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永十三年十二月。

肥后山中莲明寺境内人山人海，正在举办六斋市。

时间已近正月，今日上街头的人比平时还多，热闹加倍。

贯左一如往常前去开了个锻冶摊位，磨起大家正月所需的菜刀。

这一带最近聊的话题是藩主，听说前阵子细川忠利与三斋居然好好面对面谈话，他们长年以来的争执似乎终于落幕。忠利与三斋感情不佳可是有目共睹，所以家臣们都非常疑惑两人为何突然和解。

传闻忠利特地前往八代，表面上是儿子退了一步，但实际上是三斋先低的头。

如今附近天草和岛原满地焦土，藩主问题能够解决仍是一件喜事。两人争执不再后景气回升，农具能够热卖，值得贺喜。

贯左赚了不少钱，想着要不今年正月就奢侈点吧，但马上打消这念头。应该用赚到的这些钱买好一点的钢，然后打造一把刀。

锻造出超越上上代那把刀子是贯左唯一的愿望，甚至可以说是悲愿。

贯左想像自己打出那把刀，然后交给十兵卫。

才正如此想着，帘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哥，你在吗？」

这声音绝对是十兵卫，贯左微微苦笑，稀松平常地回答。

「当然在啊。有事就进来吧，恶作剧就滚。」

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果然是十兵卫，很奇妙的是他一副要出外旅行的打扮。背后是斗笠压很低的和尚。贯左尽可能不去看他那张脸，开口问十兵卫。

「怎么穿成那样？要去哪里吗？」

十兵卫轻松地点点头。

「是啊，我在天草找到了工作，会去那边一阵子。要离开一段时间，就先来跟大哥打个招呼。」

「去天草？那报仇的事情如何了？」

贯左一脸担心，十兵卫苦笑。虽是苦笑，但又带点豁然。

「报仇结束了，虽然结束得很不干不脆就是了。」

「这样啊……」

贯左想问关于异人少女的消息，但莫名觉得不该多问，结果还是没把话说出口。于是他问了别的。

「你是要去天草做什么工作？」

「类似护卫，我有想做的事情。」

十兵卫的表情明朗，过往那种阴沉就像过眼云烟，如今看起来就是他这年纪该有的脸。贯左忍不住抬头望向大悲，而他戴着斗笠轻轻点头。

看来这和尚真如先前对贯左所说的，向报仇结束的十兵卫指示了道路。

贯左面对表情开朗的小弟，打从心底对他说了一句话。

「这样啊，希望你的愿望实现。」

「嗯，谢谢。我偶尔会回来的，到时候还要请你帮我磨刀。」

十兵卫嘻嘻一笑，如此明亮的笑容让贯左也高兴起来。

「我知道啦。随时都可以帮你磨刀，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来我这里露个脸喔。」

「好的，拜托了。下次我不会再提供你抢来的刀了，会帮你找陨铁的。」

十兵卫知道贯左的悲愿。没想到弟弟如此贴心，贯左揉了揉十兵卫的头。

「谢啦。那你路上小心。我永远都会等你。」

十兵卫听了之后用力点了头。

请贯左帮忙磨刀作为饯别，十兵卫走出贯左的铺子，仰望年尾时节莫名清澈的天空。才想起这一年几乎都低着头，从没好好看过天空。

淡淡想着天气真好啊。蓦地想起什么，回头对着大悲说话。

「你不用特地跟着我过去吧？」

「怪物跟鬼去当人鱼的护卫，这组合够怪异又有趣。已经约好了要附在你身上到你死呢，鬼是不会破坏约定的。」

大悲笑得开心，十兵卫跟着笑出来，想起近半个月前的事情。

报仇之后，两个人搭着大悲弄出来的小船，在天草的海面上漂荡。

两人搭的小船不知是否因为潮流方向，顺利离军船愈来愈远，慢慢往西边移动。

虽然逐渐远离东边的陆地，两人却什么都不做，静静望着远方的水平线。

黎明前的海面一眼望去风平浪静，波光那头隐约有岛屿的影子，满月在海面上照耀出一条光之道路。

那条道路一直往遥远的西方延伸。十兵卫漫不经心地喃喃。

「大悲先生啊。」

「嗯？」

「我听说西边海洋的尽头有补陀落山，是真的吗？」

自古以来，传闻许多僧侣为了前往那个叫做补陀落山的净土而搭船出海，想前往海洋另一边的异界，这被称为补陀落渡海。

虽然肥后的人确实与补陀落渡海相当熟稔，但十兵卫只是因为坐在船上往西边去，联想到这件事情，没想到大悲居然真挚回答。

「不晓得呢。其实我也听说过海的那头有死者之国。不知为何这个国家的人似乎相信海的另一头有那类存在。」

「死者之国？」

是地狱或者极乐吗？十兵卫问。大悲笑着说不是。

「死者之国是常世之国，有人说常世之国指没有罪孽的其他世界。」

「罪孽？」

「所谓人呢，就算没有犯罪，但只要『活着』就是一种罪孽。所以死者之国就是没有罪孽的其他世界。活着就是时间会流动吧，所以时间停止的永恒世界就是死者之国，大概是这样的道理。」

大悲说着眼神突然望向远方，那神情像是思乡又带有浓厚的憧憬。见他这样子，十兵卫想起另一件事情。

「说起来你不是有喜欢的女人吗？附在我身上没关系吗？」

不久前才知道这只鬼好像有个喜欢了八百年的女人，他怎么有空放下心爱的女人来跟自己消磨时间呢？虽然不知道这只鬼的故乡在哪里，不过若他有回去的地方，当然还是回去比较好。

听十兵卫这么问，大悲开朗笑着。

「你不用在意，那女人八百年前死了。现在我就是偶尔去扫个墓。」

「死了。」

这话过于意外，十兵卫错愕地重复大悲的话语。

他依然那样开朗地笑着回答。

「因为那女人是普通人啊，非常强势的女人，居然说要跟身为鬼的我赌呢。明明跟我第一次见面，却说要是我爱上她，那就一辈子都不可以杀人吃掉。她真的是非常有趣的女人。因为太有趣，一回神才发现我真的爱上她，就这样赌输了。所以我现在就不能杀人啦。」

他的语气干脆，又带了点怀念。

终于知道大悲是为了这种理由不杀人，但不晓得怎么回话。十兵卫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老实垂下头。

「抱歉，我随口问你那么重要的往事，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只是往事而已。更何况我觉得还会再见到那女人，所以不觉得已经结束。」

大悲一脸若无其事，十兵卫却觉得心口莫名被戳痛。鬼和人的思考方式虽然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一喜欢就是八百年，肯定是真的很喜欢。对十兵卫来说，光是想到红绢就心痛，所以打从心底内疚起来，自己居然随意踏进大悲心里。

因为不敢直视大悲的脸，十兵卫默默低下头。

就在此时，视界一角似乎有奇妙的东西晃动，海里面有影子。转过去定睛一看，有个脸是人还是猴子之类的存在。

「什么人！」

十兵卫猛然抽刀，在小船上站起身。大悲阻止他的口吻悠哉。

「好难得喔。十兵卫你看，这就是人鱼喔。」

大悲往海中探看，愉悦说着。由于这句话，十兵卫也胆战心惊地往海里瞧。

正如大悲所言，水中有种胸部以上跟人类很像，但明显是鱼的异物。而且并不是只有这一只，水底至少超过十只。

所谓的人鱼果然跟「赛莲」完全不同，它们有点畏惧，想来很明白刀子是足以伤人的武器。

既然大悲如此冷静看待，这东西大概不会害人吧。十兵卫思及此就收了刀，马上有一只看起来是人鱼首领的存在，哗啦一声地将脸露出水面。

仔细审视，这只人鱼的脸让人很难分辨男女，是人抑或是猿猴，就是一种介于这些存在之间的面孔。不过，是那种有点呆傻的好人脸。

人鱼吱吱了几声，手上似乎摆着什么东西递了出来，发出像是说话的声音。大悲见此，难得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

很难得看到大悲出现这般表情，十兵卫连忙看向人鱼手上。

那是一只大红色尾巴的小鱼，而且那鲜艳的红色十兵卫有印象。他忍不住大喊。

「红绢？」

大悲重重点头，然后用奇特的语言跟人鱼说话。十兵卫分心地想着，鬼居然能跟人鱼说话呢，但没有特别开口。更重要的是这条跟红绢很像的鱼。

人鱼怜惜地把红鱼放回水里，开始认真和大悲谈话。

很想尽快询问内容，却也急不得，十兵卫内心煎熬地等着两人对话结束。

说到一个段落，一鬼一鱼的对谈终止，大悲扭头看向十兵卫。而在大悲开口之前，十兵卫便连忙催促他。

「它、它说什么？刚才那条鱼是红绢吗？大悲先生……」

见十兵卫如此慌张，大悲有些愕然。

「你先冷静下来，我会好好告诉你的，放心吧。」

他安抚十兵卫，然后简单扼要说起人鱼的事情。

岛原和天草之间的海洋，原先就是通往「氐人国」道路所在之处。由于人鱼被土蜘蛛当成食物，所以才关闭这条道路，但是景行天皇剿灭土蜘蛛以后，这条路就会一年开启个几次，让大家能够往来。

「氐人国」的海洋跟这边的海洋不太一样，很缺乏食物。所以怀了孩子的人鱼就会到食物丰富的天草海洋来补充营养，这样才好生孩子。由于一年之中只会于固定时间出现在这边，所以人鱼得以保护族群超过千年。

然而三年前，应该已经灭绝的土蜘蛛复活后，事态就急转直下。土蜘蛛是人鱼的天敌，要是发现怀孕的人鱼，绝对会把它们抓起来吃掉。但要人鱼放弃这片海洋中丰富的海产又实在舍不得，对于人鱼来说，不吃东西就没办法获得营养。

土蜘蛛正如其名，喜欢阴暗的场所、不会出现在光下。听说就是这样，人鱼才会选择只在月光明亮的夜晚打开「氐人国」前来的道路，出现在天草的海面上。

昨天就是它们开门的夜晚，结果人鱼们目睹了整场战斗。因为很感激十兵卫他们杀死天敌土蜘蛛，就去救起在海底化为泡沫，即将消逝的红绢作为谢礼……

虽然这样有点丢脸，但十兵卫在听大悲说完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像个孩子似地大哭起来。没有放声哭泣，却止不住眼泪不断掉落。稍早流的泪还稳重些。

红绢还活着，这样就好。虽然很现实，但正因为如此，方才心中那无止尽的空虚一口气消散殆尽。

在十兵卫的眼泪停下来之前，大悲和人鱼都没有开口，让他好好哭一回。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大悲叙说着为何红绢变成现在样貌。

人鱼没有寿命极限，只是失去愈多力量，就会缩成愈小。所以现在的红绢才会变成这么小巧的鱼儿。

「毕竟她的灵气几乎耗光，差点就要死掉了。要恢复成原先的样子，似乎得花十年或二十年。人鱼们说在那之前它们会照顾红绢，作为你击退土蜘蛛的谢礼。主要是它们得把她带去『氐人国』，所以来问问你可以接受吗？」

那当然没有问题。那少女还活着就好，见不到面又如何呢。

十兵卫二话不说就表示赞成，因此人鱼也带着红绢回去「氐人国」了。

还约好每年一次，差不多这个时候，它们会带红绢来让十兵卫看看她成长的样子。

十兵卫决定要当人鱼的护卫，正是为了这项约定。听说除了土蜘蛛，人鱼的天敌意外很多，有什么个性很差的狐狸、寻求不死的人等等。

干脆就当成回礼，保护人鱼不受天敌攻击，让它们安心生活——也就是成为人鱼的护卫。

这是十兵卫第一次自己选择。反正都变成怪物了，就做些只有怪物才能做的事情吧。

总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成为「某人」。

附身在怪物身上的鬼悠悠哉哉地说着。

「好啦，那我们出发吧。天草的虾子很好吃，贝类丰富，完全不缺吃的。」

被鬼附身的怪物，无奈耸肩。

「你还真的只顾着吃。」

虽然无奈，十兵卫还是久违望向天空。

他的视线探向柔柔散发光芒的太阳。天气不错，但以踏上旅途的日子来讲，眼前这柔软的阳光实在缺乏了一点精力。

不过，这片朦胧不清的天空，正适合自己这样处境暧昧的怪物，十兵卫如此想着。因为无法割舍，内心满怀留恋，所以这样很好。

黑鸢在天空飞舞。

马上就是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