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读鬼-章节

空良没有看着流过车窗的霓虹灯。他在车窗倒影中凝视的,是数十分钟后的自己。是自己下了这辆车后,做着应做之事的未来模样。然而,那并非确定的未来。不仅如此,那是个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未来。他虽然拥有窥视过去的能力,却没有窥视未来的能力。

「总觉得,这结局让人不太爽快呢。」大江握着方向盘,低声说道。「真的那样结束就好了吗?」

空良也有同样的感受。那结局就像把一团复杂缠绕的线,就这样直接丢进垃圾桶,放弃去解开它。这让他不禁怀疑,怪异的怨恨是否真的得到了净化。

「不如说,最感到不爽的应该是那个叫冈山议员吧。她为了复仇才从黄泉回到现世,结果最大的仇人——恶鬼的首领,却已经不在这个人世。」

「确实,咱也不觉得她会那么轻易成佛……」

最令人挂心的,是「杀人桃」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吗……既然如此……」,那句话应该还有下文。然而——

「虽然没什么实感,但应该是结束了。怪异消失时一定会留下血泊。而这次我也确认过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也只是『Kakuya』为了不让我失去干劲而准备,像游戏奖品一样的东西就是了。」

「血液感测吗?真是不可思议的能力呢。居然能从血液看见记忆。不过,其实警方(咱们)也有在做类似的事。调查犯罪现场遗留的血迹和毛发来寻找情报,是犯罪搜查的基本。比起这个,你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大江大概是在问能否救出爱海的事。空良含糊地点了点头。

「情况相当危急。爱海的样子给我这种感觉。所以要动手的话,只能趁『Kakuya』离开爱海的现在。」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Kakuya」对爱海的兴趣完全消失,不知道她会对爱海做什么事。

「有什么咱能帮忙的吗?」

「没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回去吧。」

「都来到这里了,咱就帮你一下吧。毕竟咱也很担心爱海小妹嘛。」

「这是『Kakuya』为我准备的『游戏』。所以我要一个人做个了断。对手毕竟是『Kakuya』,要是插手太深的话,你也可能像那津美阿姨一样遭遇不测。」

啊哈哈,大江笑出声。

「咱还是头一次被男人担心呢。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说完大江收起笑脸,露出严肃的表情。「甭担心。咱好歹也是本厅的刑警。」

「我看得出你身手不错,应该很能打吧。但我说的不是这方面的问题。虽然不太知道怎么表达,但这件事必须由我一个人来做。我希望行动时能専注于救出爱海这一件事。」

「那咱就在外面等吧。你平安救出爱海小妹后就马上通知咱一声。万一你没回来的话——不,还是别说不吉利的话了。咱就乖乖等你的好消息吧。」

车子刚在「花咲庄」前停下,空良便跳下车冲进屋去。一进房间,他立刻检查玄关旁的厨房地板。之前发现那津美倒下时,空良因为过于慌张,没有好好确认现场状况。之后又是忙着叫救护车,又是在医院听医生说话,回家后又被大江抓住,直接去了「月亮塔」。如果空良所想的没错,那么「它」应该就在这里才対——那津美原本计画要实施、为了救出爱海做出的「危险行为」留下的痕迹。

那津美是恐怖小说作家,但她并不具备任何超自然能力。爱海之所以会祈求空良「帮她搭一条路」,一定是因为存在某种只要满足条件,任何人都能实现这个愿望的方法。

——有了。一面小巧的随身镜落在地上。那是那津美在店里补妆时使用的摺叠镜。那津美一定是打算用这面镜子,开辟一条通往「幽世」的「道路」。

那津美说过爱海就在镜子里。她来到空良的公寓,是因为爱海是在这间公寓的浴室消失的,而她确信「道路」就在浴室内——很可能与墙面上安装的镜子有关。

究竟是什么方法,可以利用镜子将人救出?那津美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呢?空良逐一翻找脑海中的记忆。

「我现在就要去救爱海。必须在被『Kakuya』妨碍之前、快点、合——」

「合」——当时她想说的应该不是「合上」或「合作」。文脉不对。

「——原来如此。那个时候,她原本想说的,正是救出爱海的方法。」

空良走进浴室,面对挂在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镜中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空良打开随身镜,将镜面面向洗手台的镜子。

她想说的是「合镜」。

镜中映着持着手镜的空良。然后手镜里又映出镜子里拿着手镜的空良——两面镜子之间就这样出现了一条无尽延伸的「回廊」。接着洗手台的镜子泛起白光。镜面如湖水般荡起涟漪,在中央漾开波纹的同时,出现了一只娇小的手。

「爱海!」

空良立刻用左手抓住那只手。那只手无比冰凉。小手的主人似乎因为被抓住而受到惊吓,猛地颤抖了一下。

「爱海,是我,空良!」

不知是不是因为声音传不过去,那小手迟迟不愿放松警戒。然而渐渐地,那冰冷的手开始恢复体温——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回握住他。尽管力量微弱,却拼命地不愿松开。

「你等等!我马上把你从那里拉出来!」

空良的右手撑住洗手台,左臂用力往后拉。好重。肩膀彷佛快要脱臼了。这不是单纯拉不出来,是对面也在拉着爱海。镜中的「幽世」正在阻止爱海逃脱。若是用蛮力硬拉,爱海的手臂会先被扯断。因此空良一点一点地,一边观察爱海的反应、一边逐渐加大力量。空良感觉只要稍微松懈,连自己都会被拖进镜子。那津美说这个方法很危险,指的就是这部分吧。只要一个不小心,连施救者也会被「幽世」吞噬。

「咕、可恶啊啊啊啊——!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我绝对不会放手!」空良一脚踩住镜子旁边的墙,利用全身的体重往后拉。「可能会很痛,但你忍耐一下,爱海!」

空良咬紧牙根,几乎快把臼齿咬碎,将力量集中在双脚和左臂。然后爱海的手臂开始一点一点地从镜中抽出。直到手肘部分露出镜面时,「对面」突然放松力量,将爱海「放开」。空良因为惯性撞上身后的墙壁,痛得发出呻吟,缓缓滑坐在地上。

「哥……哥……」

爱海从空良怀里抬起脸来,露出一如以往的笑容,然后就这样缓缓地垂下眼睑,将身体靠在空良的胸口。

「爱海?喂!怎么了……爱海!爱海——!」

从爱海的口鼻可以听见轻柔的呼吸声,花蕾般的嘴唇吐出温热的气息。

她似乎只是安心地晕了过去。空良也因为如释重负,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抽空。

「看来终于成功了啊。」

大江站在浴室的门口。「咱听到了叫声就马上冲过来了。」

空良讲述了从镜中救出爱海的经过,「这不像我平时的风格,快累死了。」然后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毕竟每天都在对付妖魔鬼怪嘛。事到如今,积累的疲劳一口气爆发出来也不奇怪。」

「大江,虽然刚刚才赶你回去,但可以拜托你再帮个忙吗?麻烦你载我们去黑兔。」

「说得也是,」大江看了一眼现在毫无异样的洗手台镜子,「不知道那怪物什么时候会再出来把爱海小妹抢回去。就算没出现,跟一面连着异世界的镜子待在一起,任谁都会坐立难安。咱们马上离开这里吧。」大江向空良伸出手。

抵达黑兔后,空良将爱海抱进后面的休息室。让她在那津美平时小憩的简易床上躺下后,空良整个人陷进吧台的椅子里,全身瘫软。

「你看起来就像个被打得满头包的拳击手。」

大江笑着在桌上放下一张千圆大钞,径自吧台内的冰箱拿出一瓶可乐,一口气灌完。放下空瓶后,大江长长地吐了口气。

「明天得带爱海小妹去医院检查一下。跟那种怪物相处了这么多天,身心肯定都到了极限。警方那边应该多少会来讯问一下,但咱会事先打点,确保别搞得太麻烦。」

「没想到你还挺爱照顾人的。」

「咱在本厅可是人称大江菩萨——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事情还没结束。只要『Kakuya』还在,这场『游戏』就会继续下去。这样一来,爱海又会再次被卷入,那津美阿姨也醒不过来。」

「现在那个『Kakuya』恐怕正气得发疯吧。」

「近期内她应该会主动找上门。再不然就是若无其事地开始下一场『游戏』。无论如何,只要那张『口』宣告下一个『御伽草子』的开始,我就只能继续陪她玩。终结这场无聊『游戏』的方法就只有一个。」空良用拳头重重击向另一手的掌心。「那就是由我亲手击溃『Kakuya』。」

大江淡淡回了一句「……是吗」,随后从夹克的口袋内拿出「火灾原因鉴定报告」,在空良面前挥了挥。

「咱要回本厅了,明天一早就把这玩意交给科搜研,解析需要等一段时间。咱也得先思考一下将『端午会』一网打尽的对策。你也别老是一个人埋头猛冲,稍微睡一下吧。」

「哪睡得着啊。一想到『Kakuya』随时可能找上门……」

「凭你现在那副虚脱的模样,醒着也没意义吧。」

大江一脸受不了地在空良面前晃了晃手机。「咱还得打几通电话。这段时间咱会待在这边,十分钟,甚至五分钟也好,给咱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好吧,那就承蒙你的好意,我休息个五分钟。」

于是空良在吧台桌上趴下。

空良再次醒来时,大江已不见踪影。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近正午。

空良慌忙冲进休息室,发现睡着的爱海身旁蹲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空良以为是「首太郎」之类的怪异,正要摆出架势时,对方忽地回过头来问候「您醒啦?」,然后用那张像花林糖馒头般的大脸嘿嘿一笑。是丸桥。

一问之下才得知是大江透过番联络上丸桥,为了让空良好好休息,特地叫他来当爱海的保镳。似乎依旧没被告知详情,连要防备什么都不知道的丸桥,手里抓着一支月牙棒,看起来就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

「目前没什么可疑人物出现,令妹也睡得很香。」

「是吗?辛苦你了。——天生目还在禁足中吗?」

「是的。不过他说待会儿会偷溜过来。」

听丸桥说他是要来庆祝爱海获救。但空良心想这也未免太早了点。

「嗯……唔嗯……」

爱海一边翻身,一边缓缓睁开了眼睛。

「爱海……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痛?」

爱海微微点头。「是哥哥……救了我吗?」

「还靠了不少人的帮忙,多亏了他们。」

爱海坐起身来看着空良,眼角逐渐泛起泪光,然后猛地扑进空良怀里嚎啕大哭。大概是恐惧感一下子苏醒了吧。毕竟被关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那么长的时间,还被迫当怪物的玩伴。

爱海擦干眼泪抬起头,注意到一旁笑盈盈地看着她的丸桥,疑惑地看向空良,问了句:「他是谁?」

「是天生目老爸公司的人。」

「在下是丸桥。平时受您哥哥不少关照。爱海妹妹也是小桃粉対吧?在下也是喔!」丸桥开朗一笑。

「爱海,冷静听我说……那津美阿姨现在正住院治疗。」

爱海眼神茫然地望向前方,口里呢喃着「妈妈」。

「她本来想要救你,但在过程中——」

「我知道。『Kakuya』都告诉我了……」

「那个混帐……」

空良的怒火瞬间燃起。那家伙是为了让爱海感到绝望,才特地告诉她这件事。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如果现在不舒服,晚点再说也没关系——」

「……嗯,没关系。要从哪里开始说?」

从一切开始的那天晚上——不,前一个夜晚。他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答案果然一如空良所料。爱海表示自己是受到高村友梨的灵魂请求才会去供花。但那却是「Kakuya」所设下的「游戏」。结果,没能成功供花的爱海受到了惩罚,被从镜子里现身的「Kakuya」抓去了「幽世」。

爱海说,待在「幽世」的时候大脑总是一片模糊。彷佛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间徘徊,完全没有饥饿感或睡意,只能在那没有昼夜之分的空间中,没完没了地陪「Kakuya」说话和玩游戏。而且,对方似乎经常询问关于空良的事。

「像是哥哥的兴趣、最近在读的书、喜欢吃什么。」

虽然自己现在或许是她的「游戏对手」,但如果最终目的是要杀掉自己,打听自己的兴趣根本毫无意义。「Kakuya」究竟为何对自己抱有如此强烈的兴趣?这问题光是思考就令人毛骨悚然。

「那,关于『NG』这个词,『Kakuya』有没有提过什么?」

爱海的肩膀猛地一颤,表情紧绷。

「N、G……」

「是啊。那是『Kakuya』的秘密切。」

「……她什么都没有说。」

「任何细微末节的事情都行。」

「『Kakuya』她只要一被问到那个,就会变得很生气。」

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爱海像受惊的小老鼠般颤抖起来。「所以,我不敢问。」

「你还记得第一次从那家伙口中听到那个词的时候,她说了什么吗?」

爱海摇摇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感觉像是自言自语,听不太清楚。」

听到空良说出那个词时,一向游刃有余的「Kakuya」第一次表现出动摇,甚至威胁要杀了他。显然这个词对「Kakuya」而言是禁忌。既然如此,就更有必要深入探查。为了终结这场荒诞的「游戏」,他必须尽可能搜集更多关于「Kakuya」的情报。

「Kakuya」当时是这么说的:

「……N……G……是父亲大人和……『Kakuya』的……秘密……」

「父亲大人」——被「Kakuya」称为「父亲」的对象。

虽然不清楚「Kakuya」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她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具球体关节人偶。一个怪物,更别说是人偶,怎么可能存在「父母」。难不成——

「比起那个,哥哥,你知道『月读鬼』吗?」

「没听说……那是什么?」

「那也是我在『Kakuya』自言自语时听她说:下次来玩『月读鬼』吧。」

「月读鬼」——是鬼怪的「鬼」吗?听来像是「影子鬼」或「冰冻鬼」之类的游戏,但既然出自「Kakuya」之口,那无疑是某个怪异的名字。看来,「Kakuya游戏」还会继续下去。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告知客人来访。

「唷,好兄弟。」

只见天生目走进门,身后还跟着大江的身影。

「真是少见的组合呢。」

「我在路上被逮住了……」

「干嘛说得这么难听。咱只是亲切地邀请你一起去喝杯茶而已。」

「就是这么回事。」天生目耸了耸肩。

「少爷,辛苦了。」

丸桥双手撑着膝盖,半蹲下腰鞠躬。那是道上的人专用的行札姿势。

「喂,我不是说过在外面别这样吗?」

大江伸手拨开天生目与丸桥,在爱海面前蹲下,平视着她。

「看起来没事呢。」她露出和蔼的微笑,「咱叫大江,是个警察。受你妈妈的委托和你哥哥一起找你。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比较好。咱帮忙介绍一间不错的医院,好吗?」

「医院……?那个、我没有生病呀……」

爱海困惑地望向空良,眼中带着一丝不安与求助。

「只是以防万一啦,爱海妹妹。」天生目轻轻地摸了摸爱海的头。「别看你哥哥那样子,其实他很爱操心的。自从你失踪之后他就一直手忙脚乱的,狼狈得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所以,你就当是为了让他安心吧。」

「喂,不要捏造事实。」

爱海噗哧一笑,乖巧地点头。

「嗯。如果这样能让哥哥放心……那我会去做检查。谢谢你,天生目哥哥。」

于是大江开车载他们前往那津美目前住院的医院。天生目体贴地表示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人相处,婉拒了同行,留在车内等候。而空良与爱海则先去探望尚未苏醒的那津美,随后办理了爱海的住院手续,预计要待上三天两夜。

回到医院停车场时,大江的车已经开走了,而天生目正一脸无聊地坐在接驳车站牌旁的长椅上。听说大江因为有急事被召回了本厅。

「我叫丸桥来接我们吧。」

「不用了,我走回去就行。」

空良刚迈出步伐,天生目也跟着起身。

「我也陪你吧,兄弟。」

于是两个人穿越被烈日烤出柏油味的马路。像这样在大白天悠哉地漫步,令空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毕竟最近这段日子,他几乎每天都在漆黑的夜色中疲于奔命。

「真是烦死了,老爹完全没有要解除禁足令的意思。虽然滥用天生目组的名义到处乱搞的我也有错,但连手机都没收太过分了吧。」

「所以你才因为不爽而偷溜出来吗?被你老爸知道的话他会气疯吧?」

「我才不是为了那种理由溜出来的。听到爱海妹妹获救的消息,我哪里还待得住啊!你摆了那个『Kakuya』一道対吧?挺厉害的嘛。我听说后马上叫丸桥弄了支抛弃式手机,在车站附近的饭店开了房间。今晚开始,我打算暂时把据点移到那。所以说啦——」

随时都可以再来找我帮忙喔,兄弟——他说完,调皮地眨了眨眼。

兄弟。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称呼自己的?空良陷入回想。

空良与天生目之间的交情大约有十年了吧。以前的自己性格乖戾。由于母亲身体虚弱、经常病倒,无法找到稳定的工作,因此他们的生活过得极其拮据。早晚只靠一片吐司配白开水填饱肚子,対空良来说是家常便饭。当时他们租的公寓灯光总是十分昏暗,他还以为这也是因为家里太穷的关系。

在这种窘迫的生活中,空良心中总是充满愤懑,而唯一的宣泄途径就是打架。所幸,很多没脑子的家伙听说空良家境清寒又没父亲,特地跑来嘲笑他,给他当免费沙包。空良将那些家伙全都痛扁了一遍。不管对方的体格是否比自己壮硕、是不是高年级生,又有多少人,他统统不在乎。就算是黑道的儿子,只要他感觉受到挑衅,就照样加倍奉还。结果,这份狠劲反而让天生目看上了他,从此两个人便混在了一起。

用好青年的面具隐藏黑道本性的天生目;不擅伪装、总是板着一张脸生活的空良。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却意外地合拍。不知不觉间,天生目开始称呼空良为兄弟。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到天生目常去的烧肉店吃了午餐。之后又去了咖啡店闲聊。空良难得完全没聊到任何关于怪异的话题。而天生目只要一有机会就把话题拐去地下格斗,显然还没放弃让空良重回擂台的野心。其它还聊了天生目対老爹的牢骚,以及在哪里又看到了名字很怪的罐装饮料之类的话题。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到彷佛下一秒就会聊起「明天要去哪里玩」,但实际上却没有提到半个字。空良无法对明天做出任何承诺,因为或许就在今晚,「Kakuya」的笛声又会再次响起。

「你也太紧绷了,空良。那张扑克脸变得比平常更僵硬了喔。」

「是吗?虽然没什么自觉,但大概就像你说的吧。」

「毕竟你最近每天都过得像拍电影一样。不过,等到暑假结束时,这段日子一定会过去的。」

「但愿如此。」

尽管救出了爱海让气氛变得像庆功宴,但天生目显然也很清楚「一切尚未结束」。

啊——啊。天生目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本来打算借庆祝夺回爱海妹妹的名义,顺便发泄一下禁足期间累积的压力呢。本想待会带你去个刺激的地方逛逛。不过,看样子还是等整个事情尘埃落定后再说吧。」

「是啊。况且刺激的事,我已经体验得够多了。」

离开咖啡店,与天生目道别后,空良回到公寓冲了个澡便返回黑兔酒吧。在那个有着「幽世」入口的房间过夜,总让人无法安心,而且他还有想确认的东西。

吧台的桌角放着那津美调查「幽世」时读过的书籍与笔记。其中有文库本也有精装本,全是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

那个人便是弥勒夜云。

虽然其中不乏封面插画猎奇的作品,但这位作家的作品形象硬要说的话,应该更偏向「静谧的恐惧」。装帧设计大多十分简约,没有刻意煽动恐怖情绪。然而,其中却混入了一本异类。那是用线装订的和书形式,在褪色的深红色封面上,仅以白字印着书名与作者。

「夏越之戏 弥勒夜云」——正是那篇让那津美查到「幽世」与「合镜」方法的短篇小说。

空良想确认的也是这本书。不过,为什么唯独这本书的装订方法如此古老呢?书上也没有标价。难道是非卖品吗?他一边思索,一边翻开书页。

夏越之戏

往昔,曾有一为祸世人之怪异。

其名曰「辉夜」,乃形如少女之人偶,假「游戏」之名恣意玩弄人命。

是以一继承灵能之血家族,擒获凶恶之「辉夜」,将其封禁于镜中异界「幽世」。

然则,封印之力每隔十载便趋衰微,「辉夜」每逢此时必自「幽世」爬出,作乱生事。

该族之人为防「辉夜」出世作乱,遂造蕴藏灵力之人偶,送入「幽世」供奉,充当「辉夜」之「玩伴」。借此,在人偶灵力耗尽前之十载,「辉夜」皆于「幽世」中安分守己。是以该族世代传承,每隔十年必行此仪。仪式定于前次仪式后第十载之初夏举行。

越过盛夏,驱除怪异,使其安息。

故此仪式称之「夏越之戏」。

当执掌此「职责」者身故,其子便承袭家族使命,延续仪式。如此,只要「夏越之戏」不断,「辉夜」便不至妄动生事。

本应如此。

然而,血脉传承竟因故断绝。

继承「职责」之男子,尚未求得后嗣,便因意外丧失灵力。

若无法举行「夏越之戏」,便无「游戏」玩伴,百无聊赖下,「辉夜」必将现身于世,夺取无数生灵性命。

呜呼,该如何是好。男子忧心忡忡,迷惘万分,终日苦思。

被使命逼入绝境之男子,最终选择之手段,乃族中亦列为禁忌之邪术。

亦即将活生生之少女化作人偶,献予「幽世」作为「辉夜」十载之「玩伴」。沦为祭品之少女,其哀恸与苦楚、遗恨与怨怼,将代偿灵力之效,平息「辉夜」戾气。

自此,「夏越之戏」已化作鲜血淋漓之仪式,然男子仍持续履行其「职责」。此乃继承一族血脉者之宿命——

这是刻意用仿古的文体所写下的,「某位男子」的故事。

名为「辉夜(Kaguya)」而非「Kakuya」、玩弄人命的人偶怪异;以及继承了封印的「职责」,将活生生的少女制成人偶的男子——

这恐怕并非完全虚构的创作。文中随处可见与现实吻合的地方。难道是以事实为基础创作的私小说(注:◎二十世纪日本一种特殊的文学体裁,取材自作家本身的真实经历,进行赤裸裸的自我揭露与心理剖析。)?不,这东西真的能算文艺作品吗?

在弥勒夜云的打字机里发现的「羽翼报恩」原稿中,也提到了一名身负特殊职责的男子。这与小说中提到的这名家族男子想必是同一个人。

如果这部《夏越之戏》是基于真实历史改写,那么这个主角就是弥勒夜云自己。

这代表他并非出于个人的欲望或性冲动才杀死那些少女,而是为了履行封印「Kakuya」的使命——

一个本该落幕的故事,如今却带着全然不同的意义回到了舞台。

「我总觉得,弥勒的目的并非杀害少女」、「那感觉就像在默默地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这是萝瑟在弥勒邸说过的话。

空良也有同感。他在血液感测中听见弥勒的声音时,也曾感到一丝不协调。明明正在做着将少女活生生肢解的疯狂行径,但他的声音却带着理性的色彩。这下一切就说得通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弥勒确实已经疯了,但他只是极其冷静地依循着使命而行动罢了。

只不过令人费解的是,他为何要将自己的秘密记录得如此详尽?即便这本《夏越之戏》并非一般上市的书籍,但在其它令那津美和空良的母亲着迷的作品中,或多或少都以文学手法表现了他対少女们施加的残暴行径。难道他没想过秘密有可能因此而曝光?——不,他大概没想过吧。失去履行「职责」的力量后,他坠入失意的深渊,除了染指邪门歪道的方法外,他找不到其它选项,只能踏入那条血腥的修罗之道。同时,他或许也陶醉于那种自虐感,构思着一出以自己为主角的壮大「悲剧」剧本。

然而那位弥勒已死,「Kakuya」却获得了自由——

中段之后的部分,空良只是快速看过。但读着读着,他忽然发现书上隐隐飘出某种气味。他曾在什么地方闻过这味道,记忆却难以対焦。那是一种如海市蜃楼般捉摸不透、难以捕捉的纤细气味。在书的最后出现了「幽世」二字。书上记载,凡是「Kakuya」曾出入过的镜子,都会成为「幽世」与「现世」的交界,而「合镜」则会开辟出一条连结两界的道路。那津美想必是读到了这一段,才动身前往空良公寓的浴室。

弥勒似乎真的将一切都写进了作品中,却唯独没有提到「NG」一词。若按小说的内容从字面来解读,将「Kakuya」封印于「幽世」的方法便是「夏越之戏」。但这个仪式必须将灵力注入人偶作为祭品。既然弥勒已死、家族血脉断绝,这也意味着封印「Kakuya」的手段已经失传。

翌日下午,空良与天生目在车站前碰头,两个人一同前往医院。

爱海看起来很有精神,表情也十分开朗,先前在血液感测中看到的阴影已消散殆尽。空良将陪伴爱海聊天的任务交给天生目,趁此期间聆听医生的说明。

医生表示虽然健康方面没有问题,但爱海的脑波出现了微小异常,因此希望能做精密检查。空良答应了。他在同意书上签名,确认明早进行检查后,回到了爱海等人等待的露台。

随后,三个人前往别栋大楼探视住院中的那津美。自从被送来这里,那津美一次也没醒过,脸色惨白得像石膏像,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唇齿间漏出微风穿过夹缝般的呻吟。

「妈妈一直在做噩梦……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爱海忧心忡忡,但空良很清楚真正的原因。那些「诅咒之口」依然藏在那津美的病袍底下。此刻被褥中仍能听见那彷佛无数害虫正在钻动的嘈杂低语。爱海、天生目,以及医生们,当然听不见也看不见。

离开医院时,大江打来电话,跟他们约在黑兔碰面。

「所以,只要检查结果没事,明天就能照原定计画出院了是吧。」

大江才拉开罐装饮料喝了一口,立刻「嗯?」地皱起眉头,瞪着罐身。

「『义式奶酪茶』?这什么玩意儿,好怪的味道。」

那是在回黑兔酒吧的路上,天生目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饮料。他把饮料丢给空良后,空良又顺手给了大江。

空良没理会这插曲,继续刚刚的话题。

「什么阿尔法波、贝塔波的,我听得一头雾水。」

「咱带了个更复杂的消息。」大江从夹克内的口袋掏出一份文件晃了晃。「『火灾原因鉴定报告』。这是针对被涂黑部分解析出来的结果。」

那是空良从「杀人桃」——冈山智子消失后留下的血泊中捡到的文件。

天生目从旁伸手过来,大江却立刻把文件收回去。

「喂喂喂,这可是极机密情报,你这小混混,该不会想拿这去变现吧?」

「这怎么可能嘛,大江警官。我只是想帮忙而已。之前关于『月亮塔』的警备,我不也帮您处理得妥妥当当吗?」

大江听了咋舌,将文件丢到桌上。

天生目拿起文件,眯着眼睛扫过内容。

「我都听空良说了。关于『月亮塔』兴建前的『桃井百货』火灾,以及住井集团会长对于那起案件的涉案嫌疑。」

「现在已经不只是嫌疑,而是确信了。」

起火点是五楼的玩具卖场。二十五名死者几乎都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死因原本应该全是致命的灼伤——也就是全身烧烫伤。而报导宣称起火的原因是漏电。

「但这上面写的事实,却跟当时的新闻报导截然不同。据说火灾现场的地面上,留有泼洒汽油的痕迹。」

「所以这是人为纵火……?」

空良脑中浮现玩具卖场被烧毁的惨状。

「有人在操緃情报。所谓漏电起火的说法也是,根本查不到资讯来源。连鉴定报告都被当作遗失处理。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是住井的前会长吗?」

大江対空良点点头。「只要石丸下令,『端午会』就会行动。你在录影带里看过那些大人物了吧。要掩盖真相,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也就是某人一度怀疑我老爹也是一分子的黑心集团対吧。」

面对天生目的冷嘲热讽,大江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

「话虽如此,冈山好歹也是国会议员,人脉还是有的。所以她能从可靠管道搜集情资,甚至拿到了这份鉴定报告——。不,与其说这是身为议员的权力,不如说是执念吧。冈山在那场火灾中失去了丈夫与儿子,一口气痛失两名至亲。」

冈山虽然有协力者,但那些人终究没能成为与她并肩作战的「同伴」。想必是畏惧石丸或「端午会」的权势吧。结果,独自前往复仇的她反遭毒手,沦为每晚在魔窟徘徊的怪异。

「纵火的人抓到了吗?」

「根本连立案调查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嫌犯。但根据这份文件,凶手肯定是个疯子。据说现场还发现了枪。」

「枪?——等等,你不是说死者的死因全是灼伤吗?」

大江的细眼深处,露出了阴郁的光芒。

「尸体全都被烧得焦黑。如果带枪是为了杀人,那在遗体内发现弹头也不奇怪。然而,尸检时却连一颗子弹也没发现。也就是说,那家伙根本没有用枪,而是刻意将人活活烧死。不仅如,据说尸体几乎都被人用锁链绑在一起。」

空良想像着那令人作呕的景象,感到一阵反胃。

「那家伙……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谁知道呢。如果只是想搞大屠杀,那放火就足以达成目的了。他大概是先用枪恐吓,再用铁链绑住他们,不让他们逃走吧。——再不然,就是他想玩『月读鬼』吧。」

空良没有错过最后那句自言自语般的呢喃。

「大江,你刚才说什——」

骚乱的喧闹。猥亵的嗤笑。

脸上的表皮突然开始剧烈痉挛。

「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您大驾光临。」

是「诅咒之口」——果然,「Kakuya游戏」仍在继续。

——但是,这次感觉与以往不同。过去「Kakuya」每一次都会亲自现身宣告新「游戏」的开始,这次却没有宣告,直接开始了「游戏」。

「怎么,那个又开始了吗?」

「空良,没事吧?」

「……目前没事。比起那个,能不能仔细说一下你刚刚提到的『月读鬼』?」

大江露出纳闷的表情。「可以是可以,但那可不是什么怪物喔。」

「不是怪异吗?」

「是大约十年前,在国高中生之间很流行的一个咒语。」

「咒语?」

「就像是『狐仙』之类的东西吗?」

天生目一脸嫌恶。空良才想起自己小学时很流行「狐仙」,休息时间大家都在玩,只有天生目固执地拒绝参与。

「虽然很像,但『狐仙』是占卜対吧。『月读鬼』则是号称能实现任何愿望。」

「月读鬼」——那是一种召唤名为「月读鬼」的神秘存在,并把自己的愿望告诉它的游戏。

月圆之夜,在自己周围放一圈锁链。将由锁链围成的圈视为「祭坛」,在那里面放上献给「月读鬼」的祭品。然后点燃祭品,在祭品烧尽前念出迎接「月读鬼」的咒语:「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您大驾光临。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您实现我的心愿。」念完后,用两面手镜进行「合镜」。如此一来,「月读鬼」便会现身。

「这里也有『合镜』吗?」这巧合未免太不吉利了。

「然而以小孩子的游戏来说,这游戏需要的道具太多了,况且锁链也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东西。不过,似乎用绳子或长线代替也可以。至于要焚烧的祭品,随便用什么都行,但必须是跟想实现的愿望等价的东西。也就是说,如果愿望没实现,就代表烧掉的东西跟愿望的大小不相称。」

「意思是『月读鬼』不是怪异,而是像神明一样的存在?」

若是如此,这次的「游戏」似乎与以往大不相同。

「先别急着下定论。会提到『月读鬼』,只是咱看到文件上的现场纪录后产生的联想罢了。」

「不,其实,爱海说她从『Kakuya』那听见了。下一个『游戏』就是『月读鬼』。」

大江的眉间微微一皱。

「——真的?」

「既然『口』已经出现了,我必须赶紧搜集这家伙的情报才行。」

「那东西好像确实不是怪异呢。」不知何时,天生目已经用店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搜集资讯。「网路上搜到的资讯,都只有提到这是十年前一度流行的游戏。我也稍微浏览了一下各地的灵异论坛,但都没有出现相关的灵异话题。比较多的是关于名称由来的考证吧。好像说是源自『月读命』这位神明的名字,但似乎没有确切的根据。也许只是因为月夜举行仪式,所以才被这么称呼吧。」

「不管哪个情报,都无法当成攻略的线索啊!至少得搞清楚那家伙是神还是鬼。」

「其实也有鬼神这个词就是了。啊,不过在中国,『鬼』好像是指死者的灵魂。」

大江侧眼看了一下劈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的天生目,忍不住感慨「网路这东西还真是什么都查得到啊。虽然咱不太喜欢就是了」。空良也有同感。

「这个网站做了很正式的考证,相当有意思呢。你就看看吧,空良。」

天生目让空良坐到电脑前。只见文字的背景是一整片暗红色的画。

「这画的是什么?」空良问道,结果得到了「是地狱喔」的回答。

「是用古人画的地狱图裁切而成的。这个网站在研究了『月读鬼大人』的来历后,提出了召唤冥界亡者的仪式这个假说。文章调查得很详细——但我果然还是讨厌这类话题。」

月读鬼大人的由来——考证

在台湾,农历七月被称为「鬼月」,相传此时连接阴间与阳间的「鬼门」会打开,亡者会来到人间。类似日本的盂兰盆节。

鬼月期间有「半夜不可照镜子」、「不可看水中倒映的脸」等禁忌。据说违反这些禁忌,就会被从「鬼门」出来的恶灵缠上。

但是,有一种仪式反过来利用这些禁忌,召唤灵体来实现愿望。

那就是「鬼月召唤」。

我认为这个仪式传入日本后,便成为为了「月读鬼大人」的原型。

被仪式召唤出来、替活人实现愿望的恶灵,究竟是什么样的灵呢?

在佛教相传的众多地狱中,有一个地狱叫「肉地狱」。这是贪求财富的贪婪死者所堕入的地狱,里面的罪人都是「没有手脚的肉块」般的模样。

透过「月读鬼大人」召唤出来的灵,会不会就是这种肉块罪人呢?

地狱的亡者便是在以「愿望」之名粉饰的无尽欲望吸引下,召唤而来。

「『』这个字,正好是加上鬼,日文读作『kai』。据说单独使用时是『膨胀』、『肿胀』的意思。网站管理员也推测,这个汉字可能就是『月读鬼大人』这个游戏名称的由来。」

「下一个对手居然是地狱的亡者吗?光『幽世』一个异世界就够折磨人了。」

「这只是考证名字来源的一种说法而已。地狱和天堂不过是为了人类自己方便而创造的概念。不过,想实现的愿望愈大,就必须献上愈有价值的供品,这名字倒是挺适合这玩法的。毕竟欲望这种东西,是会无止境地膨胀呢!」

大江啪啪地拍了拍手。

「读书会就到止,差不多该决定下一步行动了吧?」

空良已经做好了决定。

「今晚,去『月亮塔』。」

「跟咱想的一样。」

大江一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百货公司的火灾事件。不过——刚才也说了,咱们还不确定纵火犯是不是真的玩了『月读鬼大人』喔。」

「我知道。」

空良决定去「月亮塔」还有其他原因。

「我们经历的时间回溯现象——能办到那种事的就只有怪异。」

「确实。」

「但是,『杀人桃』已经消失了,而且和其它怪异一样留下了血泊,所以她应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可是在她消失之后,过去的『桃井百货』并没有消失,我们在回程的电梯里又发生了时间穿越现象——这代表那里还有『其它东西』存在。」

「你是说那可能就是『月读鬼』吗?」

大江喃喃说着「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咱也一起去吧。在分析了『火灾原因鉴定报告』之后,『桃井百货』火灾的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查明犯人和犯案动机的线索。况且,没有这个的话,你也不方便行动吧。」

大江把手伸进怀里,亮了一下「钥匙卡」。

「复制的指纹也从番那拿到了。住井到底隐藏了什么,就让咱们全部揭发出来吧。」

于是空良等到晚上,离开黑兔,搭大江的车前往「月亮塔」。

行驶路上,大江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是番打来的。她似乎一大早就让他「出差」去寻找「某样东西」。

「所以呢?你真的要来啊?那里可是死了好几个人喔!」

虽然空良警告天生目「一定会出现不干净的东西」,但天生目只是坐在空良旁边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那可真是糟透了。我可一点都不想碰到什么幽灵。」

「既然——」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因为我想帮助我的好兄弟啊!有我的支援,你也会更安心吧?而且,我也对『端午会』那帮人看不顺眼。」

「原来是为了朋友,你还真了不起啊。」

「当然,我也会协助大江警官的搜查喔。」

「喔,那可真是帮大忙了。不过可别搞错了,咱可没打算跟你称兄道弟。虽然警局里似乎有不少人跟你同流合污,但若你以为我会被人收买,那可就大错特见了。」

「真讨厌,您也说得太夸张了。只不过是刚好认识几个警察而已。我可还是个小孩子喔。」

「哼,以小鬼头的恶作剧来说,你做得太过火了。咱可是很清楚你在地下赌场捞了不少钱。」

「那就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我只是在促进经济流通呢!可别忘了,都是多亏了那些收益,今晚才能让住井的警卫『休息』一下喔。而且跟我比起来,大江警官您做的『恶作剧』好像更多吧。」

「确实不是写份悔过书就能了事。好啦,亲睦活动到此为止,到了。」

月亮高悬在阴郁的夜空中。空良从车窗仰望矗立在月下的高塔。

桃太郎为了讨伐恶鬼而登上鬼岛——

「希望我要讨伐的『鬼』也在这里吧……」

「总之,我们的目的地是最顶楼対吧?」

「没错。准确来说是搭乘通往最顶楼的电梯,前往过去的『桃井百货』。希望那个现象能顺利发生吧。」

「走吧。」

空良打开后车门正要下车时,大江忽地从他背后喊道「等等」。

「麻烦你们先陪我去个地方。」

「月亮塔」的屋顶是一片宽敞的露天平台。

头顶上,被黑云缠绕的月亮洒下浑浊的月光,落在空良等人身上。

「不错吧。咱很喜欢这地方,经常来这儿散心。」

只见露天平台的一角,静静地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上以粗字刻着「桃井百货火灾 亡故者 慰灵碑」。下方还用小字刻着罹难者的名字,其中有着两个姓「冈山」的名字。应该是冈山智子的丈夫和儿子吧。

空良感觉有些难受,正想移开视线,却不经意看见另外一排名字。

大江三郎 大江弘子 大江佑希

「——那是咱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咱的弟弟。」

大江凝视着碑上名字,眼中露出之前从未展现过的神色。

「那天他们为了买圣诞礼物,去了『桃井百货』。咱因为和朋友有约,没跟他们一起去。」

原来这就是她不惜跨越刑警的界线,使用非法手段也要调查这起案件的理由。

「其实咱一直知道冈山在追查百货公司火灾的真相。早知道会这样,当时咱也应该跟她一起冲进去的,只可惜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但咱的性格实在太谨慎了。咱不想漏掉任何真相,所以一直在等待行动的时机。可是在听说冈山失踪后,咱就后悔了。为什么,当初没有跟冈山一起正面迎战呢?」

大江露出无力的笑容。

「然后就在咱一直犹豫不决的时候,『杀人桃』事件发生了。虽然犯人所做的事绝对不可原谅,但杀人案的发生确实让那座坚固的堡垒出现了裂缝。如此一来警方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咱知道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无法揭开住井的黑暗,于是下定了决心——只是没想到,冈山竟然就是『杀人桃』。」

「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当时冈山没能完成的工作吧。」

「咱可不认同她的做法。杀人是不行的。什么『杀人桃』嘛,结果只是变成怪物罢了。但是,她会变成那样,咱也有责任。今晚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完成当时未能完成的事。也算是给冈山赔罪吧。」

难怪大江在「杀人桃」出现时,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搭话。

「喂,你看这个。」

天生目蹲下来看着石碑下方的名字,只见有一块名字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但不像是自然龟裂剥落的痕迹,而是故意磨掉的刮痕。

「是恶作剧吗?还是哪个醉汉干的呢?真是无药可救的人渣。」

被削去的名字后面恰好就是大江和冈山家人的名字。总觉得有点令人在意。

「大江,有其它地方可以查看罹难者的名字吗?」空良问道。

「不好说呢。至少新闻没有报导过。毕竟应该也有些遗族不希望公开吧,说不定只有这里才看得到。不过,就算把名字刻在这种一点诚意都没有的东西上,也无法让死者安息就是了——好了,走吧。」

下到二十二楼后,三个人使用复制指纹换乘高级主管专用的电梯,然后按下四十四楼的按钮。起初电梯安静地往上升,但过了一会儿便传来巨大的撞击声,电梯开始嘎嘎震动。不久后摇晃愈来愈剧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异样的尖叫声从脚下窜了上来。

天生目用蜥蜴般的姿势趴在地板上,拼命抵抗着摇晃。

当尖叫声停止时,电梯的摇晃也停了下来,在抵达目的地楼层的通知音下缓缓打开门。

迎接三个人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同时一股焦臭味扑鼻而来。

空良走出电梯,打开手电筒查探四周的环境。

圣诞老人的人偶、圣诞树、烧焦的墙壁,以及半熔化的玩具。这里依然是十年前的「桃井百货」——那个沦为火场的玩具卖场。上次用来播放「端午会」录影带的电视和录放影机也在。

「跟前天来的时候,完全一模一样啊……」

确实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杀人桃」消失后留下的血泊已经不见踪影。

天生目扶着墙壁站起身,战战兢兢地走出电梯。

「……这里……就是过去吗……?」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然后天生目的目光望向散落了一地的红色筒状物。

「——发烟筒?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上次来的时候就很好奇了。」

「这是用来作案的工具。鉴定书上有写。」

大江蹲下身,拾起一根掉在水洼里的发烟筒。

「但如果只是要放火,汽油和百圆打火机就绰绰有余了吧?」

「是为了伪装成火灾。你看这里到处都是,摆放方式显然不是为了引导人们避难。凶嫌恐怕是先制造浓烟,然后自己大喊『失火了!』,将惊慌失措的客人诱至一处,再用枪威胁并囚禁他们。」

不愧是刑警,仅凭现场痕迹就能推算出犯案过程。

——啪嗒。

那声音,从玩具卖场深处的黑暗传进三个人的耳中。

啪嗒。啪嗒。啪嗒。

宛如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湿润声响,正一步步朝着这里靠近。

那是本不该再听到的脚步声。

空良难以置信地将手电筒照向深处。

在光线照射下从黑暗之中浮现的,是一个有着女人的身体,上面长着狗、猴子、雉鸡头颅的异形。

「——『杀人桃』。」

「那家伙……不是被你打倒是吗?」

天生目用尖锐沙哑的声音问道。

「杀人桃」双手举着武士刀,缓缓地朝三个人逼近。

「这是怎么回事,鬼岛……?」

「……因为时间倒流了……回到了『杀人桃』消失之前……」

「杀人桃」确实已经消失了。如今她再度现身,代表这里果然有什么其它东西。在那个东西创造出的过去里,「杀人桃」还未被消灭。

「情况不妙啊。咱现在没带那卷录影带。」

大江所指的是「端午会」的录影带。那是唯一能将住井集团会长的死讯传达给「杀人桃」的手段。

「在哪里……藏到哪去了……」

质问的内容也与前天一模一样。然而,若没有那卷录影带,就无法重现那个夜晚的结局。即便尝试用言语沟通,她也完全听不进去。

「在哪里……藏到哪去了……究竟躲在何处……」

脚步声的间隔缩短了。盯着快速逼近的刀光,空良的大脑飞速运转。

——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别去考虑自己「没有」的东西,去思考自己「拥有」的东西。前天的这个瞬间还不存在,但现在他们拥有的东西是——

「只能赌赌看了。」

空良将脑中的想法告诉一旁的大江。只见她皱起眉头,面露难色。

「万一她看了那个东西后反而被激怒,她不会一刀砍过来吗?」

「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这个方法了。动作快!」

空良一把抢过大江从怀里掏出的东西,一边高喊「看这个!」一边将它高高举在「杀人桃」面前。那是「火灾原因鉴定报告」。

已来到咫尺之遥的「杀人桃」倏地停止动作。

被猿猴叼着的那颗人头张开了嘴。

「……为什么……那是我的……」

「没错。这原本是你的东西。但我们之前打败了你,从你身上拿到了这个。」

她将刀尖指向空良。

「……打败……了我……」

「没错。现在我们正在根据这份报告调查百货公司火灾的真相。那是你生前一直想做的事——我们很清楚你的遗愿是什么。除了対住井那群混蛋的憎恨外,你也想知道……那场夺走你家人的火灾真相,対吧?」

人头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于是空良继续向那双眼睛恳求。

「找出真相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然后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

「杀人桃」宛如溶入黑暗般消失了。

从紧张感中解放后,天生目筋疲力尽似的垂下头。

「亏你能这么冷静地跟那种东西对话……。我吓到心脏都快停了。」

只见「杀人桃」消失的地方,躺着一把出鞘的武士刀。空良拾起刀子,发现刀身上黏着黑色的污垢。他曾见过那个污垢。那是藏在二十二楼会议室地板下,夺走冈山性命的凶器。

「她为什么把这种东西留下来?」

「代表她把心愿托付给我们了吧,鬼岛。」

「——也对,毕竟是我自己说『交给我们』的。话虽如此,这责任还真沉重。」

空良吁了一口气,将刀扛在肩上。

在空良领头下,三个人继续向深处前进。

这座玩具卖场很宽敞,但要前进的方向很明确。只要朝火灾受损最严重的地方走就行了。愈往前走,焦臭味越发强烈。商品与展示柜都被烧得失去原貌,原本各种色彩的事物都化作了一团黑块。

然后,一股不该燃烧之物被焚烧后的气味飘进鼻腔——

空良立刻停下脚步。天生目则像是两腿瘫软般跌坐在地。

只见地上散落着无数焦黑的假人模特儿。

有大人的尺寸、也有小孩的尺寸;有的抱着膝盖,有的伸手像是要抓着什么,有的仰躺着摆出防衞姿态。

那些手脚被锁链捆绑的身躯,正从全身的裂缝中升起丝丝细烟。

不用数也知道,假人的数量一共有二十五具。背后传来天生目呕吐的声音。

所有焦黑的尸体就如同被海浪卷走的砂山般消失无踪,现场仅剩锁链与地板上的焦痕。空良望着立定不动的大江的背影,只见血水正从她紧握的拳头流下,滴落在她的脚边。时隔十年后,大江终于与家人重逢。

空良将武士刀放在地板上,右手轻轻覆上焦痕。

最初听见的是英文版〈Jingle Bell〉的歌声。

手脚被锁链捆绑的小孩与大人,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地。孩子们看起来大多只有小学年纪,一个个流着鼻涕哭喊着「好恐怖」、「救救我」。

只见一名留着长发、大约三十来岁的男人,抱起旁边乱放的红色汽油桶,一边跟着从扬声器流泄出的〈Jingle Bell〉旋律哼歌,一边将某种透明的液体洒向地板。男人的身材瘦长,衬衫领子竖起,下摆只塞了一半在裤子里。在他将袖子卷至手肘的纤细手臂上,黏着无数如痂块般蠕动、令人熟悉的「口」。

液体咕嘟咕嘟的倾倒声、孩子们的哭喊声、从墙上喇叭传来的外国男人欢快的「Jingle Bell, Jingle Bell」歌声,以及男人的哼歌声。

两扇大概是从服装店搬来的穿衣镜,就像要夹住依偎颤抖的人质们一般,面对面地摆在人群两侧。

接着男人扔掉空桶,从脚边捡起一把长枪。他举起枪,对准一名正咽着口水的孩子。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身前保护孩子的人、拼命扭动身躯想尽量远离的人、哇哇大哭的小孩子……男人环顾反应各不相同的人们,然后「嘻嘻」一笑,又垂下枪口。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做这种事……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名四十来岁的男性颤抖地质问。他的手脚也被锁链重重缠绕,而那些锁链又与其它人的手脚复杂地缠在一起。

「你很吵唉,嚯。」长发男人用小孩子般的口吻抱怨,然后从衬衫口袋摸出一包压扁的香菸盒,抽出最后一根香菸衔在嘴里,「锵」的一声点燃Zippo打火机。

被锁链捆住的大人们见状发出绝望的呐喊。因为刚才男人细心泼洒的液体——正是汽油!居然在这种地方点火,男人的行为简直疯狂至!

长发男人吸了一口烟,然后悠悠地吐出白烟。

「接下来可是重头戏,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男人说完,在哭泣的小男孩面前蹲下。「那么,就从弟弟你开始吧。」

「住手!不准碰小胜!」

「你这家伙,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男孩的父母急忙起身,却被其它大人慌忙按住。

「做什么!放开我!」

「别动啊!要是惹火他,连我们也会被杀的!」

「求求你忍耐一下……我还不想死在种地方……」

「你、你们……难道是要我看着我儿子去死吗!」

男人「嘿——」地一声,摸了摸男孩的头。「你叫小胜(Masaru)啊。发音和我的名字一样呢。原来如此呀。呵呵,那妈妈说不定会很高兴呢。」

男人将枪搁在脚边站起身,抱起另一个汽油桶,将透明的液体淋在男孩的头顶。

「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您大驾光临。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您实现我的心愿。请让我的妈妈——」

男人叼着烟一边呢喃,一边淋下液体,脸上浮现恍惚的神情。男孩则一边咳嗽,一边在不断落下的液体中挣扎,嚎啕着「爸爸!妈妈!」。

「住手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

然后,男人在撕心裂肺地尖叫的男孩双亲面前,用手指夹起嘴边的烟。

「叫得好听一点啊,小胜。」

接着手指一弹,燃烧的香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男孩。

从记忆中回到现实的空良咬住牙齿、握紧拳头,拼命忍下那股想要怒吼着冲上前的冲动。抬起头后,空良才发现大江正盯着自己。

你看到了対吧。她的眼神如此说着。你看到了吧——看到了那一天的情景,看到了我的家人被烧死的瞬间。

空良都看到了。男孩与在场众人一瞬间被火焰吞噬的景象。他听到了,人质们迎来生命终点前的凄厉合唱。虽然光是描述就令空良感到作呕,但大江的眼神渴望他说出来。

那男人毫无疑问就是「月读鬼」。犯人是年约三十的长发男子,名字叫「Masaru」。因为手臂上有「诅咒之口」,因此他可能也被卷入了「Kakuya游戏」,但从言行举趾来看,他似乎是自发性的犯下这些罪行。

「——没想到真的是在玩『月读鬼』。」

听完空良的叙述,大江静静地自言自语。尽管她没有将内心的情感表露在外,但空良看得出藏在她眼中的并非怒火。或许她早已将愤怒和悲伤留在遥远的过去。相反地,如今在知晓自己家人的最后一刻、掌握犯人的情报之后,她心中的那块缺口似乎终于被填上,意志变得比以往更加坚定。

「虽然被烧得看不出原形了,但这里原本是儿童广场,是给小小孩玩耍的地方。居然在这种地方干出这么惨绝人寰的事,那家伙已经不是人了。」

「是啊。虽然他身上有诅咒的印记,但感觉不像是被『Kakuya』强迫的。」

「八成是出于本人的意志吧。在恐惧下被迫服从,或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求助迷信的人,是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的。那个叫『Masaru』的家伙,不仅在行动时毫无迷惘,相反地,甚至因为知道超自然力量确实存在而表现得游刃有余。能实现的愿望,跟献祭之物的价值成正比……他对于这点深信不疑,所以才焚烧了活生生的人。他是认真且冷静地思考过,认为这是有价值的行为,做了万全准备后才付诸行动的。」

「空良、大江警官,你们看看这个。」天生目捡起了犯人持有的长枪。

「是霰弹枪。这可是能随便弄到的东西。必须有警察核发的许可证才能持有,如果是循正当管道购买的话,应该能从这条线查出犯人。」

天生目举起枪。「这东西可是随便丢在地上喔。」

「当然,现实中肯定被警方回收了。正是因为知道犯人是谁,所以才没有对外公布。难怪『杀人桃』会说警方是愚昧之徒——喂,那可不是玩具,快放下!」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空良感觉差不多是时候了。接着就像算准了时机似的,耳边传来了嗤笑的声音。是「诅咒之口」。那刺痛神经的笑声扭曲崩溃,逐渐化为有意义的词语。

「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您实现我的心愿。」

「诅咒之口」重复着那个咒语。而且不只是重复,令人厌恶的是,那些「口」更模仿了空良在记忆中听到的那个犯人的语气。

「时限快到了。」

空良简短地告诉两个人。

天生目、大江,还有空良,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向地板上勾勒出复杂几何图案的锁链。空良叹了口气。

「妈的!这是要我跟那个杀人魔做同样的事吗!」

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它办法。想必这就是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为了召唤「月读鬼」,空良要在这里进行仪式。

「好,那咱也豁出去了。」

大江决意与过去做个了断。那是一种决心接受任何残酷现实的覚悟。即便那些被活活烧死、怀着满腔怨恨而亡的家人化作丑恶的怪异出现在眼前,她也愿意接受。而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用「豁出去」这三个字来表达这个心境。

三个人分头准备仪式。空良思考了一下该烧什么,但这里就只有当年贩售的玩具,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天生目收集了残存的绒毛娃娃,然后还有镜子,或是其它能代替镜子的物品。大江和空良则负责收集没被洒水器淋湿的发烟筒,拆解取出里的火药。

他不知道这个仪式是否真的能唤出「月读鬼」。对于它是什么模样、怀有何种怨恨,也完全没有任何情报。或许它不是以往遇过的那种怀恨而死的幽灵,而是来自地狱的亡者或某种神明。召唤出那种东西,真的能临场想出打倒它的方法吗?——但只能放手一搏了。只能相信届时的自己。他回想起来,在地下拳赛的战斗也是如此。面对对手的瞬间、挥拳的瞬间,有很多事不到那「瞬间」是不会明白的。但这也正是战斗有趣的地方。

三个人将锁链排成圆形,绑住绒毛娃娃。锁链上还残留着火灾时的余温,暖烘烘的。接着在布娃娃及其周围撒上从发烟筒收集来的火药。空良在不会说话的布娃娃脸上抹上黑粉。在看过过去的影像后,这工作令他感到五味杂陈。

锁链周围摆满了大量的镜子。因为担心玩具镜子可能不够满足条件,所以他们决定以量取胜。其中有镶着假珠宝的魔法少女变身盒,也有从玩具化妆组中拆下来的化妆镜。

「——呼,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剩下的问题是要许什么愿。」

它当然不可能真的实现愿望,但姑且还是得按照规则来做。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解除诅咒』啊!」

天生目提议道:「虽然生活在女士优先文化圈的我,个人是很想先救那津美小姐或叶月同学,但只要你身上的『Kakuya』诅咒还没解开,她们就不会醒来,悲剧也会不断重演。所以还是先救你吧。」

「你这家伙,难道真的相信这种东西吗?」

「蛤啊?这话轮得到你说吗?」天生目苦笑。「以前的我绝对会否定一切超自然现象。但多亏某人,我可是经历了更夸张的事。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接受啦!再说,不论什么时候,祈祷本身都不会是坏事。万一是真的话就赚到啦!」

「哼。的确。——好,开始吧。」

空良拔掉发烟筒的盖子,摩擦点火。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当火尖触及娃娃的瞬间,火焰沿着锁链围成的圆阵瞬间扩散,热气以圆为中心膨胀。

卖场内开始流泄出圣诞歌曲。虽然和记忆中听见的是同一首曲子,但此刻却变成有如从地下墓穴传来的亡者合唱,令人不寒而栗。儿童广场焦黑的墙壁与天花板被明亮的粉色覆盖。焦黑的玩具与布偶的剪影在火光中乱舞。简直宛如噩梦般的景象。

「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您大驾光临。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您实现我的心愿。」

三个人开始念诵咒语。而就在这过程中——

「御伽草子,结局圆满,可喜可贺。月读鬼大人,月读鬼大人,请实现我的愿望,请实现我的愿望,实现吧实现实现嘻嘻嘻、呜嘻嘻嘻嘻呵呵哈哈哈哈嘻嘻嘻——」

嗤笑声四起。

空良已经听腻了这个惹人厌的声音,于是他倾注所有的心念——

「请您,解开我的诅咒。」

空良说出愿望的瞬间,火焰一口气熊熊燃烧,在将人偶烧尽后又像被强风吹散般消逝,突然降下黑暗的布幕。

接着在黑暗中央,出现了一道绽放橙色光芒的裂痕。在锁链的圆阵上方,浮现出一个大小接近足球、类似焦黑肉块的物体。咕咚——黑色的肉块上隆起一块脓包。接着一个、两个,脓包不断增加,有如沸腾的水泡般叠在一起。肉块上的发光裂痕随着脓包扩张而分岔延伸,其光芒将卖场照得如同燃起营火般明亮。

「帮我实现……帮我实现……」

「想要……好想要……」

膨胀到几乎顶到天花板的肉块,其实是由无数烧得溃烂的人脸融合在一起的「人面肉丸」。那些人脸的嘴巴不停开合,哀求着「帮我实现」、「想要」。那是由许多小孩与大人混合而成的声音,或许正是那些死于那场火灾的人们。撕裂焦黑表皮的裂痕随着一次次蠕动而增加,像燃烧的炭火般明灭。

「……这家伙就是『月读鬼』……」

在眼前扩散的红黑色泽,就与之前在网站上看到的地狱图一模一样。那一现身后就不停诉说着欲望、没有手脚的肉块,简直就像堕入「肉地狱」的贪婪死者。又或者,这是地狱本身凝缩之后,在现世显现的姿态?

大江与天生目愣在原地,两个人的脸被从「月读鬼」的裂缝渗出的火光照成燃烧般的橙色。

「好想要……我明明……那么期待的……呐,给我嘛……」

紧贴在「月读鬼」上的脸孔们发出哀求。虽然有无数张脸孔,但发出哀求的嘴巴数量似乎没那么多。黏接成肉块的脸孔们的嘴巴结合成了一张大嘴,共享着话语。

「空良……」天生目目不转睛地盯着「月读鬼」,勉强挤出声音。「刚刚那是……小孩子的声音。」

天生目说得没错。刚才说话的脸孔虽然烧焦、熔化且脓肿变形——但令人不忍卒睹的是,那的确是个年幼男孩的脸。

「……拜托……实现……拜托……实现……求求你……」

帮我实现。求求你。如此反覆哀求着的,则是成年男女的声音。

「毕竟当时正好是圣诞节。」

大江凝视着肉块中的其中一张脸。「那东西叫什么来着?凯萨机器人?还是凯萨机神?你曾经说过,你很想要那个机器人动画的超合金模型対吧,佑希。」

她大概是在这片地狱中,找到了她弟弟的脸吧。

圣诞节。小孩子向父母许愿想要的东西,然后父母们为孩子们实现那个心愿的节日。然而十年前,这些孩子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父母也没能实现孩子的心愿。随后,他们的灵魂就被囚禁在名为过去的牢笼。不会老去,不会死亡,没有期待,也没有希望与未来,只是不断呼喊着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对孩子而言曾是天堂的玩具卖场,却在这个地方化成了地狱。

「大江、天生目,我们要实现这些家伙的心愿。」

听见空良这句话,两个人立刻在卖场中奔了出去。空良原本也想追上去,但脚步却不知被什么勾住,跌了一跤。他倒在地上看向右脚,只见胫骨的位置缠着一条锁链。锁链是从「月读鬼」的裂缝中伸出的,烫得就像被火烤过,隔着牛仔裤烧灼他的皮肤。

「咕……天生目、大江,拜托了!」

紧接着后方传来铿锵的声响,空良连忙抬头,只见「月读鬼」的每一道裂痕都喷吐出黑色的锁链。他本以为那是要用来捕捉天生目等人,但锁链却转了个弯缠向「月读鬼」自身。几百条锁链如蜈蚣般在焦黑表皮上爬行、交错、扭曲,将肉块死死勒紧,「月读鬼」体内的脸孔因痛苦而歪斜,发出更响亮的哀求。

想要、实现、给我、拜托。

而在那些哀求声中,混杂着一道异样的声音。

「妈妈……妈妈……」

那不是小孩子的声音,而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妈妈啊啊……呐,妈妈啊啊啊!」

空良的脚忽地被猛力一拽,无能为力地被拖向「月读鬼」。炽热的锁链毫不留情地勒进皮肤,空良感觉得到长裤下的腿皮正被硬生生地磨掉。来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时,「月读鬼」的其中一张脸俯视空良。那张脸与其它脸孔混在一起,被锁链勒得扭曲变形,已无从分辨原本的面貌,但看得出是成年男性的脸。

俯视着空良的双眼被锁链勒进眼睑与眼窝,眼球凸出得几乎快要掉出来。那对眼珠露出好奇的视线,彷佛在询问「这个人是谁?」。那黑色的瞳孔有如深渊般漆黑,空良总觉得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对眼睛的主人。

这时传来一阵哐啷哐啷的声响,天生目推着塞满大量玩具的购物车赶了回来。

「你还活着吗,空良——哎?呜哇,我马上救你,等着喔!」

大概是以为空良快被「月读鬼」吞噬,天生目连忙抽出购物车里的霰弹枪。

「等等!我没事!比起那个,快把礼物丢给他们!」

听到空良提到「礼物」二字,「月读鬼」开始骚动喊着「想要」、「给我」。肉块中的小孩脸孔争先恐后地探了出来,完全不管自己的皮肤被勒紧的锁链撕裂。因为没有手,他们拼命将整张脸挤向礼物。裂缝中的橙光开始变强,「月读鬼」有如蠕动的熔岩般,一点一点地逼向天生目。

「噫!」天生目发出尖叫,将推车里的玩具一股脑儿抓起来扔向「月读鬼」。布娃娃、小汽车、战队变身腰带、塑胶小喇叭。或许是因为太恐慌,也可能是天生手残,只见天生目扔出的玩具全都丢不中「月读鬼」。就算命中了也只是穿过去掉在地上。难道因为是没有实体的灵体,所以无法收下现世的物质吗?

「不行啊,空良……这些死去的孩子们,已经无法收下礼物了……」

天生目绝望地抛出一具外国人造型的洋娃娃,结果娃娃撞上「月读鬼」后,竟被吸进了体内。天生目不禁愣了一下。

「……珍妮佛?……好高兴……好高兴喔……」

肉块中传出一道毫不浑浊、清澈开朗的小女孩的声音。那声音充满着喜悦。原来不是什么礼物都可以。她之所以期盼着圣诞节,是因为想要某个特定的礼物。

看见「月读鬼」的反应,意识到策略奏效后,天生目立刻又开始疯狂扔出推车内的玩具。直到玩具全部丢完,他又推着车冲回卖场继续收集。

接着换大江跑了回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超合金机器人,目光笔直地看着「月读鬼」,像献上供品般地用两手呈上。

「就是这个対吧,当年你一直想要的玩具。」

大江用两手汲水般的动作,将超合金机器人按在那烧得焦黑的皮肤上。机器人随即如被吸入般消失。

「……哇……是凯萨机器人……太棒了……凯萨原子拳……!」

发出欢呼的,是一道清晰的小男孩的声音。或许因为已经是死者,即便充满着喜悦,那声音也微弱得彷佛随时会随风消散。大江见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天生目推着比刚才多一倍的玩具赶了回来。然而,推车的前轮却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在「月读鬼」面前翻车,放在推车内的魔法棒、人偶、模型、桌游漫天飞舞,撞向「月读鬼」。虽然大半都穿透而过,但仍有几件被「月读鬼」吸入体内。

「哇啊」「是魔法棒耶」「是敲钹大猩猩」「好高兴喔」

「月读鬼」的形状就像装了什么生物的布袋,开始剧烈地变形,不停发出缺少生气却充满着喜悦的声音。

「爸爸」「妈妈」「最喜欢你们了」「谢谢」「我会永远珍惜的」「最喜欢了」

在感谢声的后方,夹杂着被哀伤浸湿的低鸣声。那是孩子们父母们的哭泣声。

空良抬头望向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男人脸孔。那对被锁链勒得快掉出来的眼球,正忙碌地来回扫视遗落在地上的玩具。

「里面有你想要的吗?」空良问。

「……没有……不是这个……」

男人发出叹息。锁链勒进他的上下唇,嘴巴歪斜得几乎无法张开,但声音却如决堤般涌出。

「不在……妈妈……不在,不在不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束缚「月读鬼」的锁链忽地解开,每一条都像有自我意识般地扭曲、蠕动。原本缠着空良右脚的锁链也跟着松开,加入扭动的行列。虽然因为牛仔裤是黑色的而看不太出来,但那湿润的触感明显是出血了。二十几条锁链像蛇一样昂首,然后发出破空声,开始击打地板和墙壁。随着一次次挥击,挂在天花板下的广告粉碎四散,墙壁崩裂扬起白粉,被破坏的货架散落一地。

「妈妈」「不在」「为什么」

不断重复这三个词的男人脸孔失去了对「月读鬼」整体的控制。空良趁机扶着天生目的肩膀起身,告诉两个人「先暂时撤退」。于是三个人朝卖场的另一头跑去。

空良等人穿过散落一地的玩具和湿答答的地板,朝电梯的方向奔去,但锁链铿啷铿啷的摩擦声、敲击墙壁和天花板的闷响,以及玩具与货架被砸碎的声音又从后面追了上来。

空良搀着天生目的肩膀,一跛一跛地拼命往前跑。

「搞什么嘛,可恶!结果『月读鬼』根本只是迷信嘛!」天生目抱怨。「别说实现愿望了,根本是我们帮他们实现心愿啊!」

「别这么说。那些都是火灾的牺牲者,能实现他们的心愿不是很好吗?虽然里面混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家伙……」

「是那个一直吵着『妈妈不在』的男人吧。听声音明明就是个大人。」

「是啊。那家伙也跟其它孩子一样,一直在找某个东西。而且一直盯着我看,感觉心智年龄和小孩子没两样。」

「哼。总之是个麻烦精。不过,确实现实中偶尔会出现这种断不了奶的成年人呢。」

三个人抵达电梯前。这不是「月亮塔」那种设计前卫的高级电梯,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电梯。

「月读鬼」不只挥舞锁链,还用那膨胀的巨躯撞开陈列架与花车。看来灵体在展现攻击性时,似乎可以干涉物理物质。所幸乱舞的锁链不断勾到东西,稍微拖慢了他的脚步。

「来了。快决定该怎么办,鬼岛!他不就是你想找的家伙吗?」

「必须实现那家伙的心愿。可是,我该去哪找妈妈给他啊?」

「大江警官,要不您委屈一下,当他的妈妈?」

「白痴喔,欠揍吗你——虽然没辨法当他的妈妈,但不给点东西的话,他恐怕不会罢休。话虽如此,这附近就只有玩具而已。总之先去其它楼层避难再慢慢想吧。」

但这电梯究竟是通往百货公司其它楼层,还是会回到「月亮塔」?空良一边思索着,一边进入被大江打开的电梯。

天生目疯狂连按「关」键。就在门关上前一刻,「月读鬼」伸出数条锁链,朝空良等人扑来。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传来哐当、哐当的剧烈撞击声,是锁链撞在电梯门上的声音。接着电梯开始移动。

「呼,好险。」天生目瘫坐在地,背上还背着霰弹枪。

空良手里也握着那把武士刀。刚才逃跑时,他下意识抓住了它。虽然原本觉得対灵体没用,但现在「月读鬼」已经能进行干涉物理世界,那刀与子弹或许也能奏效。

「——嗯?你们有人按楼层吗?」

原本熄灭的楼层指示灯,此刻正闪烁着代表屋顶的「R」。但空良并没有按电梯。

天生目也摇了摇头。

抵达音效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

三个人一边提高警覚,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出电梯。

只见外面是刚才造访过的,位于「月亮塔」顶楼的露台。

天生目一脸狐疑地环顾四周。

「我们从过去回到现实了吗?」

与其说是回来,或许应该说是被送回来了。原本这座电梯是不停靠屋顶的,此刻却擅自将三个人载到了这里。

这时一阵铃声响起。是大江的手机。

「——咱是大江。等你很久咧。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大江与电话另一头的人交谈几句后,突然抬高音调喊道「真的吗?」。

「——是吗?多谢,干得不错!——嗯,剩下的等事情结束后再联络。辛苦了。」大江挂掉电话,说了声「是番打来的」。

「是好消息吗?不对,既然是那家伙,八成又是来讨钱的吧。」

「令人意外地是个好消息。关键人物的名字终于浮出水面了。」

「关键人物?谁啊。」

「石丸将。」

就在大江说出那名字的瞬间——

世界被染红了。

天空彷佛熊熊燃烧般变得一片火红。

一轮大得诡异的血色明月,坐镇于夜空中央。

月光下的露台,就像被人抹上一层血脓,变成诡异的色泽。

「饶了我吧。这次又发生什么了……?」

天生目一脸颓丧地仰望天空。

「简直就像世界末日的天空啊!」

「这也是『月读鬼』搞的鬼吗?」

好惊人的力量。也许是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怨恨,而是集合了许多人的执念。

「咦?」听到天生目的惊呼,空良回过头。只见他站在关闭的电梯前焦急地连按电梯钮。

「不行,完全没反应。居然偏偏在这种时候故障——」

「看样子,咱们被困在这个古怪的世界里了。」

空良仰望那轮肿胀的红月。这里既非过去也非现在,甚至不是他们居住的世界。现在没时间被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了。已做完最终宣告的「口」,此时此时此刻想必仍在自己的身体上扩张诅咒之根。

「月读鬼」还没现身。必须趁现在思考能做的事——

「对了大江,你刚才提到『石丸』这名字対吧。」

「喔,对了。得在那家伙追上前先把情报告诉你们。去那边说吧。」

空良与天生目跟在大江身后。只见她在慰灵碑前停下脚步,然后指向石碑上那个名字被刮掉的地方。

「原本刻在这里的名字——就是石丸将。」

率先做出反应的人是天生目。

「咦……等等。你说的石丸、难道是……!」

「没错。就是住井集团的大老板·石丸升——的二儿子。」

据大江的说法,她拜托番去了冈山的老家,目的是调查冈山留下的纪录。

冈山在那天闯入会长室之前,动用了一切管道与人脉,试图揭发他们极力想要隐瞒的黑暗真相。由于一旦失败就会毁掉所有努力,因此她需要一击必杀的证据。为此她想必花了很多时间,根据搜集来的情报,考量了所有可能性。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选择了「相信冈山」的大江,决定去寻找她留下的笔记。

它们不太可能藏在冈山生前居住的公寓,因为「端午会」不可能放过任何对住井不利的证物。如果藏在那里,也一定早就被销毁了。因此大江推测冈山可能会提前「以防万一」,将东西藏到别的地方,这才派番去了她老家,赌一赌这一丝希望。

「结果宾果!冈山在失踪前一周左右,寄了一个装有私物的纸箱回去老家。番在纸箱里的包包中发现了一本旧笔记本。上面记载了冈山如何得出桃井百货火灾其实是一场人为引起的大屠杀的结论,以及她确信是真凶的那个人的名字——石丸将。」

「我在血液感测中见到的那家伙,原来是石丸的儿子吗?」

那个在众人面前活生生烧死小孩子及其家人的、身材瘦长的长发男子。

「这家伙从小就表现出无法控制的异常欲望。起初是虐杀犬猫,再到暴力犯罪、绑架、纵火,以及其它难以启齿的罪行。然而他却一次也没被逮捕过。恐怕是他的父亲——石丸升替他压下来了吧。」

「意思是,石丸升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就是真凶吗?」

「但他儿子也同样被烧死了。但大概不是自杀,而是逃跑时出了意外。后来,石丸升还厚脸皮地把自己儿子的名字刻在慰灵碑上,伪装成无辜的牺牲者之一。」

大江推测,刮掉慰灵碑上名字的人应该就是冈山。

「那,果然、那个就是——」

刚刚从「月读鬼」中凝视空良的男人脸孔。

难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原来那正是刚才在记忆幻象中见到的男人。

那张脸就是石丸将。

牺牲者们,一直和烧死自己的凶手一起被困在地狱里。

「呐……妈妈在哪里……?」

身后传来一道黏腻撒娇的男人声音。

「月读鬼」背对着红月,像被火焰熏出来似的缓缓浮出。

他的姿态与最初见到时截然不同。原本浮在肉块上的死者们的脸孔,此刻全被吸入中央那张巨大的脸中,几乎失去原形,仅剩些许鼻子和嘴巴的凹凸轮廓。

而那巨大的脸孔正是石丸将。虽然没了生前的黑长发,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锁链,如湿透的发丝般从肉块垂下摇曳。

「哟,石丸将。」

空良缓缓放下肩上的刀,用双手举起。

「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正想砍了你呢。」

「妈妈……妈妈在哪里……?」

「你妈不在这里。你一个人下地狱去吧!」

空良蹬地冲出的同时,「月读鬼」喷射出如弹丸般的锁链。数条锁链如长枪般刺入空良前一秒站立的地面。空良不断利用摇摆、下潜等拳击技巧,一边闪躲密集刺出的锁链,一边拉近距离。这些全是他在拳击教学书上学到的技术。

拉近至攻击距离,正准备一刀劈开对方的脸时,空良踏出的右脚却一阵剧痛、失去平衡。「月读鬼」没有放过这机会,数条锁链拧成一股粗大的枪尖,刺向空良的眉心。

轰——!

枪声响起。

「月读鬼」剧烈颤了一下,粗大的锁链长枪擦过空良的脸颊。

「趁现在!空良!」天生目架着霰弹枪大喊。

一边守謢着石丸将的脸孔,一边对空良发动攻击的锁链墙,在霰弹枪的冲击下完全丢失了目标。墙体迅速崩塌,露出那张丑陋扭曲的脸孔。

空良一鼓作气冲到脸孔前,毫无保留地由下往上砍去!

一声令人作呕的惨叫响起。巨脸的右下腭到眉心出现一条斜向的裂伤,喷出黑泥般的体液,溅得空良满脸满身都是。

「想要……好想要啊啊啊啊啊!」

一道不属于石丸将的声音从裂缝传出。

颜面的裂伤中伸出一条细如枯枝的手臂。那是小孩子的手。

沾满黑血的小手撑开五指,抓住了武士刀的刀身。

「你在干什么!放开……啧,还有没领到礼物的小孩吗?」

「想要啊啊,想要这个啊啊啊!」

明明如此纤细,力量却大得惊人。空良只好松开刀。然后沾满黑血的小手抓着刀身,缩回了裂伤深处。如果刚刚不放手,空良恐怕也会被吞入肉块中。

「鬼岛,快退后!」

空良后跳撤退。但「月读鬼」立刻又拉近距离。

不过,方才那一刀似乎发挥了作用,「月读鬼」无法维持悬停的状态。只见他突然失去浮力往下掉,快碰到地面时又勉强浮起,摇摇欲坠,不断起起伏伏。锁链的动作也失去精准度,长矛般的刺击和长鞭般的打击全都落空。

「刻上去。」

「月读鬼」说道。是刚才从裂缝传出的小孩子声音。

「刻上去、刻上去。」

「别开玩笑了。你刚刚不是把刀拿走了吗?快还我!」

「刻上去、刻上去、刻上去、刻上去。」

「知道了啦!我会把你砍成碎片的(注:◎日文的「刻む(kizamu)」同时有「雕刻」和「切碎」的意思。)!所以快把刀——」

黑色的手臂再次从裂伤中伸出,但却没有拿着刀,而是指向慰灵碑。然后他嘴里不断重复念着「刻上去、刻上去」。

刻慰灵碑——?不对,是「刻在」慰灵碑上?

「你是要我把名字刻上去吗?」

空良看着碑上的名字。那里罗列着死者的数量与姓名,该刻的名字都在上面了。应该也不是要把石丸将的名字刻回去。那还有谁的名字漏了?

——原来如此。如果这慰灵碑是为了抚慰在此丧生者的灵魂,那的确少了一个名字。他是要空良把那名字刻上去。

「大江,你有带笔之类的东西吗?」

「干嘛突然要笔?你是要写遗书还是写诗吗?没带啦!——来了!」

「月读鬼」——石丸将那张沾满黑血的脸因愤怒而歪斜,狠狠瞪着空良,彷佛想用视线杀死他。巨脸龇着发黄的牙齿发出低吼。这时枪声响起。是天生目。但锁链弹开了子弹、溅出火花,下一秒天生目手里的霰弹枪就被击落,飞到地板另一头。

「月读鬼」浑身散发出浓烈得足以刺痛肌肤的憎恶,双眼淌下黑色的泪水,口中反覆呢喃着「妈妈、妈妈」,一步步逼近空良。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空良一个人。

空良突然灵机一动,伸手触摸右脚渗出的鲜血。那是被「月读鬼」的锁链绞出的伤口。

他用手指上的鲜血,在慰灵碑上写下一个名字。

冈 山 智 子

石丸将的眼睛望向那个名字。浑浊的眼中没有溅起半点情感涟漪。

「看你的表情,应该不认识这名字吧。我就告诉你吧,这是一个丈夫和孩子都被你活活烧死,最后还被你老爸斩首的女人的名字。」

她也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牺牲者。是本该被刻在这座慰灵碑上的名字。

「月读鬼」的身体倏地产生了异变。那团肉块彷佛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捏着,如同汉堡排般在挣扎中扭曲变形。焦黑表皮上的裂痕不断扩张,从中渗出的橙色光芒愈来愈强烈。

「……咕哦喔……在我体内的……是谁……你是谁……好痛……好痛好痛……妈妈、妈妈……救救我……!」

这哀求如果不是出自石丸将之口,空良可能还会稍微感到怜悯。只见刻在肉块上的那张杀人鬼的面孔,突然从中央鼓起,然后被一柄银色的长形物体从中贯穿。

是刀刃。

那柄被托付给空良的武士刀上沾满陈旧的迹迹,但刀刃的部分依旧闪烁着冷冽的青光。

「处 斩」

空良认得这声音。那是曾在录音机中听过的冈山智子的声音。

闪烁青光的刀身先是纵向,接着又横向一斩。十字形的裂伤由内而外如花朵般绽放,将石丸将的脸彻底翻了过来。喷涌而出的黑血有如溃堤的臭水沟。

「妈妈 就像桃太郎一样 好威风」

「不要输给 坏人喔」

历经漫长的岁月,主角终于登场。

跨越时间与空间,「桃太郎」前来讨伐恶鬼了。

在石丸将的惨叫声消逝后,「月读鬼」的身影也从这世上彻底消散。

在取回原本颜色的银白月光照耀下,空良对着那已不在人世的男子说道:

「我不知道你朝思暮想的妈妈到底是个多温柔的人。但在孩子做坏事的时候,能像这样好好管教他,那オ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好母亲。」

一阵凉风吹过露台,拭去了空良等人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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