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咆哮作家-章节

「空、良……」

耳鸣声的另一头,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烧焦的气味、爆炸般的声响,以及残留在身体里的麻痹感。

行道树正在燃烧,好几根烧焦折断的树干倒在路上。

大约五公尺外的地方,天生目俯卧在地。两根折断的树干压在他身上,劈啪作响地闷烧着。空良高喊着天生目的名字冲上前去。其中一根树干还剩薄薄一层树皮连接根干,勉强悬在天生目上方几公分处没有彻底压中他。但另一根已完全折断,结结实实地压住了他的双脚。无视树干上还残留小火苗,空良用全身的力气推开树干,将天生目拖了出来。随即,剩下的那根树干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迸着火花轰然倒下。简直是千钧一发。

「喂,没事吧!」

「勉强没事……」

天生目在空良的搀扶下撑起上半身,用那张沾满黑灰的脸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把天生目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后,空良转身搜寻叶月。

有了。她仰躺在熊熊燃烧的行道树另一侧。树干没有压到她,但她却一动也不动。

从周围的状况判断,雷应该正好落在他们身旁。两人是被落雷的冲击波弹飞的。

「叶月,听得到吗!喂!叶月!」

虽然没有反应,但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看来是彻底昏了过去。

远处传来警笛声。应该是附近的居民叫了消防车。

「空良,你……自己先走吧……」回到天生目身边后,他用虚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别胡说了,给我乖乖躺好。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警察也是马上就到了……你现在可不能被困在这里。」

的确,警察来了就麻烦了。在不确定下一场「游戏」何时开始的情况下,被拘留就麻烦了。但是——

「哎呀,不好不好。空良,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丸桥。」天生目皱着眉头伸手摸向腰间,掏出空气枪放在地上。

「带着这种东西被送进医院可就糟糕了。」

空良正要去捡,天生目却猛地握住他的手,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这里交给我。没事没事,就跟以前一样,我会处理好的。」

「去吧。」他推开空良的手臂。

警笛声已近在眼前。空良用力咬牙,看了看叶月,接着视线转回天生目身上。

「……那就拜托你了,天生目。」

「别搞砸了喔,兄弟。」

空良把空气枪塞进口袋,奋力奔了出去。刚才还一片漆黑的住宅窗户正一个个亮起,里面还能看见人影走动。围观的人潮很快会涌出来。空良从一条巷子钻进另一条巷子,设法绕开警察。他一路上好几次跟呼啸驶往金时町方向的警笛声擦身而过。夜晚逐渐躁动起来。

穿过商店街回到车站前,空良逆着从末班车涌出的人潮,拨开熙攘的人群。他将混着酒气、对上司的抱怨,以及对世纪末预言的叹息抛在身后,钻进高架桥下的阴影。所有声音顿时静止。然后,就像是算准了时机,那熟悉的笛声又在耳边响起。

在高架桥下单调的昏暗背景与静寂中,一把艳丽的红色纸伞悄然绽放。

「真有意思呢。」伞下,那张白皙娇小的少女脸庞对他说道。

空良握紧拳头,竭力压抑那股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

「……是你干得好事对吧……『Kakuya』!」

「我看得好紧张喔。一直在想大哥哥会选哪一个呢。」

「我什么都不会选。」

「大哥哥已经做出选择了喔。」

「Kakuya」歪了歪头。

「大哥哥你,比起小薰姊姊,先去找了圣司哥哥呀。」

那只是因为他看见叶月之前,先听见了天生目的声音。不过,这个解释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为什么要把那两个人卷进来?你想玩的对象,不是我吗?」

「因为,如果没有人消失的话,就不好玩了呀。」

居然是为了这种毫无善恶观、像小孩子一样的理由。就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天生目和叶月差点因此牺牲。一股血味在空良的口中扩散,他几乎就要咬破自己的嘴唇。

「还有啊,下一场游戏,我已经想好了喔。」

「我还有话要问你。」

「接下来请去寻找『咆哮作家』吧。」

留下很有怪异风格的名字后,「Kakuya」的轮廓迅速模糊融化。她又打算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只见纸伞与和服的艳色开始褪去,「Kakuya」的身影逐渐和背景的高架桥重叠。在她彻底消失之前,空良大声喊道「给我慢着」。

「『NG』是什么?」

一阵刀刃般锐利的冰风穿越高架桥,吹散了「Kakuya」的身影。但下个瞬间,那张小巧白皙的可恨面庞突然闪现至空良眼前。那张彷佛人偶般印着扁平笑容的脸,此刻近得几乎能直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但她却没有任何呼吸。那双跟刚才没有任何不同、有如玻璃珠般的眼睛,正散发出异样的杀气。

「……NG……」

从那紧闭如花蕾的嘴唇深处传来。

「……N……G……是父亲大人和……『Kakuya』的……秘密……」

这是空良第一次感受到「Kakuya」的情绪波动。从那断断续续的言语中传来的,是夹杂着动摇、恐惧、愤怒的复杂情感。然后,这是——

「……如果……知道了秘密的话……大哥哥……就算是大哥哥你……」

这是,赤裸裸的杀意。

「也……得……死……喔……」

空良在麻雀的啁啾声中睁开眼睛。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射入房间。空良从床上坐起,在厨房灌了一大杯自来水。喉咙发出连他自己都听得见的咕噜声。他可以清楚感觉到水分瞬间被身体吸收。

昨晚回到公寓之后,他便一直在等待天生目的联络。屋外的警笛声直到天亮才停止。这也难怪,毕竟金时町短短一个晚上就同时发生「杀狗魔」出现、一名警官惨死、大名鼎鼎的传奇总长率领暴走族四处大闹,甚至有人遭到落雷击伤的事件。手机直到现在都没有响过。空良虽然闭着眼睛,却完全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一遍遍重播着两人倒在火中的景象、与天生目的对话,以及跟「Kakuya」的交锋。

早上七点左右,手机终于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一接起电话,听筒另一头的人便毫无节制地用巨大音量问道:「请问是鬼岛同学的电话吗?」

空良记得这个声音。

「早安!在下是丸桥!」

「——啊啊,是你啊,你没事吧?」

「是!都是托您的福。不过嘛,昨天又是被伙伴丢包、又是被警察追,简直惨到极点了。嘿嘿。啊,对了,这通电话是少爷叫在下打给您的。」

「他们两个人状况怎么样?」

「少爷的腿受了伤,不过没有骨折,大概一周就能痊愈。他在跟我们组有点关系的医院接受治疗,现在已经回家了。不过因为被老大处罚,现在手机被没收了,身边还有人监视,所以才吩咐在下代替他联络。」

不给外人添麻烦是天生目组的信条。但天生目却指使手下搞出了暴走事件。大概是这件事违反了组里的规定,所以受罚的不是当事人的丸桥,而是下令的天生目。

「然后,那个,关于叶月小姐那边——」

叶月被送到市内的大医院,目前还在住院。虽然外伤不明显,但不知为何一直没醒来。据医生所说,她似乎陷入不明原因的昏迷状态。

「医生说如果是心理方面的原因,未来也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空良往墙壁揍了一拳。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叶月会……?」

——大哥哥已经做出选择了喔。

是因为那时自己选了天生目,没有选择叶月吗?是因为自己在两个人同时受伤倒下时,优先关心认识了十年的好友,而非才刚认识几天的少女吗?自己已经无意识地做出了选择吗?

「这是……我的错吗?」

「下面是少爷的口信。」

听筒传来丸桥把纸条展开的沙沙声。

「以你的个性,现在一定在为了这次的事情自责吧。不过,是我们自己决定要出手帮忙的,所以这是我们的责任。顺便多管闲事地提醒你一下:不要害怕牵连别人。能利用的家伙就尽管利用。别老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事啦,兄弟。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空良忍不住苦笑。这封口信简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就是这么说,所以请您尽管差遣在下没关系。虽然少爷没怎么告诉在下事情的经过,所以在下搞不太清楚状况。但同为桃粉的叶月小姐遇到这种事,在下也不想置身事外!」

看这样子,天生目还没告诉他叶月就是来濑桃这件事。

「帮我转告天生目。叫他不用担心这边,我很快就会做个了断。」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恐怕很难。「Kakuya」已经准备好下一个「游戏对手」,今天开始就必须跟那个家伙展开较量。尽管他原本就打算独自解决,不过这次的经历让他深深体会到,凭他一个人根本搜集不到像样的情报。能从「首太郎」手中生还,完全是因为有天生目和叶月帮忙。虽然空良的头脑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拜托丸桥帮忙。

挂断电话后,他又倒回床上。这段时间累积的疲劳和睡意一口气涌了上来。

再次醒来,窗外已是一片黑暗。他睡了整整半天。

拿起手机,发现两个小时前那津美曾打来过,于是空良拨了回去。那津美似乎正在店里。她一直问他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吃饭,但空良反而更想问她这些问题。那津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虽然她一直故作坚强,但似乎已经快到极限。

爱海的案子依然没有进展。据她所说,比起一个失踪的少女,警方更忙着处理八真都神宫和金时町的杀人案。那津美难得地抱怨了几句气话。

「所以啊,我现在雇了一位侦探。每天光是听报告就忙得不可开交。」

她说她今晚也要去那位侦探的事务所,于是空良便询问能不能借用一下店里的电脑。在告诉他可以随意使用店面的空间和电脑后,那津美告诉他——

「空良,爱海一定没事的。」

那津美大概是担心空良在责备自己吧。原来这才是她打电话来的真正用意。挂断电话后,空良换了身衣服,离开公寓。

到了黑兔酒吧,空良拿出备用钥匙开门。结果一进门便发现电灯开着,空气中还飘着酒精的味道。看来那津美直到刚刚都在这里喝酒。

放在吧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开着没关。萤幕上显示着神座区失踪者的目击回报网页。空良稍微浏览了一下。在失踪者名单中找到「鬼岛爱海」的名字后,他不禁停下滑鼠。实际看见爱海的姓名,内心不禁一阵绞痛。

除了爱海之外,神座区还发生了好几起儿童失踪案。最近一起是半年前的女国中生失踪案。虽然警方立案调查过这起事件,但至今似乎尚未找到任何线索。

这时,手机再次收到未知号码的来电。空良无言地按下接听键后,对方随即报上姓名「是我,番」。

「有个忘了叫啥名字、说话听起来没什么脑袋的家伙打过来,要我给你提供协助。」

八成是丸桥吧。应该是天生目指示他联络番的。

「你昨晚不是说你工作很忙吗?」

「反正成年人本来就是一辈子劳碌命的生物。虽然不喜欢被你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使唤,但最近手头正好有点紧,他给的报酬也还不错,就姑且答应了。」

「居然赚小孩子的钱,你还真是了不起的成年人啊。」

「闭嘴。你不是需要帮忙吗?听说天生目那小子被禁足了是吧。关于金时町的事,他老爸为了封口,似乎私下动用了不少关系。也是啦,要是『人气偶像和黑道组长的公子大半夜一起遭到雷击』这种消息传出去,肯定会引起大骚动呢。更别说同天晚上附近还死了个警察。就算被人当成杀警的嫌犯也不奇怪。这么可口的题材,连我都有点心动了呢。」

今天的新闻虽然报了有两个民众在雷击事故中受伤,但完全没提及受害者的身份、性别,以及年龄。多半是天生目组在背后施压吧。万一两个人的情报外泄,不只是天生目,恐怕叶月的偶像生命也会完蛋。空良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不愧是天生目。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说。那就麻烦你把目前为止所有的经过和现状,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

于是空良将自己读取血之记忆的能力、「口」的诅咒,以及最近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下一场「游戏」的对手名字,全都告诉了番。

番听完之后的感想,就只有一句「辛苦你啦」。

「接下来轮到你了,大叔。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

「现在几点了?……啊——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别卖关子了,给我现在就说。讲到几点都没关系。」

「但我有关系啊。这边可是打算趁关门前拼个大连庄呢!」

——原来是弹珠机啊。感觉他「手头紧」的原因八成也跟赌博脱不了干系。

「再说,我已经帮你联络了一个『精通幽灵和怪物』的专家,你到时直接问他吧。」

「精通幽灵和怪物?……除了你之外还有这种家伙吗……?」

「别那么防备。对方是个年轻女人,长得也不差——不过,性格有点『那个』就是了。」

空良并不是在警戒,而是想到又要多一个性格古怪的家伙,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明天晚上九点,在你妈开的酒吧会合。别迟到啦。」

「喂、慢着。」空良还未说完,对方便径自挂断了电话,只剩说到一半无处可去的话语在空中飘荡。

隔天晚上,空良比昨天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十分钟抵达黑兔。

他正想跟昨天一样用备用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没有上锁。记得那津美说过,今天她不会到店里。空良感到有些可疑,于是小心翼翼地不弄响门铃,悄悄推开门,结果一股甘甜的香水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只见在店内柔和的灯光下,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坐在吧台前。她留着烫卷的金色波波头,身穿漆黑光滑的无袖洋装,正斜着一只装着琥珀色液体的威士忌杯悠悠地啜饮。

或许是感觉到了视线,女人缓缓地把脸转向空良。

「抱歉,我来早了一点。因为有点无聊,便自己倒了一杯。」

她从胸前取出夹在黄铜钱夹里的钞票放在吧台上,优雅地从椅凳上站起。她有着异国的容貌,乍看十分年轻,但那风情万种的气质却又像是个阅历丰富的成熟女性,浑身包裹着一种年龄不详、国籍不明的神秘氛围。

空良走进店里,用目光扫视了一圈。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不过首先,你是从哪里、又是怎么进来的?」

「是啊,确实,我应该先为自己的无礼道歉才对。我是从那扇门正常走进来的喔。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魔术师呢。」女人拨了拨头发,然后突然把手伸向空良。只见那纤细的指尖上,夹着一张扑克牌。

「不过我不用大礼帽,也没有魔杖。就用这个当名片吧。」

「算了,你看起来确实不像小偷。番昨天提到的精通幽灵和怪物的专家,就是你吗?」

身穿黑色洋装的女人慵懒地吐了一口气。

「那个男人,竟然用这么无趣的方式介绍我。我的名字是慕兰·萝瑟。当然,这是艺名。请叫我萝瑟。我的拿手绝活是脱逃系幻术。」

原来如此。既然专长是脱逃,那么入侵自然也是信手拈来。

「现在的魔术师居然还兼职当灵媒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精通幽灵和怪物的女人』,正好以魔术师为业。虽然我对魔术的技术很有自信,但并没有灵能力者那样的力量。」萝瑟把扑克牌放进威士忌杯里。「不过,我比灵能力者更了解那个『世界』,相关的经历也比他们更深刻一些。关于这部分,等我们的交情更亲密之后再告诉你吧。」

她眯起眼睛,妖娆地笑了笑。「比起我,还是聊聊你的事吧。我听了不少你的故事,每一件都很有意思,但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你读取血液的能力。」

血液感测。那个被叶月如此称呼的能力,即使是对熟悉此类事物的人来说,似乎也是很罕见的存在。

「那个能力或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你的父母或祖先中有灵能力者吗?」

「我哪知道。我连我父亲的脸都没看过。而我妈只是个普通的家政妇。」

空良满不在乎地回答。空良的母亲从来没提过父亲的事,而他也从没想过要去了解。如果是死了,少说也该留下一张照片,但他却从没见过父亲的照片。在察觉到异样的那一刻,他便明白父亲的话题在这个家是不可碰触的禁忌,而空良自身也对此不感兴趣。

「抱歉,我并非有意打探你的私事。你现在想知道的是『敌人』的事吧?那么,就从你被卷入的这个俗称『Kakuya游戏』的事情说起吧。」

「Kakuya」强加于他身上的黑暗游戏——那玩意儿居然还有俗称。

讽刺的是,这个直接冠上「主办者」名字、简单明了的称呼,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玩心。

「有俗称,代表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正是。『Kakuya』每隔十年出现一次,每次都会有人消失和死去。」

「受害者有什么共同点?」

「年龄、性别、职业全都不同。但所有的人都捡到了『黑色明信片』。」

是那张几天前掉在空良的公寓门口,印着「来玩吧」的明信片。自从捡起那张明信片,空良和他身边所有人的日常便被完全打乱。

「扑克牌分为红色和黑色,据说黑色代表了夜晚。」

萝瑟说着从杯子里取出扑克牌,然后弹一下手指。扑克牌突然消失不见。

「那张明信片来自夜之眷属,是通往死亡游戏的邀请函。是用来挑选人牲献祭给那名少女的白羽箭——不对,应该是黑色卡牌才对。」

「有人得救吗?」

他知道这是个蠢问题。毕竟「Kakuya」说过,游戏会一直进行到她赢为止。

「有。确实有些人没有消失、也没有死。他们有的成了植物人,有的精神崩溃,有的失去了大半个身体——如果你认为那样也算『得救』的话。」

这时门铃响起,一名戴着黑色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顶着臭脸探头进来。

「喔,主角们都到齐啦。」

是番直政。他身上刺鼻的香菸味与萝瑟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

「哎呀。老番,今晚的你比平时又更穷酸了呢,出了什么事吗?」

「少啰嗦。诚如你所见,本想说这两天手头比较宽裕,便在过来前先去转了一把,没想到今天运气背到家,现在是一分钱都没有啦!」

「居然用从高中生勒索来的钱去打弹珠机。你还真是个社会败类呢。」

「喂喂,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吧?那可是我正正当当做生意赚来的合法收入。」

两个人把空良晾在一旁互相斗嘴,便能看出他们交情匪浅。

「番,你该不会连我给你的调查费都输光了吧?」

「放心,我没忘了自己的工作。拿去。」番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已经变形的黑色皮革手帐,扔在吧台上。「话说回来,萝瑟,你为啥会盯上那种作家?」

「等等,」空良插话。「番,你刚才提到作家?」

「嗯?哦哦,是啊。这件事跟你也有关。」番从吧台拿起手帐。「我正要跟萝瑟报告。鬼岛,你也给我仔细听好了。」

在吉走寺郊外一片宁静的住宅区里,有一栋洋溢现代风情的古旧宅邸。

那是知名童话作家「弥勒夜云」的住所,附近的居民私底下都称其为「弥勒邸」。

有个传闻说,那栋宅邸每晚都会传出凄厉的尖叫声。

那叫声宛如一头发狂的猛兽——就像是「咆哮」一样。在半夜听来,那声音实在太过毛骨悚然。起初,附近的居民还推测那或许是作家陷入创作瓶颈,因此默默忍受。然而,由于咆哮每晚都不间断,邻里的忍耐也到达极限。

某天,一名住在附近的女人决定上门抗议,敲响了弥勒邸的大门。然而,屋里却迟迟没有人出来应门。不论怎么大声呼喊,里面都毫无反应。后来女人又造访了几次,但白天的弥勒邸始终一片死寂。于是女人决定改在夜间登门,但除了传出断断续续的「咆哮」外,大门依旧紧闭。显然屋主就在家中,只是故意不出来应门。女人被对方再三回避的态度彻底惹恼,于是顺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对准二楼的窗户用力扔了过去。

哐啷!石头撞击玻璃的声音在周遭回荡。不知不觉间,「咆哮」停止了。

就在女人打算转身离去时,二楼的窗户倏地亮起灯光。接着——

请 不要 偷看 里面

也不知道是从宅邸内传出的,还是从庭院繁茂的杂草丛中传出的。不知何处传来了细微得彷佛随时会消散的说话声。

不要偷看。不要偷看。不要偷看。

一次又一次次,又一次,那声音如影随形。等女人意识到时,才发现原来那声音来自她的脑海。

不要偷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那天起,女人便饱受幻听所苦,脑袋里不断回荡着那声「咆哮」,上医院诊断也查不出原因。她因无法入眠而开始仰赖安眠药,然而那声「咆哮」甚至侵入了她的梦境。不久后,她便不再出现在众人面前。

最后一次见到那名女人的目击者,是住在隔壁的老妇。

某天夜晚,老妇回到家时,看见她正蹲在庭院里对花盆浇水。她的头上缠了一圈又一次圈的绷带。老妇担心她出了什么事便上前查看,赫然发现她的眼下吊着深深的黑眼圈,缠绕在耳周的绷带被褐色的血迹浸透、扩散。而花盆里的花早已枯萎低垂。

老妇向女人开口搭话,但她似乎没有听见,毫无反应。直到老妇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她才总算注意到老妇,开口说道:

「我脑子里的咆哮声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停不下下下下噫噫啊噫啊啊噫!

女人干裂的双唇噗滋一声地绽裂,鲜血自伤口喷出,但她毫不理会,只是发疯似地不停连呼着「停不下来」。

隔天早上,人们发现那个女人在阳台上吊自杀。她似乎是将尼龙绳的一端系在脖子,另一端绑在护栏上,然后跨过栅栏跳了下去。或许是因为全身的重量集中在颈部导致颈骨碎裂,那具尸体的脖子被拉长到了脚尖几乎快要触地的程度。据说当人们发现时,女人低垂的头颅与身体就像钟摆般规律地晃动着。

「在那之后,弥勒邸的『咆哮声』依然没有消失。不久后,住在那栋屋子里的童话作家弥勒夜云,在附近的居民间便多了一个绰号——『咆哮作家』。」

那正是「Kakuya」告诉他的那个怪异的名字。

「怎么样,鬼岛,那家伙就是你下一个游戏的对手吧?」

「是啊。不过从你们刚刚的话听来,感觉你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算是吧。我原本就接受了那边那位美丽又优秀的天才魔术师委托,正在调查弥勒邸。结果调查到一半,就从你口中听到了那个怪异的名字。虽然不知道是偶然还是『Kakuya』的安排,但对我来说,这倒是一石二鸟。」

「你为什么要调查弥勒邸?」

面对空良的询问,萝瑟仅回了句「出于私人理由」。

「萝瑟是个保密主义者。就连我也没被告知背后的理由。」

「比起那个,鬼岛,现在应该优先处理你的事吧。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了不是吗?」

空良点点头。「口」迟早会再度现身,宣告游戏的开始。一旦游戏开始,事态便会加速开展。在开战的狼烟升起之前,他想尽可能搜集更多情报。

番接着读出手册上的纪录。

「弥勒夜云,昭和十九年出生,现年五十五岁。生于东京。是名门出身的大少爷,亲戚中不乏神座区议会议员及神座署高层等显赫人物。医大毕业后,曾当过外科实习医生。二十七岁以童话作家身份出道。昭和五十四年出版恐怖童话集《暗夜童话》,一跃成为畅销作家。最新作品是关于被诅咒的『辉夜姬』童话《竹取翁之梦》——至于从医生转行作家的理由不明。他似乎是个不太愿意谈论自己的男人,拒绝了所有采访或对谈。」

说完,番将手册收进怀里。「我问了熟识的编辑,听说最近这阵子没人见过弥勒。据说他本就性格孤僻、讨厌露面,但最近连邻居也完全没看到他。」

「先是他的宅邸传出『咆哮作家』的传闻,」萝瑟用演舞台剧般的语调接过了话题,「然后那绰号又作为怪异的名字从『Kakuya』的口中说出,告诉了鬼岛。而怪异源自死者的怨念。换句话说——」

「你的意思是那个叫弥勒的人已经死了,而且变成了怪异吗?」

空良说完后,萝瑟用眼神表达了肯定。

「这样一切就说通了。」

「那,我们差不多该动身了。」番看了一眼手表,抬起头来。「光在这磨蹭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现在就去那位作家老师的家里拜访一下吧。」

这是距离吉走寺车站仅有一站之遥的高级住宅区。附近的住宅彷佛在竞相炫耀着独树一帜的设计与财力,全都装着豪奢的大门,有着宏伟宽阔的外观。但其中唯有一户人家的庭院长着茂密的杂草,高得无法一览里面的情况,大门样式也设计得极其低调,黑色的铁门上缠绕着如干掉蚯蚓般的藤蔓。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不知荒废了多久,肆无忌惮地占领整个庭院的杂草。

弥勒邸的造型有如三角积木,切妻式的屋顶刺入天际,外墙的设计融入了榫接结构,窗户上则装饰着木制格栅。这栋建筑巧妙地将洋式风格与日本传统民居混合为一。玄关上方嵌着一扇花菱形的装饰窗,但从结构来看不像有二楼,应该顶多只是一间宽敞的阁楼。

番扔掉抽剩的菸蒂,用鞋跟踏熄。

「据我所知,弥勒夜云终身未娶。在父母过世后的几十年间,他似乎一直独居在这栋屋子里……」

窗户一片漆黑,整座邸宅感觉不到有人居住的气息。门口没有对讲机,敲门也毫无反应。

「那就看看这样有没有反应吧。」空良正想去捡石头,却被萝瑟拦住。

「真是个鲁莽的男人呢。小心中了『咆哮』的诅咒喔。」

「对喔,差点忘了那家伙还有远程武器。」

「喂,快点进去啦!蚊子一直飞过来,烦死人了。」

番在旁边催促。他试着推开拉门,但门被牢牢锁死。

「要踹门进去吗?」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眼看两个男人点头达成共识,萝瑟一脸受不了地制止他们。

「所以我才讨厌野蛮人——听好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可是非法入侵,麻烦你们尽避免做出会让人报警的行为。万一动静太大,引来善良的市民查看情况怎么办?」

「那到底要怎么进去?」

「这么快就忘了我的特技吗?鬼岛。」萝瑟说着掏出一条类似铁丝的小工具,从容地笑了笑,眨眼间便撬开了门锁。

原来如此,她就是这样进入黑兔的啊——空良一边感到钦佩,一边暗自吐槽这根本不是魔术师,而是小偷的特技。

「进去啰。」

空良伸手抓住拉门。但就在那一瞬间——

请不要 偷看 里面

耳边突然听见声音。

那声音就像悄悄话,没有声带的震动,仅由气声组成。

「妈的,吓了我一跳……!」

番的面肌颤了一下。「不过,至少没有听见传闻中的『咆哮』——嗯?」

番突然用手肘戳了戳空良,并用眼神示意他往上看。只见花菱形的装饰窗内亮着灯,映出一道形状诡异的剪影。那……不是人影,而是类似钩子的奇妙形状,有如脖子很长的生物正垂首俯视——对了,有点类似鹤。

——那就是「咆哮作家」吗?只看剪影的话,压迫感似乎不及「浦岛女」或「首太郎」,但不知那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空良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影。

番往草丛吐了口唾沫。「这算是警告吗?告诉我们如果偷看的话就后果自负。」

「如果这跟〈白鹤报恩〉的故事一样,那么偷看确实是错误答案。」

「但是不看的话,就无法调查下去了。再说,老爷爷老奶奶偷看的举动,纯粹是人类最自然的反应。那只鹤应该也明白,人类的天性就是愈隐藏愈想知道真相。就让我们来教教他这个道理吧。是吧,鬼岛?」

空良用行动代替回应,用力推开拉门。

在门后迎接三人的,是浓烈的香气和摆钟规律的滴答声。宽敞的玄关不见半双鞋子,地面积了厚厚一层从屋外飘入的尘埃。正面的土墙上别有深意地挂着一块木板,墙的左右则各有一条走廊,尽头各有一扇门。

「这味道是薰香呢。混合了丁香、薰衣草,还有其它各种花的香料。弥勒这家伙的品味倒是挺不错。我喜欢这香味。」

萝瑟赞不绝口,番却一脸嫌恶地皱起眉头。

「品味好?虽然是比尸臭好闻,但这味道都快把我的鼻子熏烂了。是嫌你的香水味还不够呛吗?」

「我倒是觉得比你身上的酒味和烟味好多了。鬼岛,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嗯?是啊。」这时,空良突然有种奇妙的既视感。总觉得很久以前,自己似乎曾在某处闻过同样的味道。正当他在脑中尝试搜寻那模糊记忆的源头时——突然,一声尖锐高亢的惨叫贯过耳膜。

他连忙捂住双耳,但那声音却穿透掌心,如暴风般在脑袋里横冲直撞。彷佛大脑遭人翻搅的痛苦感,令空良的意识逐渐远去。

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尖叫声戛然而止。

空良大口喘息,慢慢放下捂住双耳的手。

「妈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番的额头渗出斗大的汗珠,一脸晦气地咒骂。「刚才那个就是传闻中的『咆哮』吗?要是再听得久一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大概会像你的报告中提到的那名女性,迎来悲惨的结局吧。」萝瑟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说道。

「看来『对方』已经察觉我们闯进来了。刚才的那个,大概是警告吧。」

于是三人开始探索弥勒邸。屋内没有电源,三个人拿着各自准备的手电筒移动。当然,他们没有脱鞋。毕竟他们并非受邀而来的客人,何况屋主极有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咆哮作家」应该就在楼上。虽然已经知道位置,但可不能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过去。他们需要情报,也需要像「浦岛女」的「孩子名字」,以及「首太郎」的「弟弟人偶」那样的「王牌」。

三个人首先推开左边的房门,探索第一个房间。这里似乎是起居室。

深蓝色的遮光帘紧闭着,连一丝月光都照不进来。房内没有多余的装饰,仅摆放着维持基本生活所需的家具。设计虽然简约,但沙发与桌子却很有古董的韵味。电话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拨盘电话,此外还有一座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摆钟,宅邸内回荡的钟摆声正是来自它。家具与地板都积满灰尘,餐桌上的藤篮里放着几个干瘪发黑的果实。明明没有气流,天花板角落的残破蛛网却在微微颤动。

他们在电话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被橘色布料包裹着的木制「鸭子面具」。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位于玄关大厅右侧的门则通往卧室。房内摆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以及两张床。

圆桌上放着座钟、灯罩台灯,以及一台打字机。

空良拿起打字机旁的传单。

「吉走寺芭蕾舞教室 儿童芭蕾定期发表会」、「1999年3月3日吉走寺中央厅 13:00进场/13:30开演」——传单上,一名穿着白色芭蕾舞衣的少女正做出抬高腿的姿势。

「弥勒确实是单身对吧?」空良将传单递给番。

「……儿童芭蕾?没听说过他家里还有小孩啊。」番看完后传给萝瑟。

「——哦?鬼岛,你看看演出节目的部分。」萝瑟将传单传回给空良。

传单背面印着节目表。

「第一幕 小品集、芭蕾音乐会等/第二幕 Lac des cane」

「第二幕中,尚未开始穿硬鞋的少女们,将以充满活力的舞姿带来精彩演出。」

「这几个英文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法文。『Lac des cane』——意思是『鸭子湖』。应该是基于《天鹅湖》改编的创作芭蕾吧。不是让年幼的芭蕾舞伶们扮演天鹅,而是扮演鸭子。大概是一出不强调优雅,以活泼朝气为主题的剧目吧。」

「说起来,刚才找到的面具也是鸭子造型对吧。会是这场发表会用的吗?」

「应该不是吧。那面具对小孩子来说太重了,而且芭蕾舞有很多跳跃转圈的动作,戴着面具会妨碍视线,太危险了。」

「这边也有个有趣的东西喔。」番走向床边。

只见猫脚式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型号十分老旧的收录音机。打开一看,里面还放着一卷录音带。

「希望电池还有电。」番边说边按下播放键。

「——接下来是失踪事件的后续报导。根据警方昨日发布的消息——」

录音带的内容是一段新闻节目的录音。内容提到一名化名「T少女」的十三岁女国中生,在从吉走寺市内一间芭蕾舞教室回家的路上失踪,由于失踪时间已超过一个月,故警方决定转为公开搜索。

在切换到下一则新闻后,录音便中断了。

「我记得这个事件。」番说道。「『吉走寺女童失踪事件』。近几十年来已有四个少女人间蒸发。其中三个是小学生。最后一起大约发生在半年前……你应该也在电视或报纸上看过吧?」

空良轻轻点头。

「确实是有听过,但不太清楚详情。」

「……这样啊。总之,警方怀疑这一系列事件可能是某个变态做的,但因为缺乏目击证词,所以侦查始终毫无进展。」

「弥勒为什么要录下这种新闻——」

空良的视线落回传单上。被害少女去的芭蕾舞教室,毫无疑问就是这家「吉走寺芭蕾舞教室」。为了准备这场预定于今年三月举行的发表会,少女前往芭蕾舞教室练习,结果在回家路上遇到了某种意外。

萝瑟取出录音带看了看,然后「哦——」地眯起双眼,将其中一面展示给两个人看。只见录音带的标签上写着「T」。「大概是那名少女的姓名首字母吧。」

「也就是说,弥勒对这起事件抱有很大兴趣吗?」

空良话音刚落,番便接着说道:

「又或者,他就是这起事件的凶手。」

这并不是不可能。若真是如此,代表弥勒接连在自家附近实施犯行,可说十分大胆。

「事情的发展愈来愈不妙了呢。」不知是不是错觉,萝瑟看起来似乎有些愉悦。「不过,光站在这里推理也没有意义。鬼岛,既然接下来要跟怪异交手,那我们就需要更多筹码。哪怕多一张也好,必须尽可能找出来。」

「是啊,我知道。」

这里是敌人的大本营,怪异就在头顶。这次不需要费心寻找对手,只要找到能当武器的情报再杀进去就行了。但这个现状反而令空良感到焦躁。不论面对什么战斗,空良一向不携带武器,无论对手挥舞警棍、金属球棒还是刀刃,他始终贯彻用拳头战斗,并且一路赢了过来。然而,面对怪异,拳头毫无用处,他累积至今的经验几乎派不上场,赤手空拳闯进去必死无疑。何况对方还抓了爱海当人质——被迫参与这种不讲理的「干架」,让他感到满腔怒火。

于是空良开始依序搜索浴室、厕所、书架,甚至是床底。只要找到沾有血迹的物品,他就能透过血液感测获取情报,然而却始终没有找到。不过他依然不放弃地与番四处搜查。

另一方面,萝瑟则独自找寻着某种「东西」。她原本就是为了别的目的才委托番调查弥勒邸。萝瑟要找的「东西」——究竟是物体还是物品,似乎连她本人也不清楚。她逐一把宅邸内的摆钟、电话、花瓶、陶器之类的所有器物都摸了一遍。只见她像个鉴定师般拿放大镜观察细节、用手电筒仔细确认,然后又摇摇头。

就这样找了近一小时,空良还是没发现任何新情报,而萝瑟的搜索似乎也意外陷入瓶颈。

然而,一无所获反而凸显了一个重要的疑点:这栋房子没有楼梯。楼上明明有房间,却找不到上去的方法。番的事前调查已确认外部没有阶梯,三个人也仔细找过有没有收纳式的梯子,却没发现类似的东西。

「无计可施了。怎么办?要先暂时撤退吗?」

番提议先去其他地方搜集情报后再回来挑战。

空良点头应道:「……说得也是。」

三个人回到玄关,决定离开弥勒邸。这时,空良再次看见挂在土墙上的那块木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靠近一看,才发现板子上方装有一个钩状的金属扣件。

「那是用来悬挂立体艺术品的裱框呢。」

听了萝瑟的话,空良突然感到有点不协调。弥勒邸内完全没有装饰。就连家具、窗帘、地毯也全是简约的设计,虽然那也可说是一种洗炼的美感,但也可以解释成删减掉所有多余的家具,只保留必要事物的装潢。正因如此,这个「装饰用」的裱框显得极不自然。这么说来,那股弥漫在宅邸内的浓烈香气,也感觉不像是屋主的嗜好,而是有什么别的意义。

如果这个裱框不是为了装饰,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用来挂装饰品以外的东西?时钟、镜子、月历?都感觉不对。这么说来,天生目家的玄关也挂着一副巨大的般若面具。那似乎不是装饰,是辟邪用的。

「难不成——」

空良回到起居室,拿起「鸭子面具」并将其挂在裱框上。接着「喀哒」一声,脚底传来石臼转动般的沉重闷响。裱框周围出现了长方形的凹痕,那部分的墙壁如门扉般缓慢地向内开启。

「还挺聪明的嘛,鬼岛!喂,萝瑟,你这魔术师可以退休了。这种机关原本应该是你的专业吧。」

「别误会了,番。魔术师可不是解谜专家。而且恕我直言,这次明显是你的事前调查不足。既然收了那么多钱,还请你把分内的工作做好。」

话虽如此——萝瑟将手电筒照向暗门后的黑暗空间。

「居然制作这种机关,简直是疯了。看来弥勒夜云这名作家,似乎是个偏执狂。或者说,他是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被附身了?你的意思是弥勒是因为那东西才变成『咆哮作家』的吗?」

「这就要你自己去确认了,鬼岛。来吧,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空良领头进入隐藏通道。这条藏在起居室和卧房之间的隐藏通道狭窄而细长。然而,走了一会儿却迟迟没看见往上的阶梯。

三个人排成一列在空无一物的土墙通道前进,推开位于尽头的门扉时,空良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眼前是个与玄关极其相似的空间。宽敞的三合土地板、沿着正面墙壁向两侧延伸的走廊。眼前的光景令空良有股不协调感,回头一看,只见刚才出来的隐藏门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弥勒邸玄关的那种拉门。

不对,这不只是相似,这里根本就是刚才的玄关。

「我们是不是被传送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一下。」

番会感到困惑也是正常的。空良他们进入了玄关正面墙后的暗门,然后就一直往前走,从通道尽头的门出来后,却又回到了进门前的位置。

「看来是陷入循环了。」萝瑟倒是很冷静。「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我们被送回了原位。前一刻你们应该也感觉到预兆才対。」

「这么说来,我在推开门的瞬间确实头晕了一下。」

「我也是。」萝瑟点头。「循环应该就发生在那一刻。」

「浦岛女」那次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当时那个现象是为了阻止他们逃跑,但这次更像是要把他们赶出去。

萝瑟继续说道:「『咆哮作家』说过不要偷看里面。看来他有极度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这类极度强大的诅咒或执念,偶尔会引起这种现象。比如不论爬多久都在同一层楼的楼梯、不论走哪条路都会回到同一个地点的交叉路口。在怪异引发的超常现象面前,人类只能束手无策。实际上,我们也确实一直找不到上楼的方法。」

「那要怎么办?感觉好像也没其它路了。果然还是要重新来过吗?」

「不对,等等。」空良突然察觉到眼前的景象有一处不协调。「不一样。」

「啊?」

「这跟刚刚不一样。」

正面墙上的隐藏门并没有开启。挂在裱框上的「鸭子面具」也不见了。

「经你这么说,我也发现了。」

萝瑟蹲下身子,用食指在地面划了一下,举至两个人面前。

「看,完全没有灰尘。打扫得非常干净。」

这里毫无疑问是弥勒邸的玄关。但是,又并非刚才所在的那个玄关。尽管空气中依然能闻到强烈的薰香,但应该还有其它不一样的地方才対。三个人前往起居室。古董韵味的沙发和桌子、拨盘电话和摆钟,家具的种类和位置都没有改变。然而桌面上一尘不染,也没有放着干瘪水果的篮子。遮光帘的深蓝色变成了带青的灰色。而且虽然不明显,但确实能感受到微弱的生活感。

「这里说不定是过去。」

萝瑟突然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推测。

「我们刚刚进来时,地板家具都积满灰尘,天花板上都是蜘蛛网。那应该是屋主出了什么事,导致房子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现在呢?地上连根线头都没有。」

「——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我们是不是能直接去揍一顿还没变成『咆哮作家』的弥勒?」

空良自认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这样一来就不需要耍任何小手段,直接靠拳头解决。

「那恐怕很难吧。这个空间是因为怪异的存在才产生的。或许就跟你的读血能力类似,我们只是进入了怪异的记忆里面。无论如何,一九九九年存在着『咆哮作家』这个事实,大概是无法改变的。」

「随便怎样都好啦,两位。」

番一脸不耐地插话。

「总之是要继续调查对吧。我的尼古丁差不多快耗尽了,能让我先抽根菸吗?」

说完,他将烟叼在嘴里,正想按下打火机。但就在这时,萝瑟迅速从胸前抽出手帕,一把盖住番手里的打火机。

「喂,你在干嘛?」

萝瑟随即抽回手帕,打火机的火已然熄灭。

「这是防火布。是我为了变火焰魔术随身携带的——番,我应该说过很多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请不要在室内吸菸,那味道会染上头发和衣服。再说,万一引发火灾怎么办?」

「只抽一根又不会死。我会小心啦。」

番抽根菸的提议遭到萝瑟否决,众人继续调查。三个人移动到卧房。床铺、圆桌、打字机、收录音机……卧房的摆设几乎没改变。然而,有个跟刚刚踏进这里时决定性的不同——

房里有人。

一身白衬衫配上红色的吊带裙,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正静静地坐在床沿。

她的躯体虽是少女,颈部以上却不是人。而是鸟——一张眼窝是红色的鸟脸。

空良瞬间进入备战状态,但鸟头少女却动也不动。

因为她并不是生物,而是一尊等身大的人偶。关节的部分就有如素描用的木制模型般是个球体。脸部也不是真的鸟头,只是在人偶头部挂上了一副面具。

「这玩意儿……这到底是什么鬼……?」

「是球体关节人偶。」萝瑟回答了空良的疑问。「透过在关节处植入球体零件,就能自由调整姿势。我也收藏了几尊,不过尺寸小得多。宛如少女般的楚楚可怜姿态散発着一种魔性的色情感,潜藏着比真实少女更为真实的青涩,真是出色的艺术品。」

确实,空良一瞬间还以为那是真人。但走近细看,才发现它的做工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很粗糙。木头削切的痕迹十分凌乱,关节也有些浮凸、没有完全密合。身上的衣服更是脏污不堪。

「跟我的收藏品一样,这尊人偶大概也不是机器量产,而是从木材开始削切,人工雕琢而成的吧。」

「这居然是弥勒的嗜好吗?在我看来不过是尊阴森森的木偶罢了。」

番一脸厌恶地瞪着人偶。

空良也有同感,至少他无法从这个偶人身上感受到萝瑟说的那种魅力。这看起来不像倾注灵魂制作的玩赏物,也感受不到作者的爱惜或执着。这纯粹只是雕刻成了「人形」而已。但为什么刚才会一瞬间觉得那是活生生的少女呢……虽然空良自己也想不通,但即便是知晓真相的现在,那尊人偶散发的异样存在感,以及彷佛面对着一具尸骸般的虚无感,仍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人偶白色的衬衫上沾着点点黑红色的污渍。空良伸手碰触了其中一个。

「噫呀啊啊啊啊啊——!」

一声彷佛只会出现在恐怖漫画对话框里的绝望尖叫,化作音浪贯穿了空良的大脑。

在一间昏暗且亮着微弱灯火的房间里,他仰望着一面阴暗深邃的高耸天花板。

耳边传来锯东西的声音、铁锤敲击的声音、正在进行某种作业的声音。声音中还夹杂着潮湿的水气。

「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好痛喔喔喔……」

无年幼稚少女的哭喊,作业声冷漠地持续着。

少女的哀号逐渐变得微弱,转为苦苦的哀求。

「……够了……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快点……啊啊啊啊!」

「对不起。」

空良听见一个男人的低喃。

「一定很痛吧。毕竟我正在切断你的四肢——我虽然想设法让你活下来……总之,我会尽力试试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稍微懂一点医理。」

「唏噫、噫噫噫噫噫!痛、好痛、噫呀啊啊啊啊啊!」

视界就像不断被吸进天花板的黑暗,迅速变得狭窄。

「抱歉,我没办法帮你止痛。因为那份疼痛是必要的。所以,至少让我止住你的哀号吧。这里有个叫声带的器官,只要切断它,你马上就能安静下来了。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个哀号。想必你也不想再听到了吧?」

如果换成不同的内容,这说话声给人的印象恐怕会有一百八十度翻转。那声音和语气听来温厚老实,甚至像是在替对方着想。然而,话言中的内容却像出自疯狂的深渊。透过这些对话,可以轻易想像出那场景中正在发生怎样惨绝人寰的事情。

空良感觉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现实,猛地将指尖抽离衬衫的污渍。

「喂,你怎么了小鬼?难道,那个『口』又出现了吗?」

「——不,看来不是呢。鬼岛,你刚才用了那股力量吧。」

「……是血液感测……」空良一边喘息,一边点头。

随后,他向两个人转述了在血之记忆中听到的内容。说话的过程中,他似乎感觉到来自人偶的视线。

「那个男人,十之八九就是弥勒吧。」番说道。「我从熟识的编辑那儿听说过,弥勒夜云在成为畅销作家、名利双收后,也从不摆架子,言谈举趾非常客气。据说和他共事过的人异口同声地表示,无法相信像他那样温柔敦厚的人,竟然能写出如此残酷的故事。」

「心中抱有黑暗的人,为了不让本性暴露,往往会带上一层名为品格的厚重面具。」

「是啊,萝瑟说得没错。不过,其实几年前曾发生过一件事:出版社因为校对失误,在弥勒的书里留下了错字。虽说是错字,其实也只是那种大多数人都会忽略的小失误,但负责的编辑还是立刻打电话赔罪。结果弥勒用一贯沉稳的语调,幽幽地吐出一句:『你玷污了我最重要的「孩子」。』

那名编辑资历很深,有很多次被作家迁怒的经验,但弥勒那一瞬间展现出来的东西跟其他作家完全不同。仅仅一句话就让他发自心底感到恐惧,连血液都快冻结了。不久后,那名编辑就因为心理健康问题而辞职了,据说后来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不懂业界的事,但我知道弥勒是个危险人物。换言言,大叔你之前的推测猜中了吗?」

番曾预测弥勒可能是「吉走寺女童失踪事件」的元凶。

「废话,所有案件都发生在这间屋子附近喔!再加上新闻录音带、最后一名被害者原定要演出的芭蕾舞发表会传单、这尊与被害者身材相仿的人偶,还有你看到的血之记忆。简直证据确凿了吧!根本没什么好解谜的。」

「鬼岛——」

被萝瑟唤了一声后,空良才惊觉少女人偶不见了。

「她」刚才坐着的床上,只剩下那副鸟面具。

「那尊人偶也是由死者化成的。是灵体。所幸大概是由于年纪太小,无法产生足以憎恨生者、引诱其走向死亡的怨念,因此没能彻底化为怪异。」

萝瑟拿起面具递给空良。

「这副脸孔——是『雏鸟』呢。用法应该和『鸭子面具』一样。拿着吧。」

「感觉就像托付了什么,真沉重呢。」

空良接过「雏鸟面具」。「既然有『钥匙』,就代表前面还有路吧。」

「弥勒将自己的小说当成亲生孩子般对待。这代表他身为作家的自尊心并不低。那么,这案件对他而言想必是不愿被人知道的事实。一旦公之于世,他的作品评价将会一落千丈。我们应该搜集更多他『不愿被人看见』的真相。」

将「雏鸟面具」挂在玄关的裱框上,隐藏通道的门再次显现。

穿过狭窄通道尽头的门,随着一阵轻微的晕眩,他们再次回到了玄关。这里同样是过去的弥勒邸,地板上一尘不染,打扫得非常干净。摆饰也没有改变,只有遮光窗帘或床单的颜色略有差异。宅邸内没有显著的变化,但那只是视觉上没变化,三个人视觉之外的感官已捕捉到了巨大的异样。

是气味。屋内依旧弥漫着浓烈的薰香,但在那股甜腻的香气中,隐约夹着些许烟味。那味道比在番身上的烟味更浓烈且甜腻。

「这味道是洋菸呢。是那种爱装模作样的轻浮小鬼会抽的味道。」

番一边说出自己的偏见,一边皱起鼻子摆出一张老狗般的不悦表情。

虽然只能根据番提供的情报在脑中想像,但空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弥勒夜云这个人与香菸联想在一起。那种家里连一点多余的家具都没有,把房间各角落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人,会容许墙壁和天花板沾上尼古丁的味道吗?

卧房里空无一人,于是三个人前往起居室。结果,它就坐在沙发上。一名穿着像美国动画里的小公主那样的泡泡袖洋装,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少女——人偶。这次戴的是「白狗面具」。

「简直像在等我们到来一样。」

番皱起眉头,「是失踪的四个之一吗?这家伙也被弥勒那混蛋给……」

人偶的衣服上沾着多到令人发指的黑红色污迹。空良感到一阵反胃。不用碰触他也知道。这就是在这座名为弥勒邸的地狱里录下的惨叫声的播放键。

他听见一名少女呜咽哭喊的声音。

又是刚才看过的昏暗房间。画面看起来有些模糊,大概是因为这是透过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见的景象。身体被剥自由,连脖子也动弹不得。少女的视线被固定在阴暗的天花板,几乎无法移动。

突然,一件银光闪闪的东西出现在眼前,「噫!」耳边传来一声细小的惊呼。

是锯子。锯刃缓慢地移向视线左下方,然后消失。

「我们先从左手开始吧。」

——是弥勒的声音。

「……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住手……拜托你……」

少女微弱却不断拼命地哀求对方。那像幼犬般的呜咽哭声,逐渐转变为帯着哀戚的远吠。

「这里会痛吗?」、「这里可以拿掉吗?」这里。那里。弥勒像个正在诊视病人的医生般询问,每问一次,耳边便传来咕叽咕叽、嘎哩嘎哩的恐怖声响。每次结束后,弥勒都会告诉少女「顺利拆下来了喔」,然后将切下的手脚一一展示给她看。

渐渐地,少女口中再也发不出哭声。然而,就在最后的瞬间——

一声如狂犬咆哮般的惨叫响彻空间。

哐啷。面具掉落在地板上,人偶消失了。空良等人利用少女人偶留下的「白狗面具」,又移动到了下一段「过去」。这次的弥勒邸,各房间的陈设依旧没太大变化,但冰箱、微波炉、烤箱等家电的造型与颜色都更加笨重过时,明显是好几代前的产品。洗洁精与发胶的标签设计简陋,全是不曾听过的产品名。这大概是自己出生前的时代吧,空良推测。

一进入起居室,空良就见到了一张猴脸。

在沙发与咖啡桌缝隙的地板上,坐着一尊留着短发的少女人偶。她戴着一张「猴子面具」,不知为何身上没穿衣服,露出了削切粗糙的木头肌理。手臂与腿部都有擦伤般的污垢。那是干涸的血迹。

空良的精神消耗相当严重。连续聆听少女临终前悲恸的惨叫,对心神造成了极大负荷。每次听到那声音,脑海中总会浮现爱海的脸庞。但番完全没察觉他的心境,只是一脸「动作快点」地催促着。

而萝瑟的视线并未停在偶人身上,而是穿过偶人身旁,盯着它背后的摆钟。

就在那时,空良才察觉,过去的弥勒邸与现代的弥勒邸,还有另一个明显的不同点。最初进入弥勒邸时,除了薰香的味道之外,还有另一个东西迎接他们。那就是钟摆的声响。但现在听不见了。时钟的秒针、钟摆,全都停了下来。

萝瑟盯着那座静止的摆钟喃喃自语:「这个空间,说不定是失踪事件发生那年的弥勒邸。」

「吉走寺女童失踪事件」的发生间隔是每十年一次。半年前、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共有四起。也就是说,他们正在事件发生年份的弥勒邸中穿梭。

「你有什么根据吗?」空良问道。

「这座摆钟不是坏了,而是停住了。」

「那不就叫坏了吗?」

「错了。它没坏。只是停住了。我看过许多『优秀』的道具,能感受到道具拥有的力量,听见道具传达的讯息。所以我明白。这座摆钟停得非常精确,对时间极其忠诚。因为这是一段无法记录的时间,所以才不去记录。仅此而已。刚才那两尊人偶所在的弥勒邸,时钟肯定也停了。」

萝瑟叹了口气。

「真是太令人悲伤了。少女们的灵魂并非被这栋屋子束缚,而是自缚于时间——不,或许该说是被囚禁在时间里。她们被关在自己发出死前惨叫的那一瞬间。换言之,这里是『时间的牢狱』。是那些少女将我们诱入这座牢狱的吗?抑或是化为怪异的弥勒另有图谋呢?无论如何,那道隐藏门后的通道,确实连向了那些少女遇到悲剧、那段不祥过去的弥勒邸。」

「虽然听不太懂,」空良挠挠头,「总之我们是以十年的跨度在回溯吗?」

「谁知道呢。究竟是按照年代回溯,又或是随机的顺序,只看这间装潢几乎不随时间改变的弥勒邸很难判断。但只要继续回溯,迟早能抵达核心。为此就需要取得通往下一个时代的『面具』。虽然是很辛苦的差事,但就麻烦你加把劲吧,鬼岛。」萝瑟说完将视线转向少女人偶。

「噫噫噫噫噫!我、我不会再逃跑了……所以……还给我喔喔喔喔!」

「你说谎了。就像一只狡猾的猴子。所以,这根指头是对你的惩罚。」

「噫噫噫、噫噫噫噫!我不逃跑、不会逃跑了,把那个、还给我噫呀啊啊!」

「嗯。你看起来很痛苦呢——干脆连另一根也拿掉吧,这样也比较好让你彻底死心。」

「不要啊啊!」

叽哩。嘎哩。喀哩。

「噫噫!噫噫噫、唏噫噫噫啊!」

弥勒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是二十出头,但言谈举趾依旧冷静沉着。丝毫感受不到杀人的亢奋与激动,只是平静地夺走少女重要的「一根」,并提议连剩下的「另一根」也拿掉,接着付诸实行。

「——啊啊,够了。别再说了。听得悪心到我的胃都要翻出来了。」

听着空良描述少女们的结局,两个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

尤其是番,只见他不停搔着头发、一脸烦燥。

「我最不想听小鬼头哭喊的声音了。幸好这不是我的工作。」

「大叔,你应该很了解这类案件吧?」

「叫我番先生。」

「随便啦,到底怎么样?大叔。做了这么多次这种事,弥勒那家伙竟然还能在犯罪现场附近若无其事地生活几十年,警方难道都不怀疑他吗?」

「怎么想都很可疑吧。」

空良继续对大大咧咧地在沙发坐下,两条腿搁在咖啡桌上的番追问。

「我记得那津美小姊说过,这几年因为受到灵异片影响的犯罪,以及由邪教引发的监禁事件层出不穷,出版界和电视界都变得很敏感。光是挂着惊悚小说作家的名号就会遭人白眼。弥勒夜云是知名惊悚小说作家,应该会被第一个怀疑吧?」

「大概被压下来了吧。」番一副理所当然地说。「毕竟他背后可是有区议员和神座署的高层撑腰。你那个好兄弟也在做着类似的事,只不过这家伙的规模更大。有后台怎么可能不用。」

「现在甚至还变成怪异吗?那岂不是最强了?」

「除此之外还有其它疑点。」萝瑟像侦探剧主角般竖起食指。「怪异是怀抱强大怨念的死者灵魂所化成的。但是,从不与他人建立情感关系的隐士弥勒,究竟是对什么抱持着憎恨?我们仍不知道是什么契机令他化为怪异。而且——」

萝瑟接着说道:「我总觉得,弥勒的目的并非杀害少女。虽然行为本质极其恶劣,但他并未表现出强烈的嗜虐感,对于自己的行为似乎也未感受到快感或狂喜。没错,那感觉就像在默默地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切断手脚?」

萝瑟拾起掉在沙发缝隙间的「猴子面具」交给空良。

「牺牲者是四个少女。我们现在只见到了三个。最后的人偶,想必正带着『答案』在等你吧。」

三个人使用「猴子面具」前往下一个年代的弥勒邸。虽然变化依旧难以辨认,但可以确定这里是最接近现代的弥勒邸。

不知为何,第四尊少女人偶不在卧室也不在起居室。最后一名被害者是芭蕾舞教室的国中生「T」。弥勒很可能是在杀害她之后才变成了「咆哮作家」。

要战胜怪异,就必须了解它们的「怨恨」。想知道令弥勒化为怪异的「怨恨」,就必须见到「T」,并聆听她的呐喊。

「喂,过来看看这个。」

听到番呼喊,空良回到卧室,只见那里的打字机里夹着一张纸。纸张的一半打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弥勒写的原稿吗?在标题「羽翼报恩」下方,印着几乎没有分段、彷佛在忌讳留白,有如蚂蚁群般的铅字。这大概就是弥勒的写作风格吧。

稿纸上印着如下内容:

有一名身处特殊职位、被称为「使命者」的男子。

他在执行被赋予的任务时,不小心让三只「小鸟」死去了。

「不想再让下一只『小鸟』死去。」

凭借着强烈的执念,他终于救下了第四只的「鸭子」。

然而,「鸭子」失去了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

「鸭子」哀叹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双腿变短的模样,放声大哭。

男子感到怜悯,苦思着该如何补足。

这时,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读给他听的童话绘本。

那是关于一只可怜的小「鸭子」蜕变成美丽鸟儿的故事。

「対了。我也把这只『鸭子』变成美丽的鸟儿吧。」

男子为「鸭子」制作了一对极其美丽的鸟——「白鹤」的腿。

不只如此。

为了让腿看起来更修长,他还切掉了大腿的一半。

同时为了让身材显得更修长,他又替「鸭子」用力拉长了脖子。

就这样,「鸭子」变成了美丽的「白鹤」,喜极而泣。

「这是大纲呢。」番说道。「应该是《暗童话》系列的新作构想吧。」

「真是疯子。不只掩盖罪行,竟然还拿来当成作品素材。」

这代表他对自己的后台非常有信心。话虽如此,这也未免写得太露骨了。

「嗯。很棒的故事。」

萝瑟的视线落在原稿上,发出赞叹。

「弥勒夜云以世界各地的童话为题编织黑暗故事。这篇是以安徒生的《丑小鸭》为底本改编的作品。真想读读看全书呢,可惜了。」

萝瑟将原稿放回圆桌,继续说道:

「我大概明白少女人偶们戴的动物面具代表什么意思了。因哭喊而被切断声带的少女,是隐喻祸从口出的日本民间故事《如若雉鸡不鸣》中的『雉鸡』。像幼犬般哭号的少女,是《开花爷爷》里的『狗』。被骂作说谎猴子的少女,则是《猿蟹合战》里的『猴子』。她们全被戴上了象征那些民间故事的面具。」

原来如此。空良对萝瑟的考察感到佩服。

「那第四只『鸭子』就是『T』了吧。」

「大概是从她原定要演出的《鸭子湖》得到的灵感吧。但是,『鸭子面具』我们一开始就用掉了。这里难道还有『白鹤面具』吗?」

嗡。令人不舒服的振翅声掠过耳际,一只苍蝇飞过空良眼前。接着就像收到讯号似的,无数振翅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不断涌出。不知不觉间,卧房内聚集了成千上万的黑点,景象宛如电视的杂讯画面。薰香的甜气被挤出卧房,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有如熬煮脓血的恶臭被苍蝇风暴搅散到房内各处。

番一边用手臂捂住口鼻,一边用眼神指出这个异象的元凶。不知何时,床铺的被子隆起了一个大包。在那之上,一团如黑烟般的苍蝇群不断反覆散开又聚拢。

空良抓起自己的衬衫掩住口鼻,随后抓起被子用力掀开。只见床上躺着一块形状难以形容的肉块,虽然能看见手、脚等人体部位,却不成人形,简直就像将支离破碎的尸块随意拼接在一起的某种丑悪物体。不知是脓水、腐汁、还是融化的油脂,在床单上染出一块黄褐色的污渍,其上密密麻麻地爬着一粒粒类似白米的东西,彼此蠕动挤压。是蛆。它们如波浪般成群涌动,从床沿稀稀落落地掉到地毯上。

「是人。」萝瑟用繍有黑玫瑰的手帕掩着口鼻。

「这东西是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

「喂,你看。这家伙是——」

番一边干呕,一边指着腐肉块的其中一部分。只见肉块旁有一团毛发,上面还连着耳朵。是人类的头颅。如附属品般长在肉块旁边的头颅,正用灰白色的脸庞望着天花板。他的双眼只有两个黑孔,定格在惨叫瞬间的嘴里塞满了蛆。尽管皮肤浮肿且多处裂开剥落,但脸部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是个男的……」

空良喃喃自语,脑中陷入混乱。他们要找的本应是少女的人偶。

而在弥勒邸发现的男性尸体,他想得到的只有一个人。

弥勒夜云。

「啊——啊,伟大的作家先生居然成了这副德性。」番挥手驱赶脸前的苍蝇。

「——这不是怪异,是尸体対吧?」

空良向两个人确认。他不得不确认,因为这具尸体上的手臂多得离谱,虽然肉块已腐烂、跟本同化,无法看出正确的数量,但起码有六、七只。

「鬼岛,那下面有东西。」

顺着正捏着鼻子的番的指引看去,才发现枕头下确实有什么东西。空良屏住呼吸,伸手进去将那东西拽了出来。那是个造型奇特、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枪和理发器结合而成的道具。

「啊啊,我认得那个,那是医疗用的皮肤缝合器,用来缝合皮肤的工具。」番用下巴指了指尸体,「喏,那些手臂就是用那玩意儿钉在身体上的。」

空良用手电筒照去,只见手臂的接缝处反射着金属的冷光。那个像加粗版钉书机一样的东西,如缝线般将无数手臂钉在弥勒的躯干上。

「明明连脸和身体都快腐烂成泥了,却只有手臂没腐烂。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鬼岛?那些额外接上的手臂,全都经过防腐处理。而且几乎……都是小孩子的手臂……」

「为什么弥勒他、会变成这副模样……?」

「鬼才知道。——不过,不愧是曾立志成为外科医生的人,缝得还真不赖。外行人可做不到这程度。」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是他自己弄的?为什么?」

「就说了我不知道啦!老子又不是弥勒的朋友。听好了,这家伙是个疯子。纠结那种事根本没意义。他可是切下了那些未成年小女生的手臂,还视如珍视地保存了几年、几十年啊!光是这点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吧。」

异常者。真有那么简单吗?诱拐少女、在对方活着时切下她们的手臂,再将那些保存数十年的断肢缝合在自己身上。究竟要经历什么样的人生,才会产生这种念头,并付诸实行呢?

「正正因为弥勒是异常者,才主动选择变成这副异形的模样死去。然而,这么一来就还有一个巨大的疑点。」

说话的人是萝瑟。

「若是凭着自身的意志死去,灵魂便不会化作怪异,因为不存在恨意。倒不如说,既然达成了夙愿,死时应该毫无悔恨才対。」

「确实是这样。」番斜眼瞥向尸体。

「而且,我不认为弥勒怀有那种愿望。作为他的读者……在我着来,弥勒过去的作品从不赞颂超自然力量或怪异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崇拜性的表现。即便因题材需要而出现那样的场面,也仅是为了作品需要而写,终究只是虚构的情节。而且看看这张脸,完全没有达成多年夙愿的感动或喜悦。摆在这里的,只是一座刻满痛苦与绝望的遗像。」

空良的脑袋更加混乱了。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萝瑟摇了摇头。

「不过,如果这是他凭自身意志做出的结果,那么应该可以认为他接受了死亡。他具备医疗知识,应该很清楚这么做会导致什么下场。」

「是自杀……吗?特地将自己杀害的少女的手接到自己身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面对空良的疑问,番露出厌恶的表情,不耐烦地咂舌。

「老子才不想管这种疯子的脑袋在想什么——所以呢?弥勒到底是变成了怪异?还是没变?」

「依我看来,弥勒并没有变成怪异。凭着自身的意志、自己的双手,将自己变成这种可怕的姿态——他恐怕是陷入了某种不得不这么做的绝境吧。而会创造这种绝境并以此为乐的存在——我们都很熟悉才对。」

空良倒吸了一口气。

是「Kakuya」。

「弥勒很有可能也被迫参加了『Kakuya游戏』。翻花绳、躲猫猫、电子游戏,从以前的报告可知,『Kakuya游戏』有着各式各样的形式。跟你一样,被迫対付其他怪异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所以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弥勒这副模样……」

「恐怕是在『Kakuya游戏』中落败的结果——虽然这纯属我的推测就是了。」

萝瑟对超自然领域的造诣与叶月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她拥有一种能精准抓住黑暗世界本质的直觉。这是与怪异交手后练出的能力吗?还是在魔术师行业中长年锻炼出的敏锐感官所打磨出的直觉?正因如此,她在这种场合提出的见解,总是极有说服力。

「既然不是弥勒的话——」

空良仰头望向天花板。

「那个『咆哮作家』,到底是谁啊?」

「还有一位我们尚未遇见的人物。」

——是「T」。

弥勒手下的第四名牺牲者。

她们已经见过其他三名少女的人偶,却始终没找到「T」的人偶。

「该死,居然被『咆哮作家』这个外号给耍了。原来我该了解的不是弥勒,而是『T』的怨恨才对。」

考虑到这一点,现在是不是该重新调查宅邸内部?虽然很想找到更多关于「T」的情报,但看得到的地方都已经调查过一遍,况且自己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这时,空良突然想知道现在是几点,于是瞥向桌上的座钟——然而,就跟起居室的落地钟一样,座钟的秒针也是静止的。他打开手机,只见上面有通来电纪录。目前刚过午夜十二点。电话是五分钟前打来的。但,为什么刚刚没发现呢?

「怎么了吗?」萝瑟问道。

「那津美阿姨好像有打给我。这里收不到讯号,我去外面回电。」

看见空良走出卧室往玄关移动,番连忙「喂、喂,等等!」地边喊边追上去。

「这里不是过去的世界吗?就这样回去不太妙吧?」

萝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愚蠢到无可救药啊,番。这里发生的是局部性的时间倒退与冻结现象。少女们只是被囚禁在弥勒邸的时间之中罢了。一旦我们离开这栋屋子,就会回到现代的世界。基本上,留在现世的灵魂都是被束缚的可怜存在。要挣脱枷锁、跳出『牢狱』影响生者的世界是不可能的事。况且——」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啦!」番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受不了。每次跟你说一句你就要回一百句。」

「谁叫你有看起来让人感觉回个一千一万句都不够的时候呢!——鬼岛,调查明晚再继续,你就先去给你阿姨回电吧。」

「啊啊,我正有此意。」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萝瑟琥珀色的瞳眸深处似乎闪过一抹妖异的光芒。

「什么事?」空良问道。

「你阿姨好像是惊悚小说作家吧?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弥勒夜云的事?」

「弥勒的事?那家伙又不是『咆哮作家』,既然如此,他已经不重要了吧。」

「这是我个人想知道的事。能不能帮我问问看,弥勒是否曾拥有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是诸如此类的传闻?我想也许有某些只有同业才知道的特殊情报。」

「知道了。但别抱太大期待。」

「谢谢。」萝瑟微笑。

「那,今天就解散吧。这间鬼屋还挺让人不无聊的。托你们的福,今晚应该能做个好梦。」

说着,番打了一个几乎能看见喉咙深处的大哈欠。

与番等人道别后,空良立刻回电给那津美。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似乎是因为打过来时一直听到对方不在讯号范围内的语音提示。听说她在店里,空良便走了一站的路程直接前往黑兔酒吧。

只见那津美正坐在吧台前读着文库本。她的脸上化着淡妆。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过来,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跟空良你确认一件事。」

虽然鲜少见到她露出那种表情,但空良看得出她在生气。那津美准备了两个人份的饮料后,移动到卡座区,在那里询问空良。

「虽然在这种时间把你叫出来问话也同样不太正常……但我听说你最近晚上常去一些危险的地方。刚才你也是在外面对吧?」

非法侵入八真都神宫,以及曾在杀警案发生的那晚跑去金时町,这两件事显然都传入了那津美的耳中。知道那些行程的人寥寥无几。天生目不可能泄漏,何况他现在正被禁足,手机也被没收;丸桥也不知道详情,即便听天生目提过,应该也被严令封口了;至于叶月——则还没醒来。

「空良,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去做什么了?」

「——我会解释的。但在那之前,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

空良反问那津美。他打算根据她的回答来决定该「解释」到什么程度。

「我之前应该有提过,关于爱海的事情,有位非常热心的刑警一直在关照我。最近我经常跟她联络。是一位姓大江的小姐。」

「大江……」

他想起来了。是几天前造访过他的公寓、操着关西腔的刑警。她在调查爱海的案件时曾怀疑过空良——但为什么她会知道他们的行动?金时町的事,天生目应该在暗中放了烟幕弹,情报究竟是从哪里泄漏的?

无论如何,眼下的状况相当棘手。

「是为了爱海对吧?你在找那个掳走爱海、穿和服的少女。」

空良一时语塞。

「空良,我听说你曾对警方提过那个少女。但我直到今天听大江小姐提起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其他的警察没告诉我,大概是因为那听起来太荒诞无稽——所以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因此我不责怪他们……但是空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部分是我觉得你大概不会相信。但更重要的是——」

「是担心我也会被卷入危险吧?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严竣对吧?」

「是啊。情况很糟。事实上,我的伙伴已经有人被卷入后昏迷不醒。」

「既然那么危险,那就不要再冒险了——就算我这么说,你还是会继续行动对吧?既然如此,至少把实情告诉我。把现在你知道的情报、现状,全部说出来。」

已经瞒不下去了。即使不告诉她,恐怕那津美也会自己展开行动。

于是空良一五一十地说出。从在公寓收到「黑色明信片」开始,到刚才在弥勒邸的探索。他也坦白了为搜集怪异的情报而擅自翻阅那津美的灵感笔记一事。将自己的经历重新化为言语后,即便都是亲身遭遇,他仍觉得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那津美为了创作惊悚小说,曾经调查过无数的怪谈与都市传说,造访过无数的灵异地点,因此很快就理解了现况。

「没想到,弥勒夜云竟然发生了那种事……」

「知道自己的同行是连续少女失踪案的犯人、一个残酷的杀人魔,打击应该很大吧。」

「是啊。但或许我的心底早就隐隐察觉到了。他就像是个与我们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毕竟,那种世界观不是常人该有的想象力。不论投胎转世多少次,我也绝对写不出那种东西。当然,我没想过他竟然会杀人。」

「那津美阿姨认识的弥勒夜云,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我很喜欢他的作品,但跟他本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作家圈里没有跟他比较亲近的人,他也从来不在文学奖的聚会上现身,是业界公认最神秘的作家之一。」

「是喔。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那家伙收藏了某些稀奇宝物之类的传闻?」

「宝物?这倒是没听说过。他的家世背景非常显赫,听说亲戚中有很多社会地位崇高的人。也许是因为这缘故,弥勒老师好像很厌恶名誉或金钱这类世俗之物。从她的作品可以感受到这点。」

「只能从作品窥见他的人格,也挺厉害的。」

「虽然有很多同业绘声绘影地谈论他的谣言,但没人知道真假。在我的印象中,他可以算是某种天才。」

那津美将刚刚正在读的文库本拿给空良看。

——《竹取翁之梦》弥勒夜云

「看来不会再有新作了……爱海还说这本书很有趣,非常中意呢。」

看见印在封面上的猎奇插画,空良这才忽地回想起来——那正是爱海打算拿来写读书心得的书。这是偶然吗?还是「Kakuya」事先安排好的?

「这也算是遗传吧。」

自己在学生时代接触到弥勒夜云的作品后,便成为他的热情粉丝,后来会当上惊悚小说家,无疑也是受了他的作品影响。而爱海身上流着自己的血,会被同样的东西吸引也不奇怪——那津美说道。

「不过,跟我相比,里美姊姊还要更夸张呢。」

「——我老妈?你说夸张是什么意思?」

「她比我还要着迷呢。对弥勒夜云。」

里美大约是跟那津美同一时期得知弥勒夜云这位作家。但里美沉溺于弥勒作品的程度与那津美完全无法相比,那份热爱甚至超越了作品,转向了作者本人。

「她说想当面向他传达自己的心意,甚至还为此调查了老师家的住址,追得非常紧。」

这事实令空良感到震撼。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与弥勒竟有这样的渊源。而自己又亲眼目睹了弥勒最后的死状。这大概不是「Kakuya」的安排,而是如那津美所说,是「血」在搞鬼吧。鬼岛家的「血」,冥冥之中被名为弥勒夜云的男人吸引着。

「空良,我知道你为了爱海的事而承受了许多。爱海是我的一切。可是,你对我而言也是重要的家人。我不希望你去做危险的事……」

「嗯……我知道。我并不是有勇无谋地在战斗。唯独这点请相信我。」

「我听大江小姐说了,你身边确实有许多伙伴。守謢空良你……不,是与你并肩作战的伙伴,对吧?」

空良点头。「现在有个可疑的大叔和诡异的魔术师在帮我。天生目在禁足结束后也会提供支援,在那之前,他手下有个叫丸桥的混混会负责联络。还有叶月迟早也会……」

那津美握住空良的手。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心。

「拜托你……救救爱海……拜托……拜托你了……」

一道来电铃声,将空良从深沉、黑暗、舒适的泥沼中强行拉起。

刺眼的光芒令他眯起眼睛。那不是朝阳,而是天花板的电灯。从窗帘缝隙望出去,窗外仍是一片漆黑。昨晚回家后,空良睡了整整一天。他实在累坏了。他不记得自己昨天有做过跑步或揍人之类的激烈运动。此刻他深刻认识到,精神层面的疲劳对身体的负担比肉体更加沉重。

他摇了摇沉重的脑袋,终于伸手拿起响个不停的手机。

「在下是丸桥!喔喔喔喔,太好了!鬼岛同学,您完全不接电话,我还担心出了什么事呢!」

「是吗?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麻烦你小声一点,我才刚睡醒。」

「啊,失礼了。那我就只传达要紧事。这是番先生传来的口信,他说他突然有别的案子,今晚不能去了。」

「别的案子?那个臭老头,认真的吗……」

看来非得跟天生目说一声,要他大幅扣掉番的报酬不可。

「他说他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才拜托在下。然后,今晚请您和那位叫萝瑟的女士两个人去。九点在现场集合。」

「知道了。番还有其他留言吗?」

「啊,有、有的。在下做了笔记,马上念给您听。」

半年前失踪的国中生「T」的本名是「苍井翼」。她在芭蕾舞教室的学生之中舞技拔群,是被誉为将来有望当上首席舞伶(Prima Ballerina)的潜力股。她被选中在发表会上饰演被变成鸭子的公主。其他饰演鸭子的全是小学生,是连硬鞋都还不敢穿的孩子。公主一角也没穿硬鞋,而是跟大家一样把脚涂成黄色,赤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快活跳舞。虽然她的父母似乎对于女儿没能站上更华丽的舞台而有些纠结,但她本人却非常期待饰演鸭子公主的角色,每天都在练舞室练习到天黑。

「——就是这样。」

「T」——苍井翼一直引颈期盼发表会的到来。然而,在那天到来之前,她就遭到弥勒夜云绑架。然后,她很可能被活生生切下了手脚,同时失去了作为舞者的未来与生命。最终那份强烈的恨意让她变成了怪异。

在番提供的这份情报中,是否存在攻略怪异的线索?

「那、那个,鬼岛同学。」

「嗯,怎样?」

「虽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鬼岛同学您是少爷最重要的朋友,如果您有困难的话,在下希望能帮上您的忙。虽然少爷要在下别插手,但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在下会立刻召集伙伴,请您随时吩咐。」

说起来,丸桥曾是本地知名的暴走族的前总长。虽然感谢他的心意,但无论集结几百个再有气魄的流氓,恐怕也伤不了怪异一根寒毛。

「嗯。需要借助力量时我会联络你。顺便帮我问候天生目。」

挂断电话后,空良下床走向浴室。

他看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接着额头突然浮现汗珠,心跳开始加速。

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那东西要来了。

镜中倒影的额头上,浮现一条横向的红线,接着那线条啪地裂开,变成排满黄牙的「口」。同样地,脸上各处不断涌出「口」,隔着镜子像在嘲笑空良般或舔弄着舌尖,或吱吱嘎吱地咬着牙。最初出现在额头的「口」露出牙龈嘻嘻地嗤笑,接着像是强忍着嘲笑般,开始低唱。

「御伽草子,开演啰、开演啰……那名男子,发现了一只可怜的小鸟……男子为了拯救小鸟,将它带了回去……」

自顾自地唱完戏词后,「口」咻地一声消失了。

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口」从出现到消失的过程。之前即使看不见自己的脸,他也能凭皮肤的感觉大致掌握「口」出现的位置。在金时町出现时,他感觉数量比遇到「浦岛女」时稍微增加了一些。空良是为了确认这点才在「预感」产生时跑到镜子前等待。果然,「口」的数量正在逐渐增加。

如果全身都被「口」填满的话,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晚间九点。空良在弥勒邸前与萝瑟会合。

万里无云的天上挂着一轮微缺的明月。光是站在萝瑟身旁,强烈的玫瑰香水味便缠上空良。

「夜色真美。也没有碍事的人。就让我们好好享受今晚的约会吧。」

萝瑟宛如一朵在杂草中孤傲绽放的黑玫瑰。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无袖礼服,腰线的位置繍着数朵暗紫色的花苞。在月光下,她的肌肤白皙得吓人。

空良再次造访弥勒邸。推开玄关大门,三合土的地板上积着一层白色的砂尘。这是第一次侵入时,也就是现代的弥勒邸。证据是屋内可以听见钟摆规律的摆荡声。

「昨天努力的成果应该没被重置吧。」

「我们特地前往过去,见了那三位少女和弥勒。那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看着自信满满的萝瑟,空良也感到稍微放心了点。

「剩下的只有苍井翼。她没有被困在任何时间。因为她正以怪异的身分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弥勒邸。今晚就做个了断吧。」

玄关正面墙上的隐藏通道的门并未开启,板状的裱框内空无一物。既然已经无须回到过去,那么这道墙后的门一定连向二楼,但他需要先找到作为「钥匙」的「面具」。于是两个人走向卧室。

「……昨天我就在想,你们还真是一对有趣的搭档。」

「搭档?你说我和番?」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他没跟你说过吗?没什么,我和他的关系非常无趣,就只是拥有共同的委托人与金主罢了。」

「委托人和金主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一定都是怪咖吧。」

「不是『他们』,而是『他』。那个委托人就是金主。对方是某位名门的当家,出于某种原因正在调查各地的怪异。我和番长年协助那项调查。作为代价,他以各种形式支援我个人的调查与探索。但我不否认他是个怪咖。」

「萝瑟你也在寻找什么稀奇的东西吗?」

「是啊。我正在搜集某个东西。所以我平常都待在情报容易汇集的地方。也就是那位当家的公馆。我也是在那里认识番的。」

「听来简直像漫画的情节。」

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从卧室开始四处搜查,然而玩偶与尸体都消失了,也没发现新的事物。

移动到起居室后,空良先用手电筒照向深处检查屋内。在光环中如雪花般飞舞的尘埃另一头,时钟的钟摆确实摆动着,秒针也刻画着当下的时间,在表盘上正确运行。

虽然昨天已经调查过很多次了,但空良还是从电话柜开始依序搜索。昨晚在这个抽屉找到了「鸭子面具」。他一边担心会不会又翻出「鸭子面具」陷入鬼打墙,一边小心地拉开抽屉。结果里面果然放着一个鸟类面具。

那副面具有着细长尖锐的喙,眼睛以上是白色,以下则是黑色,而头顶是红色的。这并不是鸭子。

「这是什么鸟来着?感觉好像常常看到……」

「鬼岛,还记得昨天看到的『羽翼报恩』吗?失去双脚的『鸭子』,最后变成了什么?」

「——是『白鹤』吗?」

抽屉深处还有其它东西。那是一双尖端平整、没有脚跟的金色鞋子。是芭蕾舞的「硬鞋」。

「是苍井翼的东西吗?」

「是她的宝贝。这双鞋不是谁都能穿的。要做出芭蕾舞的踮脚尖动作,必须等足部的骨骼发育成熟,所以十二岁以下基本上是不能穿的。」

「苍井翼当时是十三岁吧。正是刚好可以穿上的年纪吗……?」

「光是跨过年龄门槛是不够的。若没有锻炼出适合跳芭蕾的体魄并掌握基础技巧,是不被允许穿上这双鞋的。看看这双鞋,磨损得相当厉害。她一定非常喜欢芭蕾,而且具备过人的天赋。即便是在穿硬鞋的舞台上,她也非常享受练习。看来她连人格都很出众呢。但如今却变成如此丑恶的怪异。真是造化弄人……」

既然是宝贝,就该还给本人。

空良拿起硬鞋,然后就在同一瞬间——

「御伽草子,终于要迈入最高潮……可怜的小鸟,化作美丽的鹤,满心欢喜地向男子报恩……屏风的另一端,咚喀啦哩(注:◎织布机的声音。)……咚喀啦哩……」

一股玫瑰的芳香倏地贴近眼前。

萝瑟用如瓷器般白皙透明的脸孔窥视空良的脸。

「看样子出现了呢,『诅咒之口』。」

「它说终于要迈入最高潮了。每次都是同一套台词,我都听腻了。」

噗哧,萝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真的是个有趣的孩子呢!我见过无数被诅咒和被灵体附身的人,每个人到最后都会精神崩溃,彻底失去精力。可是,你却不一样。那种对诅咒一点都不诚实的态度太棒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抱怨看腻了的人。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到了一个极点。啊哈哈哈!」

移动到玄关后,萝瑟说道「让我来吧」,将「白鹤面具」挂上墙壁。

她一脸满足地听着脚下传出沉重声响,机关缓缓启动的模样。

「你也是个有趣的家伙。这种机关,昨晚都看过好几次了吧。」

「这机关不论看几次都很美妙。我之所以变魔术,正是因为想知道人类的技术能将『超自然现象』模拟到什么程度。好比用幻灯机创造幽灵的『魅影幻灯』,人类成功发明了将『不存在』变成『存在』的技术。即便不是神,也能引发无限接近奇迹的现象。我正在搜集的东西,也与这十分相似。那是一个在遥远古代由某人制作——以接近天文数字的微小机率恰好问世的『道具』。只要能得到那个东西,任何人都能引发超越自然法则的现象,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奇迹之物。」

隐藏通道的大门开启。眼前仍是熟悉的景象,但门后的空间却是初次见到的光景。只见通道天花板的一部分打开了一个方形开口,底下架着一座爬梯。

虽然感觉来到这里绕了很大一段远路,但这或许是必经的路径吧。

「咆哮作家」就在那上面。

「喂,萝瑟……」在踏上梯子第三阶时,空良突然回头。

「怎么了?居然露出那种沉重的表情。这可不像是你。」

「接下来我们要见的家伙,讲白了就是『Kakuya』替我安排的干架对手。你没有理由跟那家伙交手。所以万一情况不妙的话,不用管我,立刻逃走就行了。」

哎呀哎呀——萝瑟摇了摇头。

「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呢。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创造了月球火箭逃脱传说的奇迹魔术师:慕兰·萝瑟。只要我出手,连广大的宇宙都能化为我的表演舞台。而你竟然叫我逃走?」

「喂,我是认真的。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同伴倒下了……」

「——别担心,鬼岛。万一情况不妙,我绝对跑得比你快。我应该介绍过吧,我最擅长的就是逃脱系魔术。」

空良将精神集中于头顶,以随时应对任何状况,慎重地一阶一阶往上爬。他从连向二楼的洞口悄悄探出头,窥探四周。

那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阁楼。视线范围内没看见任何身影,但有一扇嵌着紧密纵格的纸门紧闭着,门后亮着灯光。也就是说,那东西就在里面。于是两个人迅速翻上二楼。

阁楼的横向空间不大,但天花板很高。屋顶最高处的梁柱周围聚积着黑暗。这里的薰香味道比楼下更加强烈。纸门前的一端各放着一盏熄灭的行灯。火皿残留着某种燃烧后的余烬,散发出一股异样的甜气。弥漫在宅邸内的花香,看来正来自这东西。

空良将右手搭在纸门上,用眼神示意。萝瑟点头领会,用手抓住另一侧的纸门。然后空良举起左手的三根手指,开始倒数。三、二、一——

请不要偷看里面

就在两个人准备拉开的瞬间,一道宛如坏掉的弦乐器般的声音哀求道。

纸门上浮现一个有如歪斜问号般的剪影。

——这家伙就是「咆哮作家」吗?与从中庭仰望时相比,那影子显得更加纤细矮小。

不要偷看里面 不要偷看 里面 不要 不要不要看

里面里面 不要偷看 不要看 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咿呀啊啊

那是一种拼命、甚至带着悲怆感的哀求。就彷佛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凄惨的模样。空良也能理解那种心情。但若不打开纸门,故事就无法推进。无法结束「Kakuya游戏」。

「不好意思了。——萝瑟!」

空良与萝瑟同时拉开了纸门。

那是一间大约四叠半大小的榻榻米房。房中有扇从外面也能看见的装饰窗。

当中并没有「咆哮作家」的身影。

房内有一面椭圆形的老旧穿衣镜、一只长形收纳箱,小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凿子、金锤、锯子与尖嘴钳等各种工具,还有铜制的油壶、装油的瓶子、百圆打火机。里面也有一盏行灯,正点着火。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像用水桶泼洒在榻榻米上的大范围血迹。土墙、装饰窗、穿衣镜、收纳箱上都溅到了鲜血,暗示着这个房间内曾发生过凄惨的故事。虽然空良很在意这些血中的记忆,但他分不清哪些血迹属于苍井翼,而且现在必须防备「咆哮作家」。

好刺鼻的臭味。那是无数次喷溅、渗透又干涸后的血腥味。这里点燃的薰香,毫无疑问是为了掩盖从阁楼流泻出的血臭味。

「躲到哪去了?亏我还特地带了见面礼。」

空良伸手确认插在裤子后口袋的东西。

「有宝物的味道。」

萝瑟对收纳箱表现出兴趣。看来她认为那里面可能有她在寻找的「宝物」。那的确看起来挺像宝箱的。

啪嗒。啪嗒。汗珠落在榻榻米上。心跳加速高鸣。

——来了。是「口」的宣告。在结局圆满后,接下来就是预告「咆哮作家」的故事即将谢幕的通知。

「——请不要打开、不要打开、不要打开、不要偷看、请不要偷看、请不要偷看请不要偷看不要打开不要偷看不要打开——」

——请不要打开?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早就已经打开了。弥勒邸的大门、通往过去的隐藏门扉、阁楼上紧闭的纸门。这间弥勒邸应该已不存在还未打开的东西了吧。能打开的东西——

不对,还有。

「看来没上锁呢。很好。」

「慢着,萝瑟!」

萝瑟掀起收纳箱的盖子,往里面窥视。

「——这是?」

就在这一刻,阁楼内响起了惨叫。那声音简直像是将集结在地狱的数千万亡者的阿鼻叫唤强行塞入耳中,犹如烧得通红的铁蜈蚣在脑中暴动般的剧痛侵袭而来。空良反射性地捂住双耳,但毫无意义。所有的负面情感都透过这惨叫的浊流,从空良两个人的耳道灌入脑海。

天花板垂下了数条绳状物。是钢索。钢索如蛇般在空中蜿蜒、迫近空良,滑入他的腋下、胯下,接着迅速缠住他的双手与双脚。然后随着一声钢索摩擦的声音,缠绕他全身的钢索猛然收紧,将失去自由的空良一口气拽向空中。

天花板上的黑暗中,钢索交织成网。空良被紧紧地束缚在那里。

萝瑟也在身旁。被来自四面八方延伸出的数十条钢索紧紧缠缚的她,有如一只落入蛛网的黑凤蝶。金属纤维制的绳索毫不留情地撕裂她的礼服,深深陷入裸露的肌肤之中。因痛苦而扭曲的萝瑟脸色逐渐充血发红。

「没事吧,萝瑟……」空良的胸口被紧紧勒住,无法大声说话。

接着,某种东西猛地在眼前垂落。

坏掉的木偶——这已是最美化过的形容方式。只见一具有如被拔光毛发的猴子腐尸,正穿着染着脓液的白色芭蕾舞衣,被无数钢索吊挂着。

这个怪物,正是直到半年前都还是苍井翼的少女,但如今已不见一丝残迹。她的头发掉了一半,整个眼球连眼眶都膨胀肥大,简直像只凸眼金鱼。双腿从大腿中断被切断,装着如鹤腿般的义肢。双臂也不复存在,从肩膀生出的钢索向天花板延展开来,姿态倒有点像是正要展翅高飞的鸟类。

这姿态的灵感来源大概是「白鹤」吧。然而,人类无法变成「白鹤」。这只是一个四肢被切断、装上奇怪义肢、颈部被折断拉长,遭强行捏成「白鹤」形状的少女残骸。是弥勒一边想像着她从「鸭子」羽化为「白鹤」的姿态,一边将她挂在阁楼天花板展示的。

……不要白鹤……不要……白鹤……别看……别看……

这位「鸭子」公主,打从心底渴望从「白鹤」的姿态中解脱。

「我该怎么做才好?只要让你看起来不像『白鹤』就行了码?」

木制与金属板打造成的义肢末端,被削成鸟类特有的形状。这显然是让她看起来像「白鹤」的最大因素。尽管异常地长,却细得像枯枝,一看就不是用来行走的。那是为了将她的姿态化作「白鹤」——仅仅为了这个目的而装上的零件,用来作为原本锻炼得柔韧的双腿替代品,简直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不过是弥勒自我满足的产物。

「你讨厌那双脚对吧?那我就给你一个好东。」

空良扭动着被捆缚的身体,使劲将手伸向裤子的后口袋。

「这东西是你的宝贝吧。喏,拿去。」

他取出硬鞋,奋力投了出去,但在被束缚的状态下只能动用手腕的力量,导致硬鞋没能丢到「咆哮作家」身边。金色的舞鞋撞击到钢索后弹开,掉了下去。

「喂、喂!你没看见吗?你想要的是那双鞋子吧?」

我想要的不是那个——彷佛想要传达这件事,「咆哮作家」如摆锤般左右剧烈摇晃。缠绕在两个人身上的钢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深深勒进皮肉,骨头也跟着发出哀鸣。萝瑟发出了喘息般的呻吟。空良的手也因为瘀血而变成暗紫色。胸口长时间受压导致呼吸困难,开始因缺氧而意识模糊。如果就这样失去意识……不是全身骨头碎裂,就是肉体断裂分家。无论如何,必死无疑。

……烧、掉……烧掉……

「这次又要我烧掉?怎么,你难道、想要烧掉自己吗?」

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所以,干脆烧毁一切,让自己从这世上消失。她是这么期盼的吗?

「既然如此,就先把这东西解开啊!」空良扭动身体要她解开束缚,但愈是动弹,钢索就勒得更深。这片「巢穴」中的钢索环环相联,随便乱动的话也会伤及萝瑟。

「可恶,我需要火。」他勉强扭头看向下方。火是有的。行灯的火、百圆打火机、甚至油瓶也行。早知道在变成这样之前,就应该要先取得其中一样的。

「鬼岛,听我说。」

萝瑟小声呼唤他。

「我现在要表演脱逃魔术。」

「办得到吗?」

「嗯嗯。但脱逃的不是我,是你。我似乎断了几根骨头,就算脱逃也会马上被抓到杀掉。所以,我要在你身上赌一把。」

「……知道了。快点。」

「其实、我已经提前布置好了。」

萝瑟弹了一下指头。瞬间,钢索的束缚松动,只有空良一人被抛出了蛛网外。

数公尺下的榻榻米迅速逼近。虽然想摆出受身的架势,但他的左脚踝还缠着一条钢索,坠落戛然而止。脚踝骨传来一阵削骨般的剧痛与冲击。空良以倒吊状态,在距离榻榻米仅数公分的半空摆荡旋转。垂落的头发摩擦着榻榻米。在倒吊的状态下,空良用力摆荡身体、拾起其中一只掉落的硬鞋,再利用蹬墙的反作用力抓起书桌上的油瓶。

烧掉,快点、快点,烧掉、烧掉……

「咆哮作家」一边急切地催促,一边如蜘蛛般从天花板滑下。十几条钢索也随之降落,像蛇一样蠢动着,试图再次捕捉空良。

「我现在就动手,给我乖乖等着!」

空良再次蹬墙改变摆荡轨迹,以不规律的动作惊险躲过钢索的追击。要领就跟在地下斗技场闪避对手拳头相同。

在不甚宽广的阁楼空间中,倒吊的空良、「咆哮作家」,以及十数条钢索跳着混乱的圆舞。

这时一条钢索忽然改变轨迹,如长鞭般挥击而来。空良闪避不及,用油瓶挡了一下,结果瓶子的上半部碎裂,玻璃片与油液四溅。空良连忙将剩下的油淋在硬鞋上,然后扔掉玻璃瓶,再次蹬墙调整摆荡方向,将浸透油液的硬鞋伸向行灯的火。

轰的一声,硬鞋连同空良的手一并被火焰吞噬。

烧掉,快点、烧掉、烧掉、烧掉……

从「咆哮作家」两肩生出的钢索如羽翼般挥动,对着空良冲来。

「如你所愿,我马上烧了你!你就去天国尽情跳舞吧!」

空良在倒吊状态下扔出燃烧的硬鞋。原本正朝这里冲来的「咆哮作家」突然改变轨迹躲开。失去目标的硬鞋撞到其中一条钢索后弹开……结果正中「咆哮作家」的后脑。下一秒,「咆哮作家」头部仅存的稀疏头发燃起熊熊大火,发出凄厉的惨叫。

空良想捂住耳朵,但右手仍裹着火焰。刚刚燃油也沾到了手上。在一瞬的迟疑间,空良毫无防备的双耳被惨叫声贯穿。那音量简直要震破他的鼓膜。他拼命甩动着火的右手,火焰却毫无熄灭迹象。

这时空良的视线捕捉到一片轻飘飘落下的东西。是萝瑟的防火布。是她扔过来的。

他趁那东西飘到眼前时一把抓过,盖在右手熄灭火焰,接着立刻捂住双耳。这与昨晚潜入弥勒邸时听见的「咆哮」不同,可以被物理手段阻隔。或许是因为这并非攻击,而是「咆哮作家」因痛苦发出的悲鸣吧。

「咆哮作家」一边疯狂甩动燃烧的头颅、一边惨叫,熔化的皮肤如起司般拉丝滴落。烧焦的头发化作火星飘落在她身上,芭蕾舞衣瞬间被火舌吞噬。她在火焰中展现完美的旋转,洒下溶解的皮肤。

不要看——

少女细微的声音逐渐没入黑暗中。

「咆哮作家」裹着火焰从天花板坠落。在榻榻米上缓缓被余火蚕食、消融崩解——

最后,那里只剩下一滩宛如沸腾般冒泡的血水。

「对不起。没想到我会犯下那种初级错误,没资格当魔术师了呢。」

被空良从「咆哮作家」的巢穴救出的萝瑟,为方才害两个人被吊挂的事道歉。

「不,真要说起来,刚刚没有你帮忙就死定了。而且过程其实挺有趣的。」

「真受不了你这男人。」萝瑟微笑,然后抬头凝视聚积在天花板上的黑暗。凝视着刚才自己被困的巢穴所在。

「『羽翼报恩』吗?弥勒大概真心以为将苍井翼变成『白鹤』,会被她感谢吧。」

「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空良想起在血之记忆中听见的少女们的惨叫。对于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人,那悲恸的呼唤听来恐怕完全不一样吧。

「将她吊挂在秘密的『作业场』上方,相信这样她就自由了、得到了想要的翅膀——弥勒看着天花板时,心中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甚至相信万一自己陷入困境时,她会像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般翩然降临、拯救自己。」

「那是什么?」

「是在古希腊戏剧最后一幕出现的人造神。当故事变得太复杂而无法收拾,或是面临难以解决、却迫在眉睫的危机时,剧作家就会在舞台放下这东西,强行替故事收尾。」

「还真是方便的神明。」

「是啊。所以这个词本身有时并非褒义。对了对了,舞台剧里用来放下这种机关神的装置称为『Crane』(起重机),语源似乎就是『鹤』。」

当——当——

楼下传来报时的钟声。

「好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爱海小妹在等着你。」

空良蹲下身,将指尖浸入「咆哮作家」留下的血泊中。

「妈妈……哥哥……」

在某个像是浴室的地方,爱海正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中。

爱海难道一直待在这个地方,一直抱着膝盖坐在这里吗?

「我已经、想离开这里了……到底、还要再待到什么时候?」

这时耳边忽地传来某种刺耳的摩擦声。

爱海的肩膀猛然一颤。她赶紧收紧双臂,将脸埋得更深。

只见两条白皙的手臂从瑟瑟发抖的爱海背后伸出,轻轻地抚摸她的头、碰触她的脸颊。

接着,又有另外两条手臂从后方环抱,将爱海搂入怀中。那手臂有着清晰的木纹,手肘关节处镶嵌着球体。

片刻后,一件红中带青的和服悄然显现。只见「Kakuya」正抱住爱海。

那张脸,有如挑衅般地看着空良。

「爱海,你习惯『幽世』了吗?」

爱海没有回答,将脸埋在膝中保持沉默。

「这里很好对吧。跟爱海待过的『现世』不一样,不会肚子饿,也不会变老。时间也有很——多很多,永远用不完。」

「Kakuya」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空良。

「永远待在这里,陪我一起玩吧。直到『Kakuya』玩腻为止。」

「你玩腻的话,会让我回去吗?」爱海问。

「Kakuya」一边盯着空良,一边缓缓地、缓缓地摇头。颈骨发出木头摩擦的吱吱声。

「不。不会让你回去。腻了我就弄坏你。」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因为,『Kakuya』我呀,最讨厌聒噪的孩子了。」

「我才不聒噪。」

「你很聒噪喔。因为,爱海把『Kakuya』的秘密告诉了别人。」

「我明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啊……」

「Kakuya」指的大概是「NG」的事吧。

看来被空良知道这件事,让她非常不高兴。

尽管爱海完全不知道空良正在看着她。

「我还会再来喔。」

说完,那四条手臂就像被吸入爱海背后般消失,「Kakuya」也跟着不见踪影。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

至少,空良不会离去。在被赶走前,他会一直守候在爱海身旁。

「哥哥。」

空良吃了一惊。那听起来不像是对虚空发出的喃喃自语。

「哥哥。哥哥。」

她在呼唤他。简直就像知道空良在这里看着她一样。

「爱海!」

在短暂沉默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哥哥,拜托你,帮我做一条路。」

萝瑟在外面等着。

「欢迎回来。知道爱海小妹的状况了吗?」

空良将刚才所见告诉她。包含「Kakuya」的事、那个名为「幽世」的地方,以及爱海最后的话语。

「『幽世』——她确实是这么说的吧。原来是那个『幽世』吗?」

「你知道那是哪里?」

「简单来说,爱海小妹与『Kakuya』所在的地点,就是彼岸的世界。」

空良哑然失语。见到那表情,萝瑟连忙摇头解释。

「虽说是彼岸,但也不一定是人死后去的世界,有可能是不属于现世的某个地方。『幽世』也写作『隐世』。意思是正常情况下无法看见、也无法抵达的隐秘场所,那样的地方有时也被称为『幽世』。」

「要怎么前往那里?」

「很遗憾,我不知道确切的方法。同时,我也不想用推测来回答你。万一选错了选项,有可能会害你抵达更恐怖的地方。至少得先找到线索,知道『Kakuya』所指的『幽世』究竟是什么。」

既然如此,或许他直接问「Kakuya」本人比较快。她明知他正在窥视,却还是主动说出那地方的名字,代表她期待他做出某种反应吧。

「好了,鬼岛。虽然很舍不得,但我也差不多该退场了。」

「嗯?啊啊,这样啊。是等等跟人有约吗?」

「其实我的情人正在等我。」

「咦,真的吗?那你换件衣服再去吧,礼服都破成这样了。」

萝瑟听了放声大笑,然后拍了拍空良的肩膀。

「跟外表不一样,没想到你还是个细心的孩子呢。等我哪天交到恋人后,一定会注意别穿破礼服去见面的。」

看来情人的事只是玩笑话。

「我等等没什么事。只不过调查扑了个空,我在这儿已经没什么事要办了。」

「也対。结果,你还是没在那里找到要找的东西吧。」

「我原以为那面穿衣镜有什么机关,便趁你做血液感测的空档调查了一下。唉,结果什么机关都没有,只是一面又旧又脏的镜子。」

对了,还有件事——萝瑟将视线移向房间另一头的收纳箱。

「我对那里面的内容物也完全提不起兴趣。保险起见,你也确认一下吧。」

其实空良也很好奇,那个「咆哮作家」苦苦哀求他「不要打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藏身之处被发现,模样也被人看见,再也无处可藏后,她依然不断哀求他们「不要打开」、「不要看」。这间弥勒邸明明应该已经没有尚未打开的门了才对。

于是空良打开收纳箱的盖子。

往里面一看,只见箱底放着几张照片与一具玩偶。

不,那东西真的能被称作玩偶吗?

一颗少女造型的头颅下,连接着数十条编织整齐的辫子。

想当然,那东西无法坐下或站立。

但也没有可以吊挂的挂绳。

它到底有什么用途?又有什么意义?空良完全摸不着头绪。

但他最大的疑问是——为什么是这个头?

这少女的脸、发型、还有发色。

「这不是『Kakuya』吗……」

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

这玩意儿,恐怕是见过「Kakuya」的人制作的。

究竟为什么,弥勒邸阁楼的收纳箱中,会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仿造那种不祥存在的人偶头颅?

空良接着看向照片。

全是少女们的偷拍照。共有四人份。

其中有一张是在舞台上穿着白色芭蕾服跳舞的少女。

大概是苍井翼吧。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谁能想到,她竟会沦落成那种外形诡异的怪异。

——难道说……不,一定是那样没错。

「不要看」、「不要打开」——这两句话所指的应该是这个收纳箱才対。

因为,这里面收藏着少女生前的照片。

而她不想让人知道,照片上的少女与现在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她不想让人知道苍井翼变成了怪物。

「咆哮作家」不断喊着要他「烧掉」的,会不会其实并非「咆哮作家」自己,而是这张照片呢?若真是如此,那么刚オ烧掉「咆哮作家」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万一,自己其实选错了选项的话,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惩罚?

「呐,萝瑟……关于这个,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是她,一定能提供有用的建议。

然而——

空良没有得到回应。

身边见不到萝瑟的踪影。

一股浓郁玫瑰香气,混着新鲜的血腥味飘落。

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黑凤蝶(萝瑟)被困在蜘蛛网中。

失去光泽的双眼正低头望着空良。

人造的机关之神(Deus ex machina)毫无降下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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