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时的首太郎-章节

整整半天以上,空良几乎都没有离开公寓,就这么一直待在床上。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在睡觉。他一刻都没有松懈,只是不停地思考、等待。

傍晚时分,一名刑警登门拜访,说是想询问关于爱海的事。警方——至少这个自称大江、说着关西腔的刑警——似乎把空良当成了嫌疑人。确实,「一个像玩偶的少女把爱海带走了」这种证词,无论怎么看都很可疑,就算被列为第一嫌疑人,空良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所以,他把该说的部分全盘托出后,便请对方打道回府了。面对怪异,警察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然后就在黄昏即将染上夜色的时刻,笛声悠悠响起。

空良从床上起身。也差不多该是时候了。他正是为了这一刻才决定在白天休养身体。自从结束与「浦岛女」的「游戏」后,「Kakuya」没再来找过自己。爱海也丝毫没有被送回来的迹象。也就是说,「Kakuya」的「游戏」还没结束。但对方不主动接触的话,他也无计可施。所以,他只能等待。

高架桥下还残留着白天的暑气。但空良额头上的汗水并非来自溽暑。证据是就算笛声停止,空气开始透出寒意,额上的汗水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渗得更多了。

「你好,大哥哥。」

有如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彼岸花,「Kakuya」再次出现在那里。那娇小纤细的身躯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黑红色气场。空良又一次像是被人扼住了心脏,动弹不得。

「居然打败了『浦岛女』,大哥哥真厉害呢。」

「爱海……在哪里?」

「虽然输掉了,但『Kakuya』玩得很开心。」

「喂!」空良加重了语气。

「你不是说『游戏』结束后,就会把爱海还给我吗?」

「咯咯咯。」

「Kakuya」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发出笑声。

「下一场『游戏』的对手——是『金时的首太郎』喔。」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请去寻找『首太郎』吧。」

「给我慢着……这个烂『游戏』,你到底打算玩到什么时候?」

「那还用说吗?」

「Kakuya」答道。

「玩到『Kakuya』赢了为止喔。」

寒气散去,高架桥下重新被夜晚的暑气笼罩。而「Kakuya」已消失无踪。

「操,又是自顾自说完就马上消失……」

——新的「游戏」开始了。永远不会结束。其实他早有这种预感。

「金时的首太郎」——那就是下一个怪异的名字吗?完全猜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妖怪。叶月或许会知道些什么,天生目也说过若有进展就立刻联络自己……可是,昨晚只要稍微走错一步,他们两个早就没命了。不能再把他们卷进来,这次他要独自解决,毕竟收到战书的人是自己。

空良启程前往黑兔酒吧。明明还是营业时间,但外面的招牌却是暗的。大概还没有心情开店吧。他拿出那津美交给他的备用钥匙,走进店内打开电灯。只见吧台桌上摆着那津美爱用的笔记本电脑。她似乎有来过店里。大概是无法忍受坐在家里枯等吧。

首先需要取得情报。空良坐到吧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寻「首太郎」的资料。由于平常用不太到,所以空良没有自己的电脑,但他经常在店里帮忙处理文件,因此知道怎么操作。然而,也许是搜寻方式不对,他始终找不到「首太郎」的相关资讯。他把脑子里想得到的关键字全部试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他决定再擅自借看一下那津美的采访笔记。但正当走到书架前准备取下笔记本时,门铃哐啷哐啷地被拨响。

「咦,是鬼岛同学啊。」叶月走进店内。

「怎么了?这个时间跑来。」

「刚刚去录节目,回来时顺道去给友梨献花。毕竟爱海之前没能顺利把花供好,我在想她说不定还挂念着这件事。」

听到叶月也去了高架桥下那条路,空良的心脏不禁一颤。要是刚才再晚个几分钟,说不定叶月也会撞上「Kakuya」,被拉进这场「游戏」。

「反正都到附近了,就顺道过来看看那津美小姐在不在。倒是鬼岛同学你来干什么?有什么事吗?」叶月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上。搜寻栏里还留着「首太郎」三个字。

「看来,你似乎又遇到了什么事呢。」

哐啷。门铃再度响起。

「晚安呀——」天生目一头探进店内。「嗯?哎呀呀?哎呀哎呀哎呀?」

他一边发出「哎呀哎呀」的怪声,一边走入门内,来回看了看空良和叶月,然后露出坏笑。

「难不成是昨晚惊魂之旅的吊桥效应吗?要幽会的话,最好记得把门锁上喔,两位。」

「喂,天生目同学,能不能别说这种容易招来误会的话?周刊杂志的狗仔说不定就在哪里偷听耶。不过,我们事务所是没禁止恋爱啦。」

「喂,给我好好否认到底啊!」

空良吐槽完,轻叹了口气。「——唉,未成年人大半夜的聚在这里,都不晓得这是什么店了。话说天生目,你要找的人是那津美吧,干嘛来店里。」

「谁叫你不肯告诉我她住在哪里嘛。」

「所以呢?那个『首太郎』是什么呀?鬼岛同学。」

「——本来想自己调查的,但看这样子是不办不到了。」

于是空良对两人说明了现况。叶月听完鼓着脸瞪了他一眼。

「太狡猾了,有怪异的消息居然不告诉我!」

「我还不了解你这个人吗?反正你八成是在纠结什么不想连累我们的土到掉渣的英雄主义吧。然而自己调查又找不到资料,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猜得对吗?」

就连天生目也是嘴下不留情,还偏偏说中了要害。空良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金时的首太郎』啊。是我也没听过的孩子呢。」

「真的假的,居然连你这神秘学狂粉都没听过……这下棘手了。」

「『金时』,应该是指金时町吧。」

金时町是位于吉走寺站北侧的住宅区。

「稍等一下喔。」

天生目突然拿出电话打给什么人。挂断电话后还不到五分钟,今晚的门铃便第三次响起,「打扰了!」一道宏亮的声音进入店内。走进门内的,正是上次在车站前搭讪叶月的那个红色鸡冠头巨汉。他是天生目组的小弟,名叫丸桥。

「上次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他对着叶月和空良用头槌般的姿势深深鞠躬。他保持鞠躬的姿势偷偷瞄了叶月一眼,瞬间满脸通红。当叶月还在对他那跟壮硕外表格格不入的谦卑态度感到困惑时,巨汉已径自连珠炮般地说了起来。「在下果然没看走眼。你跟桃桃真的超像的!太可爱了!」

「啊哈哈……谢谢。呃,你叫丸桥对吧?听说你是来濑桃的粉丝?」

「是的!我还加入了粉丝俱乐部喔!」他从怀里掏出会员证展示在叶月面前。黑色的卡片上用紫色的古典字体印着「MOMOCLUB」,旁边还印着粉红色的幽灵LOGO。

「咦,会员编号006!?原来你是最早期的桃粉吗!好厉害!」

「看来叶月小姐也是专业的桃粉呢!你的衣服,在下觉得非常好!」

看来天生目并没有告诉他叶月就是来濑桃本人。而叶月也没有纠正丸桥的误会,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真的吗?谢谢你,丸子。」

「丸、丸子?是在说在下吗?」

「因为你的名字、脸型、还有身材都圆滚滚的嘛。啊,抱歉,你不喜欢这绰号吗?」

「唉嘿嘿,感觉就好像被桃桃点名一样,在下感激不已!太酸甜了!」

对两人的对话愈听愈不耐烦的天生目,此时终于忍不住对丸桥的屁股用力一踢。

「喂,丸桥,我是叫你来找那种废话的吗?」

丸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缩起脖子应了句:「对不起,少爷。」

「这个肥仔呀,」天生目解释道。「他的老家就在金时町。听说他对我们刚刚聊的话题有些头绪,所以我就把他叫来了。」

空良的视线投向丸桥。丸桥见了咧嘴一笑。

「丸桥,你听过『金时的首太郎』吗?」

「是,在下听过这个名字。鬼岛先生是在追查『杀狗魔』事件的犯人吗?」

「——杀狗魔?」

据丸桥所述,那似乎是一起发生在金时町的连续犬只神秘死亡事件。由于八真都神宫发现女大学生和警卫尸体的事件引起了很大关注,因此警方也开始调查两起事件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在我们那里,大家都在传说『首太郎』就是那个杀狗魔。」

「咦?丸子,那个『首太郎』在金时町很有名吗?」

是的,丸桥点了点头。「金时町的老住民,基本上都从父母或爷爷奶奶口中听过这名字。至于『杀狗魔』的事,则是不久前从我老姊那里听来的——」

那是距今一周前的某个夜晚。

金时町的町内会会长浑身是血,怀抱着一具狗的尸体回到了家中。

他一开始完全说不出话,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断断续续地讲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平常都在傍晚带着家里养的狗去散步,但那天工作得比较晚,直到深夜才出门。当时他沿着平时的散步路线,来到一座名叫「金时塔」的铁塔,并按照惯例在旁边的祠堂供上馒头、合十参拜。但就在这时,那条狗突然发出低鸣,接着激烈地吠叫起来。这条狗平时性情温驯,很少出现这种行为。因此他四处看了看,却没找到任何会引起狗狗警戒的事物。他担心打扰到附近居民,便试图安抚狗狗。不料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非常迟缓低沉的嗓音。他刚刚环顾时,明明没有看到任何人。但那条狗依然对着他的背后吠个不停。

——有什么人就站在自己的背后。

他因为恐惧而不敢回头,只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拼命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不久后,狗狗的叫声戛然而止。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一大滩血泊映入眼帘。而他的宠物狗就横躺在血泊中央。

他最后从背后听见的声音,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有……头吗?」

町内会会长带回来的那具狗尸,没有头颅。

了解金时町历史的人们全都异口同声地说道:

狗的头颅,一定是被「金时的首太郎」的亡灵带走了。

「亡灵?」丸桥一说出这两个字,天生目立刻沉下脸来。「怎么突然变成这么荒唐的话题啊。丸桥,我看你是被你姊姊耍了吧?」

「确实,我老姊从小就喜欢吓唬我。所以说不定有稍微加油添醋。不过,这件事情是真的发生过。后来金时町又发生好几起离奇的犬只死亡事件……从以前就住在金时町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们,全都被『首太郎』的亡灵吓得半死。请你们相信在下。」

「呵呵,其实天生目同学也相信喔。他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对吧?」

叶月凑上前窥视他的表情,天生目「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首太郎』——结果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空良问道。

「是远在我出生之前便住在金时町的大个子。我奶奶说他是个会带着大斧头到处游荡,用斧头砍下狗或牛的头搜集起来的可怕家伙。」

「所以才叫『首太郎』啊。真受不了,干的事情和名字都一样恶心。」

「那家伙也对人类做过同样的事吗?」

听到空良的疑问,丸桥歪着头说「不晓得耶」。

「虽然我家附近好像也有人叫他杀人鬼之类的。不过,在下的奶奶倒是没对在下讲过那种故事。」

附近的人、奶奶、姊姊。故事流通的范围未免太局限于当地了。「首太郎」与其说是都市传说,不如说更像是只在那片土地上流传的民俗故事,难怪在网路上找不到任何资料。

「丸子,你还有其他关于『首太郎』的情报吗?哪怕是很细微的事情也好。」

「其他的吗——啊,听说他很喜欢馒头喔。」

「这么说来,你说刚刚町内会会长在散步途中也有去供馒头对吧?」

「顺带一提,我也超喜欢馒头的。金时町的名产『金时馒头』很好吃喔!」

「我说丸桥啊,这里没人想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给我闭上你的猪嘴。」

「对、对不起!啊痛痛痛!」天生目一把抓住丸桥的鸡冠头,痛得丸桥拼命挣扎。

「电脑借一下,」叶月在笔记本电脑上搜寻「金时塔」。那里正是町内会会长的爱犬遇难的现场。「嗯……没有变成灵异景点呢。虽然是能找到几篇关于杀狗事件的报导没错。确实是非常在地化的怪异呢。」

「没有情报的话,就只能先去现场看看了。」

「不过关于事件现场的『金时塔』,倒是查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叶月将电脑转向空良,只见萤幕上映着一个个人架设的网页。看起来是汇总了各地民俗传说发生处的照片和游记的网站。其中有一篇的标题是〈兄弟杉的传说〉,介绍了金时町的「金时塔」。文章写说,金时町以前有两棵非常高大的杉木,被当地的人们视为兄弟杉,取名为「金时太郎」和「金时次郎」。这名字取自一对遭到雷击而死的兄弟,长久以来被居民当成除雷的守护神供奉。然而后来因都市开发,两棵杉木均遭到砍伐。现在只有太郎杉的旧址建有一座铁塔,当地人称它为「金时塔」,塔旁还设有祭祀杉木的祠堂。

「小镇的守护神啊。」叶月呵呵一笑。「实际上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真让人期待。」

「不管是怪异还是喜欢砍头的神经病,都不能让那家伙在我的地盘上为所欲为呢。」

天生目冷哼了一声。

看样子他们两个这次也打算跟来。叶月比想象中更有胆识,就算面对怪异也能毫不畏缩、主动采取行动,而且逃跑的速度很快。也许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豁出去了吧。

问题是天生目那边。虽然不合法,但之前对付神宫警卫时的后援手段确实非常可靠。然而他对超自然现象的精神承受力实在太低了。空良很清楚天生目小学时被父母硬拉着去鬼屋后,鬼屋里那些扮鬼的工作人员最后究竟遭遇了什么「惨剧」。他担心天生目若直接看见怪异的话,不知道会以何种奇怪方式突破自我,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行动。

「那个——」丸桥开口道。「虽然在下不太清楚状况,但你们是在查『首太郎』对吧。在下是在地人,可以带你们过去。老实说,在下不相信什么『首太郎』的亡灵,但『杀狗魔』说不定还在附近游荡,所以在想保护少爷和叶月小姐。在下一定能帮上忙的。」

「丸桥,你这家伙又胖又蠢又笨又丑,九成九帮不上忙,去了也只会拖后腿。你给我待在后方绷紧神经,随时待命。如果接到我的电话,不准让铃声响第二声。」

「明白了!」丸桥对天生目的毒舌毫不介意,笑嘻嘻地点了点头那颗红色的鸡冠头。

「我知道少爷您这么强,遇到『杀狗魔』的凶手也不用担心……不过,现在金时町因为事件的关系,连晚上都有条子巡逻。还请少爷多加小心。」

对于夜间的调查,比起怪异,警察那边反而更加棘手,毕竟他们全员都属于辅导关注的目标年龄层。况且偶像和黑道组长的儿子一起行动,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妙。

「虽然警察确实有点麻烦,但考虑到町内会会长的爱犬遇害时的情况,我认为夜晚比较有机会遇到『首太郎』。况且白天我也要工作……要去的话,明天晚上如何?」

「浦岛女」也是在夜晚出现。若以遭遇怪异为目的,恐怕只能选在夜间探索了。剩下的问题是要如何应对警察……。

「情报呀——正好,就来见识一下他能不能派上用场吧。」

说完天生目又开始拨打某人的电话,三人决定这天就此散会。

翌日夜晚。空良等人在车站前会合后,沿着拱廊商店街的方向前进。穿越商店街尽头的平交道再走一段路,就能抵达金时町。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商店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拉下了铁门。

「唉,等等到了『金时塔』后,你打算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见到「首太郎」呢?

空良虽然没有把握,但内心已有一个点子。

「我打算试着供上这个。」空良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掏出馒头。和纸做的包装上印着「铭菓金时馒头」的字样。这是丸桥交给他的。听说町内会会长在爱犬遇害前不久,曾在铁塔前的小祠堂中供奉馒头和祭拜。说不定就是这个行为召唤来了传说中爱吃馒头的「首太郎」。

「上回的事件后我也思考了一下。」天生目一边从空良手中接过馒头,一边说道。「为什么往池子里扔石头,『浦岛女』就会现身呢?」

如果网络上写的内容属实,那名女大生便是因为往池里扔了石头才招来杀身之祸。空良丢石头时,「浦岛女」也带着婴儿车一起现身了。换言之,往池塘丢石头的这个行为,应该就是触发怪异出现的某种开关——天生目继续说道:

「『浦岛女』的目的,是想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有没有活下来。」

「那家伙确实是一直念着『告诉我』这句话。」空良点点头。但他仍不明白这跟丢石头的这个行为有什么关系。

「我后来查了一下,据说要在八真都神宫祈求胎儿安产,必须在太阳位于一天中最高点的时候,将写有孩子名字的石头投入池中。不过,像你们那样在深夜往池子里丢石头又有什么涵义呢?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解读成胎儿不平安?换句话说,在『浦岛女』看来,这同样是不吉利的举动。」

原来如此。既然她虔诚得直到死前都还紧握护身符,那么会如此解读这个行为也不奇怪。

「还有,抢走『浦岛女』孩子的助产士,是个不考虑后果、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危险女人。即便是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宝贝,也可能因为太吵闹或不愿亲近自己之类的理由而轻易抛弃。那些尸体肯定也都被她沉在浦岛池下。毕竟那个池子是她惯用的弃尸地点。」

「所以,到底为什么『浦岛女』会在丢石头后出现?」

「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她生气了——天生目说。

「那是她的孩子可能长眠的地方,所以她想阻止人们往那里扔石头。即便不是这个原因,在深夜往池丢石头也是不吉利的行为。」

「如果怪异感到愤怒,就会在人前现身——原来如此。这个推论很有趣呢。但如果是这样,感觉有点猜不到『首太郎』出现的原因耶。」叶月歪着头。「毕竟,町内会会长只是在遛狗而已啊。而且,他还在祠堂供奉了『首太郎』最喜欢的馒头喔?根本没有会激怒他的因素啊。」

或许,怪异的行动本来就不是能用常理理解的。「Kakuya」的言行也是,充满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三人走到拱廊的出口。这时,空良注意到钟表店的旁边有一座小小的木造祠堂。木料的颜色已十分古旧,在由四根柱子撑起的简陋屋顶,供着一尊地藏王像,旁边还供着一个「金时馒头」。祠堂侧边立着一块刻有诗句的小石碑。虽然空良来过这条商店街很多次,但通常在入口附近的店就完成采购,不太会走到最里面,所以并不晓得这里有这样的东西。

「这种刻意安置在路边的地藏王像,每次看都感觉毛毛的,超赞。」

「不就是块石头吗?」

「哇,鬼岛同学,你这样会被诅咒喔?古老的神像保留到现在还没拆除,背后往往是有原因的喔。比如曾有无名的尸骨被葬在这里啦,或是有被处刑的罪犯首级埋在这里。」

「那只是你的猜测吧。喏,你看天生目的眼神都快死了。」

「啊,等等。」叶月从肩包拿出一个小型相机,拍了一下地藏。相机随即印出一张收据大小的纸片。她抽出纸片,在空中轻轻挥动。「这是去年刚出的产品,可以马上印出照片,现在在女高中生之间很流行喔。我原本就是为了在灵异景点拍到点什么才买的,这次正好是拍下怪异的大好机会呢。」

「你这种行为才会被诅咒吧……」

走出拱廊后便是平交道。因为是地区性的路线,所以这个时间的列车班次不多。铁路的另一边,可以见到住宅和行道树的剪影连绵排列。

三人正准备穿越平交道时,空良忽地发现铁路旁边放着一束花,不禁停下脚步。花束旁还放着小熊布偶和巧克力零食。看来这个平交道应该发生过儿童死亡的事故。望着路边的花,空良不禁想起了爱海消失的那个夜晚。

穿过平交道后,沿着住宅区的道路朝「金时塔」走去。可能是受到这几天的「杀狗魔」和神宫事件影响,街上完全看不到人影。明明还不到深夜,却几乎没看到亮着的窗户,加上今晚是阴天,看不见星光,令夜路显得更加阴暗。空良取出手电筒,打开开关。

进入一处比较开阔的场所后,铁塔便出现在眼前。塔顶与灰色的阴天融为一体。铁塔被铁丝网围篱围着,旁边的小草地上有座祠堂和水井。大概是为了防止跌落,水井上盖着盖子,并用链条锁着。附近还有一块写着祠堂缘起的木牌。

金时杉乃金时太郎与金时次郎兄弟之杉,为守护村庄免受雷击之御神木。昔日此处有金时太郎。因金时杉树龄已长,老化严重,故两木均遭砍伐,其后灾祸连连降临村中。村人以为此乃兄弟杉之诅咒,遂建祠堂祭祀以平其怒,供奉诸多供品。

空良立刻试着在祠堂供上馒头。但等了大约五分钟,却什么动静也没有。难道那个遇见「首太郎」的町内会会长,除了供奉馒头之外还做了别的事吗?如果「首太郎」是因为那件事才发怒的话……。

空良打开祠堂神龛的格子门。里头坐着一尊用木头凿成的粗糙神像。

「那个,该不会是用『金时杉』雕成的吧?」叶月从旁边靠上前窥探。

空良拿起雕像,正思考要不要试着把它砸碎,却发现底面刻着什么字。

欲知太郎之岁,可问次郎。

字痕已然发黑,看来是很久以前刻的。

「太郎和次郎,就是那两棵杉树吧?有必要知道它们的树龄吗?」

这时,空良忽地想到了什么。

「呐,那个被密码锁锁起来的水井,密码会不会就是树龄?」

设定密码的时候,应该会用绝对不会忘记的数字。查看密码盘后,空良发现一共有三位数。确实有可能是树龄。

「这座水井也很令人在意呢。」

听到叶月这句话,天生目的表情明显变得越来越僵硬。

「你们是认真的吗?人家特地把水井锁起来,代表里面肯定封着什么坏东西吧?」

「但我们不就是来找那个坏东西的吗?」

那座水井确实令人在意,但若不知道锁上的密码,恐怕很难打开。

「总之先去看看『次郎』吧。不过,树已经被砍掉了,该怎么确定它在什么地方……」

「虽然好像不是紧邻在一起,但既然是兄弟杉,那应该不会离太郎杉太远才对。而且应该也有人在祭祀——啊!」

三人的脑海同时浮现出相同的东西。是商店街里的那座祠堂。不但外观跟这边的祠堂相似,而且也供奉着「首太郎」爱吃的馒头。虽然又得千里迢迢走回去,但或许有调查的价值。

「话说回来,」叶月从斜肩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刚才用相机拍下的商店街祠堂的照片。「不知道有没有拍到能作为线索的东西。」

「这个是?」天生目从旁边伸手指向照片。

是祠堂旁的石碑。虽然字很小不容易看清,但仔细看还是勉强读得出来。

月盈之时 月缺之始 双子神尊之御岁 日之积耳

「『双子神尊』应该是指兄弟杉的御神木吧?刚刚那座祠堂果然是用来祭祀次郎杉的。」

「既然如此,那这个像诗句一样的文字,应该就是暗示『太郎树龄』的提示了……只可惜我完全不擅长解谜。如何?」天生目耸了耸肩,把球丢给空良。

「交给我吧。我最喜欢填字游戏和解暗号了。每次在后台等上场的时候都会用这个打发时间。成为问答节目的固定嘉宾可是我的人生目标呢!我想想喔……『月盈之时』指的就是『满月』吧。说到满月,就联想到赏月、团子、兔子、兔子……啊,是『十五夜』(注:◎中秋节。)吧——」

益智问答节目云云,看来不是说说而已。「月缺之始」则是指十五夜的满月开始亏缺的隔夜,也就是「十六夜」;「日之积耳」是「日数的乘积」,所以答案是「15×16=240」。

「『太郎』是在树龄两百四十年的时候被砍掉的吗?挺长寿的嘛。」

空良才刚发出感叹,天生目便露出复杂的表情接了句:「还真是讽刺呢。明明守护了这里的村民两百多年,最后却被砍掉了。」

「真难得,原来你也有这么感情用事的时候。」

「毕竟天生目组也默默守护了这座城市的治安好几十年,但只因为我们是黑道,所以每个人都嫌弃我们。其实我稍微能够体会『太郎』的心情呢。真是好心没好报。」

「就是说啊。」叶月也跟着附和的。

「村民们的内心应该也感到很愧疚吧。所以才会在砍掉杉木后,一遇到雷害就马上担心是遭到报应,连忙建了祠堂。」叶月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拨动密码锁。

天生目微妙地保持着距离。

「宾果!」叶月欢呼着转过身来,就像钓到大鱼似的,拎着刚解开的锁展示在两人面前。

「你们退后。」空良用手指抓住厚重的水井盖,一点一点地推开。沉重的井盖发出沙粒被辗碎般的声响缓缓移动,微微打开的漆黑井口中,升起一股有如发酵了几百年的腐叶土的臭味。空良用手电筒照向井内,但就在那时——

三人听见一声惨叫。

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出的。空良等人立刻跑了过去。叫声不只一次,而是断断续续地持续着。循着声音穿越一条又一条小巷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夹在高墙间的狭窄小道。小道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唏、唏」声和一股血腥味。只见有个人坐倒在地上。是一名警察。

他没有责备三个未成年人为何在夜晚游荡,甚至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这也难怪,因为那名警察的视线完全被某个东西吸引住了。而且,空良他们也不例外。

只见电线杆上挂着一件像皮草大衣的东西。

是狗。它被一条牵绳捆着,悬挂在三公尺高的地方。那是一条白色的中型犬,头颅已经被人扯掉,不见踪影。距离死亡时间应该没过多久,汩汩溢出的血水正不断滴落地面。仔细一看,墙面上也有一道像在擦拭血迹的血痕。路灯就像聚光灯般,将这幅凄惨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天生目一副快吐出来似的捂着嘴,口里呢喃着「饶了我吧」,别过脸去。

「喂,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听见呼唤后,那名警察才终于意识到空良等人的存在。

他浑身颤抖,用沙哑的声音喃喃地说了些什么,但因言语实在太过支离破碎,空良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听出「有个高大的男人拎着狗头」这句话。

高大的男人——不会错的。是「首太郎」。

警察开始用颤抖的手摸索身上的无线电。就在那瞬间,天生目突然说道「先撤退吧」,便拔腿跑了起来。不愧是早已习惯这种场面的人,判断果然迅速。虽然对方是宝贵的目击者,但万一其他警察收到无线电赶来的话就麻烦了。

空良正准备跟上天生目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对了,这里还有另一个目击过「首太郎」的存在。空良把指尖按在牢牢黏附在墙壁的血迹上,尝试读取血的记忆。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他看见了地面,距离非常近,自己的眼睛几乎是贴着地面。视野正左右晃动,耳边传来凄惨而微弱的狗叫声。这是那只无头犬的记忆,是它还没失去眼睛和头颅时,被「首太郎」带走前的景象。

——金时太郎大人啊,十五夜了,向他低头膜拜吧。

——金时太郎大人啊,为他献上供品吧,父亲也恢复健康了。

耳边传来童谣一样的歌声。一道分辨不出年龄与性别的声音,正用咀嚼湿抹布般,令人浑身不适的方式唱着歌。歌声与狗狗凄厉的叫声交织,听起来充满哀愁。

——金时次郎大人啊,十六夜了,向他低头膜拜吧。

——金时次郎大人啊,为他献上供品吧,母亲也恢复健康了。

歌声到此结束。狗的叫声和视野的晃动也停止了。然后「咚」的一声,视野剧烈摇晃。自己似乎被扔到了地面上。视野一边剧烈震动,一边沿着旁边的墙面缓缓上移。没有半颗星星的阴沉夜空中,一道亮光划破天际,巨大的刀刃就像要劈开天空般,用力挥落。

「你在发什么呆!」

天生目焦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空良的脸上汗水如注,甚至滴湿了脚边。任由天生目拉着手臂奔出巷道后,两人跟等在外头的叶月,三人一起朝平交道方向跑去。隐隐听见警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

「你到底怎么了啊,空良?」

正想抱歉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侵袭而来。空良脸上的皮肤快速发烫、奇痒难耐,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来了——是「口」出现了。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奔跑。

「御伽草子,开演啰、开演啰……首太郎哟,扛着斧头哟,要向金时大人献上供品啰,汪汪、汪汪,狗儿的首级……」

一如既往,又是那个像在唱戏般令人火大的语调。

「空良,你看上去不太舒服的样子。跑得动吗?」

「你还好吗?鬼岛同学。」

没问题——他答道。在「口」的诅咒出现期间,他的动作似乎会变得迟缓。但果然……其他人似乎看不见「口」,也听不到那个声音。这样就好。要是被天生目看见,肯定弄得鸡飞狗跳。重要的是,死亡倒数又重新开始了。

一行人暂时回到了黑兔酒吧。三人浑身是汗。空良弄了三杯冰水放在吧台上,天生目和叶月立刻争先恐后地一口喝光。空良也为身体补充了水分。外头的警笛声响个不停。刚才不知为何只碰上了一名警察,但在收到那名警察的通报后,现在应该已有一大批警察赶到金时町。金时町是暂时去不了了。虽说今晚回去可能会有危险,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最后期限正步步逼近。

他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口」似乎已经消失了。应该是暂时平息了。

空良把在血液感测中看到的景象,以及诅咒之「口」出现的事情告诉两人。

「从那首童谣中,可以看出当时金时町根深蒂固的信仰和迷信呢。」

叶月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

「太郎和次郎这两棵神木,或许不只是避雷,在治愈伤病方面也很灵验。也许是当时有人在十五夜的满月之夜向神木虔心祈祷后,父亲和母亲真的都因此痊愈,才把感谢之情写成了歌谣。」

「感谢……是吗?」

空良总觉得这个词似乎有哪里不对。

「叶月,你之前说过吧,怪异是由怀着强烈恨意死去的人化成的。那么『首太郎』的怨恨到底是什么?这次的事件,恐怕也需要弄清楚这件事。」

「嗯……会不会跟『浦岛女』一样,和死因直接相关呢?比如说,『首太郎』可能得了什么重病,曾经去神木那里祈求痊愈,但最后还是病死了之类的。」

「一个专门搜集狗头的疯子,居然祈祷神明拯救自己?然后还因为没有得救而反过来怨恨神明?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家伙可比『浦岛女』还要无可救药得多。」

但是,空良总觉得不是这样。因为他在记忆中听到的那个歌声充满了哀愁。

「妈的,完全搞不懂。明明都已经开始倒数计时了……」

「呐,空良,那个『口』的出现,具体来说究竟代表多糟糕的情况?剩下的时间大概还有多久?」天生目问。

但空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Kakuya」并没有说明「口」出现之后还剩多少时间。「诅咒之口」的出现也许跟时间无关,而是由「Kakuya」的意志决定的。例如「浦岛女」那次,触发点是他们打开了「玉手堂」的门,知晓了其中的秘密。从「Kakuya」的角度来看,那便是「故事」开始进入高潮的时候。换言之,那个「口」的出现,是不是代表自己已接近了核心?而之所以要故意宣告时限,则是为了给他压力,再从旁欣赏他拼命挣扎的样子。

此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响起。

「哦,终于打来了。」天生目接听手机。与对方交谈片刻之后,他突然说了句「那我换他听啰」,然后把手机递给了空良。

「那小鬼,居然试探我。」

听筒另一头是个忿忿不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是之前找过自己麻烦,那个姓番的可疑记者。看来天生目在那之后仍跟他保持联系。昨晚还委托他调查「首太郎」的事。当然,天生目拿了不少的钞票当诱饵。

「居然用钱来支使大人,真是可怕的小鬼。而且还一个劲儿地威胁我,居然说什么『请尽快取得有用的情报。如果没赶上时间导致我的好朋友因此丧命,您未来可能会遇到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喔』。混蛋!我可是还有其他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呢!恭喜你交到一个重情重义的搭档啊,鬼岛。」

在叽里咕噜抱怨了一长串后他才总算稍微消了气,开始进入正题。

「你们想见的那个什么『首太郎』,就是那个村子的黑暗面象征。」

番查阅了一份汇总了金时町的历史,名为《金时町志》的文献。这份刊行于昭和四十二年的资料中也提到了那对兄弟杉,但不论是树名由来的太郎、次郎兄弟的民间故事,还是与避雷信仰相关的传说,全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连个「首太郎」的「首」字都找不到。

文献本身的内容没有其他值得留意之处,真正引起番注意的,是一张夹在文献中,印着「关于延迟出版的道歉启事」的纸。看样子,这份文献的问世时间似乎较原定出版时间大幅推迟。深入调查后,才发现延迟出版的原因是执笔者突然失踪。此人是负责撰写《金时町志》兄弟杉信仰篇章的大学教授A氏。为了填补这个空缺,出版社不得不临时寻找其他人代笔,这才延误了原定的出版时间。

「很可疑对吧?于是我调查了A氏的人际关系,结果发现了更可怕的事。金时町大部分的土地,都是由一个叫大石的家族持有的,他们是村子里影响力最大的大地主。然后,A氏似乎把某个对大石家极为不利的真相,写进了原本预定出版的稿件里。」

「这么说,所谓的失踪……其实是被那个大地主家族灭口了吗?」

「可能性很大。所以我费尽苦心,从某个管道弄到了那份『失落的原稿』。」

他表示要把那份稿件的扫描件传过来,于是空良便将那津美的电子邮件告诉他,不久便收到了一封标题为「看完记得删掉」的邮件。空良当即打开来确认。

「兄弟杉从这片土地消失的理由」——那是那份原稿的标题。

那根本不是研究当地风俗民情的资料,而是某种告发文。

文章的开头是「金时次郎」祠堂里的那首诗。在解读出那首诗是暗示「金时太郎」的树龄之后,A氏提出了下一个疑问:杉树的平均寿命是五百年,但「太郎」却在不到平均寿命的一半、仅有两百四十岁时便遭砍除,这是为什么?

对此心生疑惑的A氏,对当地居民展开了访谈调查。知晓当年情况的居民大多已经上了年纪,几乎全都拒绝接受采访,但明显有所隐瞒。最后A氏终于撬开了其中一、两个村民的嘴,得知了令人震惊的事实。原来「金时太郎」并不是因为老朽,而是因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原因,被某个人物砍掉的。

那个人叫大石金子,是金时町大地主大石家的三女儿。

她患有视觉过敏症和病态性肥胖,被家人视为家耻,备受疏远,长年被软禁在自家宅邸内的仓库里。因此她从未受过正规教育,即便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智力仍不及三岁幼儿。虽然村民们偶尔会看见她从仓库里出来走动,但每次都是孤身一人。

然而这样的金子,有天终于得到了属于她的「家人」。那是一位去德国旅行的叔叔从外国带回来,送给她当礼物的小熊布偶。她非常溺爱那只玩偶,把它当作真正的「弟弟」珍惜爱护。然而不幸的命运却再次找上了她。

就在她和「弟弟」一同出去散步时,一条野狗扑了上来,咬断了「弟弟」的头。

无法接受「弟弟」死亡的金子,每晚都在嚎啕大哭。直到某天夜里,她突然停止了哭泣,从仓库里搬出一把大斧头,开始在外面游荡。

此后不久,村子附近的杂木林里发现了一具无头的野狗尸体。之后,人们又陆陆续续发现其他野狗、野猫,甚至鸡、牛等家畜的无头尸体。惶恐不安的村民分成几人一组在村子周围巡逻,结果目睹了金子把头颅摆放在「金时太郎」树下的一幕。据说,金子当时正哼唱着一首金时町自古流传的「兄弟杉」童谣。

——金时太郎大人啊,十五夜了,向他低头膜拜吧。

——金时太郎大人啊,向他献上供品吧,父亲也恢复健康了。

村民们畏惧、憎恨金子,但对方是权贵人家的女儿,没有人敢出声抗议。而大石家明明知道她的恶行,却还是任由她为所欲为。

然而有一天,就连大石家也无法忽视的事态发生了。金子她竟然用那把斧头将「金时太郎」砍倒了。金子的父母——尤其是她的父亲,是一个每天早晚都会向神佛祈祷、极为虔诚的人。砍倒村子的重要神木这种愚蠢行径,当然不可能得到宽恕。

金子被父亲绑在「金时次郎」上。她就这样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地被放置了好几天,最终衰竭而死。据说金子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前,都还一直牵挂着心爱的「弟弟」。

此后金子仍一直被弃置在那里,在「金时次郎」的根部腐烂殆尽。直到血肉脱落、变成白骨,捆绑她的绳子才终于松脱。

大石家为了掩盖这个家族的耻辱,在村里下达了封口令。就这样,金子的存在被完全抹去。此后不久,「金时次郎」也枯朽倒塌,自此之后,金时町的雷击事故开始逐渐增加。建在两棵兄弟杉旧址上的祠堂,表面是为了供奉神木,但对村民们而言,更多的是为了安抚金子的亡灵。据说那是二战结束后不久发生的事。

接着A氏提出疑问:金子究竟为何要把头颅排列在「金时太郎」树下?又为何要砍倒神木?他对自己的疑问做出了如下推论:金子所做的,其实是一种「复活仪式」,她或许是想仿照童谣的歌词,让「弟弟」可以「恢复健康」吧。

然而,智力仅有幼儿程度的金子却弄错了一件事——她把歌词里的「低头膜拜」(あたまをさげて)听成了「献上头颅」(あたまをささげて)。她试图借着向「金时太郎」献上动物们的头颅,来换回「弟弟」的性命。然而,迟迟不肯为她实现愿望的神木让她感到愤怒,于是她便用斧头将它砍倒了——A氏如此推测。

或许是有人怜悯她的遭遇,又或许是出于明知大石家的黑暗却选择沉默的罪恶感,在建造祠堂时,有人在旁边立了一块句碑。那既是在记录「金时太郎」的消失,也是金子这名少女曾经存在于世的证明。但愿她的灵魂,如今能与「弟弟」同在——A氏的文章以这句哀悼画下句点。

——太惊人了。虽然这篇文献并没有直接提到「首太郎」一词,却是关于「首太郎」生前的纪录。

「首太郎」并非什么大个子杀人魔,而是一个有着不幸境遇的少女。

「不愧是番先生,居然能找到这么惊人的东西。」天生目一脸疲惫地从电脑前抬起头。「话说回来,这种荒谬的公开处决,放在现代根本不可能发生……但如果是以前那种封闭的村落社会,或许真的有可能呢。」

「金子好可怜喔。」叶月的眼眶泛红。「真相就这样遭到掩埋,随着时间流逝,又因为残缺的资讯而被后人误会成『杀人鬼』……并被如今金时町的人们误信。」

「看到最后了吗?」听筒的另一头,番仍接听着电话。

「亏你能在一天之内就找到这些东西。」

「是半天。过去这种东西,只要想挖的话,多少都能挖出些什么。不过,前提是拥有知道该挖哪里的嗅觉。」

换言之,番就是那种嗅觉特别敏锐的人。

如果这件事公之于世的话会怎么样呢?不仅杀死自家女儿,又牵扯到试图揭发真相的大学教授的失踪事件,事情一旦曝光,现在的大石家恐怕将陷入穷途末路。即便已经超过刑事案件的追诉时效,这个长期以来被誉为镇上名门望族的家族,名声和形象也将一落千丈。

「对了,说到挖掘——那边不是有一口井吗?」

「嗯,对。你知道井里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但查一查应该没有坏处。最近,听说当地居民一直要町内会会长拆掉那口井。理由是碍事啦、危险啦之类的。但那口井几十年来都没有打开过。所以町内会会长想说先确认一下里面的状况,就把它打开了。」

「是在他养的狗被杀的那天晚上吗?」

「没错。然后啊,我猜他当时大概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因为一提到那件事,他就突然闭嘴不说话了。不管里面是什么,打开井盖会让怪异开始行动,这一点应该是确定的。」

「……喂,番,你为什么会知道怪异的事?」

「你现在正火烧屁股吧。等你把屁股上的火灭掉后,我再跟你说吧。」

电话挂断了。从他的语气判断,他似乎多少听了天生目说一些目前的状况。

「那个姓番的人,就是上次那个可疑的记者吧?可以相信他吗?」

叶月不安地问道。她毕竟是偶像,应该是在警惕丑闻吧。

「放心。目前他跟我们利害一致。如果到时妨碍我们的话,我会处理掉他的。」

「你到底向那家伙透露了多少我们这边的情报,之后可要给我好好说清楚啊,天生目。」

空良正要把手机还给天生目时,突然又有来电。只见萤幕上写着「蠢货」二字。

天生目接起电话,只说了一句「辛苦啦」便挂断。

「那么诸位,差不多该回金时町了吧。」

「咦,但那里现在应该还有警察——」叶月的声音被一阵「叭啦哩叭啦哩」的喇叭声,以及如同一群狂牛迁徙般的无数引擎声淹没。紧接着,几辆警车的警笛声追着那阵声浪,朝神座站方向驶去。

「警察今晚看来正忙着玩猫捉老鼠呢。」

天生目的语气漫不经心,但空良看了看他的表情,意识到他肯定搞了什么小动作。仔细回想,刚才路上只碰到一个警察本身就很「不正常」。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但无所谓了。反正自己一直都在受天生目的帮助。

必须趁现在返回「金时塔」,确认井里的状况。于是空良又喝了一杯水后离开了黑兔。

空气又冷又干。瘤状的灰色云层在天空中翻涌,不祥的气氛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像是大石滚动的声音——是远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次走到商店街的拱廊下时,那种感觉又再度袭向空良。他正觉得差不多也该来了。颈部以上开始灼热刺痛,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脸上冒出了无数肿疮般的「口」。它们发出黏稠的声音一齐张开,开始唱起那令人厌恶的戏词。

「御伽草子,终于要迈入高潮啰,在金时太郎的树下,献上头颅,许下心愿。」

——那滑稽而充满恶意的百重唱,留下没品的嗤笑声渐渐消散。

「鬼岛同学?难道,下一次的宣告已经来了?」

空良无言地点头,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那种不快的感觉每次都比上次更加剧烈。必须尽快见到「首太郎」,结束这场「游戏」,否则那些「口」最终恐怕会蔓延至全身,将自己的心智侵蚀殆尽。

穿过商店街拱廊、越过平交道后,住宅区的惨状一下子映入眼帘。垃圾桶倒在路上,吐出一地垃圾;自动贩卖机也翻倒在地,灯光断续地闪烁;警车则像死掉的蝉一样翻倒在地。那景色就好像龙卷风过境或有象群冲过,但明显不是自然现象或逃出动物园的动物所为。刺得眼睛发疼的废气和香菸、稀释剂的气味、道路上纹路复杂的轮胎痕迹,还有用显眼的颜色喷在围墙上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是暴徒闹事的痕迹。

这时远方有人朝这边走来,空良一行人连忙藏进了电线杆的阴影后,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什么暴走族集会,我们根本没接到这种情报!」

「听说是被『红冠』的初代总长召集起来的。」

「他妈的,没想到那个鸡冠头居然还有号召力。不过这不他是交警的事吗?为什么连我们都被派出来?」

「好像是上面的指示。」

「蛤啊?好吧,我们跟那帮家伙确实有点过节,但就算这样也太小题大作了吧!」

「毕竟发生在这种时候,说不定也跟其他事件有关。」

「怎么可能。那帮人虽然是恶党,但作风单纯多了。你看这现场,那些家伙就是一群做事不考虑后果的蠢蛋罢了。」

「好了好了,总之快点过去吧。」

中年警官和年轻警官的声音逐渐远去后,空良一行人从电线杆阴影后走出。

「初代总长的鸡冠头……咦、难不成是丸子?」

「虽然是我叫他引开警察的注意力,但没想到居然能搞到这种程度。回去得好好奖赏一下才行。」

幕后黑手露出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

原以为丸桥不过是个爱吃馒头、喜欢追偶像的窝囊小混混,没想到竟然会是暴走族的传奇人物,真是出乎意料。

天生目的手机再次响起。

「啊啊,我看到了。干得挺大的嘛——哎?你说你在哪里?……真是的,你在干什么啊,蠢货……喂,我警告你别擅自行动——喂?喂——!」

天生目啧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飞奔出去。

「怎么了?是丸子吗?」叶月一边追上一旁问道。

「他说他甩掉了警察,现在正在这附近。」

「这附近,是在金时町?」

「他说在『金时塔』那里。那家伙看到水井的锁开着,好像想去看看。我正想叫他别多管闲事,就突然听到他慌张地喊了声『糟糕』——」

然后通话就中断了。

「那家伙,该不会看了井里吧?」

「八成是看了。毕竟他从小就被告诫『不要靠近水井』,似乎一直很好奇井里有什么。」

「意思是……他可能遇到『首太郎』了?」

赶到「金时塔」后,四处都不见丸桥的身影。祠堂旁掉落一张「金时馒头」的包装纸,不知是不是他吃的。水井的盖子紧闭着,但位置跟刚才稍有不同,多半是被丸桥动过。

如果番的报告属实,那么町内会会长就是在水井看见某种东西后,才遇到了「首太郎」。对「首太郎」而言,这地方肯定有什么特殊意义。有必要仔细确认。不确定警察何时会回来,要做的话只能趁现在。

「我要开啰。」

空良将井盖推开。倏地一阵恶心的振翅声擦过耳际,一群大如西瓜籽的苍蝇从井底钻出。

空良用手电筒照入漆黑的井中,冷不防与一名面带微笑的少女对上目光。

从旁边窥看的叶月也倒吸了一口气。只见少女的笑容旁边,还有一张小丑的脸。除此之外还有兔子、青蛙——都是些人偶的头、布娃娃的头、青蛙或其他动物的面具,以及兔子脸造型的后背包。然后——还有好几只狗的头颅。应该是这几天被杀死的狗儿们的脑袋。有的血都还没流干,有的鼻腔和嘴巴爬满蛆,另外一个已经严重腐败的,大概是町内会会长的爱犬。从真货到玩具人偶,井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头颅。

「是因为『金时太郎』已经被砍掉了,所以改把头颅供奉到这里吗……?」

兔子造型的背包中好像装了什么东西。空良本以为里面也是头颅,但仔细想想应该没有必要特地塞进包包里。于是他皱着眉头忍耐乱飞的苍蝇,把手伸入井内捞出背包。拉开拉炼,里面掉出了一个没有头颅的布偶。那布偶破破烂烂的,脱落的缝线像菌丝一样长出体外。从断掉颈部外露的棉花早已变成土黄色,看起来就像生物的内脏。似乎是很有年岁的物品。

「这个难道……就是『首太郎』想要复活的……『弟弟』吗?」

小熊造型的布偶。这就是导致金子变成「首太郎」的原因,被大石家和村民们视为禁忌之物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害怕遭到报应而不敢销毁,所以才丢到井中,跟「首太郎」——大石金子的遗骸藏在一起,想要当成一切从没发生过。

「这小熊……好可怜喔。」叶月小心翼翼抱起玩偶。

「喂,你最好放回去。那东西可是——」

这时,一阵尖叫贯穿空良的脑膜。

「御伽草子,结局圆满,可喜可贺咿咿咿咿咿不可以看哟喔喔喔,不可以看不可以看、井井井的里面、井的里面唉唉唉、看了看了看了看了看了看看看——」

是游戏结束的宣告。明明都还没遇见「首太郎」半次。——不对,「浦岛女」那时也没有马上Game Over。这应该只是最终警告。

然后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音乐声。

「〈Wander Rabbits〉——这是我的歌,好像是电话铃声!」

「是丸桥的手机……」天生目正看着自己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着「拨号中」的文字。铃声是从「金时塔」方向传来的。

「为什么不接电话。明明警告他响一声就要马上接起来的。」

天生目握着仍显示着「拨号中」的手机,朝声音的来向走去。沿着铁塔的铁丝网绕到另一侧,只见有个人影正倚坐在围篱边。〈Wander Rabbits〉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哔。天生目按掉拨号,音乐也跟着停止。

那人脸上戴着狗面具。而狗面具下面,则是一名女性警官的身体。

警官瘫软垂下的手中,握着一支挂有粉红色鬼魂吊饰的手机。

「你在这里做什么?那支手机是——」

对方没有回答天生目的问题,相反地,靠在围篱上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喀啦,狗面具掉在她的身体旁边。难怪对方没有回应,因为那副身体上根本没有头颅。原本该是头部的位置被人俐落地切开,断面上摆着泡澡用的橡胶鸭子、扮家家酒用的叉子和汤匙、花朵和蜡烛造型的塑胶玩具等物品,就像是在装饰这具尸体。

「……是『首太郎』做的吗?她不是只搜集动物的头颅吗!?」

「我想,这警官应该只是运气不好。」

空良从警官手中接过丸桥的手机。「她大概是发现了丸桥,打算逮捕他。毕竟丸桥顶着那个发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那群正在到处捣乱的暴走族老大。」

丸桥大概是因为在跟天生目通话,才没发现有警察来到自己附近。后来虽然惊险逃过追捕,却不小心弄掉了手机。

另一方面,追丢丸桥的警官,则在水井附近捡到了他的手机。然后,可能是为了搜索丸桥而无意间查看了井底。

天生目露出复杂的神情。

「所以是多亏了她,丸桥才捡回一命吗?」

「前提是他真的平安无事。倒是『首太郎』到底在——」

「等等!」

叶月突然打断两人的对话。「唉……你们两个,有没有听到什么?」

被叶月一问后空良才注意到,似乎有个痛苦的呼吸声。同时在那呼吸声之间,还夹杂着一道悲伤的歌声。空良听过这个歌声。是「首太郎」唱的那首童谣。

金时太郎大人啊,十五夜了,向他低头膜拜吧……

歌声和漏气般的呼吸声正逐渐向他们靠近。

「这个,是『首太郎』的声音吗?啊啊太失策了……早知道不该带照相机,应该带录音机来的。」

「该死,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等等就要遇见怪异了吗?」

「别忘了叶月也在场,给我守住最低限度的理性啊,天生目。」

「虽然没什么自信,但我尽力就是了。比起担心我,你还是担心『首太郎』吧。万一被她发现我们动过井底的东西,她肯定会抓狂地想把我们四分五裂。」

「待在井边太危险了。还是先躲进哪边的小巷,稍微观察一下情——」

咻——咻——

那气喘般的痛苦呼吸声,以及浓郁的血腥味,已经来到仅剩咫尺之隔的距离。

「鬼、鬼岛同学……她……已经来到我们后面……」

「别回头。慢慢地走开。她可能还没注意到我们。」

「不是,你不觉得她正直直朝我们过来吗……?」

确实,伴随着那个呼吸声,一道捶地般的沉重脚步声正从背后靠近。同时,她似乎正呢喃着什么。

「——给我……喂、喂……给我……喂……」

她正在对空良等人呼喊着什么。

「喂、喂……还给我啊啊啊、还给我啊啊啊啊!」

——还给她?还给她什么?

接着空良注意到叶月怀里的东西。是那个在井底发现的无头布偶。

「拜托,你居然还带着那玩意儿啊!」

「因为它看起来可怜嘛,所以我想说把它放到寺庙里面供养。」

「供养它有个屁用!要供养也应该供养在后面追我们的那家伙吧。拿来!」

空良从叶月手里抢过布偶。

——要直接丢还给她吗?

不行。这样什么都不会改变。弄不好的话,反而会更加激怒「首太郎」。

「怎么办,空良?要一口气跑回车站吗?」

空良点点头,「你们两个回车站。但我的解谜时限已经快到了。横竖都是死,不如在这里拼一拼。」

「蛤?别说傻话了,怎么可能丢下你自己跑!这可不是鬼岛同学一个人的事喔。我也和你一样想救出爱海啊!」

「我也持相同意见。你的安危也关系到爱海妹妹的安危。我可不想再看到那津美姊悲伤的模样了。」

空良傻眼。「万一发生危险我可不管喔。」

「无所谓啦。但是空良,你打算在哪里迎击?有计画了吗?」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计画。「Kakuya」说过「去寻找『首太郎』吧」。如果寻找本身就是这次的「游戏」,那么条件应该已经达成了,但他完全没有诅咒消失的感觉。换言之,光是见到「首太郎」还不够。

——快思考。「浦岛女」那一次,自己到底是怎么赢得那场「游戏」的?

根据耳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推算,「首太郎」距离他们还有十米以上。「首太郎」的移动速度并不快。然而,对方是怪异。关键时刻说不定会使出超越常识的力量,一瞬间拉近距离。况且对方没有「疲劳」的概念,可以一直追到天荒地老,届时这场「游戏」就是「Kakuya」赢了。

「喂、喂」的黏稠嗓音紧跟在后。他们完全甩不掉那迟钝的脚步声。一股像被鬣狗还是棕熊追捕的寒意和压迫感,正从背后逐渐逼近。天生目已经浑身是汗,气喘如牛。看来他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也不知运气是好还是不好,一路上完全没有警察。穿过似乎陷入熟睡的住宅区后,眼前就是平交道。穿过铁轨时,空良无意间瞥见了那东西,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刻跑过去,拿起那东西。

他抓起供在铁轨旁的花束——旁边的小熊布偶。

「把这个丢给『首太郎』如何?」

这个布偶的头完好无缺,而且状态干净又漂亮。材质肯定也比以前的布偶更耐用。然而叶月却从空良手里拿过无头的熊宝宝,摇了摇头。

「金子的愿望是『治好』这孩子对吧?既然如此,就算拿只新的熊宝宝给她,在她看来也不是同一个『人』吧?」

确实。叶月说得没错。「首太郎」说的是把叶月拿着的无头玩具熊「还给我」。非得是那个被她当成「弟弟」疼爱的布娃娃才行。

「那,到底该——」

「空、良……」

是天生目。只见他一脸惨白地停下脚步,用颤抖的目光投向铁轨的另一端,盯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巨大物体。

不知何时,她已经来到空良三人背后几步。那身躯既像一根被砍倒的腐木,又像一具无限膨胀的腐尸。相当于脸的部位是长满一大块一大块的肉瘤,肉瘤之间露出一张牙齿参差不齐的大嘴,不停滴下混浊的唾液。那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还是人类时的模样。如果硬要找的话,大概只剩下她身上的衣服。那几乎要被膨胀腐肉撑破的T恤,已经跟长满血脓包的皮肤同化,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学生的红白色运动帽。看来那件T恤似乎是小学的体操服。那么那条掐进下腹部肉间的深蓝色裤带,大概就是被拉伸到极限的运动短裤了。

「那就是……『首太郎』……」

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那东西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女孩。虽然听说她患有病态性肥胖,但她应该是在被绑在「金时次郎」上腐烂殆尽,连神木一起吸收后,才变成了这副模样吧。那体型实在太巨大了。

只见她左手提着一颗女性的头颅,多半就是刚才看见的那名警官;右手则握着一柄滴着鲜血的斧头。

「还给我啊……还给我啊……」

那声音听起来十分柔弱、悲伤,就像一个遭人欺负、被抢走了宝贝的小孩。埋在肉瘤缝隙间的眼睛,死死盯着被叶月怀里的那个无头「弟弟」。现在就算把它还回去,也无法净化「首太郎」的悲伤。

滋滋滋……她把斧头拖在地面,一步一步靠向平交道。

「她要过来了!怎么办啊,空良!」

「我正在想!」

「浦岛女」那一次,因为他正确理解了「浦岛女」心中的怨念,所以她才消失了。「Kakuya」之前说因为游戏对手消失了,所以算是空良的「胜利」。换言之,应该可以认定消除怪异就是胜利的条件。

「首太郎」的怨念——不是针对人类,而是针对不肯替她实现愿望的「金时太郎」,所以她才砍倒了神木。既然如此……。

「——只要替她实现愿望就好了吧。」

话刚说完,空良便立刻抓住那只完好熊宝宝的头和身体,双手猛力一扯,将其拔断。然后将玩偶的头,放到满脸困惑的叶月怀中的无头熊宝宝上。

「我们要『治好』它。用针线还是回形针都行,总之把这个头接上去就对了。」

「那就轮到我出场了对吧。」

叶月从斜肩包拿出裁缝工具。「我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破了也是自己缝,所以随身带着这个。」她一边解释,一边使用针线缝合。不愧是老手,动作真快。

「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我们两个负责拖住她。天生目——」

「终于是时候用上这个了吗?」

天生目卷起上衣,拔出插在腰间的物体,用两手握住。是手枪。

「喂喂,你认真的吗?」

「这是我为了以防万一而请人改造的空气枪啦。不过,被警察看到的话还是会被抓就是了。」

天生目瞄准「首太郎」,扣下扳机。清脆的枪声划过阴天的夜晚。虽然声音不大,但天生目的双手还是因为反作用力而猛烈往后弹。子弹命中了「首太郎」的腹部,但肉团只流出了少许黑汁,「首太郎」就像无事发生似的继续前进。

天生目呆愣在原地。他之所以敢一路跟到这里,大概就是仗着有那支手枪防身吧。然而,现在他才发现那玩意一点用处都没有。

「怪异可是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存在喔,你真的以为会有用吗?」

叶月用辛辣的言语补刀。

「首太郎」迟缓地走到铁轨上。斧头的刀刃撞上铁轨,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叶月的「缝合手术」还没结束。只要想再争取一分钟,不、三十秒就够了——

空良从口袋掏出手电筒,打开开关照向「首太郎」的脸。那张长满肉瘤的脸顿时缩了起来,像在躲避光线。空良想起来了,在番送来的资料中有提到,金子患有视觉过敏症。即使变成了怪异,她似乎仍残留着生前的特征。

「天生目,快找光!」

手电筒的灯光太弱了,他们需要更强的光。

「光!?这么突然要我去哪里找光啊——啊!叶月同学,不好意思借用一下喔。」

天生目说完,迳自从叶月的包包中翻出她的小型相机,然后对着铁轨的方向,喀嚓喀嚓,接连不断地按下快门。

「首太郎」沐浴在白色的闪光中终于停下了脚步,发出痛苦的呻吟。因为她一手拎着头颅、一手拿着斧头,没办法用手遮眼。无能为力下,她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最后似乎终于忍无可忍,「首太郎」发出恐怖的咆哮,将警官的头颅扔向天生目。

「呜哇!」

虽然没被直接丢中,但头颅还是擦到天生目的手背,令相机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尽管头颅落地的沉重声音掩盖了相机的撞击声,但叶月似乎还是发现了刚刚的惨剧。

「我的限量相机!那是现在已经买不到的机种唉!」

就像在呼应叶月的哀号,平交道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红色的号志开始闪烁,逐渐放下的栅栏把「首太郎」赶出铁轨外。来得正是时候。

从电车车窗流泻出的一盏盏灯火飞速通过。这个灯光应该也能拖住「首太郎」的脚步。警报声停止时,叶月也几乎同时结束了「手术」,将修好的玩偶交到空良手中。

噗咻呜呜呜……噗咻呜呜呜……

眼前传来类似蒸气喷射的声响。「首太郎」正盯着这边,那声音来自从她嘴巴喷出的脓水和飞沫。她生气了。从前,她在盛怒之下砍倒了「金时太郎」。如今,那柄凶刃正对准空良等人的脖颈,再次走进铁轨内。

「『首太郎』!」空良大喊。他将头部和身体完全不同颜色、材质、年代的拼接熊宝宝扔向铁轨中央。「我把『痊愈的弟弟』还给你!」

「弟弟」掉在「首太郎」的脚边。那张挤满肉瘤的脸低头望去。「首太郎」扔下斧头,捡起自己的「弟弟」,然后仔细地审视它。

「啊哈……呼嘿……唉嘿嘿……」

空良看见「首太郎」抬起脸时,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那张化作一团肉瘤山的脸明明看不见任何表情——但「首太郎」似乎笑了。不,空良很确定她笑了。开心地笑了。

只见「首太郎」用力抱紧「弟弟」,身体逐渐模糊消散。

天生目此时终于撑不住,瘫坐在地。

「总算成功了吗……哈哈、简直不敢相信……!」

叶月也望着天空,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

总算是成功活下来了。之前居然还想一个人硬上,实在太胡来了。如果不是叶月和天生目,自己肯定早就没命了。空良转头看向平交道内,只见「首太郎」消失的位置留下一大滩大片的血泊,血泊中躺着一件肮脏的体操服和红白色的帽子。

还有一件事要做。空良走向血泊,轻轻将手指伸入。

他看见爱海的身影。她将脸埋在膝盖间,蜷曲着缩起身子。和「浦岛女」消失时看见的景象一样,但比之前更加鲜明。原本像是隔着毛玻璃看见的景象,现在变得清晰了一点。

爱海的周围是网格状的灰色墙壁——是瓷砖吗?地点看起来像是浴室。

「Kakuya。」

是爱海的声音。「Kakuya」也在那里吗?抑或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被丢在深山中,充满恐惧和不安。

「你把我带来这里,只是为了跟哥哥玩吗?

为什么非得是哥哥呢?

Kakuya,告诉我。

「NG」,到底是什么?」

空良听见了笛声。

他连忙环顾平交道周围——不在这里。如果在的话,他马上就会知道。然而,笛声并非来自远方,听起来就像在这附近。而且就在咫尺之遥。

天生目和叶月察觉到空良的异样,立刻变回紧张的表情。

「怎么了?空良。」

「你刚刚摸了血对吧?这次看见了什么?」

——只有我听得到吗?

「是呀。」

脑中响起少女的声音。

「我等你很久了——」

空良感觉胸口深处有团火在燃烧,全身都热了起来。

「大哥哥,你好厉害唷,连『首太郎』都赢不了你。『Kakuya』我呀,好想知道更多、更多大哥哥的事情呢。」

「开什么玩笑。到底要我陪你闹到什么时候!」

「跟你说喔,『Kakuya』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哟。」

「少废话。有本事你就亲自下场,『Kakuya』。」

「唉,大哥哥,我问你喔。」

「啊?」

「圣司哥哥,还有小薰姊姊——哪个对你比较重要?」

瞬间,热度消退,背脊突然发寒。

「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喂!」

空良感觉到「Kakuya」已经从自己的脑中离去。

「鬼岛同学?你在跟谁说话呀?」

「刚才『Kakuya』对你说了什么吗?」

眼前是天生目和叶月。两人的头顶上,噩梦色的乌云如猛兽般发出低鸣。

一股锐利的冰冷空气爬上空良的脖颈。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空良?」

「鬼岛同学?」

「我说快点离开啊啊啊!」

下一秒,耳边传来天空撕裂的声音。

一道白光瞬间淹没了视线中的所有事物。

一分钟?还是数十秒?究竟经过了多久时间?强烈的耳鸣刺痛鼓膜,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视线慢慢恢复清晰,彷佛浓雾逐渐散去。首先映入眼中的是火焰。几棵行道树从中折断,正熊熊燃烧。折断的树干横躺在道路中央,被火焰包裹着冒出黑烟。

天生目倒在地上,身体上压着一根烧得焦黑的树干。

叶月也倒在地上,躺在地面的手指一动也不动。

空良呼喊两人的声音,在阴云密布的黑夜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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