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杀人桃-章节

少女的容颜在火中燃烧。

焦黑、扭曲,从边缘一寸寸地崩解剥落。被火烧蚀的脸庞,宛如被蛀虫蚕食的枯叶般缓缓缺损。那张原本梦想成为舞台上的明星,最后却沦为悲剧主角的少女的照片,在烈焰中蜷缩,最终被火舌舔食殆尽,没有留下半点碎片。

「……我替你烧掉了。这就是你真正的愿望吧?」

空良的声音,再也传不到「咆哮作家」耳中。如今待在阁楼「巢穴」里的,已非悲剧的芭蕾舞伶,而是稀世的魔术师「慕兰·萝瑟」。从四面八方伸出的钢索缠着她的四肢与颈部,像在争夺战利品似的疯狂拉扯。结果,她全身上下的关节都被无视生理极限地扭转,手脚折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她的脖子异样地伸长垂落,那双俯视着空良的琥珀色眼眸,早已失去往昔的妖艳光芒,变成一对宛如被强行嵌进眼窝的玻璃珠。

那只喜欢玫瑰的黑凤蝶,如今已成了一具模仿不吉黑鹤的亡骸。

「你这家伙……不是说最擅长脱逃魔术吗?」

空良的拳头重重地砸向散落着照片灰烬的榻榻米。

倏地,窗外传来了笛声。

空良跳下梯子,飞也似的离开了弥勒邸。白天的余热仍残留在地面,空气一片浑浊。这是个令人倦怠的夜晚。路边矗立的行道树、红绿灯与冰冷的大楼,一切都无比碍事。缠绕在腿上的沉重疲劳感,以及在胸腔内横冲直撞的心跳与粗重的喘息,也同样令人心烦。

才来到高架桥下,暖热的空气便骤然一变,被冷冽的气息取代。

「晚安,大哥哥。」

在寒气的中心,「Kakuya」正带着冰冻般的笑意站在那里。

「……萝瑟死了。」

「这也没办法呀。」

「你居然说……没办法……!」空良的胸口深处,升起一股熊熊燃烧的黑焰。

「因为大哥哥弄坏了『咆哮作家』。所以,她的怨恨留在了世上。萝瑟也被带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结果呀。」

一旦破坏怪异,怨恨就会留在世上。在遇到「浦岛女」时,「Kakuya」确实这么说过。难道是他的错吗?是因为自己烧掉「咆哮作家」的行为被认定是「弄坏」吗?所以才造成现在的这个结果吗?

「为什么是萝瑟?犯错的人是我。但为什么萝瑟死了,而我却还活着?」

「最初偷看的人——是谁呢?」

「Kakuya」歪着小脑袋问道。

「让『咆哮作家』生气的人——又是谁呢?」

最初打开收纳箱窥视里面的人确实是萝瑟。但是——

「这应该是我和你之间的『游戏』吧!为什么要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

「大哥哥弄坏了『咆哮作家』,不过,这场就算是大哥哥『胜利』吧。毕竟大哥哥最后还是实现了『咆哮作家』的心愿嘛。而且,『Kakuya』还想跟大哥哥玩更多、更多的游戏。」

空良明白了。「Kakuya」并非想杀了他,而是真心想玩游戏。但是,她并不是想「跟」鬼岛空良玩,而是想「拿」鬼岛空良来玩。简而言之,他只是个玩具。所以她不会轻易让他死去。她要一点一点夺走他身边的人,欣赏他被自责、后悔与绝望感摧残的模样取乐,直到名为鬼岛空良的玩具彻底坏掉、失去游戏价值为止。

「『Kakuya』呀,对爱海已经腻了呢。」

这句话令空良产生强烈的不祥预感。他死死瞪着「Kakuya」那张挂着笑容的脸孔。

「那孩子,就只会一直叫着『想回家』……翻花绳和丢沙包也很弱,一点都不好玩。」

「那就把她还给我。你不是腻了吗?」

「明明大哥哥这么有趣得说。」

「把爱海还给我!」

「爱海呀,没资格当大哥哥的妹妹呢。」

红伞嘎啦嘎啦地旋转起来。空良看着无视他的话而自顾自地说着,判断再继续鬼打墙也没有用,决定换个切入点。

「我有件事要问你——所谓的『幽世』,到底是什么?」

「是个很好的地方喔。」

「Kakuya」立刻答道。

看来那里肯定是个「不好的地方」。

「比起那种事,再陪『Kakuya』多玩玩吧。下一个游戏——」

「Kakuya」的身影一边在夜色中消融,一边留下话语。

「是『杀人桃』喔。」

※

「怎么,鬼岛,一大早就这么没精神。」

翌日早晨,番打来了电话。

「怎么可能有精神。」

「什么嘛,还在纠结昨晚的事啊。」

昨晚「Kakuya」离去后,番立刻就打来了。听到他的声音才找回理智的空良对他说明了状况后,本想赶回被自己丢下的萝瑟身边,但番却强硬地制止了他:「绝对不准一个人去。」虽然哪怕早一秒也好,空良想快点把她从那座忌讳的「巢穴」中放下来,但最终还是勉为其难顺从了番的警告,与调查完其他案件后赶来的他会合,一起回到了弥勒邸。

然而,萝瑟的遗体却从阁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那大概是她最擅长的幻术啦,你被那女人耍了。」

番完全不相信萝瑟的死讯。

「你以为那种说法能说服我吗?」

「死人是不会自己消失的吧。这就说明她还活着。」

「这……难道不是被怪异藏起来了吗?」

「『咆哮作家』不是被你烧得精光了吗?」

「没错……没错,这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弄错了方法——」

「鬼岛——」番打断空良。「给我好好想想,那女人是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货色吗?而且……就算那万分之一的机率真的发生,那个狡猾的女人真的如你所说地翘辫子了,那也是——」

她自作自受——番冷漠地说道。

「……喂,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关于那家伙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于是,番真的强行终结了关于萝瑟的话题。

虽然平时总被那副轻浮的气质误导,但番和萝瑟终究是经常与怪异打交道的人。在黑暗世界工作的他们,生活中想必充满了危险且残酷。正因为比一般人更接近死亡,他们无疑总是抱着强大的决心在工作。他们的世界肯定存在着某种默契或潜规则,而番只是在遵循它罢了。

「比起那个,还是先聊聊『幽世』,还有你下一个游戏的『玩伴』吧。」

「——好吧。你查到什么了吗?」

「首先是『幽世』,这是一个在我们这圈子也只能找到模糊解释的词汇。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冥界,这个我想你大概也听过。但是,那未必是死后才能去的地方。比如隐藏在现代社会外的世外桃源,活人也能误闯进去的异世界,有时也会被称为『幽世』。你妹妹所在的地方,或许就是那种地方吧。」

听筒另一端传来廉价打火机的点火声,还有吸一口烟后又缓缓吐出的声音。背景中还混杂着城市的喧嚣。看来番是在人潮中拨打这通电话的。

「也就是说,『幽世』并非某个单一场所的名称。关于死后的世界,不同国家和宗教都有不同的看法,位置也五花八门。可能是大海的另一头、地底、人间的隐里、梦境之中——可以是任何地方,也可以说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虽然简直就像是在打哑谜,但在血液感测所见的幻象里,爱海所在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间浴室。至少,不是在海的尽头,也不是在地底。

「换句话说就是毫无收获吧。」

「理解得真快,省了我不少功夫。」

「关于『幽世』的事情,我也拜托那津美小姐帮忙调查了。我会期待那边的好消息。」

「哦,仰赖作家的资料搜集能力或许是个不错的做法,希望她能找到本大爷也查不到的情报。我就拭目以待吧。」番语带讽刺地说。

「那关于『杀人桃』的部分呢?」

「那边的情报倒是可以好好期待喔。啊,不过用电话解释有点太复杂了。我想直接跟你见面谈谈。只是我现在也忙得焦头烂额,无法立刻过去。约晚上碰面吧,这样可以吗?」

「无妨。反正『口』的诅咒也还没开始。你说的另一件案子会很忙吗?」

「是啊。委托人是个前所未见的难搞家伙……」

「难道不是那个性格古怪的当家大人吗?」

「萝瑟居然连那件事都告诉你了啊?不,那个当家目前正在海外出差。我现在接的是临时委托,而且这案子搞得血肉模糊、错综复杂,麻烦得很。」

最后说了句「晚上再联络」后,番就挂断了电话。

空良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

「您好像很忙呢。」

像动物园的大猩猩般坐在房里的丸桥,让空良本就狭窄的房间显得更加局促。桌上放着他带来的伴手礼「金时馒头」。一盒十二个,但在空良讲电话之际已经减少了一半。

「抱歉,刚才话讲到一半——总之,东西在这里。」

空良将替天生目代为保管的空气枪放在桌上。

「在下确实收到了。一大清早就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天生目情况如何?禁足令短期内还是无法解除吗?」

「唉,关于这点啊……」

丸桥说,最近天生目组周边的气氛不太寻常,警方的活动变得非常频繁。

金时町的那件事,多亏天生目在背后操作,才压下了对他们不利的消息。暴走族「红冠」的暴动,也被定调为遭到逮捕的几名成员所发起,与已经引退的丸桥无关。警方似乎也调查了暴走族之乱和杀警案之间的关联性,但嫌疑应该已经厘清了才对。

然而就在昨天,一名刑警造访了天生目组的本部,要求与组长直接面谈。对方既没带搜索票,对于造访的目的与来意也绝口不提。丸桥等组员原本想将她拒于门外,但那名刑警却说出了「天生目圣司、八真都神宫、金时町」三个词,组员只好无奈地让她与组长见面。那名刑警待了大约一小时才离开,至于组长跟对方谈了什么,组员们完全没被告知。

「那名刑警是叫大江吗?」

「在下不晓得她的名字。不过,是个挺吓人的女警。」

因为这件事,天生目的禁足期又延长了。先不说金时町的事,但八真都神宫的案子组长原先并不知情,因此在那名刑警离开后,天生目似乎被组长狠狠修理了一顿。这也难怪,黑道老大的儿子被发现在出现尸体的两个命案现场曾有可疑举动,这下想摆平警察也变得非常困难。

「总而言之,少爷担心警察也会找上鬼岛同学,所以要在下把寄放在您身边的东西收回来。」丸桥将空气枪放进装馒头的纸袋。「虽然说是玩具,但这东西经过一堆违法改造,万一真被查到就糟糕了。」

「结果,那名刑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清楚。像在下这种底层组员不太可能听说那种消息啦。啊,不过少爷提过,在那个刑警离开后,组长好像嘀咕了一句『鬼才知道什么粽子会』。」

「粽子会?那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聚在一起吃粽子的集会吧。如果真有那种集会,在下也很想参加呢。」

丸桥咧嘴嘿嘿一笑,嘴角还沾着红豆馅。

这绝非可以无视的话题。空良已经因为爱海的事而被警方侦讯,遭到怀疑。如果大江那帮警察的监视变得更紧,恐怕将很难在关键时刻展开行动。然而,「Kakuya游戏」会无视这一切继续进行。爱海回不来,而自己也会死——这是空良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结果。

「还有,少爷叫在下问问您『现在的情况』。」

天生目还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丸桥并不知道怪异的事。要是被他瞎搅和的话,事情就会很麻烦,所以天生目才没告诉他实情。空良烦恼着该怎么说,最后只简单地要他转达「(『游戏』)还没结束」,以及「(爱海)还没找到」这两句话。丸桥也没多加怀疑,只一边在封皮脏兮兮的手帐上做笔记,一边应声道「在下会转达的」。

「还有关于叶月小姐的事,听说她还是没醒过来……」

「这样啊……」

来濑桃的事务所似乎以疲劳导致的身体不适为由,发表了暂时停止活动的公告。虽然是人气偶像,但若停止活动的时间太长,粉丝之间肯定会传出谣言,同时也会对往后的活动产生巨大影响。不仅如此,万一空良在「Kakuya游戏」中输了——她将再也不会苏醒。

「Kakuya」说过,这是空良选择的结果,为了打击空良的意志。

丸桥回去后,空良一边收拾桌上的馒头包装纸,一边思考今天的行程。最后决定在家等待番的联络,并在傍晚前往黑兔酒吧找那津美商量。如果他们两个人的调查能找到前往「幽世」的「钥匙」,空良就会正式出击。

在与那津美约好的碰面时间到来前还有一段空档,就在空良思考要如何打发时间时,忽然觉得自己的房间充满汗臭味。于是他打开窗户通风,顺便开始大扫除。他吸了吸地板,将堆在篮里的脏衣服塞进阳台的洗衣机。要是房间太乱的话,爱海回来肯定会碎碎念。

打扫完后已接近中午,于是空良去车站前的速食店买了汉堡套餐。看见同龄的年轻人与朋友约着去唱卡拉OK,他才想起现在正是暑假。普通的高中生,现在大概就像他们一样,正跟朋友去唱歌,要不就是去海边或山上玩吧,才不会每晚都在怪物出没的地方玩什么赌上性命的「游戏」。那跟试胆大会可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东西。

下午他去了图书馆。他想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调查「幽世」与怪异。馆内零星可见正在写暑假作业的小学生。空良一边思考那津美和番平常都读些什么来搜集题材,一边在馆中漫步,然后在文艺区的一角发现了弥勒夜云的书架。

他拼命压抑想将书撕碎的冲动。同时,他也在抵抗着另一股冲动。那是让母亲沉迷、连那津美和爱海都一头栽进去的作品。他并非完全没兴趣,但绝不能让自己有一丝被弥勒夜云的世界吸引的可能。因为那些小说,形同是用少女们的鲜血写成的。

他离开文艺区,去翻找灵异研究与冥界思想的书籍,想查查有没有怪异将生者拖入「幽世」的故事。但书上的内容太过深奥,没能获得有益的情报。途中他开始不断打哈欠,完全读不进半个字。或许是因为一大清早就被丸桥拜访和接到番的电话,空良感觉自己有点睡眠不足,而且今晚恐怕又得去某处调查。于是他不再抵抗睡意,决定小睡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被人们从图书馆离去的嘈杂声吵醒。窗外已是暮色低垂。他连忙快步离开图书馆,前往黑兔酒吧。

想当然耳,自爱海出事后,黑兔就一直处于歇业状态。虽然窗内仍有灯光,但外面那个黑兔不断跳跃的招牌是关着的,上头贴着「暂停营业」的手写告示。

空良走进店内,没看到那津美。吧台上放着开机的笔记本电脑、夹满书签和便条纸的书堆,以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应该一直在调查「幽世」的事情吧。

空良漫不经心地扫视桌面,接着突然看见某样东西,全身僵住。

那是个与其他书签明显不同——完全异质的存在。

那个从书页间露出的东西,他即使想忘也忘不了。是「黑色明信片」。

回到月亮的辉夜姬如是说:

「逐一起竹玩躅躅吧」

猜一句话。

印在明信片上的白色文字也完全相同。为什么「Kakuya游戏」的「邀请函」会在这里?一想到这里,空良感觉自己彷佛站在绝望的深渊前,脚底一阵虚软。他急忙拨电话给那津美。

「空良,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听到她马上接通电话,空良稍微松了口气,但那津美的声音不知为何非常激动。

「你现在在哪里?」

「在空良的公寓喔。」

他本想问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但此刻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听着,那张『黑色明信片』,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现的!」

「是寄给我的。我也——收到了『Kakuya』的邀请……」

那津美继续用兴奋的语调说着。她表示自己在搜集「幽世」的情报时,突然想起以前读过的某部文学作品,便是将「幽世」作为故事的关键字。经过仔细回想后,她在店里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书。

那便是弥勒夜云的短篇小说——《夏越之戏》。

「在弥勒的……书里……?」

「如果这部作品描写的内容不是创作,而是事实的话,那爱海她——」

那津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就在镜子里。」

空良本想回应她「怎么可能」,但弥勒邸确实存在着通往过去的门。

当时,萝瑟不是说过吗?「极度强大的诅咒或执念,偶尔会引起这种现象。」

她还说了:「『幽世』也写作『隐世』。意思是正常情况下无法看见、也无法抵达的隐秘场所。」

番也说过:「世外桃源那种活人也能误闯进去的异世界,有时也会被称为『幽世』。可以是任何地方,也可以说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镜子倒映出的,的确是看似存在却又实际不存在的世界。

然而,真的有可能吗?镜子里,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绝对不会错。证据就是——」

就在那津美从《夏越之戏》中找到「答案」的同时,酒吧的门铃赫然响起。她原本以为是空良,但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掉落着一张「黑色明信片」。

「一定是因为我找到了答案,所以『Kakuya』着急了。」

「为什么不立刻联络我!」空良在高架桥下狂奔。听到那津美人在他公寓的那瞬间,他就冲出了店门。

「因为与其用言语说明,由我直接去实行比较快。而且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非常危险。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因为我是爱海的母亲。所以,绝不能让你去冒险。我不想同时失去两个孩子。」

那津美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就像是正发着高烧。

「那津美阿姨……算我拜托你,先等我过去再说。」

「我现在就要去救爱海。必须在被『Kakuya』妨碍之前、快点、合——」

那津美的声音不自然地中断。

「那津美阿姨?喂、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绵长的尖叫声,在一声硬物撞击的重响后断绝。电话挂断了。

一赶到公寓,空良直接冲上铁梯,撞进房内。

只见那津美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她的脸色一片苍白,感受不到一丝生气,唾液从半开的嘴巴滴落。

「那津美阿姨!振作点!」

无论他怎么摇晃都没有反应,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嘻嘻嘻。嘻嘻。

——呵呵呵呵。咿嘻嘻嘻。

空良听见憋笑的声音。

糟透了。他早已对这个笑声再熟悉不过。

「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

是「诅咒之口」。它前来宣告自己生命的期限了。

不,不对。他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颈部,那里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这令人不快的笑声,并非来自他的身体。

——那到底是从哪里……难道……?

「抱歉,那津美阿姨。」空良道歉一声,然后脱下她的无袖针织衫。剥下那件被汗水黏住的上衣后,空良忍不住发出「怎么会……这样……」的呻吟。

果然,笑声正是来自这里。在那津美白皙的肌肤上,竟生出了好几个红肿溃烂、宛如裂伤般的「口」。

「『Kakuya』……你这家伙竟然……!」

她对发现了「幽世」所在地的那津美施加了诅咒。是觉得那津美打扰了她和空良的「游戏」吗?又或者,这也是为了折磨空良而设计的「游戏」?

那些「口」跳过了生命期限的宣告,直接开始侵蚀那津美的身心。就在空良注视的当下,那津美的呼吸也在逐渐变得微弱。

空良一边斥责眼前差点发黑的自己,一边拨打电话叫救护车,与随后抵达的救护人员一同前往医院。那津美被送进加护病房(ICU)接受治疗。等了两个小时后,医生表示目前保住了命,但意识尚未恢复,且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在告知空良最好先考虑最坏的情况,提前联络家属后,便快步离去了。

空良回到家时,整座城市已彻底沉睡。

公寓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子旁边,一名穿着黑夹克、长裤西装,头发束在脑后的女性,正叉着腰站在那里。

「哟,鬼岛。」女性用沙哑低沉的嗓音叫住他。「看来你今晚也很忙嘛。」

「你倒是看起来很闲啊,大江。」

「是啊,咱闲得发慌哩。不过,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那名化着淡妆的女性咧嘴一笑,但眼神毫无笑意。

她叫大江丽奈,是这几天一直在空良和天生目周围嗅来嗅去的刑警。

「咱有不少事情想问问某人呢。」

「我现在只想赶快回家休息。」

「拘留所的床倒是可以让你用喔。」

空良叹了口气。

「你对那津美阿姨说了不少多余的话吧。多亏了你,现在事态变得非常严重。」

「被她骂一顿是你自作自受。……不过,那津美小姐会倒下,确实不在咱的预料之内就是。」

大江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站着聊也挺累的,坐下来谈吧。你累了吧。」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别这么冷淡嘛,这可是来自美女的邀约耶。」

那张能面般的表情深深皱起了眉头。

「少废话,快上车。」

空良现在没心情陪她斗嘴,于是无言地坐进车内。大江粗鲁地关上门。毫无装饰的车内充满了车子特有的气味。那是一种由渗进脚踏垫的尘土,与座椅的合成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脚边还散落着被揉成团的发票和口香糖的包装纸,看得出车主的性格极其粗放。

坐进驾驶座后,大江锁上车门,说了声:「甭紧张,放松点。」

「这算监禁吗?」

「只是聊聊天罢了。咱只是想了解一下你。」

「你在怀疑我吗?」

「那当然。你身边发生的怪事太多了。不只编了个爱海小妹被和服少女绑架的荒唐故事,八真都神宫还在你们半夜闯入后出现两名死状诡异的遗体。船屋的防犯摄影机,虽然天生目试图透过警备公司隐藏录到的影像,但咱在那之前就偷偷潜进去拷贝了一份。上面可是拍得清清楚楚喔。光凭这点就足够申请到搜索票了。」

竟然没发现还有摄影机。那确实足以作为非法入侵或擅自借船的证据。但如果摄影机真把一切「拍得清清楚楚」,

「不只那样。」大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金时町那件事你也有份吧。啊,咱才懒得理暴走族,咱说的是杀警的案子。」

「你认为是我杀的?」

「咱没这么说。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空良保持沉默,将视线移向车窗外。

「装傻也没用。咱知道天生目那小子在背后搞鬼。就算你们跟杀警的案子无关,咱也能把天生目扣起来。那小子随便查都一堆黑料。你要我送他去少年感化院吗?」

车窗的倒影中,大江锐利的目光射向空良。

「你最好别太小看警察喔。」

「呐,你现在做的这些,是上面的命令吗?」

「这话是啥意思?」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

空良的视线回到大江脸上。两个人的目光如刀锋般交错。接着大江开口:

「工作这种东西,九成都是上面的命令吧。比起咱,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担心我自己?我——」

扑通,心脏猛然一跳。空良感觉到全身的毛孔瞬间扩张。

——来了。

「御伽草子,开演啰、开演啰。前行吧,前行吧。出发去讨伐恶鬼。前进吧,前进吧。将恶徒悉数击溃——」

空良握紧双手放在膝上,默默听着那宣告死亡游戏开始的戏词。

「『我』?『我』什么?」

「我——照这样下去今晚就会死。被诅咒杀死。」

「诅咒?你这人说话也太跳跃了吧。哈哈。」

「你的眼睛没在笑喔。」

「天生的啦。少对咱父母生的脸说三道四,混蛋。」

大江眯起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盯着空良。

「——是那个『口』出现了吧?」

「果然,你已经打听到那种程度了。」

这个刑警知道自己的所有情况。不久前在心中浮现的假说,此刻终于得到证实。

大江扭动钥匙,发动了引擎。

「你要去哪?」

「既然那东西开始了,不是快点处理比较好吗?」

「我说你,为什么要对我——」

「咱不是说了吗?咱想更了解你。多亏这件事咱明白了。看来你派得上用场。」

「派得上用场?我?什么用场?」

「系好安全带。咱要加速了。有个家伙还在等我们。」

汽车朝着神座车站的方向驶去。

虽然末班车早已驶离,但因为正值暑假,车站前的人潮还是很多。不知是没搭上车还是打算喝到天亮,到处都能看到年轻的男男女女。稍远处的计程车招呼站,疲累的上班族正排成长龙。

神座车站是日本代表性的大型转运站之一。西侧是娱乐区与住宅区,而空良他们前往的东侧则是商业区与办公街。

一名靠在联络通道铁栏杆旁抽菸的男子抬起头来。

「唷,你们两个扑克脸终于到啦——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这是久违的约会,别说这种扫兴的话嘛,番。」

番一边「好好好」地虚应,一边将手搭在空良肩上。

「幸好约会的地点不是吃牢饭的地方,真是恭喜你啦,鬼岛。」

「黑市记者和刑警的组合吗?我闻到了臭水沟的味道。真想听听看你们是怎么搭上的。」

「好啦,边走边说吧。你不是没时间悠悠哉哉的了吗?」番挑起一边的眉毛,「怎么,『口』这么快就出来了吗?我说你也太忙了吧。」

「要抱怨去跟『Kakuya』抱怨。比起那个,我们现在要去哪?这个刑警什么都不解释。」

在空良嘀咕的同时,大江与番同时望向铁栏杆外的另一头。视线的前方是高楼林立的办公街。大江用下巴指了指位于办公街中心那座灯火辉煌的高层大楼。

「咱们要去的,就是那里。」

也不知是从哪里搞来的,大江用大楼的感应卡打开了后门。三个人快速确认周围无人后,悄悄潜入大楼。在大江的引导下,他们穿过宛如未上色的着色本般雪白的门厅,走向电梯厅。建筑物内毫无人影,静寂无声。

「咱现在正在追查一桩连续杀人案。」大江边走边说。在搜查过程中,她发现了一只四处打探这事件的「老鼠」,便抓了起来,而那个人就是番。

「抓老鼠是咱们的拿手好戏。」

大江说完,番咋舌了一声。

大江也对番进行了跟对空良一样的个人「侦讯」。互相刺探后,发现两个人要追踪的目标一致,于是便缔结了合作关系。

「总之,粗略说明的话就是这样。」

「有个地方要订正。这不是合作。我只是被当成免费劳工。」

「大叔之前说的其他案件,就是这件事吗?」

「是啊。这位『老板』就是那个难搞的委托人啦!」

电梯厅一侧有五部电梯,另一侧有四部。几乎没有凹凸、接近平面的银色方块整齐排列着。空良抬头看向楼层显示灯。

「竟然有四十四层楼啊。真是巨大的建筑。」

「虽然现在是日本屈指可数的高级办公街,但在十年前这一带可是商业区呢。」番摆出一副博学的样子继续说道:「为了迎接网络时代,因应商业资讯化。我国也效法强化都市通讯基础建设的美国,计画在被泡沫经济重创的地区进行都市开发。当时上面的老爷们为了重振衰退的日本经济,投入巨资盖了许多智慧大楼。而其中的先驱,就是这座『月亮塔』。」

「虽然听不太懂——但你们能不能赶快解释一下带我来这里的理由?」

空良至今还没得到半点关键情报。

「——大约一个月前,这座『月亮塔』内一家叫住井集团的企业员工遭人杀害。新闻也有报导,你应该多少听说过吧。」

空良摇了摇头,「好像有在黑兔的电视上看过几次,但不清楚详细情况。」

「是吗?也罢,反正电视新闻只会报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重要的事情总是只字不提。那种东西不看也罢——这起案件也一样。从上个月的案件发生后,这家公司又死了三个员工。然而,新闻却完全没有报导案件的详情,因为全被住井集团压了下来。」

「明明自家员工有四个人被杀了……居然还压下来,搞什么鬼!该不会是为了杀人案会影响企业形象这种理由吧?」

「才不是那种无聊的理由。不会错的,背后百分之百有隐情。」番断言道。

「但追查背后真相是咱们的工作。鬼岛,跟你有关的部分是犯人的目击情报。」

大江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据说,犯人似乎不是人类。」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位于「月亮塔」的办公室内。

当天,女事务员A为了处理一份紧急文件而留下来加班。等她好不容易完成文件下班打卡时,时间已是深夜,此时末班车早已离去。当时她打算叫计程车回家,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朝电梯移动。

就在那时,A察觉到隔壁单位的办公室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本以为公司已经没有人了。真辛苦。A不禁萌生了一股同情与同袍战友的情感,决定在回去前向对方打个招呼——

但她忽地发现,键盘的喀喀声中,还混杂着某种别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就像是赤脚走路的声音。

A窥视隔壁办公室的内部。办公室的灯是关着的,但还有从百叶窗缝隙射进的其他大楼的灯光,以及紧急出口的指示灯,因此内部并非完全漆黑,还有一片朦胧的微光与阴影。

只见一名男性员工正面对着桌上的电脑。

定睛一看,男性员工背后还站着一个手持长条物体的人影。

喀叽。滑鼠点击声响起,萤幕亮度倏地变强。

在白光照射下,她看见了站在男人背后那影子的「脸」。那是一张火红且平坦、宛如老人般的脸孔,脸部周围覆盖着黑毛。

是「猿猴」。

是一个头部以上是「猿猴」,但颈部以下却是消瘦人形的怪物。

不仅如此,它正叼着长长的黑发,胸前悬挂着一颗女性的头颅。

A与「猿猴」对上了视线。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接着「猿猴」缓缓将手中的武士刀高举过头顶,然后寒光一闪。

咚、咕噜咕噜咕噜——某样东西滚到了A的脚边。是那名男员工的头。看着拖着血迹滚到自己脚边的男员工充血的眼睛,A终于从喉咙发出尖叫。而此时「猿猴」已消失无踪。

「这就是第一起案件的目击证词。」

「手持武士刀的……『猿人』吗?」

空良脑中闪过在弥勒邸见过的那具戴着「猴子面具」的少女人偶。

「然而,并非只有『猿人』。」

大江表示还有下文。

「其他三起案件也都有目击证词,共通点是凶手都拿着武士刀,但关于脸部的描述却一致。」

「这是怎么回事?」空良问。

「有人说是『猿猴』,有人说是『狗』;不,甚至还有人说是『雉鸡』。证词都不相同。」

「狗、猴子、雉鸡……」

「你一定想吐槽,『那不是桃太郎的随从吗』对吧?正是因为这样,这怪物在咱们局里有个绰号——『杀人桃』。」

终于串起来了。发生在这座「月亮塔」的连续杀人案的犯人,就是「Kakuya游戏」的下一个对手。空良看向一旁,只见番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是这么回事。我从你那儿听说怪异的名字时也吃了一惊呢。」

「我也没想到,这个条子跟我的目标竟然一样。」

「你跟怪异对战了三次,就算只是运气好,你也还是赢了。你的经验对这位『老板』正在追查的案件大有帮助,我也能顺便完成天生目委托我协助你的工作,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石二鸟。」

「别擅自把我当你的棋子。」

「我是看重你的运气和实力好不好。而且别搞错了,把你跟怪异配对的人不是我,是那个『Kakuya』。反正你命中注定要来这里,对吧?差别只在于是你孤身一人前来,还是跟我们这两个有着共同目标的可靠成年人一起来罢了。」

空良一行人在二十二楼下了电梯,这层楼正是其中两名受害者工作的办公室所在。办公区域的入口是厚实的玻璃门,必须刷卡进入,门后的空间全部属于住井集团。电梯厅虽然亮着灯,但玻璃门后的办公区域却漆黑一片,透着一股彷佛被乌云深锁的不安感。

这次的怪异会在什么时机、以什么方式现身,又该如何应对?空良唯一的情报就只有大江刚刚说的内容。这次确实有种准备不足的感觉。

「那四个人为什么被杀?有什么共通点吗?」

为了获取更多关于怪异的资讯,空良询问两个人。

「调查这点也是我们今天来的目的。」番满不在乎地回答。

「那,就先从第一个受害者,第一事业部的主任高田的办公桌查起吧。」

大江说完,立刻一马当先走去。

「喂!别大摇大摆地一个人行动。」番叫住大江。「还不知道怪异会从哪冒出来,稍微谨慎一点。対吧,鬼岛?」

「老实说,咱现在还是觉得怪异犯案这种说法非常可疑。」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相信这是超自然现象吗?」空良苦笑着叹气。

「咱一向只相信亲眼所见的东西。」

「尽管如此,你还是选择跟我和鬼岛一起行动,就代表你自己心里其实也隐隐发现了,対吧?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大江丽奈警部补大人。」

大江哼了一声没有理会。

番在空良耳边悄悄告诉他:「我听说这家伙是警局精英圈的异类,本厅头号招人厌的不良刑警喔。」

「咱都听见了,番。」大江背对着两个人回应。「虽然都是事实。本厅的刑警插手地方辖区负责的案件,在没有搜索票的情况下非法搜查。此外还以搜查需要为由,擅自让住井那边发了张贵宾用的钥匙卡。这些事万一给上面知道——」

她回头对空良等人,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如果只是被炒鱿鱼倒还好。这次我们可是把管理这栋大楼的保全公司整间都买通了呢。」

「你们居然做到这种地步啊!」

「因为不做到这地步,我们全都得进窑子。我让保全公司以摄影机故障为由,弄出一段没监控的空档。这会儿那帮人大概正数着钱、在保全室掏着鼻孔看漫画吧。这可花了我不少钱呢。虽然这笔必要经费也是从天生目那边敲诈来的。」

大江将钥匙卡刷过感应机后,玻璃门响起喀嚓的开锁音。番事先查过第一事业部的办公桌配置。大江用手电筒照着脚下,来到第一位牺牲者·高田的座位前。比起怪异,番他们似乎更想找出住井集团「见不得光」的部分。办公桌旁的抽屉锁着,番一边嘀咕着「希望能成功」,一边用某种类似铁丝的道具开锁。空良曾见过那道具,也见过那手法。

「这里应该已经被警察搜过一遍了吧?」空良说出心中疑问。「这样还能找到线索吗?」

「虽然神座署进来过几次,报导也都在宣传警察正全力搜查。但实际上搜查几乎毫无进展。住井那边对搜查的态度很消极,听说一直嚷嚷什么公司机密之类的,啰哩八嗦个没完。毕竟是死了四个人的凶案,基本的搜查当然都做了。这是警察的工作。话虽如此,咱总觉得……」

大江一边看着番笨拙的解锁动作,一边沉吟道:

「问题不只在企业方的应对,连警界高层的判断也迟钝得要命。」

「什么意思?」

「警界高层,有人在施压。」

话题的规模愈来愈大。空良光听着就感到疲累。

「住井集团不只是神座区的地头蛇,更是在各行各业都有强大影响力的巨头。他们手上握有大量的资金和足以使国家权力噤口的权力。话虽如此,威胁警察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毕竟,警察是靠正义这块招牌吃饭的,还有面子要顾。把压力和面子摆在天秤两端,一旦面子的重量大过压力——到时住井也别想全身而退,警方会毫不留情地攻击他们的死穴。」

「但实际上这平衡却发挥作用。」番一边动着手,一边加入对话。「大江说得対。观察警方的动向,总感觉搜查只是在做表面功夫,彷佛刻意在避开案子的核心。看样子,背后恐怕有相当棘手的家伙在操控。」

「所以说,如果不用点流氓的手段,连正常搜查都办不到。咱也不是自愿当组织里那个不合群的麻烦精,只是为了揭发事件真相,拼命想做好自己的工作罢了。但没想到本想抓根救命稻草,结果却抓到了一只怪物。理解咱的苦衷了吧?」

喀哒一声,番低声欢呼。橱柜抽屉的锁应声打开。里面塞着几封A4规格的信封,番抽出一份确认内容。那是电子邮件的列印稿,以及写着密密麻麻数字的文件。

「找到了。虽然为了掩人耳目做了很多窜改,但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这是虚假订单和非法汇款的单据。简单来说,就是挪用公款的证据。」

「光从数字就看得出来吗?」

空良从旁边凑上前看,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大串没有意义的数字。

「可别小看记者。你以为我至今揭发过多少企业黑幕?」

「但如果是这么危险的资料,为什么还要特地留着?处理掉不就好了?」

「手法这么精密的挪用行为,一个人是办不到的,肯定有共犯。八成是害怕遭到背叛,所以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吧。」

番用皮鞋鞋尖轻轻踢了踢开着的抽屉。「没放进保险箱这点倒是挺聪明的。那种东西塞进保险箱,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相反地,这种装在信封里的碎纸片,办公室里要多少有多少。这种隐藏方式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刻意也不会太随便。唯一的误算,就是被大爷我盯上了。」

「挪用公款就是他被杀的理由吗?其他三个人也是?」

「至少肯定不会毫无关联。好啦,稍微等我一下——哦,还有别的东西。」

番从橱柜深处拿出一本手册,上面记录着由零碎字句拼凑而成的笔记或日程表。番似乎对其中的内容很感兴趣,将手册也塞进口袋。

「就照这势头,再去查查另外三个死者的办公桌吧。」

三个人于是又调查了第三名牺牲者·岛的办公桌。不知为何,岛的桌上只有一堆偶像周边和写真集,没发现任何与事件相关的物品。

在没遭遇怪异的情况下,三个人移动到剩下两名死者所在的三十三楼,并在第二名死者·香川的桌上发现一张钥匙卡。进出大楼或办公室用的钥匙卡,卡片本体是黑色的,上头印有黄色的月亮图案,但这张卡却是黑底红月的设计。或许是具备特殊权限的钥匙卡。

然后在第四名死者·坂东的上锁抽屉里,则找到了一卷写着「端午会 石丸会长追思会」的录影带。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就是这家伙!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那是海盗发现宝藏的眼神。

「终于找到了,这是关于『端午会』的宝贵纪录影像啊!」

「希望里面有拍到你们期待的东西。」

「这可是个大证据。不过这猪头也太蠢了,竟然把名字大剌剌地写在标签上。」

两个人都显得异常兴奋。现在就算那个拿武士刀的怪异从背后靠近,他们大概也不会察觉。

「端午会」,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空良在记忆中挖掘——对了,是听丸桥说的,他说大江闯进天生目组时曾提到什么「粽子会」。他大概是把端午和粽子搞混了吧。于是空良询问两个人。

「这到底是什么组织?」

「大企业内部必然存在各种派系。『端午会』就是其中之一。」

正对超乎预期的收获而洋洋得意的番解释道:

「住井集团在好几年前就有个传闻,说集团内部有个用非法手段制造黑钱的地下组织。我从最初听到传闻时就一直在追查,但始终抓不到他们的狐狸尾巴。甚至让我一度怀疑这传闻到底有没有根据,会不会是某人因为太嫉妒企业精英而产生的妄想。

然而愈是调查,围绕着住井集团的谜团就愈多。我才发现这公司的黑暗简直深不见底。每当公司内部出现大笔的资金流动,不知为何就会有员工突然辞职、失踪或是自杀。如果把仅与住井有生意往来,不是雇用关系的第三方团体或个人也算进来,数量应该还会更加惊人。然后在清查那些人的底细时,就发现了『端午会』这个名字。」

「虽然这组织的存在跟都市传说差不多就是了。」

大江显得比番冷静许多。「成立的时期、成员,全都查不到资讯。直到这起连环杀人事件发生后,关于这组织的情报才迅速连结成形,浮现轮廓。不过,没想到会突然冒出石丸升的名字。」

「他是什么名人吗?」

「是住井集团的会长。」番回答。

寄生公司吸血、挪用公款的组织成员,竟然包含公司的最高层?简直莫名其妙。

「恐怕被杀的那四个人也都是『端午会』的成员。照咱推测,这个『端午会』就是向警察施压的幕后黑手。」

虽然嘴上说是推测,但大江的眼里却闪烁着确信的目光。空良感觉自己窥见了她身为刑警的一面。

「呐,大江,你对天生目的老爹提过那个『端午会』的事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大江细长的眼睛蓦地睁大。「也罢,既然知道的话就好说了。」她低声嘟囔了一下,然后解释起单独闯入天生目组的理由。

要让秘密组织维持秘密的状态,就必须拥有确保资讯不外泄的力量,以及在资讯外泄时将资讯抹除的力量。因此,「端午会」的成员不会只有住井集团的人。察觉到这点的大江认为,「端午会」里必定包含神座区中有权有势的权贵。换言人之,「端午会」或许是一个聚集了神座区地下世界重要人物的复合组织。

「那么,以神座区为地盘的天生目组组长·天生目泰造,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毕竟那家伙是令道上分子闻风丧胆的传说人物。他是神座的脸面。要在这座城市掌握权力,就必须先拜过他的码头。想黑社会立足的话更是如此。」

空良从小学时就经常去天生目组玩,所以认识圣司的父亲。虽然他的身材魁梧、脸上满是伤痕,但给人的印象总是很温和,从没见过他大声咆哮。他会偷偷让空良在当地祭典摊位上白吃白喝、在过年送他红包,或在空良的母亲住院时替她介绍好医院。空良一家受过他不少照顾。他甚至还在圣司的生日派对上亲手烤过派。

以前圣司对他吹嘘「我老爹还在当小弟的时候,曾经用火箭炮跟人干架,把从起火的事务所中逃出来的敌对混混像踩蟑螂一样一个个揍扁」这段勇武传时,空良还觉得半信半疑,此刻却觉得那段故事有了几分真实感。

「但谈过之后咱就明白了,这老头跟『端午会』完全没关系。那个老头,说好听点是重情重义的老派黑道,说难听点就是対黑道的认知还停留在旧时代的老顽固。那类型的黑道头子,干坏事时也豪迈得很,不会去搞那种勾结大企业赚钱的阴险勾当。啊,不过他儿子另当别论。那家伙可是个相当棘手的恶棍。鬼岛,咱劝你交朋友时最好挑一下对象。」

空良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看向一脸如释重负、靠在办公椅上的番。

「我知道啦。」番点头。「你是为了『游戏』而来的嘛。不过,没想到完全遇不到啊。我还以为它会在这一带晃来晃去——」

进度有点不妙,空良开始感到焦虑。「口」已经宣告了「游戏」开始。然而,直到现在都还没见到怪异,甚至感觉不到半点气息。「浦岛女」是往池子扔石头,「首太郎」是掀开井盖,「咆哮作家」是偷看收纳箱。之前的怪异都有某些行动可以触发它们现身。照理说「杀人桃」应该也是如此,但他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说第一起命案是在一个月前发生的対吧。」

没错——大江对空良点头。

「一个月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虽然不知道『杀人桃』是抱着什么怨恨而变成怪异,但姑且假设它怨恨的对象是那个『端午会』,可那不是好几年前就存在的秘密组织吗?既然如此,杀人事件更早之前就应该发生了吧,为什么直到一个月前才开始?」

「确实是这样。你的观察力挺敏锐的嘛。」

「既然是『追思会』,代表这位会长已经死了吧。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无关。」番断言道。「石丸会长很早之前就因为痼疾恶化而住院,大约半年前在东京的医院在家人陪伴下去世。享年好像是七十六还是七十七——」

「如果『杀人桃』恨的是『端午会』本身,那他应该是第一个被杀的人才対。但他却是寿终而死——这么说,果然是一个月前有什么东西触发了『杀人桃』的行动吧?」

一个月内残杀了四个人。如果能得知是什么点燃了这股强烈的怨恨,或许就能知道攻略「杀人桃」的关键。于是三个人回到了第一位死者·高田遇害的二十二楼办公室。

高田的桌面上整齐摆放着电脑和几本文件夹。或许是有人为了悼念他而整理过,又或者他本身就有洁癖,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空良随手翻了翻文件,里面似乎没有类似上锁抽屉里那份文件的可疑物品。

「高田那家伙是主任吧?这在公司的地位大概有多高?」

「是从基层升上去后的第一个主管职。不过,住井的主任放在社会上已经算是很体面的职位了。」

「不过在地下世界,高田的地位可能还要更高一点。」

番盯着在橱柜发现的手册。「他之所以能抓住同僚的把柄,或许是因为担任着观察者的角色。而且从这本手册看来,他似乎还负责管理『端午会』的开会日程。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

「地位那么高的人,竟然没把工作交给部下,独自留下来加班,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空良在办公椅上坐下。高田在被斩首前,到底在办公室做什么?

仔细一看,键盘边缘沾有红色的污渍。

是遇害的高田留下的血迹。空良轻轻用指尖碰触。

巨大的圆桌、环绕圆桌的办公椅、大尺寸的液晶电视。这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空良透过某人的视角,逐一确认桌底和座椅的底部。

「可恶,什么事都推给我。」

男人咋舌的同时,手机突然响起。

「——喂……是的,没错。是为了明天的聚会……嗯。我正在检查『虫』。今天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简直累死我了。不知道坂东课长能不能帮忙一下?……开玩笑的啦。唉……我知道了。我今天之内会想搞定。」

他一边关掉墙上的电灯开关,一边继续讲着电话。

「是……。我知道那些人都是大人物。但为什么明明不是住井的人,却能随意挥霍我们的钱?负责干脏活的明明是我们。可那些人一旦出了事,肯定马上就会切割掉住井。……是啊,我也有同感。石丸会长在位的时候好多了。……嗯,我还不能回去。资料处理还没完。……好,那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后,他骂了句「畜生」,狠狠踢了一下墙壁。正准备离开昏暗的会议室时,他的视线忽然停留在门上。只见门的内侧中央贴着一张书签状的纸条。上面画着两尊东洋风格的神佛、相对而立,两尊神像之间还画着一粒上色的桃子。

「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他粗暴地扯下纸条,用力将其撕得粉碎。

男人穿过幽暗的走廊进入漆黑的办公室,在发出冰冷白光的电脑萤幕前坐下,看着萤幕上一份写着「审批表」的文件敲起键盘。

——啪嗒。

背后有什么东西悄悄靠近。

「处斩——」

那是他最后听到的声音。

意识复苏时,大江正一脸好奇地盯着空良的脸。

「回来啦?这就是那个血什么东东的吧?」

是血液感测——空良纠正,然后向两个人诉说方才看见的画面,关于高田临死前的记忆。

「看来高田那家伙累积了不少压力啊。」真是个可怜的家伙,番说道。

「也就是说,在住井集团原本的会长石丸死后,『端午会』的领导权落到了外部人士手中。流进『端午会』的是住井的钱,负责干脏活的也是高田这四个人,但对方却对他们颐指气使。也难怪他会这么火大。」

「鬼岛看见的那间会议室,大概就是『端午会』开会的地点。所谓的『虫』大概是窃听器的暗语。石丸死后,高田居然沦落到得亲自去检查那些玩意儿啊。我以前干过那工作,简直累死人了。那种窃听器一如其名,体积小得跟『虫子』一样,只要漏掉一只,那就全完了。」

「贴在门上的那个是什么?」

空良最在意的是这点。「是张画着桃子的纸条,看起来像是符咒。」

「根据你描述的特征,那大概是『桃符』吧。」

「豆腐(注:◎「桃符」与「豆腐」的日文发音相同,皆为「とうふ」。)?」空良蹙起眉头。

「是『桃符』。」番随即在笔记本上写出汉字。

「是中国的辟邪符咒。据说桃木能驱邪,所以以前的人们会把桃木制的符咒挂在门上。但现在大多改用纸代替。」

「没想到你懂得这么多啊!果然再怎么堕落也还算是个记者。对你另眼相看了,番。」

「呸!那是因为我有次去上海出差,在夜市上过了一个黑心商人的当,买回来才发现全是他自己画的假货。」

大江说了句「节哀顺变」,然后按了按眉心。「所以是怎么样,因为高田撕掉了辟邪的符咒,所以『杀人桃』才冒了出来?居然从『桃子』里蹦出一个『杀人桃太郎』……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确实让人笑不出来。空良想起在血之记忆最后听见的话语。「处斩」。那怪异确实是这么说的。那是古装剧中官府斩首恶人常说的正义台词,然而,那声音未免太过凶煞。

「汝乃何人?」

——没错。就是这个声音。低沉、阴暗,彷佛由怨念层层涂抹而成,同时又充满坚毅的女声。

然后空良才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抬头。只见大江与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道立于办公室靠窗那一侧的人影。

「汝乃何人?」

那黑影再次问了同一句话。它身上长着四颗头颅,其中正凝视着空良的,是一只猿猴的头。在稻草般蓬乱的毛发中,生着一张宛如熟透番茄般鲜艳赤红的脸。猿猴的两侧,则是一颗长有长鼻的狗头,以及某种红脸的鸟类——雉鸡的头颅。至于最后一颗,则是被猿猴叼着头发、悬挂在空中的女性人头。

其中目光最为锐利、直勾勾锁定空良的,正是这颗女性的人头。尽管脸孔大半被浏海遮蔽,但从发隙间露出的那双赤红浑浊的眼瞳,就彷佛凝结了世间所有的负面情感。而动物们的眼睛则像是被踩烂一半的软糖,毫无生气。首级以下的身体,是一名穿着褪色的灰色西装外套和紧身裙、身形修长的女性。她的左手紧紧握着一柄染血的武士刀。

「『杀人桃』——」空良呻吟般吐出这个名字。

「哼哼。原来如此。目击证词之所以对不起来,就是因为这几颗脑袋吗?原来真的存在啊。真是惊人。」

大江脸上露出抽搐的笑容,但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畏惧怪异的动摇。

「汝为住井之人否?」

「不是。咱是警察。」大江报上名号,大步向前。

「杀人桃」动作缓慢地举起刀。

「警察……是屈服于石丸之名的……愚昧之徒吗……?」

「什么嘛,原来怪异这么爱说话啊——是啊,没错。咱正是你口中愚蠢的警察。喂,就是你吧?最近到处猎杀住井相关人员的家伙。你到底是什么人?『杀人桃』应该不是本名吧。」

对方明显带着敌意,大江却毫无戒心地大步走向前。

「呐,我说你,该不会——」

空良与番从大江背后扑上去阻止她。

「喂,你在干什么,笨蛋刑警!」

「嫌命长吗!」

「喂、别抓着咱!」

两个人拼命抓着试图抵抗的大江的手臂和衣服冲出办公室。虽然看起来削瘦,但大江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刑警。在那身结实肌肉的反抗下,要把她拖走极其吃力。只见番被她甩得跌跌撞撞。直到转过犄角、跑进长长的直线走廊后,大江才总算停止挣扎,跟两个人朝同一方向前进。途中经过处比较宽敞的空间,三个人在这里暂时歇息。

「你到底想干嘛?脑子坏掉吗!」

番气喘吁吁地斥责大江。

大江却似乎完全没听进去,脸上毫无愧疚之情,只是淡淡地回答:

「咱可能知道『杀人桃』的真面目了。」

大江变回了刑警的眼神。她说她看见了——究竟是哪颗「头」在说话。不是猴子、不是狗、也不是雉鸡。「杀人桃」的说话声,是从猴子衔着的那颗女性头颅的嘴里传出的。

「刚刚番也说过吧。住井的案子不仅是自家员工,连相关企业和相关组织也有不少人失踪。其实,咱一直在追查某个女人的下落。」

「不是员工……?那个女人真的是『杀人桃』吗?所以跟盗用公款的事情没关系?」

空良必须正确认识怪异的「怨恨」。

「她不是住井集团的员工。而且她掌握的秘密,恐怕不是盗用公款那种小儿科的犯罪。而是一旦曝光的话,将足以彻底摧毁住井集团至今累积的所有声望的大新闻。」

番露出一副「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表情,猛地凑近大江。

「大江老板,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啊。足以让住井声名扫地的大新闻?那到底是什么?」

即便身处险境仍不失好奇心,这或许就是记者的天性吧。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也有所耳闻才対。当初兴建『月亮塔』时,石丸会长曾被爆出某个丑闻。」

「——是啊,这么说来确实是有这回事。不过我有点忘了那件事情后来怎么了。」

「当时有个叫冈山的女人在调查那件事,咱在猜那怪物会不会就是她。」

番思索片刻后,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是众议院议员冈山智子啊!」

「没错。虽然她在国会拼命追究,但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导致不了了之。或者,应该说是被强行压下去了。」

「我记得她被要求引咎辞职,后来就失踪了。当时坊间传闻不断,有人说她潜逃了,也有人说她自杀了——」

「如今已经完全没人讨论这件事。大众早已失去兴趣。冈山本人也就这样不自然地人间蒸发,至今依然下落不明。大概是被『端午会』彻底抹杀了吧。真可怜。」

话题逐渐变得沉重。而在两个人对话之际,空良一直紧盯着走廊转角。对方会追过来吗?又或者该由这边主动出击?

如果那个叫冈山的议员是因为掌握了「端午会」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被暗杀,那她心中定然怀着极深的恨意。如果不能弄清楚「杀人桃」的怨恨、愤怒以及心愿,就无法赢得这场「游戏」。光靠半吊子的资讯硬上,万一判断错误或选错了选项,搞不好又会重演在弥勒邸失去萝瑟的惨剧,害得番和大江陷入危险。

同时,死神也正一步一步地逼近。

咿嘻嘻。呜嘻嘻。

伴随一阵猥琐的嗤笑声,那些东西又开始在耳边低语,这次依旧只有空良听得见。

「御伽草子,终于要迈入最高潮。有趣,真有趣。铲除恶鬼,斩杀殆尽。嘿呀啦呀,嘿呀啦呀。」

即便在那嘿呀啦呀的声音逐渐消散之际,空良仍能听到那彷佛用粗糙的舌头舔过自己耳膜的嗤笑。

在眼下的状况中,「鬼」指的就是我们吗?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结局。空良叹了口气。

真伤脑筋。这荒腔走板的戏词明明是死亡宣告,是那个不断逼迫自己跟怪异进行死亡游戏的「Kakuya」的诅咒之词,是显示紧急程度的压力表。但空良却逐渐对它感到麻痹。他已经冷静到能对咒语吐嘈了。正因自己的反应太过冷淡,看不见「口」的番与大江,完全没察觉时限已近在咫尺,这点也同样令人伤脑筋。

然后,就在空良心想还是姑且向两个人报备一下的时候——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耳边又听见了那个赤脚行走的声音。

三个人连忙低声讨论。

「——喂,接下来怎么办?」

「要不,再去跟她搭话看看?」

「饶了我吧。下次真的会人头落地的。」

「但你不是要跟她玩『游戏』吗?」

「话是没错,但我还没想到最关键的『攻略方法』啊!」

「不如跟她决斗怎么样?直接干一架看看谁赢。」

「你们给我认真点想啊!」

「交给你们啦,处理怪物是你们的专业吧。」

「……她靠近了。总之先换个地方吧——」

空良环视四周,发现墙面上一个奇怪的位置装着有卡机。那旁边应该有一扇门。但由于颜色与材质跟墙壁完全一致,几乎融为一体,远看根本察觉不到,近看也只能隐约见到细微的方形缝隙,没有门把也没有铰链。但既然有读卡机,那十之八九可以打开。所以,三个人推测那应该是一扇门。

然而刷了卡后,大江却歪了歪头。既没有读卡的电子音也没有解锁声。由于没有门把,无从抓握,因此大江只能试着推了推,但门板却纹风不动。

「怪了。保全公司的人说过,只要有这张卡,公司内应该没有开不了的门。」

空良感觉好像看过类似的门,而且就在几十分钟前。是在高田的血之记忆中看见的。

「对了。这里就是『端午会』开会的地点。」

「真的吗?难怪开不了。一般的钥匙卡当然行不通。」

大江才刚自言自语地说完,突然又「啊」的一声,从胸前口袋掏出另一张卡片。那是在第二名死者·香川桌上发现的红月图案钥匙卡。用卡片刷过读卡机后,内部传来三道沉重的解锁声,接着方形的框框往内缩了几公分,横向滑开。房内是围着大圆桌摆放的办公椅和大萤幕电视。没错,这就是记忆中看见的会议室。

「看样子还没追上来。」番把头探出走廊确认后,关上了滑动的门。「不过,反正那种怪物大概也会穿墙进来吧。」

「你打算怎么跟她战斗,鬼岛?光是逃跑可解决不了问题。」

大江双手叉腰,面无愧色地催促鬼岛下决定,俨然一副魔鬼教官的模样。

「我明白。我也没时间继续逃下去了。」

「这关系到爱海小妹和那津美小姐的性命。给我振作点。」

「大江,关于那个叫冈山的女人,能不能再说得更详细一点?我必须拯救『杀人桃』才行。」

「意思是要让她成佛吗?」

「差不多,但如果不慎重选择方法,不只是我,你们也会没命。」

那可就伤脑筋了——大江苦笑。

「没时间了,所以咱长话短说。用来建造『月亮塔』的土地,原本是一间叫『桃井百货』的大商场。那里的玩具卖场很大,假日有很多家长会带着小孩去逛街。但在十年前的圣诞节,『桃井百货』发生了一场大火。起火点就是玩具卖场。很多来不及逃生的死者都是带小孩的家庭。事件后,『桃井百货』遭到拆除,地皮被变卖。而买主就是住井集团的会长·石丸升。这里的地段极佳,本来有很多企业在竞价,但不知为何,就在某个时间点,原本与住井集团竞争的企业同时退出了竞标。」

「真可疑呢。」说话的是番。他坐在桌边,正用衬衫下摆擦拭着圆框眼镜。

「还不只这样。后来官方定调这是一起原因不明的火灾,草草结束了调查,马上就开始拆除作业。但看当时的资料,调查报告烂得像根本连没有调查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坊间开始流传一个阴谋论:石丸知道这场火灾的真相,是为了灭证才火速买下地皮,盖了这栋大楼。而第一个站出来公开质疑这件事的人——就是冈山。」

确实,这丑闻远比一间企业的盗领公款严重多了。虽然只有寥寥几次,但空良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去过「桃井百货」,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里发生过这种惨剧。在他的认知中,「桃井百货」只不过是一栋不知何时被拆除的建筑。对于出身单亲家庭、连下一餐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空良而言,圣诞节离他太过遥远——但一想到那些在期盼已久的节日被烈火烧死的孩子们,他便感到这起事件背后未免太过黑暗。

「虽然咱在冈山生前没跟她见过面,但听说她是个正义感很强的议员。正义感太强的人经常遭到打压。但她似乎是个即便如此仍会贯彻信念、毅力很强的人。只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攻破石丸的堡垒,反而被赶出了政界——」

「所以冈山才变成了『杀人桃』,对恶人降下正义的制裁吗?」

空良想起记忆中听到的那声「处斩」。他实在不认为自己能拯救那种死后仍对自己赋予如此沉重使命的怪异的灵魂。

「可恶,『Kakuya』那家伙,居然给我挑了这么难搞的对手……」

「你差不多该下决心了,鬼岛。目前那家伙没追过来,是因为她知道我们跟『端午会』和住井没关系,所以才不理我们。这对你来说可是最糟的进展。如果你就这样逃走,诅咒也不会解除,到了早上就Game over了。所以,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正面面对她,然后赢得游戏。如果你死在这里,我也会很伤脑筋的。」

「你所谓的『伤脑筋』,无非是指拿不到天生目的报酬吧。」

「既然知道就快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啊!先说好,我只是个记者,我的专长是调查情报,可别指望我去战斗。你都解决掉三只怪异了,想个攻略方法用不了几分钟吧?」

「说得倒轻松。」

不过,现在确实只能利用现有的资讯与环境,思考「游戏」的破解之道。空良回顾今晚的探索中发现、看过的一切。

他望向门口。在高田的记忆中,直到一个月前的夜晚,那里都还贴着辟邪的「符咒」。

贴「符咒」?——为什么?

「为什么『端午会』的人要在这里贴辟邪的『符咒』?」

这句疑问更像是空良的自言自语。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有不干净的东西吧,不然干嘛叫辟邪符!不是因为他们把『杀人桃』封印在这房间吗?实际上,『杀人桃』就是在那张『符咒』被撕掉之后才出现的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既然知道有那种怪物存在,为什么还继续把这里当成会议室使用?换作是我,根本不会想在这种地方办公。」

「这倒也是……」大江并未理解空良这个疑问的真意。

「难道『杀人桃』并不是一直都在,而是在一个月前高田被杀的那天晚上,才第一次出现在这座『月亮塔』里?」

番焦虑地用力搔了搔头发。

「嘎啊啊!鬼岛!你到底想表达什么,给我直接说清楚!」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为什么要贴辟邪的『符咒』?直到一个月前,住井的员工——甚至『端午会』的成员,都没人知道『杀人桃』的存在。既然如此,贴符的人到底是在怕什么?」

「看来也不像是为了祈求恶事不要曝光呢……」

「我在想,」空良环视会议室。「会不会这里还有其他必须贴『符咒』辟邪的『隐忧』?结果因为『符咒』被撕毁,那个『隐忧』变成了现实——」

「——意思是,『杀人桃』的出现只不过是结果之一吗?」

「喂喂喂,这推论方向也太不妙了吧。难不成,你是说冈山的尸体就藏在这里吗?」

「不是不可能。毕竟,她的尸体还没找到吧?总而言之,假如那张『符咒』真的是为了防止被杀的冈山化为厉鬼而贴的,那么这地方对冈山和『端午会』来说,或许是非常重要的场所。例如,杀人现场之类的。」

「等等,」大江插话道:「但这样又会回到鬼岛你刚刚问的问题——在这种地方继续开会也太奇怪了吧。」

「嗯,没错。但如果这里藏有绝对不能外流的物证,那就另当别论了。换作是我,这种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一定会避免藏到别的地方,或是交给别人处理掉,毕竟很难说情报会从哪里漏出去。所以,愈是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就愈想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大江老板,我看你最好哪天去搜一下鬼岛的公寓。」

「确实。不过,现在先搜搜这里吧。」

于是空良一行人分头在会议室内展开搜索。

从进门那刻起空良就察觉到了,这间会议室没有任何柜子或橱柜。或许是为了防止被安装摄影机或窃听器,房间内别说画作或装饰品,就连时钟和空调都没有。扫视一圈,房内每个角落都一览无遗,平坦得没有任何阴影或死角。这反而让空良感到可疑,简直像是在拼命强调「这里什么都没藏」。

「喂。」

番在嘴前举起食指。

三个人屏息凝神,随即听见了从某处传出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一个细碎、沉闷的声音正在嘟哝着什么。

是「杀人桃」来了吗?不对,没有那种阴森刺骨的气息。但距离非常近。

空良望向自己的脚底下。声音是从他的脚底传出来的。

他和番两个人掀开地毯,发现瓷砖的缝隙中有一处的颜色特别深。空良蹲下身,将指甲卡进缝隙。由于瓷砖没有完全贴紧,只须稍微使力就能轻松抬起。用相同方式接连撬开周遭的瓷砖后,下方露出了一个细长的暗格。凹槽内放着一件用脏布裹着的长条物,以及一张卷成筒状并用绿色橡皮筋扎着的画纸。此外还有一台录音机。而声音正是从录音机中泄出的。

「——也有这种危险。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在此留下纪录。」

那是个语气刚毅的女性声音。

「接下来,我要去见住井集团的石丸会长——虽然在国会被他混过去了,但今天可没那么容易。只要给他看我掌握到的『那个』,那只老狐狸想必就无法抵赖了。这次我一定要让他认罪,接受应有的惩罚。不过,虽说处于优势,但我不会掉以轻心。对手可是那个石丸,他在『端午会』建立的地下人脉不容小觑,今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万一,我在今晚之后下落不明,那么我可以断言,凶手一定是石丸升。这个男人在「桃井百货」火灾以及后续的收购案中,做了无数龌龊的勾当。

——接下来就是讨伐恶鬼的时间。即将前往鬼岛的我没有任何伙伴,必须孤身奋战。即便如此……为了那孩子……不,为了那天被夺走的所有生命,我一定要让石丸升赎罪!既然警察和司法派不上用场……那就由我亲手把石丸……」

录音到此结束。

「这就是『端午会』那些家伙的『隐忧』吗?」空良按下了停止键。

「虽然没有提到名字,但十有八九是冈山的声音。」

「名字的话,就在这里喔。」

番摊开了那卷画纸。那是用蜡笔画的画。画中是一名系着头带的小男孩,还有被打得屁滚尿流的红鬼与青鬼,以及一旁的狗、猴子和雉鸡。这张画的内容正是民间传说《桃太郎》。画的下方,还写着来自作者的留言。

妈妈 就像桃太郎一样 好威风

不要输给 坏人喔

冈山勇气

原来是这样。大江用哽咽的鼻音感叹。

「录音中提到『为了那孩子』。原来她有个儿子啊。冈山是在『桃井百货』火灾中失去孩子的吗……难怪她即使孤身一人也要讨伐恶鬼……」

番也眯起眼,神情沉痛地看着画作和画上的文字。如果只看画上的内容,这本该是令人暖心的作品,但这张画纸上除了蜡笔之外,还有其它染料的痕迹。是血。

空良知道那血迹中藏着令人不愿观看的记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只能碰触。

眼前一片漆黑。

就像是紧闭双眼,什么都看不到的黑。

「——没想到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太小觑这女人了……」

他听见一名中年男性的声音。

「该、该怎么办?这个……?」

「这下死定了啊,本部长。这女人可是现任议员!」

「没什么好怕的。她现在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嘴了,只能乖乖等死而已。」

「是。会长您说得是。请问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不过,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竟然能凭着一股执念一路查到这里,还拿我的爱刀大闹一番。这份勇气与行动力确实值得称赞。要是没选择一个人硬闯进来,未来应该是前途无量才对。明明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议员的。」

「不愧是会长,真是宽宏大量了——」

「我不会将勇者称为贼人。只可惜她挑错了对手。这对她是一场悲剧,我也同样感到心痛。一切都得归咎于我那愚蠢的儿子。不,太过溺爱他的我或许也有责任吧。」

「那么,请问这个该如何处理……?」

「清理掉。别让她在这里发臭。」

「会长下令了,快点处理掉。明天运往处理厂销毁。」

这时黑暗中隐约浮现一条细长的白线,然后逐渐扩大,看见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

「咕、咕呜呜呜、咕……咕呕……」

「哇!她、她还活着!」

「真是惊人的执念。帮她介错(注:◎日本武士道文化中,在武士切腹后,由旁人为其斩首、减轻痛苦的行为。)吧。砍下她的头。用我的那把刀。」

「这样好吗?会弄脏会长心爱的宝刀。」

「就当我给她的饯别礼物。」

「是!坂东、高田,斩首!」

视线再度被黑暗笼罩。

最后听见的是指甲抓挠地板的刺耳声、双腿垂死踢蹬的挣扎声,以及如机械般的作业声。

从记忆中解放的空良,取出那件收纳在暗格中的长条物,掀开包裹的布料。果不其然,是一把武士刀。外观与「杀人桃」手中那把一模一样,肯定就是录音里提到的会长的爱刀。刀身上沾着干涸的黑紫色脏污。这就是将冈山的灵魂从这世上斩断的凶器。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番看着画纸低声道:「临死前录下的决心、最爱的孩子遗留的宝贵回忆,以及沾染着死前遗恨的凶器——这种承载着死者强烈怨恨、执念与言灵的东西,是不可能轻易处理掉的。也绝对不能这么做。人偶也是一样。被灌注过深厚情感的东西,必须拿到寺庙好好供奉才行。」

番的眼神闪过锐利的光芒。

「看样子,『端午会』的背后有行家在帮忙。有个家伙为了不让这些怨气化作怪异,才让人在这房间贴上货真价实的『符咒』。」

会议室内的空气倏地变了。虽然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但气压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咕啪——那是空良脸上「诅咒之口」裂开的声音。

「御伽草子,结局圆满、可喜可贺……斩杀吧、斩杀吧、斩杀吧、斩杀、斩杀、残杀、惨杀、斩杀、斩杀、斩杀斩杀斩杀斩杀斩杀斩杀斩杀斩杀……」

无数张「口」的声音,正对空良迫在眉睫的死亡欣喜若狂。

诅咒的言语如暴风雪般在空良脑中轰炸。

不知何时,那东西悄悄在会议室的中央浮现,摇摇晃晃地摆动。

那是一颗披头散发的女性头颅。

头颅左右摆动,缓缓朝空良等人逼近。紧接着出现的,是叼着那头颅头发的猿猴脸孔,它的旁边又长出狗和雉鸡的头颅,最后就像从地板渗出来似的,浮出一具穿着破烂西装的身躯。最终显现的,则是那把沾满鲜血的武士刀。

「杀人桃」——其本体,应该是那颗女性的头颅吧。那是冈山的头。她的脸如死人般发青,双眼却如猛禽般熠熠生辉。

她重新举起武士刀,以中段架势对准空良三个人。

「何人?」

冈山的头颅开口问道。

「既然在此……尔等,是『端午会』的贼党吗?」

她的说话方式与录音带中截然不同,听起来就像古装剧中的人物。她是想承载孩子的思念,化身为剪恶除奸的正义的桃太郎吗?

「你是冈山対吧。」

看到大江打算走上前,空良抓住她的肩膀。

明白,咱不会乱来的——大江用眼神回应。

禁不住她的固执,空良缓缓放手。

「刚刚也说过,咱既不是住井的人,也不是『端午会』的人,是警察。咱们是来揭发石丸的罪行。就跟你一样。」

「杀人桃」沉默地听着——至少表面上如此。

「咱知道一年前石丸和『端午会』对你做了什么事。也明白你的怨恨。咱比任何人都能体会你最无法原谅的是什么、最珍视的是什么。所以,如果你还活着的话,咱肯定会跟你一起战斗。不管是当狗、当猴子、还是当雉鸡都行。可是啊,你已经死了。」

大江又往前迈出半步。「杀人桃」依旧纹丝不动。

「别再以这种恐怖的姿态徘徊了,去和你儿子团聚吧。能不能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咱们?你的遗憾——你的正义,咱们会替你完成。」

「在哪里?」

冈山缓缓地横向摆动首级。

「藏到哪里去了?」

「什么东西藏在哪里?」

「是尔等藏起来的吗?混蛋……阻我者——斩!」

「杀人桃」瞬间切换至上段架势,右脚一个滑步,如滑行般突进。大江迅速跳往一旁。「杀人桃」随即将目标转向空良,横刀一砍。空良在千钧一发之际矮身闪过,被刀刃削落的发丝在眼前飘下。

「在哪里,藏到哪里去了!」

「喂!你找的是这个吗?」番摊开那张桃太郎的画。

冈山的脸孔因愤怒而剧烈扭曲,举刀刺向番的咽喉。空良连忙向番的背部用力踢了一脚,帮他躲过。

「——藏到哪里去了啊啊啊!」

空良三个人为了避免被一网打尽,在室内散开。「杀人桃」疯狂地挥舞着刀,狗、猿猴、雉鸡与冈山的首级都激烈地晃动,搜寻着会议室。她在找什么?「端午会」到底藏了她的什么东西?大江不断追问,但对方只会一直重复「藏到哪里去了」这句话,对着桌椅一阵狂砍。

「可恶,先撤退!」

番冲出会议室,空良与大江也立刻跟上。他们全速跑向先前调查过的办公室区,一路回到电梯厅前才停下脚步。

「怎么办?要先移动到其它楼层吗?」番对两个人问道。

后方,那个「在哪里——」的低沉嘶吼正紧追而来。虽然还没看见身影,但声音正迅速逼近。

「没时间慢慢想了,先找个地方躲。」

从电梯厅左转就是厕所。于是三个人冲进男厕。番守在门口附近,一边观察外头的情况,嘴里一边祈祷:「拜托别过来啊……!」

「一直逃下去也没完没了。得想想下一步。」

空良已经理解了「杀人桃」的怨恨,也知道「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自己到底该为她做什么,他却还是毫无头绪。

「口」已经对这场「游戏」发出了最终宣告。自己已经没时间,无处可退了。但愈是这种时候,愈要冷静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那家伙,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対吧。」

听见空良的话,大江点点头。

「她一直喊着『藏到哪里去了』,而且非常愤怒。不知道是指什么。」

「桃太郎的画显然不是答案。」番一边把风,一边插话。

「也就是说,这栋大楼的某处,藏着会让冈山暴怒的东西。」

「被藏起来会暴怒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

空良回想着录音中听到的对话,但里面并未提到冈山藏了什么。还有什么没发现的东西吗?有什么被遗漏的地方吗?

「安静下来了。」番从厕所探出头,观察电梯厅的方向。

「没有追过来吗?」

「不清楚。从这边看不太出来——怎么办,鬼岛?要趁现在去找出那家伙在找的东西吗?」

「是可以。但我完全没头绪该去哪找。难道只能把这层楼全翻过一遍吗?」

「既然如此,要不要回会议室看看?如果这里真藏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也只能想到那里。」

「——确实。那走吧。」

「她应该还在附近徘徊才対。要安静、慎重地行动啊。」

由空良带头,三个人一边警戒四周,一边走出厕所。四周完全听不见脚步声或人声。三个人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在走廊上移动。

空良悄悄地窥视电梯厅,然后抬手对后方的两个人打了个「慢着」的信号。

是「杀人桃」。只见她忙碌地摇动着三个兽首,四处环视,在电梯前缓慢巡逻。

在厅内来回几次后,她在最深处的电梯门前停了下来。接着,她面向电梯门,语气充满愤怒与不甘地低吼:

「混蛋……藏到哪里去了……一定……找出来……!」

说完这句话,「杀人桃」的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

三个人观察了一阵子,确认她没再出现后,才移动到电梯厅。

空良站在「杀人桃」消失的那座电梯前。唯独这一座电梯没有按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面板。

「那是指纹辨识装置。」

番走到空良身旁解释道:「这是最高级主管专用的电梯。只能从一楼或这层楼搭乘,可以直达会长办公室所在的四十四楼。——怎么,你很在意吗?」

「是啊。刚才『杀人桃』在这座电梯前停下,然后就消失了。」

「那确实很耐人寻味呢。搞不好她找的东西就在会长办公室。不过,指纹辨识很棘手啊……」

「好。那就去看看吧。」番露出一抹坏笑。「说不定还能挖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独家头条呢。」

「去看看?你有办法吗?」

面对空良的疑问,番露出游刃有余的神情。

「包在我身上吧。——我稍微准备一下。」

三个人前往第一事业部的办公区。

抵达高田的办公桌后,番从西装口袋掏出一个夹炼袋,将里头的半透明胶状物与透明胶纸摆在桌上。

「原来你有带工具啊。」

「之前做事前调查时,我就确认过这里有指纹辨识装置了。算是以防万一吧。」

「简直像个职业罪犯。」大江傻眼地说。

「你打算做什么?」

听到空良的疑问,大江回答道:「他打算复制指纹。」

「既然高田是『端午会』的成员,那他的指纹应该也在资料库里面才対。」

「复制……居然做得到那种事情吗?」

空良靠近桌子,正想看清楚番的动作,却立刻被大江狠狠瞪了一眼。

「不准看。要是被小混混学到不该学的技巧,咱们警察就伤脑筋了。来,给我去门口把风,看看『杀人桃』有没有过来。」

「啧,知道了啦。」空良一边回应,一边斜眼偷瞄。只见番正将透明胶纸贴到电脑滑鼠上。大概是在采集指纹吧。「喂,」于是空良出声询问,「虽然这是高田的桌子,但说不定也有其它人碰过吧,万一采到不相干的指纹怎么办?」

「那就重做几次。结果马上就会出来。祈祷能一次成功吧。」

大约十分钟后,番复制好了指纹。

三个人回到电梯厅,番将那层半透明的胶状物按到指纹辨识面板上。面板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喔,看来一次就中了呢!」番得意地扬起嘴角。

空良等人搭乘高级主管专用的电梯来到四十四层楼。

「这一票恶党,大概每天都从高处俯瞰下界,嘲笑着我们吧。」番看着电梯的楼层灯恨恨地说。

「不过死掉的家伙现在大概正在地狱里哭泣吧。再不然——」

大江的话突然被一阵重物撞击的巨响打断。

电梯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剧烈震动,而且震动的幅度还愈变愈激烈,甚至让人无法站稳。空良伸手扶着墙壁、压低重心,努力不被震倒。

「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地震!?」

「不行,要是电梯停在这里,咱们会被困住的!」

但番与大江惊慌的声音,马上被另一道声音掩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彷佛自地底深处迸裂而出的呐喊。

那道不知是男是女的诡谲嘶吼持续了约十秒,随后戛然而止。

同时,激烈的摇晃也平息了。

「怎么回事……刚才那声音……?」

那尖叫声的余韵彷佛还在空良的耳中回荡。

「还以为真的听到地狱传来的声音……」

这时电梯的抵达音响起,门缓缓开启。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到底到了几楼……?」

番望着没有显示任何数字的楼层灯。

一股焦臭味从黑暗的深处漫来。大江打开手电筒往前照射,只见黑暗中赫然浮现一张男人的笑脸。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戴着红帽子、穿着红衣服,嘴边与下巴蓄着白胡子的人偶。旁边整齐摆放着好几棵挂有银球、星星与天使装饰的塑胶圣诞树。除此之外,还有靴子与拐杖、堆叠成山的缤纷礼物盒、陈列在架上的熊与猴子布偶,以及玩具与点心。上方还挂着写有「圣诞特卖」的吊牌广告。

「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空良走出电梯,结果「啪嚓」地踩进一滩水中。只见瓷砖地板上到处都是积水。此外,地上还散落着好几根红色的筒状物。空良捡起其中一根,才发现是发烟筒。

「『月亮塔』有这种楼层吗?」

听见番困惑的疑问,大江说了声:「不对。」

「这里不是『月亮塔』。这里——是『桃井百货』。」

大江脸上露出抽搐的微笑。她很清楚自己说的话有多荒唐,因为那家百货公司早在十年前就因火灾而遭到拆除。

看着眼前熔化扭曲的花车,以及半张脸被烧焦的大型熊布偶,空良将视线转大江。

「这副景象,难道是十年前的……?」

「没错。咱以前看过很多次,所以记得很清楚。这是火灾发生后的五楼玩具卖场……」

空良立刻理解了现况。他之前在弥勒邸也有过类似的体验。也就是玄关前的隐藏通道发生的现象。

这个地方,出现了时间异常现象。

「咱们这是、穿越时空了吗……?」

正确来说这并不是穿越时空。如果真的回到了过去,那么这里应该是火势刚熄灭不久的现场。然而四周都没见到负责灭火的消防员、救护员以及警察。这是只有死者的灵魂被束缚于其中的时间。

「太凄惨了。」番露出沉痛的表情,宛如呻吟般地呢喃。

这里曾是孩子们梦想中的乐园。然而,曾是主角的玩具们如今却被烧得焦黑、熔毁,在热气中扭曲变形。被烘烤过的天花板变成焦褐色,兔子娃娃的半截身子掉在破碎的展示柜外,垂落的长耳正滴答、滴答地滴水。四周的积水,大概是被烟雾触发的自动洒水系统留下的。

愈往深处,损毁愈是严重,多数东西都被烧成焦炭,无法辨认原形。电梯周边的损害相对轻微,还能看见几样没被烧完的物品。

——啪嗒。

玩具卖场深处传来异响。

啪嗒。啪嗒。啪嗒。

一个脚步声缓缓逼近。

番用手电筒照向深处。

在光芒照射下,一道异形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只见「杀人桃」双手握着武士刀,正朝着这边走来。

「居然徘徊到这种地方来……」

「很遗憾,鬼岛,看来是没时间找东西了。」

空良扫视四周。这里的空间虽然宽敞,却不适合逃跑。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玩具,而且地板非常湿滑,情况相当不利。

「在哪里……藏到哪里去了……?」

「冈山……听我说。东西不是咱们藏的。你是因为找不到那个,才一直徘徊不去対吧?既然如此,咱们帮你一起找。所以,能不能告诉咱们,你到底在找什么?」

但「杀人桃」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愈走愈快。

「在哪里……藏到哪里去了……究竟躲在何处……?」

听到这句话,空良终于意识到了。

她在找的东西,并不是「物品」。

冈山尚未达成目的。她生前的愿望还未完成。

所以,她才会从黄泉归来。

「番!是录影带!」

番似乎也察觉到了,飞也似的冲了出去。他的目标是电视机。

大概是用来播放广告的,电梯的正面放着一台大尺寸的电视。

番在湿滑的地板上几度险些滑倒,总算冲到电视架前,然后将那卷在第四名死者·坂东桌上发现的录影带一把塞进录放影机中。

机器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吞入了录影带,接着电视萤幕上映出画质粗糙的影像。

「杀人桃」停止了动作,四颗头颅上的八只眼睛一起死死盯着萤幕。

画面上映着的,是刚才调查过的会议室。摄影机横着移动,依序拍下了一群并排而坐、身穿纹付羽织的老年男性。

接着画面切换,萤幕上出现一名站在麦克风前的黑西装男子。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拨冗参与『石丸会长追思会』。在『端午会』齐聚一堂的场合,竟然没有石丸会长的身影,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石丸会长曾经说过,他即使是在长年与病魔斗争的过程中,也未曾有一日不为住井的未来操心。相信此刻他也正从天上——」

这段影片长约二十分钟。「杀人桃」全程都呆滞地盯着画面,直到影片结束、画面变成一片杂讯为止。冈山的头颅愕然张开漆黑的大口,从瞳孔中流下污浊的泪水。

原来她直到现在都还在寻找,寻找着住井集团的会长·石丸升。为了完成这件事,她才化为「杀人桃」重返人世。那狗、猿猴、雉鸡的头颅,或许是她为了砍下生前单凭一己之力无法斩杀的恶鬼头颅,而从黄泉带回来的亡兽吧。

「唔唔……不可能……那家伙……竟然死了……!」

那声音带着绝望的色彩。最大的仇敌,竟然因为疾病而死。「杀人桃」有如诅咒般地一边盯着那淡淡宣告着这个残酷事实的影片,一边无力地呢喃。

「是吗……既然如此……」

然后那化为异形桃太郎回来复仇的代议士·冈山智子——人们口中的「杀人桃」,就如同溶入黑暗中的影子般消散无踪。

只剩下杂讯的电视发出嘈杂的噪音,在玩具卖场中闪烁。

「结束了……吗?」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番。他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空良也一样。这个被鲜血与怨恨浸染的赤黑色物语,就这样平淡地落下帷幕。

大江一边退出磁带,一边说道:

「不只是冈山,连咱也吓到了。录影带拍到的那些『端午会』成员,全都是光提到名字就让人背脊发凉的大人物。」

「那些人有这么厉害吗?」

「乳臭未干的小鬼不认识也正常,但聚集在那间会议室里的,全是政界与黑社会的幕后大老。要是被这群人盯上,连警察也只能乖乖闭嘴。」番故意夸张地耸耸肩。「好啦,赶快回去吧。虽然怪异消失了,但待在过去的惨案现场,还是让人怪不舒服的。」

「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还有事要做。」

空良在「杀人桃」消失后留下的血泊旁蹲下。

「Kakuya」说过她已经对爱海感到厌倦了。空良一边祈祷最坏的情况还没发生,一边将指尖浸入血中。

爱海平安无事。

她正抱着膝盖,坐在那个像浴室一样的地方。

这次她没有将脸埋在膝间,而是抬头望着这里。

两个人的视线相会。

就彷佛她真的能看见他。

那娇小的嘴唇,微弱地张开。

「……哥哥……快点找到我……」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剩下多少力量。生命力如同鱼骨上残存的碎肉,仅是勉强依附在那身躯上。看到爱海这模样,空良感到心如刀割。

我在这里。我就在这看着你——他很想这样告诉她。然而,他在这个幻境中只能观看,无法开口出声。在这个世界里,空良只有眼睛,没有肉体,别说是发声了,就连挥手都办不到。

「……拜托你……救救我……」

爱海的眼神,就像为了寻觅葬身之处而四处徘徊的蝴蝶,正在寻找着什么。

「『Kakuya』说过……要从这里出去,只要从外面搭一条『路』就行了……哥哥,帮我搭一条『路』……快点……在『Kakuya』回来之前……」

从记忆回到现实的空良,在胸前握紧拳头。

「只要搭建一条连接『幽世』的『路』,就能救出爱海了吗……?」

这时,他注意到血泊中掉落着几张纸卷,似乎是某种文件。拿起来一看,发现标题上写着「火灾原因鉴定报告」,其中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

「那个,方便让咱看看吗?」

空良将文件递给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大江。她的视线迅速扫过文件。

「这种程度的加密,警方(你们)的科搜研应该有能力破解吧。是和百货公司的火灾有关吗?」

被从旁挤过来的番询问,大江只是回了一句:

「谁知道呢?但看起来有调查的价值。这个就先给咱保管吧。」

她将文件塞进夹克的内侧口袋。

走出「月亮塔」的空良一行人,回到了神座车站前的联络通道。

此时车站前的人潮已经散去,原本聚集在此的年轻男女,还有在计程车招呼站排队长的上班族,都已不见踪影。

「今晚真是累惨了。」

番靠在铁栅栏上,点了根香菸。「各种意义上都是千钧一发呢。」

「反正平安回来不就好了吗?」

「也是啦。」番一边吐了口烟,一边轻轻叹气。「回程的电梯又摇起来时,差点把我吓出尿来。」

在回到一楼的途中,电梯再度发出巨大的异响,剧烈摇晃。

摇晃平息后,原本熄灭的楼层灯才再次亮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始倒数楼层。那阵摇晃,八成是穿越时间时产生的震荡吧。

「多亏你们,今天也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两位善良的市民,感谢你们的协助。」

「明明是你硬逼我帮忙进行违法搜查,亏你有脸说这种话,你这不良刑警!」

面对番的指责,大江只是苦笑了两声。

「那我先回去了。等等还有急事。」

空良正准备离去时,大江突然「喂喂、慢着慢着」地叫住他。

「总不能让你从这儿走回去。咱开车送你到公寓吧。急事是什么?」

空良听了后回答:

「我现在,要去救出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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