找寺泽(注:注45:肥前国唐津藩藩主寺泽广高。由于严刑拷打基督教信徒及严苛征税,导致儿子坚高在位时发生岛原之乱。)麻烦啊……」
虽然大悲还在思索,但期间炮弹接二连三轰过来。弹头本身并非炸裂弹,只是铁块,但数量实在太多。葡萄牙船舰很坚固,但若船舱被开了一堆洞那就糟糕了。
大悲开口。
「你在这艘船沉没之前去救红绢。我先想办法拖延。」
他的语调怡然自得,听来却十分真挚,以这鬼来说实属难得。
「拖延?」
「让这艘船不会继续中弹,这样多少能争取点时间吧。」
大悲说着便摆了摆手,完全搞不懂原理何在,不过葡萄牙船舰前方突然出现庞然巨物。那看起来就像是某处的城池,外型是一座有着六角形的天守、闪着光辉的黑色巨城。炮弹受到城池阻碍,无法攻击这里的船只。
「这是什么啊……」
面对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的天守,十兵卫哑口无言,大悲则是这么说的。
「安土城天守(注:注46:织田信长的城垛,位于日本滋贺县近江八幡市安土町,原始建筑在本能寺之变后亦遭烧毁。当地把整座城中最具代表的建筑天守标记为同音的「天主」。同时由于建筑本身已毁,也是靠当时传教士留下的纪录才使后人得以窥见当时样貌。)的复制品。毕竟神虫之牙已经拔掉,现在的我还能办到这点小事。话说回来,为了把身体都接在一起,我用掉不少力量。这么大的东西我现在仅能复制出外层,跟纸糊的差不多,没办法维持很久喔。」
这根本谈不上说明,但显然大悲将这座城池当成了盾牌,保护葡萄牙船舰。其他详细的事情后续再问就好。
「谢了,大悲先生!」
十兵卫立刻抛下大悲,匆忙往楼梯跑下去。他只想着尽快将红绢从那里救出来。船只沉没的话,她肯定能靠鱼身游走逃离,但万一直接被炮弹击中可就万事休矣。
甲板下方涌出一堆匆忙奔走的男人,看来是准备要回以炮击。还有些男人正在船舱搬运弹药和枪枝。
也有些家伙看见有如盾牌出现的城池,正祈祷着说是耶稣的奇迹,十兵卫努力推开他们,拼命快步往深处的房间去。
他握住门把却打不开通往深处的大门,看来是上了锁。
十兵卫迅速将刀身推出鞘口,用力凝视着大门表面,就跟那时候看穿的钢铁一样,他清楚见到类似「网目」的存在从门上横过。十兵卫集中精神,挥舞刀子,往门上一闪,厚重的木门就此从「网目」处被劈开,一分为二。
还没来得及将刀收回鞘中,十兵卫就提刀冲进室内。接着马上闻到强烈的血腥味。
「红绢!」
不好的预感陡升,十兵卫巡视房内,眼前目睹之物让他浑身僵住。
大概是受到大炮直接攻击,墙上开了个大洞,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景色。海风吹进房内,波浪声近在耳边。玻璃水槽凄惨破裂,铁柱扭曲,室内泡在水里。
然而十兵卫无法动弹,并非因为上述理由。
他的视线前方是槙田,他正单手抓着红绢细细的脖子站在那里,彷佛只是提着一件行李。红绢娇小的身体,现在是鱼尾的脚,都悬在半空。
红绢没有动静,不是因为脖子被掐住,而是她的胸膛深深插进一把大刀。
胸口的血从鱼身上流过,在已经打湿的地板上积成一滩红色水洼。或许是还没断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大量鲜血从她嘴里流出,在白皙肌肤上留下痕迹,怵目惊心。
红绢似乎发现了茫然自失的十兵卫。
她露出虚弱的微笑,缓缓朝十兵卫伸手。
那并不像是要求助,更像是在说我好想见你,又或者是其他话语,这让十兵卫胸口深处的荆棘抽痛,传来锐利的刺痛。
「红绢!」
十兵卫耐不住胸口的疼痛而跃起,直直朝那只手冲过去。
槙田或许是因为这股气息终于发现冲进来的是十兵卫,回过头来看着十兵卫的眼里带着明确的「你太碍事」。
他又把红绢身上的刀戳得更深。红绢马上挺起身子,吐出更多血。
「住手!」
十兵卫朝槙田扑了过去。然而槙田甚至没看过来一眼,一脚就往扑过来的十兵卫肚子上踢。十兵卫体量不重,但在自己的冲力下承受这一脚,直接被踢到房间角落。
根据踢击的刁钻角度和力道,十兵卫直觉意识到槙田的武术多么高强。背部重重撞上墙壁,瞬间呼吸困难。但是先爆发的是疯狂的怒气。
「你在做什么……」
十兵卫立即站起身来低声问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尾还略微发颤,并不是因为他被踹得生疼,而是来自愤怒。
槙田面对这问题依然毫无愧色。
「这是为了不把东西交给那女人。原先想着有新鲜度的问题,打算让它活到最后一刻,但这样一来反而碍手碍脚。干脆杀掉比较轻松。」
槙田语气淡然,一旁那叫做鸢丸的老爷爷拿着直刀正在割红绢的下半身。从切口可以看见那是带着血的鲜红肉块。就算看起来是鱼身,也很明显是兽肉,蓦地意识到这些家伙是打算吃那肉,十兵卫忍不住大喊。
「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吃红绢吧!把红绢从那女人手上抢来,是要让自己人都变成不死之身以后好去起义是吗!」
槙田听见这话才感慨地回答。
「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居然能够发现这点啊,再加上你追踪到那女人的事情,杀死你还真是有点可惜。」
其实得到这个结论的并非十兵卫而是大悲,但他当然不打算诚实道出。但意识到大悲的推测正确,心中涌出一股令他晕眩的绝望。
见十兵卫怒火冲天而说不出话,鸢丸冷哼嗤笑。
「靠这野兽一条命就能够拯救三万七千名切支丹同胞,这有什么不好的!反正这家伙就是为了被吃才来到这国家,这就是这只野兽的命运。与其让那女人吃掉,这样还比较有价值。」
槙田对于鸢丸的话大表赞同。他的视线似乎穿透十兵卫,通往远方。
「善人就快出生在这个国家,他会引导我们走向千年的乐园。吾等要成为善人的刀与盾。就算需要借助怪物的力量,吾等也会建立神之国。为此被说是邪门歪道也无所谓。」
两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都有些恍惚,闪烁着迷醉的光芒。但与其说他们醉了,更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眼睛。
这让人觉得他们口中尽管述说着极乐,却身处地狱。
然而十兵卫并不认为他们已经发狂。每个人都需要各自活下去的理由,就算在他人眼里看来疯狂,但当事者唯有那条道路,十兵卫有着切身体会。
因此十兵卫决定要依循自己的道理杀死这些人。
杀死这些家伙、救红绢,然后离开这艘船。
十兵卫默默将刀垂直高举至右耳。这不是二阶堂平法的姿势,父亲耳提面命告知过,避免被他人知道流派,正式与他人对打的时候要摆出这等普通姿势。
槙田见状便将红绢的身体交给鸢丸,平静开口。他的声音依然充满哀愁。
「没想到你居然被这等野兽蒙蔽至此……不如我们也分你一块肉吧,拥有不死之躯,你也能轻松报杀父之仇。难道要为了这种野兽放弃为你父亲报仇吗?」
十兵卫没有回答。报杀父之仇确实重要,但是红绢的事情也同等重要啊。
槙田认为红绢是只野兽,但对十兵卫来说却非如此。
他脑中回想起大悲说的那句话:「你把那女孩看成自己。」
十兵卫感受到那位少女心中怀抱的重量,与绽放在自己心中的悔恨之花、刺在胸口上疼痛的荆棘是相同的。
这样一来,十兵卫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拯救红绢。红绢为了自己而流泪,十兵卫也得到救赎。只有自己得救实在不合情理。十兵卫忍不住这样想。
鱼与熊掌无法兼得,那么十兵卫的选择就不是死亡的父亲,而是还活着的红绢。
十兵卫用尽全身力气砍向槙田。
槙田从红绢身上抽出刀子,挡下十兵卫的刀刃。那把刀已被血染成鲜红,却是刃纹美丽,昂贵非凡的刀子。双方的刀刃冒出火花。
槙田见十兵卫居然二话不说就兵刃相见,不禁哑然。
「看来还是没醒过来。就说你只是受这东西欺骗而已啊!」
相较于十兵卫一脸狰狞,槙田颇为从容。兵刃相向之后更能确定,槙田的武术强悍。如果单论剑技,他甚至在父亲松山主水之上。
「闭嘴!」
十兵卫不想气势输人一头,用上丹田力气吼叫。但毕竟还有体格差异,十兵卫节节败退。
槙田谆谆教诲着:
「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啊。这里就快要成为战场,你快清醒吧。」
目前细川军船的炮火正猛烈袭来,虽然大悲暂时阻止了攻击,但不晓得还能撑多久。
槙田说的没错,但又如何呢?无穷无尽的怒意及悲伤推动十兵卫,槙田虽有说到痛处的正确言论,但其背后的冷酷实在令人憎恨。
悔恨之花灿然焚烧,疼痛的荆棘愈刺愈深。和那些疼痛相比,身体的疼痛算什么。
十兵卫思及此,让两刀对决相逼的猛劲中,突地收去自己的力道。槙田的刀就这样吃进自己体内。
噗滋一声,是血肉绽开的声音,烧灼般的疼痛窜过。
但十兵卫根本不在乎。
这样就能短暂封住槙田的刀。
「什——」
槙田明显动摇了,就算是剑术如此高明之人,果然要砍人的当下还是会有些许踌躇。十兵卫没有放过这个瞬间,而是将不需要继续挡刀而恢复自由的刀尖朝空中画了个圆。
从他喉头冒出的并非气势,而是一种有如野兽般的咆哮。自那天以后不管试了几次都办不到,现在却清楚知道自己能够释放那个巨大团块。
「心之一方」——
是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唯有十兵卫能够发挥的技术。
槙田正面被气团撞上,飞到三间开外。十兵卫追上被撞飞的槙田,随己所欲强烈挥下刀子。下手完全不留情,他深信绝对要杀死这男人。
噗滋声的同时感受到刀刃切开皮肤,锵的一声,骨骼震动也传到手臂。
那刀身从槙田肩膀上直直往下潜入到胃部一带。切开比较粗的血管,血液像涌泉一样狂喷不止。他当场死亡,但被「心之一方」压制,连最后的呐喊都没能发出。
「槙田大人!」
正持直刀刺进红绢下半身的鸢丸才刚大叫,十兵卫已经动了。
「离开红绢!」
十兵卫喊叫着,对方的肩膀渗出鲜血,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瞬间斩杀了鸢丸。老人击飞出去,撞进粉碎的玻璃中,十兵卫连一眼都没看过去。他刹那间有点在意彷佛只是砍到枯木的感觉,但红绢的伤口处理还是比较要紧。
「红绢!」
十兵卫扑向流血倒在一边的红绢。她很勉强靠在开了个大洞的船舱墙边,似乎还留着口气,在十兵卫呼唤下微微睁开眼睛。
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十兵卫胸口的荆棘猛烈痛起,他连忙抱住红绢的身体,在她耳边说着。
「你再撑一下。我现在就带你去大悲先生那边,只要止血……」
大悲虽然无法治疗伤口,但有能力止血。十兵卫祈祷般想着,要是能止血多少还有救。毕竟神虫之牙都拔掉了,他肯定能做点什么。
就在十兵卫慎重将红绢抱起来、站起身的那一刻,身体里传来声响,背后滚烫到不行。明明是燃烧般灼热,却有冰一样的冷冽穿过胸口。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模糊摇晃的视线中,红绢睁大了眼睛。
红绢视线的尽头,是一把腥红色的直刀刀尖从十兵卫胸口刺出。根本不用转身,鸢丸持刀从背后刺穿十兵卫。
「被怪物骗的、异端……」
鸢丸上气不接下气。
异端是指信仰不同的异教徒,十兵卫朦胧想起这三天记住的切支丹用语。
这老人想必是在遭到十兵卫斩杀的瞬间自己往后跳开,没有立即死亡,难怪觉得手感不对。然而发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从喉头深处冒出的团块由口中泄出,是非常骇人的大红色血块。
鸢丸在刺伤十兵卫后精疲力尽,当场倒下。
不知道那老头断气了没?十兵卫想着。比那更糟糕的是自己每次呼吸就涌上来的灼热鲜血从喉头冒出,滴在红绢白皙的胸口上,实在很对不起她。
——至少得救红绢。
虽然心中这么想,身体不听使唤。
摇摇晃晃着往前扑倒。
十兵卫就这样抱着红绢,从破裂的船舱墙壁倒头落往海里。亲眼看着自己流出的血液在空中化作血珠,望着这幅景像,心情很不可思议。
红色珠子和十兵卫他们以几乎相同的速度坠落,这么轻的东西居然和两个人同时落下,真的很神奇。
十兵卫在坠落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所谓的无间地狱(注:注47:又称为阿鼻地狱,无间指的是永无间断承受苦难。)就是这样没有尽头,下坠两千年才能够抵达地狱底层。
虽然还不到五十名,但自己杀了不少人。如果杀一个人就得下地狱,也不知道自己会掉到多深的地方。对十兵卫来说,地狱他还算是熟悉的,只是不禁茫然想着,要永恒地身处在地狱里面还是会让人有点阴郁呢。
异国女孩红绢应该不会坠落无间地狱。红绢根本无罪,唯有自己有罪。自己肯定是孤身一人直直坠落两千年。
独自一人可能还是会有点痛苦吧。
海面喷起水柱,十兵卫一头栽进其中。
虽然有落入水中的感觉,却因为太过黑暗根本不晓得哪里是哪里,这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突然怀中的红绢动了一下。模糊的视野中她每动一下就会流出红色鲜血。
——不可以动,血会全部流光的。
虽然想开口这么说,嘴里吐出的却只有泡泡。
水中有条纤细的手臂就像是要安抚十兵卫,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手虽然冰冷,却比海水温暖。硬是睁开快要闭上的眼睛,没想到红绢的脸近在眼前。
依然是那样楚楚可怜。
那条斜过脸庞的伤痕依旧让人痛心,但她的表情安稳温柔。她眼中的蓝色在水里朦胧摇摆。
红绢以非常缓慢的动作把十兵卫的脖子往自己拉,然后将唇瓣对上。十兵卫过了好一会才理解自己被亲了。
明明都已经濒死……不对,或许正因为濒死,所以觉得那个吻实在非常温暖。
以前总自己胡思乱想,认为这种事情应该是带着甜甜的香气,但自己与红绢如今做来却只有铁锈气味与血腥味。这才发现红绢嘴里正在冒血。
——不可以浪费这些血。
这股念头闪过脑海,或许是两人在亲吻的同时也心意相通吧。
十兵卫用最后的力量吞下那些血,喉头发出吞咽的声响,他愣愣想着在水里也能喝东西呢。隐约也有种被操纵的感觉。
一回神注意到红绢身体附近有许多细小的泡泡在飘舞,像是红绢化为了泡沬。
或许不该说是化为泡沫,而是慢慢溶解。
确认十兵卫把血吞下去,红绢露出喜悦的微笑。然而十兵卫定睛一瞧,觉得那不是喜悦,更像是悲悯。
十兵卫没看过这种眼神,但那是为了十兵卫才露出来的,就像那时候的眼泪。
从相遇起明明都还没到七天,为何那笑容会如此映在眼帘上无法消失。那眼泪也是,这女孩究竟为何会如此动摇十兵卫的心神?
十兵卫明明想着得把这笑容牢牢记在心上,却逐渐无法睁开眼睛。好想睡觉啊。
隐约想着自己可能是要死了,说要救她,结果没做到,这是唯一的遗憾。另一方面也感到还有一个自己,正在斥责杀父之仇尚未完成,怎么可以死在这里。奇妙的感觉。就好像有两个自己。
红绢再次深深吻向十兵卫,与方才相比多了些甜蜜及柔和。
在那一刹那,心中似乎响起不曾听过的奇妙歌声。
那歌声十分美丽,却不带任何哀愁或喜悦。十兵卫拼命把那让人印象深刻的声音刻划在心头,不知为何觉得必须要这么做。
——绝对不能忘记这个声音。
下了重大决心,十兵卫完全失去意识。
没过多久,一脸怜惜抱着十兵卫的红绢,身体化为泡沫,消失在波涛之间。
四
作了个梦。
是外国的梦。
声音被抢走,甚至无法好好唱歌。
伙伴接二连三消失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被商人卖掉、塞进他们的船中,就这样过了许多夜晚。
只有刚开始还会试图寻找逃跑的机会,之后就连逃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被锁链铐在阴暗的船舱中继续呼吸。
因为待在那里太久,不知何时我学会了船上人类的语言。人类和只需要唱歌就能表达意思的伙伴们不同,似乎用愈多词汇,就愈偏离想法。
使用如此不完整的东西,怎么可能互相了解。
所以人类才会争斗吗?
漫长的夜晚永无止尽,不知不觉来到陆地。然后我又被装进箱子里,好像是被卖给陌生人。
隐约能够理解这就是我旅程的尽头。
那时候能让那些家伙互砍完全是偶然,刚好货车卡到坑洞,结果应该紧闭的箱子被甩了出来。
负责监视的男人慌张冲了过来,一不小心就跟他对上眼睛。
那双眼睛只把我看成「货物」。
所以我杀了他。
操纵他让他去砍女人,又跟听见惨叫而跑过来的所有人对上视线。只要他们看见我的眼睛,那就任凭我处置了,我可以随意摆弄他们的心灵。
所以我让当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死了,然后我想着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就在那时,应该杳无人烟之处突然出现一名少年。他的眼睛莫名闪着精光,这少年明明是人类却有着野兽般的眼睛。
原先想着把这小鬼也杀掉,却不知为何做不到。
因为见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跟自己一样。
朝我伸过来的手不知为何莫名滚烫。
回过神来,十兵卫独自一人仰躺在夜晚海面上漂荡。
完全没看见红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自己背后刺穿到胸前的直刀刀尖。甚至搞不清楚到底会不会痛。
但又有种莫名心疼的感觉。
「你醒啦。」
明明是在海上,声音听起来却近在身旁。往声音方向一看,大悲一脸慈蔼站在水面上。这明明是海上,他却跟在地面上没两样,十兵卫朦胧想着这男人果然是鬼。
「……这里是地狱吗?」
被刀子贯穿胸膛实在不可能还活着,自己肯定死了。如此一来,这里当然是地狱,不禁想着地狱跟海洋很像呢。
大悲是鬼,或许可以一路跟到地狱来吧。开口一问,大悲平静地摇摇头。
「很不巧还是人世间。」
他的语气听来温柔又似冷淡,接着大悲单手抓起十兵卫的后领,轻巧让他吊在半空中。正想着要抱怨他把自己当成小猫来抓,大悲却随手就将刀子从十兵卫身上抽出来。因为他的动作实在过于随意,根本来不及准备忍痛。
但跟刹那的剧烈痛楚相比,目睹刀伤转瞬间就愈合更让十兵卫愕然。
「这是……」
那不像愈合,正确来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眨眼间,已经连发丝般的痕迹都不留。
十兵卫茫然眺望着自己身体发生的事情,大悲这才悲伤地摇头。
「可以说是红绢最后的礼物吧。或许也可以说是诅咒。」
「诅咒……?」
「不死。就是死不了。没有终结之日啰。没有尽头其实还挺难受的啊。」
大悲的语气却毫不在意,从怀里拿出两颗有如美丽珍珠的珠子。
是洁白的美丽珠子,像是掉落海面前看到的由血而生的那些红色珠子。
大悲喃喃说着。
「这就沾在你身上。应该是那女孩的眼泪。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要吃掉一个喔。」
他的声音很温柔,虽然这个鬼的声音本来就听起来柔和,但现在是他打从心底崭露出来的温柔。
十兵卫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的嗓音跟自己说话,他忽地有点想哭泣。
大悲音调依然温柔,平静说下去。
「红绢让你喝了她自己的血。大概想着都要死了,至少算是一点谢礼。看来不管是『赛莲』还是人鱼,他们的血肉都有同样的效果。或许是远房亲戚。」
「谢礼……?」
什么谢礼啊。到头来十兵卫根本无法帮助红绢,也没能为她做些什么。大悲低声回应。
「善于操控他人者,很容易深信来自他人的好意全都是因为被自己操控而生。所以他们没办法老实接受有人真的对自己好,似乎还觉得不配爱人。真是蠢死了。那家伙喜欢上你。又实在太倔强,应该是想着就算自己死掉,也希望至少你活下去吧。」
十兵卫当下听不懂大悲的话。大悲将十兵卫放到水面,依旧抓着他的后领,散漫地在水面上漫步起来。好像也没有要去哪里,只是想散散步,因此走起路来。大悲继续说下去。
「那孩子太见外。你喜欢她,这些明明顺理成章。人类,以及那些接近人类的生物在这方面真是麻烦死了。面对物品,反而更能展现出纯粹的喜欢呢。」
「我也喜欢……红绢……?」
十兵卫呢喃着,茫然地被拖着走,大悲的声音却异常冷淡。
「你当然是喜欢她。旁人一目了然。唉,你分明就很老成,偏偏这方面还是个小鬼,完全没发现这件事情。谁会为了不喜欢的姑娘连命都不要了啊。」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却带着无尽凉意,猛烈刺穿十兵卫的胸膛。
这个专吃器物灵魂的鬼,似乎在生气。
明明是毫无道理的说教,十兵卫默默听着。
这不完全是悲伤,而是万事一切都不合理的心情更加强烈。红绢脸上的伤、被夺走的声音都不合理,只在一起几天,却万分痛心。
要是能够在一起再久一些,会不会有什么改变呢?
或许会改变。
也可能不会变。
完全不知道会如何,但那女孩一定能活更久。
远方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看过去那远远浮在海面上的葡萄牙船舰冒出火花。就算是巨大的葡萄牙船舰,被军船包围之后不断遭到炮火攻击,恐怕也是在劫难逃。明明是跨越许多海洋的船只,毁坏却是一刹那。
槙田死了,切支丹们将如何呢?就算葡萄牙战舰沉落,也依然会起义吗?
十兵卫愣愣地看着海洋思考。海面反射出满月,莫名瑰丽。
不知是否因为月光,那熊熊燃烧的葡萄牙船舰也如噩梦般美丽。
在包围葡萄牙船舰的军船之中,有一艘吸引了十兵卫的目光。
那艘船在军船中大放异彩,该怎么说呢?就是特别洁白美丽。倒不是说船只崭新无比,而是特别妆点过。
那艘船的甲板上一群身着武装的男人们之间,立有一名姿态优雅的女人。那女人就像是巫女,神情恍惚地盯着被火焰吞噬的葡萄牙船舰。那种美丽与大悲不同,是过于邪恶,因而让人觉得美。
——那女人就是「夫人」。
十兵卫看一眼就有这个直觉。
明白那女人即为所有事情的元凶。
十兵卫的内心深处这才涌出狂暴的怒气,刺在心口上那疼痛的荆棘,因为红绢的死而成了一把刀,剜开整个伤口。一种热腾腾的东西就像是溃堤般从那口子溢出。
十兵卫忍受着那灼热开口。
「大悲先生。杀死父亲、把红绢带到这个国家的女人就在那里。」
「……这样啊。」
大悲回答时依然在水面上漫无目的走着。十兵卫被他拖着,平静询问。
「如果我说现在要去杀那女人,你会阻止我吗?」
十兵卫的话让大悲轻声发笑,终于停下脚步,语气有些阴沉。
「没什么阻止你的理由。我可是为红绢命名的人,才不会吝于报仇。」
「那就说定啰。」
十兵卫低语,大悲微微露齿一笑。那跟平常的大悲完全不同,是十兵卫第一次见到的「鬼面」。
安珠站在船头陶醉凝视火光熊熊的南蛮船舰。
明知「货物」就在船上却还下令放火的正是安珠。
安珠知道「货物」不会被烧掉,属水的东西都能耐火。不过能耐火不代表能够逃掉,反而可能会被火困住。
要抓那种水精就必须先放火,这个传统可是万国共通,「赛莲」绝非例外。
人烧了就会死,这种景色实在滑稽而有趣。人类的痛苦在他人眼中通常都显得滑稽,挣扎着睁大眼睛,痛苦扭曲着烧死的样子可谓一绝。很能理解为何岛原城主会喜欢蓑舞。
忍代别的子孙们似乎现在仍在京城以国主身分君临天下,事情结束以后,绝对要去把他的子孙们烧得一干二净。那风景想必相当美妙吧。
槙田死后,要骗切支丹那些人非常容易,用他们作为先锋让这国家分崩离析,就能够一雪千百年前的怨恨。
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安珠抚着下腹部轻声笑起来。
剩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怎么收拾那个一心认为可以靠不死得到一切的老家伙。虽然现在把他塞在船舱中,但总不能直接丢进海里。还是想想能怎么用再杀死比较妥当。
「槙田实在可惜了,本宫是真喜欢那张脸跟他的身体。」
听见安珠这句话,一旁的显生尼安慰似地说着。
「公主殿下,总把那种耍小聪明的男人放在身旁,终有一天会绊倒自己的。」
「如果只是耍小聪明的野心家,那本宫还能永远疼爱他呢。真是浪费。」
安珠说着又陶醉地欣赏着前方船只。
「活着被烧死的槙田面容肯定很棒啊,没能看到实属遗憾。」
如此喃喃述说的安珠面容美艳凄凉。那表情如此壮烈,却同时表现出慈悲与嗜虐。那惊心动魄的美貌也使周遭的护卫们鼻息加重。
一切都很顺利,这事让「那家伙」非常高兴。
此时,甲板上的士兵突然骚动起来。他们探出身子,指着海面议论纷纷。
「那是怎么回事……有人站在海上。」
不会是「货物」吧?安珠连忙看往士兵们指的方向。
确实有人站在那里,但并非「货物」。
两个男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平心静气地彷佛站在地面。
一个看起来是高的僧侣,另一个则是矮小的少年。距离颇远,不知为何却能明白他们正直直盯着此处。
这两道人影当然就是十兵卫和大悲。大悲的确站在海面,但十兵卫不是,他是站在大悲于海中打造的立足之地上。
「后面我会继续帮你铺路,你一直往前跑就好。」大悲说得悠哉。
「懂了,交给我。」
十兵卫简短回应大悲的交代,然后缓缓地将左手食指指甲戳进自己额头附近,尽可能用最猛烈的力气在脸庞留下伤痕。皮肉撕裂、血滴渗出,一条长长的伤口从额头往左颊划去。
那跟红绢脸上的伤口几乎一样。
在脸上划出伤口的十兵卫低语。
「松山十兵卫,就此上阵!」
话音还没落地,他就气势十足地冲出。跨出步子也没掉进水里,就如同在海洋上奔跑,像是没有重量。
但十兵卫当然不是浮在水面,仔细一看会发现十兵卫每跨出一步,脚下就会出现神奇的踩踏处,陆续升起又沉降。
那竟是上百把刀。
大悲过去吃下的「器物」灵魂打造出来的复制品。
这似乎是他被封印的力量之一,详情十兵卫并不清楚,不过大悲说只要是他吃掉的东西,全都能制出复制品。刚才十兵卫也是站在大悲吃掉的神木上。
大悲使出相同要领,一路在十兵卫的踏步之处召唤出刀。而十兵卫就踏在刀上奔跑。
十兵卫完全相信大悲,放心往前,视线完全没留意脚下水面,直直朝安珠搭的那艘船奔去。
就算船只方向洒来枪林弹雨,他的速度也未曾改变。其实还是有几发子弹打中十兵卫,不过他无视那些伤口继续跑。反正就算打中了,肉体也会自动愈合,身体还会把子弹推到体外。
不过眨眼之间,十兵卫就来到船下,他在水上朝大悲挥挥手,突然船侧出现好几把刀子插在船面有如阶梯。十兵卫踩在刀背上一口气奔上甲板,已经有十数名武士持枪在那儿等着他。
十兵卫现身甲板,像是铁炮队长的男人登时下达号令。
「射击!」
枪口一起喷出火来,这是近距离狙击,绝对能够打中。就算是不会沉进水里的怪物,也应该被打成蜂窝才是。四下飘荡着烟硝白雾,然而——
少年从烟硝白雾中破风跃出,毫发无伤。仔细一瞧他的衣服留下大片弹孔,满身腥红,可是身体却没有半点伤。
「这怪物!」
恐慌的武士们抛下枪枝,朝少年拔出刀来。枪不行的话就只能用砍的了。
少年瞬间也拔出腰上的刀迎击,他用刀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形状。
有如一匹野兽般嘶吼。
那声音实在壮烈,所谓魂不附体肯定就是听到这种声音的状况。
武士们随着此声全部动弹不得、失去意识,然后一起往后方弹飞。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巨大手臂挥了过去。
十多名武士一刹那就无法再战,十兵卫却不给他们半次注目,直直朝站在船头的两个女人走去。老尼姑挡在貌美女人身前喊叫着。
「无礼之人!你可知这位大人的身分!她可不是你这种下贱之人能轻易靠近的贵人!在下显生尼绝不允许有人对公主无礼!」
话说得很嚣张,十兵卫不做任何回应。他无视那自称是显生尼的尼姑,往前走向「夫人」,印象中名字叫做安珠。
安珠丝毫不胆怯,甚至还非常冷静地开口。
「使用妙技之人呐,你是忠利的手下?还是切支丹的幸存者?是谁命令你来杀本宫呢?」
那声音婉转如银铃,美妙又可怜。乍看不像槙田说的「狐狸精」。
「没有人命令,我只是来报仇。」
听十兵卫语气淡然,安珠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又笑着说。
「报仇啊?对象可是太多了,不知道你是说哪位呢。」
「……你对松山主水这个名字有印象吗?是你下令庄林十兵卫杀死的男人。」
十兵卫平静回答,刀子已经出鞘,握住刀柄的手略略用力。安珠听到主水之名后微微一笑。
「松山主水啊,我记得唷。是忠利养的狗对吧。他实在过于敏锐了。明明是个人类,居然察觉了本宫的真面目,本宫差点就要被他杀死了呢。要是使小聪明的话还能养着他,但忠义之人不管是谁都很难派上用场。他完全不接受本宫的邀请,执意贯彻忠义、对雇用他的忠利忠心耿耿,本宫实在不满意他那份心性。就下令杀了。」
安珠语气也相当淡然,爽快承认是她杀害主水。说到忠义这个词汇的时候,安珠的表情还有些扭曲,明显展现出厌恶。对这个女人来说,忠义可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安珠又开口问。
「你和松山主水有什么关系?是他的家仆?」
十兵卫低声回答。
「……松山主水是我父亲。」
他这句话刚说完,安珠便仰头大笑。
「原来如此,这本宫倒能理解了。血缘还真作不得假。居然父子都以本宫为目标啊,真是执着。」
笑了好一会,安珠抿了抿嘴唇,四下响起如口哨般的高亢音响。
十兵卫突然感受到背后有股奇妙的气息,猛地往旁边跳开。下一刻,一把短枪从正上方猛地下刺到十兵卫刚才站的位置。
「!」
十兵卫下意识仰望,有个斗笠破裂的高大男人站在桅杆上。
因为逆光所以看不清对方面孔,不过身体轮廓清晰。那是有如阿修罗般具有六条手臂的怪物。每条手都拿着一把大刀。
那样子让十兵卫直觉知道,这和庄林十兵卫是相同的「武器」。另一方面,不知为何那轮廓给他一种熟悉感,内心不安起来。
在看清对方真面目之前,那高大男人手上六把刀的刀尖下垂,整个人从桅杆处落下。看起来就像是蜘蛛。
十兵卫再次迅速跳开,轻松躲开那一击。并且趁那高大男人没有站妥,立刻砍了过去,但那怪物比想像中还要敏捷,十兵卫的刀只切开他戴的斗笠。
稻草碎片在空中飞散,月色闪烁出异光。
斗笠被劈开,男人的面容也显露出来。那灰白色的面孔只能说根本就是死人,确实与攻击住处的那个庄林十兵卫是一样的存在。
要说和庄林十兵卫有哪里不同,就是这家伙背上长出的手臂为两对而非一对。看起来宛如阿修罗,这已经不是人了。
那张脸就跟成为异形的庄林十兵卫相同,眼睛与嘴巴都用红色丝线缝合,整张脸或许是因为想张开眼睛和嘴巴而不断痉挛,非常骇人。
十兵卫定睛一瞧,还在紧要关头却骤然停止动作,失魂落魄。
不是因为那怪物多么剽悍而畏惧这场战斗,而是因为十兵卫对男人的面容有印象。他愕然呢喃。
「师父……」
何止是有印象,那是一年前就在自己眼前遭到杀害的男人。
面目全非的松山主水,十兵卫脸色苍白,安珠则兴致盎然地笑着开口。
「如何,做得不错吧?虽然我不喜欢这男人,不过要抛弃他的剑术实在很可惜。为了这种时候,我特地把他的尸体留了下来。没想到居然是父子相见呢,命运实在捉弄人。」
有如听从安珠话语,主水生硬地架起刀子。他的动作一如在世之时,辅以那副异常姿态,因而看来更加强悍。
一步一刀的距离(注:注48:武术用语,指可以斩杀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已被跨越。
迎面而来的是一道强烈的横扫,仅仅闪过毫发距离,主水背上两对手臂毫不停息地抛来攻击。
六条手臂轮番砍杀的速度迅捷,根本就不及躲开,很勉强才能挡下。
十兵卫好不容易跟主水拉开距离,架好姿势拼命压抑内心的动摇。
安珠和显生尼面带嘲讽地看着只能防守的十兵卫,显生尼开口笑得像条狗。
「果然对手是亲生父亲,剑上的凌厉也少了几分。跟庄林一样,寻找父亲死亡真相的孩子偏偏被父亲本人杀死,是一出上好大戏呢。」
安珠也露出微笑。
「是那个叫半十郎之类的小子吧。倒是个聪明的孩子,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被亲生父亲刺杀吧。他惊讶的表情值得一看。」
安珠说着还感到有趣似地忍俊不禁。十兵卫忍不住在心中呻吟。
脑中闪过大悲在市场上听见的流言。没想到杀死庄林半十郎的,是成为怪物的庄林十兵卫。肯定是这女人命令成为怪物的庄林十兵卫去杀死他自己的儿子。十兵卫曾与其战斗所以心里非常清楚,化为怪物的庄林十兵卫根本无法正常思考。那就只是战斗的武器,又或者说是人偶。原本他应该会抗拒着不想杀死自己的孩子,但想来这女人已经将庄林十兵卫身心都改造成怪物,让他办不到。这女人连自己的手都没弄脏,究竟用这种方法杀了多少人呢?
安珠似乎看透十兵卫的思绪,嫣然一笑。
「庄林之子是在寻找下令暗杀自己父亲的人。本宫以前就觉得他很烦人,干脆让庄林杀了他。后来又为了安慰一下两人,就把他跟父亲缝在一起了。你死后本宫也让你跟父亲化为一体吧。就当成你找到这儿来的奖励。」
十兵卫回想起缝在庄林十兵卫腹部的年轻男人脸庞,断气前他叫的那声「父亲大人」事到如今再次于脑中回荡。
十兵卫因为安珠的话语而心烦意乱,主水凶猛的砍杀立刻落下。虽然勉强避开,但手还是被划了个口子。血液喷飞,拿着刀的手麻痹了一瞬。主水并没有放过破绽,再次展开怒涛般的攻击。六把刀有如暴风雨迎面而来,根本就不可能避开。
十兵卫对于主水剑术之强可是有实实在在的切身体验,在一般比试中确实十兵卫已经能够达到三战两胜,但是在道场外如字面上的「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战斗中,十兵卫不曾胜过主水。在各式各样实际战斗中,主水无比强悍。
战斗时开口的那一方就输了,如果在精神上无法站在优势,即使对手等级不如自己也一样会输,这些战斗的基本知识都是主水教给十兵卫的。正常来说,这是十兵卫无法胜利的一场战斗。
没有多久,十兵卫就被逼到死角,遭到六把刀澈底斩伤。刀刃分别划过颈动脉、心脏、腹部等处,一刀就能造成足以致命的伤口,同时在他身上砍了六处,十兵卫全身喷血,当场倒地。
显生尼见状,宛如孩子般拍起手来。
「哎呀呀干得漂亮呢,松山主水。实在漂亮,杀了自己的孩子唷。为了奖励你,晚点就把这小鬼跟你缝在一起。绝对会让你们父子亲密相依到天长地久都供我们使用。」
这句话让怪物松山主水僵硬地回头,那用红线硬是缝起的眼睛和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而颤抖着,缝合的眼角流下一丝黑色液体彷如眼泪。
只有一瞬间,主水那充盈的气势闪了个神。
转瞬那应该已经死去的十兵卫突然跳起身,他的身体还到处喷血,却依然从低位置反手持刀往上砍。
那有如颠倒闪电般的蓝色光芒,从主水的股间一口气划到头顶。
「什么!」
显生尼惊讶地睁大眼睛,被砍成那样,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还活着。更不可能还那样凌厉挥刀。
往空中跃起的十兵卫身体确实肉眼可见有六道深重惨烈的刀伤,然而那伤口却在审视的其间便愈合了。本应被切开的地方一瞬间就再生,这是梦境、现实又或者是幻觉?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情景。
然而这并非梦中亦非幻觉,而是现实中的光景。
他人眼中原本觉得只是条红线划过,主水的身体却从股间到头顶完全分成两半。
就在身体分离前,缝合主水嘴唇的线被切断,那张嘴微微动了动,挤出话语。
「……干得、好、十……兵……」
这声音让姿势还没从斩杀动作恢复、人在半空中的十兵卫瞪大双眼,毫无疑问那是父亲的声音。
他下意识开口。
「父亲大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喊出父亲,那曾是主水的「武器」由断裂处喷出黑色浓稠液体倒下。
十兵卫确实看见那泥巴当中有只蓝色蝴蝶轻飘飘振翅飞起。
蝴蝶在十兵卫头上如蜻蜓点水停了一瞬间,就随风飘扬消失在虚空中。
突然想起大悲说过,人类的魂魄是蝴蝶或是蛾。
十兵卫觉得那就是父亲的魂魄。
就那么点时间,十兵卫浑身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感慨。不过他也明白不可能一直这样发楞下去。
主水倒下,视野开阔起来,眼前正是安珠。
十兵卫很肯定这女人就是元凶。
就是这女人害死父亲,还有红绢……
十兵卫被心头涌上的愤怒推动,直直冲向安珠。就在安珠进入挥刀距离的时刻,十兵卫毫不犹豫地水平挥过刀子。
然而——
刀刃并没有碰到安珠,就在她的眼前停下,彷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墙壁挡住。前方有种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的东西。
「什……!」
安珠对错愕不已的十兵卫妖艳一笑,不知何时安珠手上握着一颗小小的白色丝球,下一瞬有种毛发之类的触感轻抚过脸颊的气息。
那冰凉的气息让十兵卫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颊,湿答答的,他连忙看向指尖。而手指已染上黏糊血液。
马上就理解女人用她手上的丝线割了自己的脸。
十兵卫想着必须拉出距离而欲跳开,身体却突然被吊到半空。就算想逃也完全动弹不得。
「上钩了。」
眼前是显生尼像条狗的脸正在大笑。
不知何时周遭已经绕了好几层眼睛几乎看不清的细线,那些线缠绕在十兵卫的四肢上,等他发现动作被封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就像是自投罗网到蜘蛛网中。
这些细到近乎目不可见的丝线将十兵卫的身体挂在半空。
十兵卫试着用手上的刀去砍丝线,但因为那些线实在太细又光滑,刀刃只能从上滑过,连一根丝线也砍不断。愈是挣扎,线就缠得愈紧。安珠打量他,嗤笑起来。
「婆婆搓的线可是连比比罗木之八寻矛(注:注49:日本神话《古事记》中提到的神兵利器,由景行天皇也就是毁灭土蜘蛛的忍代别赐给儿子倭建命(《日本书纪》中的日本武尊)的长矛。)都无法切断,那种钝刀怎么办得到。」
安珠说完便愉快地笑了好一会儿。
安珠满面笑容,猛然凑近十兵卫的脸,用指背蹭过那渗血的脸颊。那手指冰冷到能让魂魄结冻。
安珠凝视着依然白皙的指尖。
「果然,你吃了那个吗。」
安珠说着便轻抚十兵卫的胸膛,指尖似乎还缠着那种丝线。只是轻抚,却蓦地喷出血。虽然伤口马上痊愈,却还是感受到疼痛,十兵卫不禁低声痛苦呻吟。
安珠轻声笑着。
「人类还是那么愚蠢呢。虽然是不死之身,却还是会疼痛也会饥饿。只有身体不死,内在还是个人类,到底有何意义呢?人就是这种宁可承受多余诅咒,也要报杀父之仇的存在吗?」
她的声音充满侮蔑,嘲笑人类肤浅的欲望。
十兵卫不希望有人将红绢的诚意想成那种欲望,为了否定而大声嘶吼。
「才不是!这是红绢把她自己的命给了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十兵卫在内心一隅想着,大悲口中的「礼物」和「诅咒」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十兵卫也能理解安珠话中含意。所谓死就是终结,无论何事,终能结束,因而能够忍耐。没有终结就表示没有尽头,这对于并未顿悟的人来说,根本就是种诅咒。
即便如此,红绢仍然拿自己的命换十兵卫活下去的路。红绢就算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也希望十兵卫活着。所以自己不能死,一定要一直活下去。就算这是诅咒,也是红绢的思念。
即使是条被诅咒的道路,为了那一滴眼泪,他也能忍受。
十兵卫想巩固这份觉悟,大声对安珠放话:
「就算我被诅咒又怎样,我一定要为父亲大人和红绢报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
提到红绢名字的时候,声音自然蕴含思慕之情,安珠敏锐察觉这点,轻蔑地笑了出来。
「红绢?哈哈哈,就算取了名字,那也还是野兽,可不是『人』啊。你被那东西骗了吧。跟那东西扯上关系的人全都会变得跟你一样。全都失魂落魄为了那野兽抛弃一切,奉献一切。」
安珠不屑却相当开心,愉快地四处抚摸十兵卫的身体。
手指抚过的同时,那丝线都会切开十兵卫的皮肉。
每次都有着被刀子砍杀般的疼痛,被摸过的地方也都会皮开肉绽。
没地方能继续割开,安珠就从伤口上面轻轻按压十兵卫的身体。
乍看轻按,实际力道却相当大。按胸口时肋骨碎裂,按侧腹时胃部炸开,肠子也断成片段,剧痛让十兵卫眼前闪着火光。
这些伤口过一会就完全痊愈,但在愈合的瞬间又被破坏,永无休止。
安珠一开始还乖乖等所有伤口愈合,才开始新一轮的伤害,渐渐地或许是上了瘾,根本等不到十兵卫伤口愈合,就加深破坏那些原有的伤口。虽然伤口会愈合,但是被切开的血肉要好好贴回原位需要经历巨痛。修复的痛苦和被破坏的痛苦同时进行,十兵卫已经搞不清楚现在自己感受到的痛觉到底是哪种。
因为身体各处都被严重破坏,紧咬的牙关间滴下混合了不明液体的鲜血,然而十兵卫依然极力忍耐着不发出惨叫。
玩耍好一会,安珠的手终于从十兵卫身上离开。没过多久伤口就愈合,身体已经完整修复。然而流出身体的血似乎不会回到身体内,所以皮肤鲜血淋漓。从十兵卫脚下的甲板那大片血迹,也能看出来他的身体被持续剧烈破坏到何等惨烈。
好不容易从痛苦中解放,十兵卫大口喘着气,安珠则说道。
「脸跟身体都不是本宫喜爱的类型,不过破坏时的感觉还有那忍耐痛苦的表情倒是不错。我喜欢。就养到最后一片心灵也坏掉的时候吧。不管是一年、十年或者甚至百年,本宫都会好好玩弄你的。你可别简单坏掉喔……」
她的表情好似回想起一道美食,完全不隐藏自己的嗜虐之心。想必安珠会如她所言毫不厌倦,不管是几年都会持续凌虐十兵卫,显生尼赞同地笑了出来。
「那么婆婆我也用各种刑具来折磨这小鬼,让公主殿下开心些。到什么程度他才会折服,真是让人期待……」
看他顽强硬撑着挺开心,不过若他屈服之后哭喊着求饶也是令人愉悦呢,显生尼笑得一脸邪佞。
一想到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没办法报父亲的仇,反而成为这女人的玩物,实在难以忍受。真想马上砍烂这些女人,但被线缠住无法动弹着实令人悔恨。女人也明白这点才故意玩弄十兵卫。然而自己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从此处逃离。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持续拷问、破坏到百年后。
姑且不论永恒的痛苦,连道小伤痕都无法在这些女人身上留下,让十兵卫懊悔不已。这具不死之躯是红绢的礼物,难以忍受要被这些女人当成玩乐看待。就在十兵卫咬牙切齿恨自己有够没用的那瞬间,背后传来悠哉的声音。
「搞什么,原来是遇上棘手之事啊。看你超过两刻钟还没回来,想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没想到这么惨。」
不用转过去也知道,是大悲。有种影子似的存在随着那声音爬过十兵卫的身体,下一刻,他便从丝线中解放。
被安珠拷问到精疲力尽的十兵卫就这样落下,瘫软在甲板,大悲不禁笑出来。
「天狗尽管稀有,却未度过百年,不过就只是很坚固的铁块。应该是太年轻了,还没办法砍断这些。」
大悲口吐难以费解的话语走到十兵卫身旁,又抓住他的后领提起身体。
「好啦,振作点,振作!」
笑着拉十兵卫起身的大悲悠哉到像走错场子,十兵卫却觉得这让自己好安心。光是大悲来到此处,这场战斗的气氛就不一样。
「你是何人!」
见有新的闯入者,显生尼再次站到安珠前方挡着。然而安珠却突然出手制止前面的显生尼,盯着大悲露出艳绝无比的笑容。
「多么美丽的和尚。既然能斩断婆婆的丝线,想必是颇有法力之人。本宫喜欢你,要不要来当本宫的情人?本宫可以考虑放过这小鬼。」
大悲对于安珠的提议微微一笑,单手挥了挥,语气云淡风轻。
「不巧我有个已经钟情八百年的女人,得为了她守身如玉,实在不好跟都知久母(注:注50:土蜘蛛。)有露水情缘呢。」
安珠眯了眯眼,并非因为被拒绝而愤怒,是对于大悲所说的「都知久母」起了反应。
「……你这家伙知道什么!」
方才还从容无比的安珠第一次在说话时略显动摇,也不知为何她的身体似乎还微微发颤。大悲依旧悠然开口。
「其实也没那么玄,实在是因为你们太不擅长变化。尤其是那边那位尼姑,连眼珠都没能藏起来。」
大悲说话的同时随意指了指显生尼。
「呀!」
显生尼的头巾在那瞬间撕裂,额头也露了出来,很明显头巾下藏着四只眼睛。总共有三对眼睛的尼姑尖叫起来。刚才的气势消失无踪,她蹲在甲板上浑身发抖,似乎想把头藏起来。
「这究竟是……」
十兵卫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茫然开口。虽然知道这些家伙并不寻常,但没想到还真的不是人。见十兵卫哑口无言,大悲轻松开口。
「这些老家伙一被看破就会马上露出真面目。面对人类,或许勉强蒙混过关,但懂门道的人一眼就知道了。」
自古以来据说要制伏擅于变化的怪物,最重要的就是先看穿其真面目。
「人呐,只要是眼所能见的东西都能毁灭,人就是这种生物。所以只要看破对方的真面目,那不管对方是什么,都有办法毁掉。这类存在就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为了隐藏真面目才变化样貌的。」
看破,正如其字面所示,看清了便能「破」,大悲表示「观看」正具备如此强大的力量。
「那这些家伙的真面目是……」
大悲爽快回答十兵卫,完全没有半点迟疑。
「土蜘蛛啊!看这些线就知道了吧。」
大悲说着抓起缠绕在十兵卫衣服上那些细到不能再细的丝线,这么一看,的确是蜘蛛丝。
「九州从以前就是有很多土蜘蛛的土地,不过在日本武尊的父亲景行天皇讨伐后已经被灭了很多,还有一些是被封印起来。《日本书纪》上也有记载。『景行天皇十二年十月。到硕田国。其地形广大亦丽。因名硕田也。到速见邑。有女人。曰速津媛。有大石窟。曰鼠石窟。有二土蜘蛛。住其石窟。一曰青。二曰白。』我想这些家伙应该就是那些土蜘蛛吧。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多半是解开了景行天皇的封印,跑到地面上来。」
「你怎么这么肯定啊?」
听大悲说得如此头头是道,连对方的出身都一清二楚,十兵卫觉得很神奇而忍不住开口询问。
「《古今着闻草纸》一书中提过居住在下之国会吃人鱼的土蜘蛛。说是因为那些家伙吃太多人鱼,结果氐人国为了不让土蜘蛛抓人鱼,就把道路关闭,海人也离开琉球国。」
「你说他们……吃人鱼?」
果然这些家伙打算吃红绢。但是刚才安珠相当看不起人类想要不死的欲望,又为何想吃能够使人不死的人鱼呢?这个疑问,大悲答得爽快。
「喔,虽然他们吃人鱼,但并非为了不死。毕竟怪物虽然会死,但并没有寿命限制。」
「那这些家伙为什么要吃人鱼?」
「那当然是为了小孩啊。为了产子就需要有精力,所以土蜘蛛会吃人鱼。这跟雌蜘蛛为了产子会把交配时用的雄蜘蛛吃掉是一样的道理。是这样吧?这位都知久母。」
大悲悠然呼唤安珠。而安珠依然微微颤抖着,却毫不胆怯而优雅展露笑容。
「原来如此,竟还有如此知悉吾等之人存在。是本宫大意了。」
安珠笑着笑着,啪地一声,她的额头到下巴出现一条红线。蹲在地上的显生尼则背后开始裂开。
两个怪物开始脱皮,实实在在如文字所述的两副女人外皮逐步破裂。从里面爬出来现身的是高一丈的大蜘蛛。一只是腹部莫名膨胀的蜘蛛,另一只则是比较娇小的年老蜘蛛。
腹部膨胀的大蜘蛛用慑人无比的声音说话。
「『看破』吾人本性就表示运气到头了!既然是不死的小鬼和能看穿吾人真面目的和尚,吃下肯定能获得跟人鱼同等的活力!」
那声音跟安珠银铃般的声音神似却又不同,另一只蜘蛛想来应该是显生尼,正吱吱高声鸣叫。大悲听见那低沉而沙哑的说话声,轻笑起来。他抓住十兵卫握住刀的那只手。然后把刀身拉到自己嘴边,维持淡淡笑容开口。
「你也该醒醒了吧?若是杀一人为一念,这刀可是已经工作三十几念啰?就算不满九十九念,应该早就超过了九十九念之量。」
大悲朝刀子喃喃细语,然后将刀刃轻轻划过自己的手臂。正看他那白皙肌肤上刷地出现一条血痕,结果红色鲜血竟然缠绕到刀身上。
「大悲先生,你这是……」
十兵卫错愕不已,大悲又恢复那种呵呵笑的表情。
「别在意,我可是帮红绢命名的人呢。就稍微帮你一点。」
这鬼还是那样不讲重点。不过他并不是真的不想讲,而是认为十兵卫应该知道他所谓的常识。这种时候特别容易体会到鬼与人的认知差异,不过现在可没空谈闲话。
十兵卫察觉气氛而沉默不语,大悲咧嘴一笑。
「好啦,你们终于现出本性。听好了十兵卫,虽然你的刀并非『膝丸』,却是不相上下的名刀。无论如何都要相信这把刀。」
膝丸是记载于《平家物语》中源赖光斩杀土蜘蛛的名刀。
十兵卫听了之后老实地点点头,记得贯左也这么说过。他那时说:「这是足以信赖的刀子。」足以信赖,就表示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这把刀。
「我明白。这是父亲传给我的刀,我相信这把刀。」
十兵卫语气肯定,大悲轻笑出声。
「那你就好好用吧。我来应付这只蜘蛛,你去报仇。」
这句话像一句信号,巨大蜘蛛朝两人奔来。若是正面承受攻击,十兵卫的身体必然完全撑不住。
但十兵卫并没有躲开,反而将刀子高举过头,直直面对大蜘蛛。
「蠢货!就把你做成包子!」
蜘蛛在嘲笑的同时还露出恶心笑容,八只眼睛的眼珠骨碌碌地转,所以能明确知道它在笑。那笑容似乎是在表示它知道对方就算能用刀子砍过来,也没办法切开跟盔甲一样坚硬的头盖。确实一把刀若是连它的丝线都切不断,那根本不可能劈开本体。
然而——
「二阶堂平法,十文字!」
十兵卫呐喊出绝招,将高举过头的刀子一口气往蜘蛛的头部劈下。
这是完全舍弃防御,令对方必死的攻击。是父亲教给他的二阶堂平法秘密技术之一。
就在刀刃要接触到身体前,大蜘蛛似乎都还在笑。大概是想用自己的重量压烂对手,整个身体朝十兵卫猛烈撞过来。然而它的身体没能与十兵卫近距离接触。
噗滋一声,雪白色的液体在空中飞散。
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是大蜘蛛的声音。
十兵卫的刀子狠狠劈开大蜘蛛的头颅,跟切豆腐没两样,刀刃轻轻松松直达大蜘蛛的身体。虽然搞不清楚蜘蛛身体结构,不过十兵卫劈开的不仅是大蜘蛛的头部。其背部、腹部……整个身体被劈成两半。
蜘蛛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身体一分为二之后断了气。断气时那长满毛的八只脚居然蜷缩起来,样貌古怪。完美变成两半的残骸在甲板上滚动。
这大蜘蛛刚才还让十兵卫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却出乎意料地简单死去。过程看似容易,十兵卫却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他只是相信刀,大力劈下。
刀子成功将父亲教给他的技术用在大蜘蛛身上。费尽全力,他差点双膝一软,当场趴下,十兵卫勉强撑住。
稍远处传来刺耳的吱吱声惨叫,转过去看见大悲那道野兽样貌的影子正在生啃大蜘蛛。白色的血液和蜘蛛脚漫天飞舞,吃得脏兮兮,有够没品。
一会工夫便见大悲如风卷残云将大蜘蛛吃完,低语声随着风儿吹进十兵卫耳中。
「第一次吃蜘蛛,还不错。味道比想像中来得浓郁。」
十兵卫不禁愣愣望着大悲。这只鬼还真是半点都不会紧张、永远优哉游哉。继续被这种东西附身,搞不好连自己都会变得随兴。
大悲发现十兵卫盯着自己,悠然走了过去,笑得眉开眼笑。
「十兵卫,你也顺利解决啦。我可以顺便吃掉吗?」
随着大悲的视线看过去,是分成两半的大蜘蛛尸体。刚才没有发现,现在才见那分成两半的肚子,正零零落落掉出大量小蜘蛛尸体。
「那是……」
「是在都知久母肚里的孩子吧。要生产就需要活力,打算吃了人鱼来储存精力。」
大悲语气淡然,而十兵卫若有所思低语。
「……是为了孩子做的啊?」
虽然对方是自己憎恨的仇人,可知道它的动机是为了生孩子,罪恶感便袭上心头。大悲见十兵卫如此便开了口,显然有些受不了。
「你人也太好了吧,当初才说你不适合当怨灵。就算动机是为了孩子,这东西也还是你的仇人啊。这种时候呢,最好当成是劝善惩恶的结局,皆大欢喜、万事如意就好了。不要去想自己杀死的人有什么苦衷,这样才能活得久喔。」
他说的没错,想必这只鬼就是如此果断,划清所有界线。虽然有些羡慕,但十兵卫也觉得若自己变成那样大概就完了。
十兵卫还在发楞思索的时候,大悲已经拉长影子,狼吞虎咽将大蜘蛛的尸体连同小蜘蛛都吃完。这光景简直让人有如身处噩梦,十兵卫却没有撇开视线。因为他觉得亲眼见证整起事情结束是自己该做的。
大悲把尸体吃得一干二净,一脸餍足地看着十兵卫。以前所未有的自在口吻开口。
「你脸上的伤也消失啦,姑且就到此落幕吧。趁其他船只的家伙跑到这里来之前赶快消失比较好。」
这么一说才想起来,细川的军船有好几艘,定睛一看似乎有几艘已经发现异常,正往此处靠过来。
十兵卫摸摸自己的脸,确实如大悲所说,稍早硬划出来的伤痕已经消失了。再次体悟到自己身体发生的事情并非一场梦。
大悲突然想起什么。
「女难、水难、剑难,还有火难基本上都说中了,只有最后那个死相没有呢。不过也可以说是全中吧。」
「什么啊?」
「那个占卜师说的预言啊。」
十兵卫听大悲这么一说,才突然想起市场上那个占卜师对自己说的话。这么一说从熊本的位置来看,天草正好位于西南方。明明才几天前的事情,却觉得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喃喃述说感想,大悲开朗笑道。
「当然啊,你从今天起就是『怪物』了,会觉得当人类时候的事情很久远也是理所当然。」
「怪物。」
十兵卫重复着他的话语,大悲则一脸轻松。
「杀了也不会死的人,当然不是人而是怪物啰。而我本来是附身在人身上的鬼,现在倒成了附在怪物身上的鬼,这实在太有趣了。」
十兵卫不懂到底哪里有趣,不过隐隐约约想着被鬼附身的怪物,听起来好像不错呢。
就在此时大悲突然一脸诡异,他皱起眉头,似乎心情很差。
十兵卫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禁有些慌张。
「大悲先生你怎么了?又有新的敌人吗?」
这句话让大悲一脸尴尬。
「……呃,我想说不知道味道如何,所以咬了一下松山主水,但真的很难吃。有点涩也有点甜甜苦苦……是腐烂的味道。」
「啊?再怎么说那也是我父亲,不要随便张口就吃好吗!」
听他居然随口说出如此过分的事情,十兵卫忍不住扑过去。大悲的领口被十兵卫抓住,整个人被摇来晃去。
「毕竟我有点在意嘛。不过……这样总算是合理了。」
「合理?」
在意什么?十兵卫下意识放开抓住大悲领口的手,他也好好回答。
「就你不是说过自己的出身吗?你说『主水因为成为剑术指导而无法娶妻,因此偷偷与山人之女生下孩子』对吧?但是松山主水成为熊本藩剑术指导是宽永九年的事情,如果照你所说,那你应该只有三岁左右啊。」
算一算确实如此,当初他突然说自己是亲生儿子,当下心绪繁乱,现在推算起来年纪的确不对。也差太多了。
见十兵卫蓦地沉默,大悲说下去。
「松山一家好像就是官府密探。所以是在官府命令下前往探询熊本藩的。因此在成为剑术指导之前,主水就经常前往熊本,也是那个时候在山上遇见你的母亲,跟她相爱。」
「……咦?」
这可不是什么听过就算了的消息。十兵卫顿时无语,大悲则大方说着。
「跟家业还有『心之一方』根本就没有关系,你一开始就是一对相爱的夫妻生下来的孩子。」
大悲感慨点头,十兵卫五味杂陈。那时父亲魂魄化作的蓝色蝴蝶会停在头上,是否正象征着这份意念?
也许某天父亲会告诉自己,也可能永远都不会说。
但这些想像已经永远无法实现。
十兵卫确实为父亲和红绢报仇,但报完仇,他们两人也不会回来。代价是自己成了怪物。
如此不上不下没有救赎的程度,反而更加可笑。十兵卫放声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流下来。
诸事皆无意义,却有种奇妙的痛快感。一切都如此半吊子,毫无意义,甚至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只是那刺在心口深处的荆棘,已经连根拔起。
并非坦然接受,而是豁然开朗。
脑中闪过一丝想法,或许这就是报仇的意义吧。
没能借此催生出什么,却觉得一身清爽。
那回荡在冬日天空的笑声就像融入天空,莫名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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