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浦岛女-章节
「……关于在八真都神宫池中发现的遗体,神座警察署已证实其身份为居住在A区、就读S大学的二十一岁女性,该名女性自二十七日凌晨起便失去联系。警方将针对死因,从意外与刑事案件两方面展开调查。据八真都神宫管理部表示,今日起夜间将暂时不开放园区——」
地点是黑兔酒吧。这里既没窗户也没时钟,让人失去时间感,但看见从昨晚就一直开着的电视上正播放晨间新闻,空良这才意识到天亮了。但新闻内容完全无法进入脑袋。
昨晚收到空良联系后,那津美随即向警方请求协寻爱海。空良理所当然地也在警署接受了讯问。关于「黑色明信片」、在高架桥下被暴冲的汽车袭击、爱海从公寓浴室消失,以及那名穿着和服的少女,他一五一十说出所有发生的事,但警察只记录到一半就完全停笔。对方虽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不信任,但八成没将他的证词当成一回事。这也难怪,毕竟连他自己至今都还半信半疑。
从侦讯中脱身后,空良回到了黑兔酒吧见那津美。一想到警察刚才的反应,他便打消了提到和服少女的念头,最后只告诉她:「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爱海就从公寓消失了。」
而那津美并未责怪空良,只是将爱海昨日的状况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反覆思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或许是作家的职业病,又或许唯有如此,她才能勉强维持精神不致崩溃。但即使强装镇定,那快要剥落的残妆依然遮掩不住她内心的疲倦。由于那津美一早还得赶去警署,她先回家一趟拿爱海的照片。空良趴在吧台上闭起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正午时,门铃哐啷哐啷地响起。
「哟,我的挚友。」
是天生目。随他进入门内的暑气搅散了空调的冷气。今天外面明明也热得惊人,他却连一滴汗也没流,一派轻松的模样。
「咦,那津美姊呢?」
「她一早就去警察局了。」
「啧,亏我还打算好好安慰她,让她在我的胸口哭个痛快。」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但天生目是认真的。他从小就有女人缘,成天收到情书和告白,但他却只喜欢年长的女性,而且还是年龄比自己大上一轮以上的那种。因此他从不把学校里的同级生放在眼里,倒是为了追求女老师而天天赖在教职员办公室。而现在,他的目标是那津美。
「听说你被那帮条子折腾得不轻啊。应该会是不错的人生经验。」
「你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隔墙有耳嘛。那里面也有能充当我『耳朵』的朋友喔。」
不愧是天生目组,其影响力似乎已经渗透进了警署内部。
「我听『那个朋友』说了喔。你在侦讯时说爱海妹妹的失踪跟一个穿和服的美少女有关是吧?你这样不行啦,那种场合讲话要机灵点才行。现在他们都怀疑你是不是嗑药嗑到神智不清了。」
「我想也是。换作是你说出那种话,我大概也会这么想。」
在与天生目的交谈中,空良总算找回了平常心,接着露出严肃的神情。
「那么,撒出去的网有捞到什么吗?天生目。」
「我让底下的人跑了一整晚,但目前还是零收获。难得你这固执得要死、万事不求人的家伙会主动拜托我,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帮上忙呢。」
昨晚,空良在报警之前先联系了天生目,目的是借用他的力量——确切地说,是他背后那个「家族」的势力。毕竟他们成天都在追捕因欠债或背信而潜逃的败类,地盘上到处都是他们的「耳朵」和「眼睛」,掌握着地下世界的情报网。想在这座城市找人,他们是最适合的。
「想在这座城市犯罪的同时又避开我们组的眼线可没那么简单。特别是你在证词里描述的那种醒目人物。换言之,要么你追捕的是幻觉或梦境,要么对方应该非常棘手。」
尽管「Kakuya」的外貌、声音与谈吐皆如普通的少女,但空良从未遇过光是对峙就令他感到如此紧张的对手。那是个完全超越现实的异样存在。
「确实,那是光靠拳头也摆平不了的对手。」
「太棒了。虽然我对年轻的女人没兴趣,但那孩子是例外。毕竟她可是唯一能让你的不败纪录蒙上污点的人呢。」
「别搞错了,胜负根本还没开始。」
「那,具体什么时候开始?」
「谁知道。那家伙口中的『游戏』究竟是怎么回事,到现在我还是完全没头绪。」
「毕竟你不是擅长用脑的类型呢。别担心,我会帮你的。这颗脑袋你就尽管拿去用吧,我可不能对陷入困境的好友坐视不管。」
「但你的表情可是一脸别有用心的样子。」
被空良戳破后,天生目露出一抹坏笑。
「居然说我别有用心,太失礼了吧。嗯,我的确是想找到爱海妹妹,提升一点那津美小姐对我的评价。毕竟这可是攻破她那坚固心防,千载难遇的好机会。」
「这才是真心话吧。」
「反正目标一致不就好了吗?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像我这样的伙伴可是很可靠的喔。虽然可能会用点不合法的手段就是。」
这时,门铃哐啷哐啷地响起,天生目瞬间切换回那副好青年的面孔。
「你好。」一名少女满脸困惑地推门而入,在见到空良后讶异地张开嘴。
「咦?你不是上次那个……」
虽然对那张脸没有什么印象,但空良记得那身黑压压的奇特装扮。是昨天在车站前被流氓缠上的那个少女。只见她环视一圈店内,开口问道:
「那个,请问那津美小姐在吗?」
「她现在外出办事喔。」
听见天生目的回覆后,少女表示自己名叫「叶月薰」,开始一脸忧虑地说明来意。
「我下班后看了手机,发现那津美小姐在我的语音信箱留言。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乱,说爱海妹妹不见了,所以有点担心……」
就在警察四处搜查时,焦急难耐的那津美似乎也在狂打电话,把所有认识爱海的人全都联络了一遍,想要抓到一丝线索。
根据少女的说法,她是星真高中二年级的学生。那是间贵族女校,就在空良他们学校附近。
「听到你姓鬼岛,我还在想该不会……」叶月直勾勾地盯着空良的脸,「没想到你就是爱海妹妹最自豪的那个哥哥呀。」
听到这里,空良才总算领悟,原来爱海昨天说那个陪她去买花的年长朋友「小薰」,就是眼前的叶月薰。
「昨天谢谢你帮忙。那时我太慌张了,没能好好道谢——」
「原来如此。原来丸桥昨天盯上的女孩子就是你啊?」天生目突然插进对话,用品评的目光打量起叶月。「他说有个跟他最崇拜的偶像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我还在想是何方神圣,确实是挺可爱的呢。」
天生目这番白目的发言,让叶月的脸色瞬间一沉。
「啥?什么意思?丸桥是谁啊?」
「喔喔,抱歉抱歉。我叫天生目圣司。丸桥就是昨天晚上找你搭话的那个鸡冠头,是我们『公司』底下的跑腿。看来他给你添麻烦了。」
「果然是你的人啊。」
「天生目……呃,难道你、是那个叫天生目组的黑道成员?」
叶月神色一僵。
「这家伙是组长的儿子,但姑且还算个良民,虽然性格很有问题。」
「干嘛说得这么难听。我可是十大杰出青年。」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种类型的啊。」
短短几句交锋,似乎已让叶月领悟了什么。
「先别说那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爱海妹妹怎么会突然失踪……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想听听详情。」
于是空良一五一十地详述。从那张黑色明信片,到看见高村友梨的幽灵、被无人驾驶的失控车辆袭击、爱海在浴室凭空消失,以及那个自称「Kakuya」的诡异少女的事。
起初,天生目还挂着一抹浅笑,但不久后表情就逐渐僵硬,脸色也越发惨白。空良知道背后的理由——天生目一向最害怕幽灵之类的话题。所以当初在电话里说明时,他刻意剔除了灵异的要素。
另一方面,叶月则从头到尾都认真听着。她微微探出身子、专注地做着笔记。虽然最主要的原因固然是担心爱海,但总觉得那股超乎寻常的关切,背后似乎还藏着别的原因。
「这样啊。友梨她……原来还在那里啊。」听完事情的经过,叶月湿了眼眶。「啊——啊,早知道昨天应该翘班,一起去献花的。这样或许就能见到她了。」
「没见到才是好事。我猜,你的朋友恐怕已经被那家伙操纵了。」
叶月沉思了一下,突然吐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那个叫『Kakuya』的女孩……肯定就是『怪异』。」
「怪异?那是什么东西?」
「根据字典的定义,也就是奇怪的事或妖怪之类的东西。不过,近年的解释是这样的——」
怪异——那是由怀着强烈恨意死去的人化身而成的存在。它们憎恨生者,并以人类的恐惧为食,企图将人逼入死亡深渊,使其染上绝望与恐惧。
「说穿了,不就是幽灵吗?」
「虽然本质上是一样的,但跟一般印象中那种若隐若现、不知是否真实存在、只会慢条斯理诅咒人类的幽灵不同。它们的存在感更加强烈,会主动对我们这些活人展现明确的杀意——这就是现代对怪异的定义。」
曾宣告「要杀了你」的高村友梨之灵,还有袭击空良等人的无人暴走车,那些都是非常露骨的杀意。若是这样,那些东西也许的确称得上是「怪异」。
「你叫叶月是吧。为什么你对这种事这么清楚?」
叶月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
「因为我每期都会读《月刊O-parts》啊!不是我自夸,我这方面的知识可是专业级的。」
「就是那本专门写都市传说和阴谋论的三流杂志吗?」
天生目冷笑。但笑容却十分僵硬。
「原来你是会对那种鬼话照单全收的可悲女啊?」
叶月无视他,径自说下去。
「那个女孩子,确实说了要你去找『浦岛女』对吧?」
这正是目前困扰着空良的关键字。那家伙明明邀他「一起玩」,却只丢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后便消失了。令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换句话说,『浦岛女』的传闻是真的啰。这下可真的不妙了。」
「你知道那个女人的事吗?」
「岂止知道,那现在可是神秘学界最热门的话题耶!」
深夜时分,往八真都神宫的浦岛池里丢石头,
就会出现一名全身湿透的孕妇。
这是神座区的神秘学讨论版上流传已久的怪谈。
那名孕妇的身份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在生产前发现丈夫外遇而投池自尽的女性,也有传说是因未婚怀孕而精神失常的女学生。尽管也有声音质疑这则传闻的真伪——
但就在数天前,一起事件的发生让传闻有了全新发展。
在故事提到的那座池子里,发现了一名女大学生的遗体。
而且在事件报导后,一名自称是其「朋友」的人,在讨论版投稿了这段文章。
据发文者叙述,死者在遗体被发现的前几天,曾在大学朋友的邀约下,抱着试胆的心态在深夜前往浦岛池。
想当然耳,她们到了乘船处后,很快便遇到「谁负责丢石头」的问题。
最后死者在猜拳中落败,战战兢兢地捡起石头丢进池里。
然而不论怎么等,传闻中那个「全身湿透的孕妇」都没有出现。
「果然只是谣言嘛。」一行人嬉闹了一会儿后,当天就这么回去了。
但隔天,死者却没有去上学。
后天、大后天,她依然没有现身。
她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就在大家终于开始担心的时候——
人们在浦岛池里发现了她死状凄惨的遗体。
她的脸孔泡得惨白浮肿,双眼如乒乓球般浮凸出眼眶,体内积满了池水与气体,腹部如气球般隆起。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名孕妇。
而且不知为何,她的遗体上聚集了一大群乌龟。
「因为跟浦岛池有关,所以才被称为『浦岛女』。」
叶月的话音刚落,天生目本就惨白的脸更是血色全失,变得更加苍白。
「我去后面休息一下。」他丢下这句话,便躲进了后方的卡座。
「所以,我只要去那座池子丢石头就行了吧。」
「哇靠!」叶月瞪大了双眼。
「干嘛?」
「之前看你一拳揍飞小混混时我就在想了,你这家伙真的不妙耶。听完刚刚的故事,居然完全面不改色。你是没有恐惧神经吗?」
「可不可怕得见了面才知道。而且不跟『游戏』对象见面,游戏就无法开始。」
「不玩的话……爱海也回不来喔……」
「Kakuya」的话语,从昨晚起就一直盘绕在空良脑中。每次想起当时的情景,内心便会再次涌现那种看着带走爱海的元凶就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悔恨。
「叶月,我有件事要问你。」
「只要跟神秘学有关,不论是幽灵妖怪UMA还是UFO,都尽管问吧。」
「碰触到某件物品时,脑中会瞬间浮现影像。你对这种现象有头绪吗?」
「啊~嗯嗯。那是『触物感知』吧。一种读取残留在物体上的思念的超能力。听说这种能力能从遗迹中出土的石器读取当时的生活样态,最近好像也被用来调查杀人案件——咦,难道你?」
空良点了点头,告诉她自己碰触爱海耳机上的血迹时看见了奇异光景的事。叶月目不转睛地盯着空良,呼吸变得急促,露出一副目光凶狠、嘴角却又带着一丝丝兴奋笑意,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
「你这个人到底有多不妙啊!不只遇见怪异,甚至超能力还觉醒了……让人羡慕到有点火大耶!」
原来那表情是羡慕到牙痒痒的意思。
「我想,那可能是爱海妹妹留给你的讯息喔。」
「——如果真是那样,时间也未免太短了,我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想应该是因为你没有用心触摸。如果能再试一次就好了。」
「那就再试一次吧。」
空良说完走进酒吧后台,拿出那个粉红色的耳机。按理说这东西本该作为证物交给警方,但在直觉——抑或某种类似天启的驱使下,他唯独留下了这件物品。毕竟那津美是惊悚小说作家,也许会对这类超自然现象略知一二。他本想连同「Kakuya」的事一并找那津美商量,才将这副耳机带来的,但看着情绪激动的那津美,他始终没能开口。
「这是友梨一直戴着的……」叶月怜爱地抚摸那副耳机。「我记得爱海妹妹收到这副耳机时,还开心地跳来跳去呢。她总是用这个听来濑桃的曲子。」
空良回想起来,那似乎是爱海最喜欢的偶像的名字。
「她说戴着这副耳机,感觉就像友梨陪在自己身边。不论悲伤还是寂寞的时候,彷佛都能得到友梨的鼓励……」
这时,叶月也发现了耳机外壳上那块黑色的污渍。
「那是血迹。不过看起来不是她昨晚失踪时沾上的,而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爱海妹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呢?」
「如果能透过那个什么感知的现象找到线索就好了。」
「说起来,我有个灵能者朋友说过,人类的额头有一个用来进行灵视的集中点,俗称第三只眼,灵视时要把意识集中在那里。」
「你的交友圈还真特别。」
虽然空良不懂什么第三只眼,但他明白专注的重要性。只要将注意力磨练到极限,就能看见各种事物。比如交战对手的呼吸、动作,只要能感知到这些,身体自然会做出反应。天生目曾经说过,那种异常的专注力与反射神经,正是空良战无不胜的原因。如果把这份用在敌人身上的专注力,改用在这块血迹上会如何呢?空良闭上眼,将意识凝聚于额心,神经集中于指尖,轻轻碰触血迹。
瞬时,如电视杂讯般的噪讯遮蔽了视觉和听觉,某个光景在眼皮底下浮现。洗手台、T型刮胡刀、插着两支牙刷的马克杯、浴缸。那是空良公寓的浴室。
「洗刷刷,洗刷刷,哼哼哼」
是爱海的声音。她的一双小手正拿着海绵刷着洗手台。从视线高度来看,这应该是爱海眼中的景象。
(得在晚饭煮好前弄完才行。好期待哥哥的炒青菜喔。)
与刚才清晰的声音不同,这次的声音在脑海中模糊地回荡。大概是她的心声吧。
她俐落地打扫了一阵子,正要移开T型刮胡刀时,突然喊了一声「好痛」,按住手指。似乎是不小心抓到刮胡刀的刀刃,割伤了指尖。只见伤口渗出少许鲜血。
(……爱海……妹妹……)
脑中响起了一个不属于爱海的声音。
爱海惊讶地「咦?」了一声。
(……爱……海……妹妹……)
「……友梨……姊姊?」
爱海低头望向挂在颈间的耳机。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友梨姊姊?呐,是友梨姊姊吗?」爱海的视线被泪水模糊。「我好想你,友梨姊姊,我想见你。」
(……花……来为我……献花……)
「花……?嗯、嗯,我知道了。」
(我……等你……)
「嗯,明天我一定会去给你献花。我会带漂亮的花过去。」
爱海抬起头。眼前的镜子倒映着一名银发少女。
是「Kakuya」。
那双与空良初见时完全相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从镜子里凝视着这边。
「声音……听不见了……你来找我了对不对,友梨姊姊?」
爱海的双手轻轻抚摸着耳机。
看来,爱海似乎看不见镜子里的东西。
「喂,爱海,饭煮好啰。」是空良的声音。
「好——!马上来!」
接着,空良感觉意识被弹了出去,眼前的景象又回到现实。
他一边喘气,一边低声说道:「看见了。」
「我看见了……也听见了爱海的声音……」
空良向叶月解释了刚刚的所见所闻。那是爱海消失前一天的光景。那天吃晚饭时,爱海确实说过「明天想去献花」。
「太感动了!」叶月兴奋地大喊。「你真的能从血液中读取思念啊。好厉害。鬼岛同学你果然是触物感知……不对,既然是读取血的记忆——」
那应该叫「血液感测」才对——叶月说道。
虽然眼下已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但对空良而言,刚刚的经历才是最难以相信的。然而,那个真实且生动的体验,却让他不得不信。
「呼唤爱海的不是高村友梨。是『Kakuya』。」
去为死去的友人献花——那是「Kakuya」替爱海布置的「游戏」。花朵被暴冲的车辗得稀烂,没能献成。在「游戏」中落败的人,就会从这世界上消失。这就是「Kakuya」的游戏规则。所以爱海才被带走了。
「竟然利用爱海妹妹对友梨的心意……太可恶了。」
叶月脸上的好奇心已消失无踪,变成了愤怒的表情。
「是啊,烂透了。」
「那,要约几点?」叶月问。
「什么约几点?」
「今晚的行程啊。你要去吧?八真都神宫。」
「……等等,你也要跟来吗?」
「那当然。我也很担心爱海妹妹啊,怎么可能待在这里干坐着。而且——」
叶月的脸上再次浮现好奇的神采。
「这可是能亲眼见到怪异的机会耶!」
「你在说什么鬼话?」
「这种大好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呢。灵异、神秘学可是我的人生志业。」
「呃——两位,不好意思在你们聊得正起劲时打个岔。」
方才完全消失的天生目此刻幽幽地从后头现身,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
「从刚刚开始就听你们一直说什么幽灵呀、怪异呀、感知的。你们该不会脑袋不正常了吧?」
面对天生目的疑问,空良与叶月以笔直的目光回应。
「我也去吧……」天生目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
※
空良等人决定暂时解散,晚上八点在八真都神宫正门集合。
神宫离车站步行约十分钟,虽然距离不远,却是个远离闹区的喧嚣和灯火的幽静之地。这座公园是由面积广达三十公顷的「镇守之森」改建而成,正门仍矗立着一座神社时期留下的宏伟朱漆鸟居。三人此刻便站在这座鸟居前。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值得嘉奖,值得嘉奖。」
见到叶月一脸嘲弄地调侃自己,天生目冷哼一声。
「我只是来见证你们愚蠢的行动罢了。为了证明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浦岛女』那种荒唐的存在。」
「黑道组长的儿子竟然也会怕幽灵啊。」
「什……这、这才不是害怕!只是生理上不能接受而已。就跟过敏一样。这是『体质』的问题。喂,干嘛,你那笑容是什么意思!」
空良没理会旁边两人的拌嘴,默默查看贴在告示板上的园区地图。「浦岛女」传说的发生地「浦岛池」位于公园中央。应该不至于迷路。问题在于正门是锁着的。平时公园是二十四小时开放,但因不久前发现尸体,目前夜间暂停开放。
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监视器之类的东西,门的高度也能轻松翻越,但警卫室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万一被警卫发现报警就麻烦了。
自称谈判专家的天生目提议以「有东西忘在园内」为由请警卫放他们入园,但等了一阵子之后,只见他一脸不爽地走了回来。
「他说这里只负责警备与导览,遗失物请找管理部——他妈的!那混蛋明显把我当成未成年的小鬼,完全在敷衍我。你叫山上是吧?很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大概是看到了警卫的名牌吧。希望他别因为这里是神社,就盘算用什么奇怪的方式「还愿」。空良心想。
「既然如此,看来只能用正攻法了。」
「正攻法?」叶月反问空良。
「强行突破。」
叶月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讨厌男生……思考层次跟雪怪或大脚怪没两样。算了,这里就由我亲自出马吧。」
「你打算做什么?」
「哼,好好看着吧。」
只见叶月从包包里掏出一顶银色长假发戴上,用指尖随手拨弄刘海。仅仅只是如此,她的眼神与神态瞬时丕变。接着她又将自己的随身镜塞给空良,对着镜子以熟练的手法在右眼下方贴上纹身贴纸。那是一个将长角的恶魔脸孔抽象化的图案。
「真的假的……!」天生目错愕地惊呼。
叶月像木偶般将脖子往横向一歪,脸上挂起一抹僵硬如面具般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来濑桃。你的背后灵,今天也好吗?』」
虽然不知道背后灵的健康状况,但看到这发色、听到这名字,空良终于反应过来。
现在在他眼前的,正是昨天爱海说过她很喜欢的那位灵异系偶像。
面对空良那冷淡的反应,叶月不禁露出「咦?」的疑惑表情。
「别太在意空良的反应,他家里没电视。」
「哎呀,那不认识我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喂,别把我说得像个与世隔绝的穷光蛋,我也多少知道一点。」
「不过,还真让人惊讶。」天生目眯起眼打量叶月,「我还以为你只是个Cosplay来濑桃、令人同情的灵异宅女,没想到竟然是本人啊。」
「天生目同学,你还真是每句话都失礼到极点呢。」
「不,但我现在总算理解了。难怪丸桥会主动找你搭讪,毕竟那家伙可是来濑桃粉丝俱乐部的成员嘛。」
「原来那位先生是『桃粉』吗?早知道就对他温柔一点了。」
所谓的桃粉,大概是指来濑桃的歌迷粉丝吧。这种说话方式大概也是偶像的人设吧。对空良而言,那是个极其陌生的世界。
「话说叶月,在我们面前拜托别用那种方式说话。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吗?」
「啊,对了对了。天生目同学,你刚才提到了警卫的名字对吧?」
「嗯?喔,他叫山上。」
「我本来预定要在这里举办演唱会。虽然最后取消了……不过前阵子我和经纪人来场勘过。当时有个警卫一脸紧张地跑来跟我搭话,说他是我的大粉丝,还拜托我帮他签名呢。」
我猜是同一个人吧——她说。
「所以,这里交给我吧。我去跟他说说看。」
说完她便斗志昂扬地朝着警卫室奔去。空良与天生目躲在鸟居阴影下观察状况,不久后便听到远处传来警卫兴奋地惊呼:「哇!桃桃!?」、「为为为什么会在这里!?」两人似乎聊得很起劲。但就在两人以为进展顺利时,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后,叶月一脸不悦地走回来。她怒气冲冲地扯下假发,重重地吐了口气。
「失败了……」
她似乎原本想利用「拥有降灵能力的灵异偶像」这个人设,以「想慰借在池中被发现的被害女大生之亡魂」为由,请求对方放行。
「虽然我很想放你进去……」警卫一脸愧疚地说。「不过发生了那种命案,上面现在盯得很紧。」虽然叶月试图以握手或合照为诱饵继续交涉,但对方反而以热切的语气表示「如果现在放行,结果害桃桃出了什么万一,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拒绝了她,直到最后也没有点头。
「他还说什么『如果不嫌弃的话,等等我会代替桃桃去池边祭拜』、『如果我看见她的鬼魂,一定会帮忙转达桃桃的心意』。唉,虽然他确实是个很称职的桃粉啦。」
「喂喂,这不是让情况更恶化了吗?」
「果然,还是只能强行突破了吧。」
这时,天生目一脸无奈地从胸前口袋掏出了手机。
「我确认过了,警卫只有一人。刚才去警卫室时,我看到里面有电话。其实刚才等待的时候,我在公告栏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好东西,顺便存进手机了。」
他秀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说是警卫室的电话。
「别担心,我们组里经常这么干。随便编个理由打去投诉,语气狠一点,让他没精力注意周围就行了。我会负责吸走他的注意力,你们两个趁机溜进去吧。我在这里随时盯着他的动向,如果他准备去巡逻或是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会用另一支手机联络空良。」
「你不来吗?」
「我本来就没打算进到园里。我打从心底不相信有什么『浦岛女』,也不想相信。你们这两位一个想去的和一个非去不可的家伙自便就行了……不过,我也不打算只站在一旁风凉地旁观,所以我就在这里提供协助吧。」
天生目按下拨号键,警卫室随即传来电话铃响。确认警卫走进室内后,天生目挥手比出「快去」的暗号。空良与叶月趁机翻越大门。身后隐约传来天生目低沉且带着威吓感的叱责声。
园内只有稀疏路灯照明。或许是因为四周环绕着如积雨云般巨大的森林阴影,气氛暗沉得令人难以喘息。天空在地面的灯火映照下呈现浑浊的灰色,如同暴风雨前夕般躁动不安。在那片天空之下,有一处特别浓稠的黑暗,那里便是池子的所在。湿热的晚风夹杂着草木、泥土与陈腐积水的臭味扑面而来。
「好耶。这种灵异景点特有的刺肤感,太赞了。」
叶月似乎很享受的样子。
「啊,抱歉,我不该这么嗨的。」
「总比吓得尖叫要好。比起那个,去哪里才能见到『浦岛女』?」
「我想想。最让人介意的,果然还是乘船处吧。」
那是传闻中女大生对池子丢石头的地方。虽然无法确定在网络上留言的人是否真的是知情人士,贴文的内容也很有可能全是谣言,但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线索。
空良打开从家里带来的探照灯,确认导览牌上的地图。公园的中央是浦岛池,池中有一座名为「龙宫岛」的小岛,岛上还立了一间小祠堂。根据地图上的解说,那座祠堂是神宫的本堂,祭祀著名为「辰」与「巳」的两尊水神。据说能保佑安产与健康,参拜者多为孕妇,有些父母甚至会在替孩子取名时加入这两个字。
空良两人沿着水泥铺面的道路走向乘船处。途中只有窗户漆黑的管理室、消防水泵小屋,以及几张长椅与自动贩卖机,是一段索然无味的道路。
「我和爱海妹妹,其实是通过友梨介绍才变成朋友的。大约是两年前的事吧。」叶月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当时友梨不小心说溜了嘴,告诉了她我在当偶像。那时我还不红,但她却像自己的事一样开心,对我说『小薰姊姊好厉害』。我以恐怖电影主题曲的演唱者出道的时候,她一直重复听着那首歌。即便在友梨过世后……她好像也还是每天都用那副耳机听那首歌。」
「昨天她也一边看你上节目,一边跳了舞。」
叶月听了猛力捏紧拳头。
「——绝对要找到爱海。」
道路从水泥铺面转为瓷砖地。这里便是中央广场。广场上有座喷水池,但没有在运作,大概是因为休园而关闭了。围绕池塘的铁栅栏将路径分为三条。
两人往东走后,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那里正是传闻中的乘船处。那是个设有屋顶、摆着一排长椅的小巧乘船处。旁边的箱型小屋上挂着看板,上面写着租船的价目表和轻食的菜单,似乎也兼作休憩区。
空良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跨过挂在立柱间的铁链走上栈桥。叶月默默跟在后头。两人坐进一艘面向池心停靠的小船后,空良毫不犹豫地将石头抛了出去。石头瞬间消失在视线中,接着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扑通」的轻响,激起微弱的涟漪。随后他们又等待了大约十分钟,却没有任何异状发生。
「……回去吧。」期待落空的叶月垂头丧气地说。
两人回到中央广场时,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干涩摩擦音。
空良与叶月同时回头。
从手电筒中射出的如朦胧月影般的光圈,照到了一台静静伫立在喷水池旁的婴儿车。
「呐、呐,鬼岛同学,刚才……有这东西吗?」
如果有的话,刚刚早就发现了。换言之,这是有人在他们前往乘船处的那短短十分钟间放在那里的。
那是一台相当破旧的婴儿车。肮脏的尼龙制遮阳篷上满是破洞,把手处缠绕着一团混合着毛发与灰尘、教人作呕的秽物。
用灯光照向婴儿车内,里面空无一物——不对,坐垫上放着某件东西。空良用手指将它捻了起来。
是个护身符。上面绣着「安产祈愿」四个字,背面则是「辰」与「巳」二字。
「是八真都神宫的护身符。这里虽然没有办事处,但刚才那种小卖部好像买得到。」
护身符上有块指印形状的黑色污渍。空良将手指重叠在那个印记上。
瞬间,空良的视野被黑暗笼罩。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身处于某人的记忆之中。
吱吱的摩擦声,以及拍打水面的划水声,以规律的间隔在耳边回荡。
诡异的声响中,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接着摩擦声与水声倏地停止,「好了,到了喔。」空良听见一道低沉的女声说道。那声音有种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憎恶的黏稠感。黑暗中,某种看不清真貌的绝望感向空良袭来。
随后,耳边又传来类似某人正在搬运重物的用力闷哼,接着是硬物碰撞的巨响。同时,眼前的黑暗如从中间被笔直撕开。空良在那不到一公分的狭小缝隙中,依稀窥见一座如城堡般的宏伟屋顶、红色大门,以及类似佛堂的小型建筑。
「再见了。」
那是一声情感错位、语调诡异的「再见」。
然后「咚」的一声闷响,空良感觉黑暗逐渐变得浑浊,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
眼前的画面再次回到了正握紧护身符的拳头上。空良发现自己全身都冒着冷汗。
「鬼岛同学,难道你刚才……做了血液感测?」
「……对。虽然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但,我感觉被关在某个非常狭窄的空间……大概是行李箱之类的,正被人运往某处。」
他向叶月说出自己听到的女人声音、看见的佛堂状建筑,以及最后被抛入水中的过程。叶月的脸色愈听愈惨白。
「那难不成……是在这座池子里被杀害的人的记忆?」
「可是,感觉不像前阵子被发现的那名大学生。」
刚才的记忆,应该属于这个安产护身符的主人。护身符上残留的黑色污渍,想必是护身符主人被卷入某种事件时留下的血痕。新闻报道并未提到死掉的女大生有孕在身,况且怀孕的女性不可能半夜跑来试胆。而且记忆中听到的声音——虽然给人感觉精神已经严重崩溃,但确实是活人的声音。
「那,难道这池子里还有其他人——」
叶月说到一半忽地停止,她的视线正死死盯着某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池塘漆黑的水面上,竟然正站着一个人。虽然暗得看不清细节,但看得出那是个穿着白色洋装、长发披散的女人。女人的腹部突兀地隆起。空良感觉自己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宝、宝……告诉我……」
女人的声音极其浑浊,就像嘴里含满了泥巴。
「告、诉我……我不知道……」
她在找自己的孩子吗?
空良指着女人隆起的腹部。
「……没有在那里面吗?」
「告诉我、宝宝……我不知道啊啊啊啊啊!」
在尖嚎声消失前,女人的身影便已消散无踪。
一股微风从池水方向吹来,某种腐肉般的恶臭轻掠过鼻尖。
「『浦岛女』……看来真的存在呢……」
叶月面色僵硬。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货……太不妙了。完全止不住发抖。好感动……」
仔细一看,她的双颊泛着红晕。看来她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激动才发抖。
空良转而望向女人刚才站立的水面。那女人不只站在水上,还能透过她的身体隐约看见远方街道的灯火。那是货真价实的非人怪物。如果想夺回爱海就必须跟那东西玩游戏,这样一来,情况就棘手了。
「她刚才说了『告诉我,我不知道』这句话,对吧?」
「鬼岛同学,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你透过血液感测看见的,会不会是『浦岛女』还身为人类时,最后看见的景象呀?」
「你是说过去曾有孕妇在这池边被杀害,然后变成了『浦岛女』?」
「在生下孩子前就遭人杀害……所以才回感到如此悲伤和不甘吧。」
这时空良注意到婴儿车悄悄消失了。看来那也是属于「浦岛女」的东西。但它并不是幻觉,证据就是那枚护身符仍留在空良的手中。
「为什么自己……还有自己的孩子会被人杀害?她说的『告诉我』,是指这件事情吗?」
「那种事谁会知道啊!想知道的话,干嘛不直接去问凶手?」
「你在血液感测中看见了类似佛堂的建筑对吧?」叶月说着走到长椅旁的导览牌前,「你看,『龙宫岛』中央有个『玉手堂』。会不会是那里?」
「总之先过去看看吧。」
「我想应该可以搭船过去……但刚才没看到船桨,得去租船处借才行。」
这时,空良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是天生目打来的。是警卫已经开始巡逻,要求他们立刻撤离的指示。看来今晚的调查只能到此为止。
离开八真都神宫几分钟后,空良一行人回到了吉走寺车站。随后两人向天生目共享情报,报告了在公园内的遭遇。报告过程大多是由叶月主讲。
「现场的压迫感太震撼了!我总算能体会那些在握手会排队的粉丝是什么心情了!」
今晚的体验似乎激发了她体内的灵异宅之血。天生目一脸排斥地听着报告,脸色明显变得越来越惨白。
「本来还打算等你们两人空手而归后狠狠耻笑你们,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那种东西吗……?」
「哦,你这顽固的家伙居然相信啊,真难得。」
「撇开那个灵异宅女不谈,至少你不会撒那种无意义的谎。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看来不认不行了。」
「喂,那边的三个小鬼。」
一名消瘦的中年男子朝这里走来。空良与天生目倏地收起表情。两人敏锐地察觉对方并非寻常醉汉,目光快速扫向那名中年男子。
男人戴着黑色镜片的圆框眼镜,一身商务西裤配上背心,系着松垮的领带,一边搔着如荒废草皮般参差不齐的落腮胡,一边走到空良面前。
「请问有什么事吗?」天生目露出爽朗的笑容问道。
「你们刚才在八真都神宫做什么?那里现在有些状况,夜间不开放。这种时间不该有高中生从大门口窜出来吧。」
看来对方目击了他们的行动,还特地一路跟踪到这里。如果是普通的善良市民,应该会直接向站前的派出所通报,但从他这副猥琐的扮相来看,十之八九是来敲诈勒索的。还是在事情变得麻烦前——空良正要举拳,却被天生目伸手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真遗憾,我手里可是有照片当证据。那个眼神凶狠的小鬼,还有那位小姐姊,他们两个亲亲昵昵从大门翻出来的模样,我可是拍得清清楚楚。」
叶月缩身躲到空良背后。但天生目的笑脸仍旧没有动摇。
「是这样吗?那一带晚上可是黑得很。那张照片,真的有清楚拍到脸吗?而且就算真的有拍到……堂堂一个成年人威胁高中生,未免太难看了吧。」
「噢,别误会,我可没打算抢你饭碗。毕竟威胁可是你的拿手好戏啊。天生目圣司。」
「……嘿~原来你认识我啊。」
天生目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眼神也稍微锐利起来。
「不只是你,你们家族的事,我可全都一清二楚喔。」
「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喔。」
男人的眼神也变了。
「别说笑了。在神座区的地下世界人见人怕、外号『威胁王子』的家伙,怎么可能是普通高中生。如果只是在地下赌场赚点抽成也就算了,但你至今利用金钱和黑社会的人脉,到底勒索过多少位『大人物』啊?」
「哦,确实有本三流杂志刊过一篇毫无根据的报导。记得标题好像是〈盘踞于神座黑暗中的威胁王子!直击幕后真相!〉对吧?不论标题还是内容都没什么品味呢。」
「真不巧,那篇没品报导的作者正是大爷我本人呢。」
「哎呀,难不成您就是传闻中的那位『番』先生?」
「嘿~原来我有这么有名吗?」
「是啊,您在我们组里可是很受欢迎呢。组里的大伙儿,每个人都很想找您『促膝长谈』一下呢。」
「这就开始威胁我啦?」
「不不不,我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天生目用指尖夹起两张万元大钞,晃了一晃。
「这回改用贿赂吗?算了,我也不讨厌就是了。」男人从天生目指间抽过钞票,塞进胸前的口袋。「就把这当成今天的封口费吧。近期我们会再见面的。」
男人语毕正要转身离去,却又停住了脚步。
「啊,对了。如果你们要调查怪异,行动最好再谨慎一点。」
气氛陡然一沉。一股不同于方才的紧张感在空气中蔓延。
「去搜集情报。要是再用今晚这种乱来的做法——」
会死的喔——留下这句警告后,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商业区的人潮中。
叶月从空良背后探出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生目,那个大叔是什么来头?」空良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问道。
「番直政。在业内恶名昭彰的黑心记者。是个靠挖掘企业与黑道的丑闻牟利的无赖。」
「那种人为什么会知道怪异的事呀?」
「谁知道呢?总之交给我吧,那个男人我来处理就行了。」
「可别把他活埋或沉进海底啊。」
空良出言警告,但天生目只是回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于是今晚三人原地解散,约定明晚再到黑兔酒吧碰头。
回到公寓后,排山倒海的疲惫感一口气袭来。
虽然中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空良却一点也不饿,只想赶快泡个澡。他总觉得池子里那股浑浊的水臭味,似乎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但刚走进浴室准备放水,一股如烂泥般的恶臭便迎面扑鼻而来。只见浴缸里竟灌满了黑色的泥水。
「这是……怎么搞的……?」
某种类似头发的物体从漂着肮脏泡沫的水面中伸出,黏糊糊地黏在浴缸边缘。
——是,在那里吗?沉在浴缸底部吗?
不可思议地,空良的内心非常冷静。自从看见那名伫立在池面上的孕妇,得知那种东西确实存在于世,意识到自己踏入了非日常的领域后,他的内心深处便隐约预感到迟早会遇到这种事。
「急什么。明天我就过去找你了。」
没想到对方似乎听懂了。转眼间,污水与长发消逝无踪,浴缸内空空如也。但他也没心情洗澡了。空良索性什么都不做,任由疲劳摆布,倒在床上陷入沉睡。
翌日。虽然集合的时间是晚上,但空良担心那津美的状况,正午过后便前往黑兔。
本以为她可能不在店里,没想到那津美正坐在后方的卡座,埋头制作寻找爱海下落的传单。
「你今天也来了呀,空良。」
「店里有冷气,过来省点电费。警察那边有消息吗?」
那津美摇了摇头。她说警方已转为公开搜查,但依旧没有线索。她看上去几乎没睡也没吃,脸色相当憔悴。现在只是强行压下疲惫,勉强挤出笑容。
「不过,有位刑警特别关照我。是一位女性。」
虽然对那津美过意不去,但无论刑警如何认真搜查,警方对这件事根本无能为力。但就算撕开他的嘴巴,他也无法把这件事告诉那津美。
就现况而言,唯一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的,就只有最接近核心的自己。话虽如此,前路依然渺茫。毕竟对手是个来历不明的怪物。
「去搜集情报」——番直政的警告瞬间掠过脑海。写恐怖小说的那津美或许会知道关于「浦岛女」的传闻,可一旦问出口,无论如何隐瞒,她肯定怀疑这件事与爱海的案子有关。既然只会徒增她的担忧,那现在还是别提为妙。
「那津美阿姨,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看上去一副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
「说得也是。」那津美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傍晚还得再去一趟警局,在那之前我先回房间睡一下。空良,你慢慢坐吧。」
等那津美离开店面后,空良从后方的书架一次抽出几本大学笔记。那是那津美的灵感笔记。以前她在写新小说大纲前,经常盯着这些笔记烦恼着「未解决事件」、「民俗资料」、「都市传说」的标签,内容细心地记录了各式文献与田野调查心得,还贴满了报纸与影印的剪报,厚实得只要一放下就会自动弹开。
距离与天生目等人碰头的晚上,还有非常充裕的时间。空良翻阅笔记,希望能找到关于「浦岛女」的线索。随后很快就找到了三年前发生的「吉走寺孕妇谋杀案」的剪报、详细的采访纪录,以及那津美的研究笔记。
受害者名叫清水姬子。当时怀有身孕的她在妇产科医院住院期间遭人杀害,尸体则被装进皮箱,弃置于八真都神宫的浦岛池。犯人是该医院负责照顾受害者的助产士——仓冢安子。至于杀人的动机,是因为自身无法生育,而对孕妇抱有嫉妒与憎恨。根据供词,她先对受害者投喂了高浓度的毒药杀死目标,然后将尸体连同随身物品与石头塞进皮箱,于同日凌晨弃尸。随后仓冢一度销声匿迹,但在案发六天后于神宫附近被捕,后来在收监处离奇死亡。
在整起案件中,那津美研究最深入的,就是至今仍未寻获「受害者遗体」这一关键证据的部分。虽然警方在池中找到了皮箱,但里面却是空的。遗体、证据、充当重石的石头,全部消失无踪。那津美似乎打算将这个谜团作为故事的轴心。
那津美似乎打算用案件发生数个月后开始在网络上流传的「浦岛女」作为小说的开场,上面记录的内容和叶月描述的版本一模一样。此外,笔记中还整理了关于《浦岛太郎》中「龙宫」其实是死后冥界的论文,以及死于产后的产妇会化作「姑获鸟」的民俗信仰等资料。看得出她绞尽脑汁想整合这些元素。
「『浦岛女』的真实身份——就是清水姬子。」
事件的内容与在血液感测中看见的景象完全吻合。清水姬子肯定是没被毒药当场毒死,而是以假死状态在皮箱中苏醒了。当时,她透过皮箱的缝隙看见了「玉手堂」。那便是她生前见到的最后景象。
这时,笔记上的文字突然缓缓歪斜。
怎么回事?空良抬头,发现桌子、天花板都在晃动。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难道是太过疲劳了吗?他按着脑袋,将后背靠在椅背上,脸上各处却突然传来阵阵搔痒。搔痒的感觉越来越强,甚至逐渐发热。他起初以为是因为过敏起了疹子,于是伸手触摸脸颊,指尖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咬」了一下。
他反射性地缩手。这怎么可能?他再次缓缓触摸脸颊。
是嘴巴。他的脸颊上长出了一张小小的嘴巴。柔软的两片嘴唇、细小的牙齿、温热的舌头。那宛如袖珍模型般精致的小嘴巴正在脸颊上不停开合。而且不只是脸颊。他试着触摸其他发痒的地方,发现下腭、脖子竟都长出了同样的东西。
「御伽草子的故事,开演啰、开演啰……」
不需要环视店内,因为声音就近在咫尺。好几个又像幼童又像老人又像年轻女性的高亢声音交叠在一起,异口同声诵念着同样的台词。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住着一位名叫空良的少年。」
听到自己的名字,空良不禁动摇。那声音每说一个字,脸颊与脖子的皮肤就会像痉挛般被拉扯。虽然不愿推测,但那声音无疑是从自己脸上的嘴巴发出。
「若是他乘上小船划出海去……唉呀呀,他究竟会去哪里呢……」
空良勉力起身,冲进厕所照镜子。但镜中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此刻脸已然不痒也不热,也听不见声音。然而,被咬了一口的手指依旧残留着痛感。
「肯定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昨天浴室里那鬼东西也是……到底怎么搞的?该死!」空良揍了一下洗手台。
——不对,昨天那个应该是「浦岛女」搞的鬼,但方才的现象似乎不一样。「浦岛女」应该是更充满怨恨的感觉,但刚刚的声音更多的是嘲弄、下流的印象。
这时,一阵清透的笛声传入耳中。
空良连忙冲出店外。外头已是夕阳西沉时分。他追着笛声的余韵奋力奔跑。来到高架桥下时,那里已染上了一层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的阴郁颜色。
笛声戛然而止,那个东西又出现在空良眼前。
「又见面了呢,大哥哥。」
「……『Kakuya』……你这混蛋……」
那纯白的长发随风飘荡、穿着和服的幼女,今晚撑着一把曙色的纸伞。空良这次依旧动弹不得。这并非鬼压床,而是空良的防卫本能在阻止自己。此刻空气的重量与遭遇「浦岛女」时截然不同。虽然同为怪异,但「Kakuya」的等级远远高出许多。
「御伽草子的故事,开演啰、开演啰——真令人期待呢。」
「果然是你干的好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诅咒喔——她用纹丝不动嘴巴说道。
「嘴巴会告诉你进度喔。首先是『开演啰、开演啰』。接着是『终于迈入最高潮』。最后是『结局圆满,可喜可贺』。到了那时,『游戏』就结束了。大哥哥会消失喔。」
简言之就是游戏的时限吧。空良忿忿地咂舌。
「去了解『浦岛女』的恨意吧。」
「——什么意思?了解的话,难道会有什么好处吗?」
「『浦岛女』会消失。这场『游戏』算大哥哥赢。但是,如果你把她弄坏了,她的恨意,就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弄坏,这是什么意思?空良正想追问,但「Kakuya」的身影却逐渐淡去。
「『Kakuya』会一直看着喔。看着大哥哥的事情——永远、永远——」
声音逐渐远去,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容如融化般消逝于黑暗中,最后连那把曙色的纸伞也倏地消失。
数小时后,空良在神宫正门前与天生目及叶月会合,告诉了他们「Kakuya」再次现身,以及「死亡倒数」已经开始的事。由于空良的语气太过平淡,两人直到听完全部内容后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什……为什么不马上联络我,空良!早点说的话,我马上带着从西西里岛的朋友那弄来的手枪赶过来!」
「那种东西对它没用啦。话说,别带那种东西来。」
「鬼岛同学,我们是团队吧?偶尔也依赖我们一下嘛。」
「你只是想见『Kakuya』而已吧。」
被发现了啊。叶月吐了吐舌头。
「不过,还真是急转直下的发展呢。幸好我先做了准备。」
天生目看向警卫室。昨晚还亮着灯,但现在却是一片漆黑,明显空无一人。为了顺利潜入,天生目似乎不久前先将这里的警卫「请」到了自家经营的汽车旅馆去了。简单说就是监禁。
「他还给了我这个喔。」天生目拿出售票亭的钥匙。这样就能拿到船桨搭船了。
「啊,不过呀,听说『玉手堂』的钥匙好像不见了。」
「是池子中央那个小佛堂吗?有需要的话,直接破门进去就好了。不过,根据那津美搜集的情报,似乎所有东西都沉进池底消失了。」
空良一脸厌恶地瞪着虚空。「这案子真是愈听愈让人反胃。就因为一个疯子,被害者肚子里的小孩连父母的脸都没见过就死了。」
「不,小孩子还活着喔。」叶月说。
「咦,真的吗?」
「嗯。犯人被抓的时候,小孩平安获救了。事件发生一年后,她的遗族有接受周刊采访,我在网络上看过那篇报导。犯人似乎是让被害者产下孩子后才杀了她。被害的女性还以神宫主神的名字帮孩子取了名。报导中虽用『T君』称呼,但她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沉进这个池子吧。难怪会化作怨灵。啊,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叶月又接着补充新的情报:「那个犯案的助产士,据说在家里偷藏了大量在医院里死产的胎儿。而且,听说那些死胎也全部被她丢进了池子。」
天生目露出一副快吐的表情问道:
「因为自己没小孩,就用死胎代替吗?真令人毛骨悚然。」
「应该是弄到了活生生的婴儿,所以才把那些『代用品』给扔了吧。」
空良注视着门扉后的黑暗。
「看来,那座池子里还藏着不少东西。」
夜色渗透了公园,四下一片死寂。空良与叶月加快脚步,朝着乘船处赶去。
以「适才适所」为由自告奋勇担任监视任务的天生目,和昨天一样待在正门口把风。但真正的理由大概只是单纯不想靠近那座闹鬼的池子。
「啊!」叶月突然叫出声,「早知道就把相机带来了。」
「我说你啊……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啦。我只是在想,今晚说不定能拍到什么惊人的画面。」
叶月一脸遗憾地叹气。
抵达乘船处后,两人用钥匙进入售票亭。小屋里摆着古早味零嘴、鲤鱼饲料与抛弃式相机,租借柜台附近还装有一个保佑安产的护身符的盒子。就在空良准备搬出划桨时,他们听见了某个声音。
哇啊……哇啊……
空良与叶月面面相觑。虽然听起来有点像猫叫,但在刚才那番对话后,两人都非常确定那声音的真面目。
「被那个助产士沉入水底的胎儿们,也许化成地缚灵了。」
「这跟这次的『游戏』没关系。只要不来碍事就不用理会。」
叶月突然用鄙夷的目光盯着空良。
「鬼岛同学你啊,我起初觉得你是一个眼神凶狠、性格扭曲的木头人。稍微聊过之后,又以为你是外冷内热、内心善良的人,毕竟你是爱海妹妹心目中最棒的哥哥嘛。但现在看来,你果然跟第一印象一样冷酷无情呢。」
「喂……虽然我不完全否认,但这话未免说得太过分了……」
「呵呵,开玩笑的。不过,我可无法坐视不管……走吧!」
叶月自顾自地朝西广场走去。不知为何,婴儿的哭声并非来自池中,而是西广场的方向。空良无法放她一个人去,只能无奈地跟上。西广场的池畔杂草丛生,矗立着几座石灯笼。只见叶月在其中一座灯笼前蹲下身,正凝视着什么。那家伙在看什么?空良从后方悄悄窥探,只见有个东西正在草丛中蠕动。
是一张婴儿的脸。
叶月像捧着易碎品般将它小心地拾起。
「啊,鬼岛同学……这个、该怎么处理才好啊……?」她困惑地看向空良。
「叶月……你那是……头——」
——不,不对。叶月抱在胸口的并非是婴儿的首级,而是一只「乌龟」。被空良误认成面孔的,其实是龟壳上的纹路。然而,若非它正伸出四肢与头部胡乱挣扎,看上去还以为叶月正抱着一颗半张着嘴、黑瞳深邃的婴儿断头。
「怎么办……」
叶月声音颤抖,激动得满脸通红。
那模样和上次遭遇「浦岛女」时如出一辙。她并不是困惑,而是兴奋。
「这个、简直太惊人了……『人面犬』是虚构的创作,『人面鱼』也只是普通的鲤鱼,但眼前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人面龟』啊!人面生物的新物种!!一定是被遗弃的胎儿怨念,附身在池中乌龟的甲壳上了吧!」
她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荒诞的推论,一边「喔——乖喔、乖喔」地用温柔的动作抚摸怀里乌龟的甲壳。
「你在干嘛,脑袋坏掉了吗?我说,你该不会是z附身——」
「如果真的被附身,那可是非常珍贵的体验呢。但很可惜,我现在非常清醒喔。鬼岛同学,这些孩子啊,在不知道母亲长相、从未感受过人间温暖的情况下,一直待在冰冷的池水里喔。无法成佛的灵魂是很孤独的。只能一直、一直孤独地困在人世。所以说,至少现在……」
不愧是自称灵异系偶像的人,遇到这种超自然现象,不仅没有畏缩,反而还兴致勃勃地一头栽入。那些突兀的言行虽然多少有点不敬,但她或许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表达虔敬。尽管如此,空良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我觉得我好像弄明白了。那些群聚在女大学生尸体上的乌龟,说不定也是这些孩子呢。他们可能是看到那具因为池水和气体而膨胀的腹部,以为这次终于能平安出世了吧?」
像是在肯定她的推论般,哭声再度响起。但这次来自另一个方向。那是一种像是要溺死在自己的哭声中,非常符合婴儿的哭法。而且声音不只一个,多到数不清的哭声重叠在一起。
「喂喂……那个助产士到底往池子里扔了多少死产的婴儿。」
「是从乘船处那边传来的。走吧。」
叶月轻轻地将「人面龟」放回草丛,率先奔向乘船处。
空良正想追上去,却突然听到某个声音,停下脚步。那不是婴儿的哭声。而是更靠近、更令人不快且低俗的笑声。随着笑声出现,他感觉自己脸部的皮肤正在蠢动。
——是诅咒。那个「诅咒之口」又出现在自己身上了。
「御伽草子,终于要迈入最高潮……」
「诅咒之口」宣告着「游戏」即将步入尾声。
「在被自己救助的海龟引领下,来到龙宫城,结果——」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像是强忍着笑意般陷入沉默。
「来到龙宫城……结果怎么样?给我说完啊,混蛋!」
空良晚了几步回到乘船处,只见叶月正站在栈桥尾端,呆呆地望着池面。
「啊、鬼岛同学,你刚刚去哪了?」
「抱歉。那个『口』又出现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那可不妙呢。快走吧。呐,你看那个。」
叶月的目光再次投向池水。只见在彷佛完全溶于黑暗的水面上,某种白色的物体正连成一线漂浮着。那是婴儿的脸孔——不对,是「人面龟」的甲壳。
「看起来是不是像在引导我们去某个地方?」
空良点了点头。至少那并非指向池中央的「玉手堂」。
空良等人登上小船,朝着「人面龟」指引的方向前进。深绿色的水面下不时会掠过某种黑影。水草看起来就像长着枯瘦指节的手。在行进约十米后,只见从岸边突出的茂密树丛下方,有个东西正载浮载沉着。空良用手电筒照过去。
「噫!」叶月发出尖叫。
手电筒的光圈照出了一个漂浮在池面上的人影。有人死了。
空良倒抽一口气。虽然他见过不少修罗场,但还是头一回以这种方式见到尸体。他将船靠上前去。那是一具男性尸体,上半身仰面浮在水上。那身装扮很是眼熟。只见尸体胸前口袋的名牌写着「山上」二字。
「这个人……是昨天的警卫啊……」
是那个自称来濑桃大粉丝的男人。空良立刻打电话给天生目。
「——等等。就算是我也不会做到那种程度啦。再说今晚被我们『请』过来的,是另一个姓野川的警卫。」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真是的,竟然怀疑好友……啊,对了,听说那个人一直嚷嚷着『我跟山上没关系』。我们的组员逼问他是什么意思后,他是这么说的——」
今天早上,野川到岗交接时,却没能见到昨天负责大夜班的山上。由于警卫室的灯亮着,所以野川本以他去巡逻,但等了一小时都没见人回来。开园前,野川去园内寻找山上时,在乘船处附近捡到了售票亭的钥匙,他觉得有点可疑便联络了总部。过了一会儿收到总部回电,对方却说「总部这边也联络不上山上,希望野川直接接夜班」。然后当他无可奈何准备上工时,就被天生目的人掳走了。也难怪他会怀疑天生目与山上的失踪有关。
「我对天发誓,这件事绝对跟我们无关。」
挂断电话后,空良将刚刚的内容转述给叶月。叶月低下目光,露出忧愁的神情。
「可能是我害的。他昨天说『我晚点会代替桃桃去池边祭拜』。他可能巡逻时到了池边,然后就……」
「再后悔也没用。他的死不是他的错,当然更不是你害的。是『浦岛女』下的手。」
「——嗯。谢谢你。」
空良将目光移回尸体。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死状极其凄惨。那张苍白如蜡、近乎透明的脸孔,呈现出非自然力量所能造成的扭曲。尸体的口鼻周围异常凸出。如果只看脸的话,简直就像妖怪「河童」——不对,是「乌龟」。
只见尸体裂开的口腔露出牙龈与臼齿,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白膜。也难怪叶月第一时间没认出来。那面容已然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样貌。
接着空良注意到山上胸前的口袋微微隆起,于是伸手摸索。口袋里装着一把挂有塑胶标签的钥匙,上头的字写着「玉手堂」。
「山上先生,难道去过『玉手堂』吗?」
「大概吧。不过,我不认为那在原本的巡逻路线上。」
「的确,那里是离岛,每次巡逻都要搭船过去也太辛苦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临时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前去查看。」
接下来的部分纯属空良的推测——山上在巡逻时看见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去池边替自己崇拜的偶像祭拜,才导致他看见了本不该看见的东西吧。总而言之,山上为了确认真相,便拿着钥匙前往「玉手堂」——结果却变成了池中的浮尸。售票亭钥匙或许就是在遇袭时弄丢的。
「终点果然还是那里吗?」
往池中心前进后,一座红色的鸟居映入眼帘。
「是『龙宫岛』。」叶月说。
空良将船系在栈桥上,踏上岛。这是一座无须环视,一眼就能看遍的迷你岛屿。岛上有两棵樱花树,远方城市的剪影在背景延展。岛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巧精致的社殿。
「这个氛围,简直就像踏进灵异景点一样让人兴奋呢。」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氛围……但是没错。这里就是读取护身符上血迹时看见的建筑。也就是说,装着孕妇的行李箱就是从这里被扔掉的……」
「『浦岛女』……会在这里吗……唉,如果在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空良也不晓得。「Kakuya」说过要「了解『浦岛女』的恨」。若这怪异的真面目就是被害孕妇,那她身上的悲剧已经真相大白了。然而那已经是广为人知的事实,不确定是否为这场「游戏」的胜利条件。既然找不到其他攻略提示,那就只能再次去见「浦岛女」了吧。更重要的是,空良已经没有时间了。
走上阶梯,面前是一扇红色的双开门。空良将钥匙插进莲花纹样的锁孔一转,门中响起厚重的开锁声。
「开了。」
门扉缓缓敞开。冷冽的空气夹杂着酸腐的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狭窄,而且充满湿气。进门正面的墙上有座小神龛,里面摆着一面神镜。两人很快便注意到,在御币、铃铛与注连绳等神具祭器之中,放着一个明显不同性质的物体。是一台脏兮兮的婴儿车。它的把手部分正在滴水。
虽然此刻不见身影,但可以确定「浦岛女」确实出入过这里。换言之,这里就是敌人的根据地,里头肯定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于是两人开始仔细搜查室内。
「要是能找到驱魔符之类的就好了。」
空良翻查了神龛。绘着云朵纹路的台座上,放着一面擦拭得光亮的圆镜。台座后方藏着某样东西。那是一张卷成筒状的纸,摊开纸卷,某个包在其中的东西滚了出来。拾起一看,才发现是一支塑胶针筒,虽然里面是空的,但外侧黏了一层灰黑色的污垢。针头已经弯曲,上面还沾着血迹。大概是某人的血吧。既然是在这里找到的,绝不可能是毫无关联的东西。于是空良静静调整呼吸,伸手触摸那片黑色的污渍。
被发灰的白墙包围的单人病房、连接着导线的屏幕、装着针筒与医疗剪的托盘、装着尿液色液体的点滴袋。
病床上,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强行撑起上半身,充血的双眼睁得圆又大。她的手脚被绳索牢牢地固定在床边扶手上,覆盖下半身的毛毯被血染黑。
「不、不可能、你骗人!啊啊啊、宝宝……我的宝宝啊啊……!」
女子的身体疯狂扭动,床铺随之剧烈摇晃。
「真是个不懂事的妈妈呢。」
另一名身穿绿色手术服的中年女性站在女子对面。她用戴着薄橡胶手套的双手,抱着一团沾满血迹的物体。那团东西的小手小脚正像垂死的金龟子般摇动。那是刚出生的婴儿。还没剪掉的脐带仍盘绕在腹部。
这里是分娩室,而那名中年女子似乎是助产士。她的衣服被溅出的血液染得斑驳,右脸颊上还残留着血迹,已湿透的发丝紧紧贴在满是汗珠的脸上。
「我再说一次,这样下去宝宝会有生命危险。你看、你看。」助产士剧烈地摇晃着婴儿,「喏?哭声比刚才小了吧。」
「怎么会……拜托、拜托你,救救他、我的宝宝……快救救他!」
「吵死人了。别大声对我指手划脚。我马上就让人来看看。」
明明是攸关性命的紧急时刻,助产士的语气与表情却显得有些乐在其中。
「快点,呐、我的宝宝、我的宝宝会没事的吧?会没事的对吧!?」
助产士踢了一下病床的床脚。
「不是叫你别对我大小声吗——哎呀?」她低下头看向婴儿,「这孩子,是不是快没呼吸了呀?这下叫人来,可能也没用了呢。」
「不要啊啊啊——!拜托、我拜托你,请救救他、救救我的宝宝!」
「呼吸变浅了,看来已经没救了呢。既然如此,干脆就这样——」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还给我、我的宝宝、还给我!」
「真是个吵死人的妈妈呢。」助产士的一只手从托盘拿起注射器,「那么,就先让你安静一下吧。」
从针尖射出的液体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洒在病床上。
「咦……?不要、住手!还给我!宝宝,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再等一下喔,小乖乖。我马上就让你的妈妈轻松一点喔。」
「不要啊啊啊——!还给我……还给我啊啊!」
空良一边猛力喘气,一边凝视着手里的针筒。就是它了。就是这支针筒。即便没看到最后,他也猜到了这支针筒的用途。沁出的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叶月探过头来,窥探空良的表情。
「没事吧,鬼岛同学?该不会,你又看见了影像?」
空良交出注射器,如实说出刚才看见的景象。叶月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那个助产士的声音,跟我在护身符的血迹记忆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所以……她就是『吉走寺孕妇谋杀案』的凶手?原来如此,她把人沉进池子后,就把这支针筒藏到了这里。毕竟是凶器嘛……」
原来「浦岛女」也知道这件害她和孩子天人永隔的凶器就藏在这里吗?她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一直在这地方徘徊的吗?
「太恶劣了。居然拿宝宝快死掉来威胁她。我听说女性在生产后,有一段时间会因为荷尔蒙影响而变得精神很不稳定……那位被害的女性,一定是被助产士给骗了。」
「是啊。毕竟那孩子后来平安获救了。」
「咦?那张纸是——」
叶月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卷。那是刚才用来包裹针筒的纸。
是「死产证明书」。母亲的栏位写着「清水姬子」,上面甚至钜细靡遗地填写了死产婴儿的体重与身高。
「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拿来伪造……明明不可能变成自己的孩子——啊,原来如此,她还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浦岛女』呀,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在鬼岛同学看见的记忆里,凶手虽然威胁说婴儿快死了,但并没有说他『已经死了』。所以,她恐怕是在不知道自己孩子命运的情况下死去的。」
没错。她在确认孩子的安危前就被注射毒药,被扔进了池塘。
「这份文件是杀完人之后才伪造的吧。伪装成死产,好让自己能名正言顺把孩子带回去养。她真的以为这种事行得通吗……?」
「代表那家伙的脑子也完全坏掉了吧。」
与「浦岛女」对峙时,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空良重新用死产证明书包好针筒,塞进裤子口袋。就在那一刻——
心脏猛烈地颤动了一下。空良感觉到了。
——来了。
「御伽草子,结局圆满,可喜可贺……」
那声音像是从耳边传入,又像是直接在脑中响起。总之绝非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不可以打开……不可以打开……不可以打开……不可以打开不可以,打开不……可以……打开……门门门、玉手之门、打开了玉手之门,打开了打开了打开——」
那言语支离破碎,声音却雀跃异常。
接着,来自「口」的死亡宣告,就如同断电般骤然停止。
「鬼岛同学,你又看到什么记忆了吗?还是说——」
「……啊啊,是诅咒。最后的宣告终于来了。」
「咦……怎么会……这也太快了吧?」
「『结局圆满,可喜可贺』代表『游戏』迎来终局。若『Kakuya』没有说谎,那么我不久后就会死亡。」
「开什么玩笑。连一场真刀真枪的决斗都办不到就要结束了吗……?」
「鬼岛同学,我们先回去吧。」
刚踏出门外,空良便发出一声闷哼。叶月则立刻捂住口鼻。是异臭。一股强烈、浓稠、危险,无法忽视的臭味。浓烈得令人马上理解,那股恶臭的「根源」直到刚才都还站在「玉手堂」的门前。
「——在后面!」
叶月的背后,站着一名全身湿透的女人。
包裹着肥大腹部的白色洋装紧绷得彷佛随时会被撑破;小心翼翼地环抱着隆起腹部的双臂上,漆黑的血管从皮肤底下凸起,宛如覆盖着一层层细密的鱼鳞。湿黏的黑发缝隙间,正汩汩地喷出污秽的泡沫。那张脸缓缓低垂,一口气贴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的叶月面前。
「……我、的……宝、宝……」
「浦岛女」一边发出腐烂的嗓音,一边拨开黑发露出脸孔。那张脸上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剩一个彷佛被人剜开的深洞,通往喉咙的层层肉块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鲨鱼般的尖齿。
空良一把拉起哑然失声、瘫软在地的叶月,顺势将她推向停在岸边的小船。
「这边我来处理。你去解开船绳!」
「处理?对手可是灵体耶!?靠拳头打不赢的啦!」
叶月似乎找回了一丝冷静,一边解绳一边尖叫。
那种事情空良当然知道,所以他才在拼命寻找,思考现在他究竟拥有哪些「武器」。安产护身符、针筒、死产证明书,究竟哪一个对「浦岛女」有效?
「告、诉我……我不知道……」
那脸上的空洞吐出哀愿的话语。「浦岛女」渴望知道的真相——答案是自己孩子的生死。既然如此,那就把答案告诉她。
「放心吧。你的孩子还活着。凶手已经抓到了,那时你的孩子也平安获救了。」
空良审慎地斟酌词汇。「浦岛女」似乎正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孔尝试理解空良的话。于是空良又缓慢地复述了一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啊啊啊……」
但「浦岛女」却开始不断重复「不知道」这句话,同时向空良逼近。
「啧……居然弄错了吗!」
「鬼岛同学!」叶月在已经离岸数十厘米的船上朝他挥手。于是空良转身逃离「浦岛女」,一口气跳上船抓起船桨,然后专心盯着前进的方向,无视溅到脸和衣服上的腥臭水花,疯狂划桨。
前进了约莫十米后,叶月突然喊道「好像有点不对劲」。空良以为是「浦岛女」出现了什么异变,回头查看。只见「浦岛女」依然伫立在「玉手堂」前,用脸上的空洞对着他们。她从刚刚开始就动也不动。然而,空良他们也是一样。小船竟然仍位于距离栈桥数十厘米的地方。难道是船底被水草缠住了?于是空良更用力地划动船桨。确认四周的景物确实有在流动后,他便心无旁骛地继续专心划桨。但是一回过神,小船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怎么搞的?发生了什么事?是『浦岛女』把我们拉回去的吗!?」
「可是『浦岛女』一直站在那边没动啊!船是一瞬间回到原点的……简直就像时间倒流了一样。」
「可恶!那家伙,竟然连这种事都办得到吗?」
空良愤怒地望去,但「龙宫岛」却已不见「浦岛女」的身影。此时船边的水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察觉异状的叶月正想探出身子查看,空良连忙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拽回。与此同时,一个宛如枯枝般的物体窜出水面。那是一条异常细长的手臂,节理分明的指头死死扣住船缘,开始摇晃船体。
要是船被掀翻就完了!正当空良起身打算甩开那只手时,叶月突然大喊:「鬼岛同学你专心划船!」接着她迅速从空良的口袋掏出护身符。「拿去,这是你的东西!只要有这个就放心了吧?」她将护身符强行塞进「手」与船缘的缝隙。结果,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松开船缘,像抓住猎物的蜘蛛般紧紧握住护身符。
发什么呆,快趁现在呀!——叶月使了个眼色,空良连忙继续动手划桨。两侧景物开始飞速后退。回头一看,那只握紧护身符的手已消失在水面下。如果不趁现在快点逃离,她一定马上又会追上来。虽然要是再被那股力量拽回去的话就真的没辙了……但空良有股预感,如果不赶快回到「那一侧」,他们的灵魂将会永远被囚禁在「浦岛女」的领域中。然而他的手、脚、背脊的肌肉都在发烫、发出哀鸣。
「浦岛女」似乎没再追来。抵达乘船处后,两人没有休息,继续一路狂奔。但来到中央广场的喷水池前,叶月终于跪倒在地。
「不、不行了……哈啊、哈啊、我、我已经……跑不动了……」
「快到了,加油。你当偶像时不是能边唱边跳吗?」
「那不一样啦……」
就在此时,原本静止的喷泉突然喷出水花。在船上一直闻到的那股腐水味在广场上漫开。朦胧的水雾另一头,「浦岛女」再次出现。
「……宝宝……告诉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啊啊啊……!」
又是那句话。空良一脸不耐烦地咂舌。
「果然不行吗?看来只能在这里解决了。」
「哈啊、哈啊……所以不逃了吗……?」
「逃也没用,这家伙可以追到家里。之前也来过我住的公寓。」
「蛤?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好的题材你也早点告诉我嘛。」
「这种状况下亏你还说得出来……总之,必须在这里做个了断。反正我已经没时间了。要是我出了事,爱海就——」
从「浦岛女」的话语中可以明确得知,她的怨恨并非来自于自己遭人谋杀,而是对孩子的执念。她口中的「告诉我」、「我不知道」,应该是指孩子的生死没错。然而,刚才告诉她孩子还活着时她却毫无反应。除此之外到底还有什么答案——
虽然只是稍微拖住了她,但她的确对护身符做出了反应。于是空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所有的东西。
死产证明书——要给她看这个,让她彻底死心吗?
空良摇了摇头。这文件是伪造的,而且只会让「浦岛女」更加绝望而已。
「如果你把她弄坏了,她的恨意,就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Kakuya」的这句话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浦岛女」朝空良伸出手。空良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彷佛喉咙被源源不绝的水噎住,以及肺部被无形力量狠狠握住的胸痛感同时袭来。情况不妙。空良生平第一次有了死亡的预感。
「鬼岛同学?……鬼岛同学!?」
空良按着喉咙连连后退时,背部撞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体。是布告栏。在逐渐远去的意识和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布告栏上贴着「来濑桃 大降灵演唱会中止通知」的海报。
说起来——之前答应过要带爱海去看的,这下可去不成了呢……。
空良低头看向手里其中一个刚刚从口袋掏出的物品。是那张爱海送给自己的,如今被捏得皱巴巴的传单。对折的部分正好印着书法比赛得奖者的名单。在爱海的名字旁边,印着「幼儿组·金奖:有马优子/银奖:清水辰巳」一行字。
一股奇妙的既视感袭向空良。「清水辰巳」——最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几个字。
辰巳——对了。是绣在安产祈愿护身符背后的文字。那是八真都神宫供奉的两尊神明的名字。不只如此。还有「清水」这个姓氏。虽然是个菜市场姓,但他记得死产证明书上「浦岛女」生前的名字就叫「清水姬子」。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你孩子的名字……是辰巳……对吧……」
刹那间,侵袭空良的窒息感烟消云散。
「浦岛女」垂下手臂。脸上的空洞死死注视着空良。
「……辰、巳?……辰巳……」
空良摊开那张传单,展示给「浦岛女」看。
「这两个字……是你为了祈求他能健康出生,亲自为他取的名字吧。仔细看,你的孩子已经平安长大了,还在书法比赛得了奖呢。」
「真了不起。人家都说写字漂亮的小孩,心地一定也都很善良呢。」
领悟现状的叶月也机灵地搭腔。
「辰巳……我的……宝宝……」
「浦岛女」用颤抖的双手,做出环抱婴儿的动作。
然后,在空良眨眼的下个瞬间,「浦岛女」消失了。她原先站立的地方留下一大滩血迹,那里还躺着几颗石头。大概是弃尸时一起塞在行李箱内的石头吧。
呆望着血迹的叶月,忽然大梦初醒似的抬起头来。
「爱海妹妹呢?『浦岛女』已经消失了。这样爱海妹妹应该就能回来了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然而,「Kakuya」并没有说过她会在何时、何地,又会以何种方式回来。空良竖起耳朵等待笛音在耳际响起,却只听见夜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公园四周依旧一片寂静。「Kakuya」的这份沉默反而令他感到不安。
「难道说……」
空良在血泊旁蹲下,闭上双眼,轻轻用指尖碰触血迹。
眼皮底下的漆黑中,一抹朦胧的白光正在明灭闪烁。当闪烁停止后,他在残留的光芒中看见一名少女。她正环抱着双腿,将脸埋在膝盖间。尽管视线朦胧得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那身影毫无疑问就是爱海。
「……妈妈……哥哥……」
救救我。
「爱海!」
空良的呼喊就像在风中迷失的蝴蝶,空虚地在公园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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