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赫映(Kakuya)-章节

甘甜的花香,以及西洋菸草的臭味。

一名赤裸的少女坐在椅子上。年纪大约十岁。长长的头发盖住脸孔,看不清表情。无力垂落的臂膀关节处镶嵌着球体,看得出那是一具人偶。

人偶的正对面,一名约莫四十岁、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正埋头作业。他的额头缠着手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长着一张有如教授或学者的知性面容,但那张脸、眼镜乃至工作服上,都沾着喷溅而出的点点血滴。

男子手里拿着装了握柄的锥形工具,正对着人偶的颈部钻孔。伴随着叽哩叽哩的声响,木屑一点点地飘落。他用滴管往钻出的孔洞里注入鲜红色的液体,再用金属抹刀挖了一坨黄土色的树脂将孔洞填平。

男子身旁的榻榻米上,还横躺着另一名年幼的赤裸少女。她的关节处没有球体。她是人类。然而,少女的脖颈以上、以及双肩以下的部分都已消失。旁边摆着一只盛满冰水的大脸盆,水底沉着两条装在打着结的透明塑料袋里的白皙手臂。

「哎呀,真是杰作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旁说道。「大叔你做木偶的样子,不管看几次都让人陶醉,简直是艺术。连我都想请你帮我也做一具了。」

「——阿将。我确实答应过让你旁观,但说好了要保持安静。你要是再说些无聊的话,就请回吧。」穿工作服的男子语气平淡地警告。

「真严厉呢。这样说好吗?那个小鬼,是谁辛辛苦苦抓回来的啊?」

「是你。」

「对吧?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特地在放学时间埋伏她呢。」被称作「阿将」的男子发出卑劣的嗤笑。「再说,要不是我老爸在背后撑腰,大叔你现在早就进局子了。」

「不可能。」男人一口否定。「警察什么都办不到的。——没错,什么都办不到。」

穿工作服的男子停下手边的动作,缓缓转向阿将。「话虽如此,令尊——升先生确实帮了我不少忙。我深深地感谢他。正因为有你们石丸家的协助,弥勒家才得以代代延续这份『职责』。」

「是叫『夏越仪式』对吧?」

「是『夏越之戏』。」

「夏越之、戏?这名字也太难懂了吧。那个『戏』是什么意思?」

「『戏』是游戏、戏曲的『戏』。既代表游玩,也有戏剧的隐喻。」

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望向那面放在房间深处昏暗角落的全身镜。

「距离上一次封印已过十年。每逢封印衰弱的那一年夏季,『辉夜人偶』就会为了寻找『玩伴』,对『幽世』之外——也就是我们的世界产生影响,唤醒各地的怪异。过去已有许多人因她的游戏而牺牲。为了不让灾厄蔓延,我们必须将充当『玩伴』的人偶送往『幽世』,再次以十年为期封印『辉夜人偶』。如此,人们才能平安度过夏天。」

说完,他再次拿起工具。「这是非常重要的『职责』。」

「那种害人的玩意儿,等她跑出来的时候直接烧掉不就好了?还特地帮她准备玩伴,会不会太宠她了?」

「如果烧掉就能了事,我的祖先早就这么做了。正是因为办不到,才选择了封印。还有,阿将,『戏』这个日文汉字,是由『虚』与『戈』组成的(注:◎日文汉字的「戱」,写法与中文的「戏」字不同。)。那并非实战用的武器,而是军乐用的矛。」

男子的手温柔地抚平人偶脸上的发丝。

「这具人偶也一样,只是个吸引『小孩子』注意力的玩具。然而,它却是人类对抗『辉夜』唯一的『戈』。『戏』——真是个好字。用『戈』来封印永远无法成为人类的空洞人偶。我时常感叹,祖先们竟然能找到这么贴切的字眼。」

男子用手撩起人偶的刘海。那张脸孔从头发底下露了出来。凝滞在虚无中的空洞眼神、唇瓣上干涸的血、如白蜡般平滑却透着死气的肌肤。这具人偶脖颈以上的部分,正是方才还活着的那名少女。

「我说大叔啊,凡事都要讲得这么艰涩难懂的坏习惯,我劝你最好改一改。这算是作家的职业病吗?现在可是凡事都讲求缩写的年代。就连我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也是——」

他瞥了一眼那具已经失去头部的残躯。「新闻里也只是叫她少女S。」

「那是为了保护隐私。」

「大叔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也是绝对不能曝光、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吧?既然如此,那用暗号一样的缩写来称呼不是更好吗?别用『夏越之戏』这种老古板的名字了——改叫『NG』吧。」

始终不苟言笑、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低声笑了出来。

「现在的年轻人造词真独特。但如果叫『NG』,不就成了演出失误的意思了吗?我这个人可是一直扮演着『辉夜人偶』慈父的角色,不能用这种字眼来缩写这份『职责』啊。呵呵呵。」

男人的笑声在仅有四叠半大小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哎呀。差点忘了现在正值封印松动的时期,说不定她正在偷听我们说话呢。我真是不小心。」

「被听到会怎么样?她会生气吗?」

穿工作服的男子望向镜子。

「应该没关系。因为『辉夜人偶』是永远的孩子,听不懂太艰涩的话。正因如此,请别说些太引人好奇的词汇,要是被她记住就麻烦了。」

「好好好。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很在意,那是什么?」

只见书桌上叠着一束长条形的纸片。那是印有桃纹与两尊神佛像的符咒。

「这是受令尊之托准备的辟邪符。他应该也招了不少人怨恨吧。由于『会』里似乎还有很多人想要,我就多准备了一些。看来大家都很害怕被怨灵诅咒呢。」

「哼,这种纸屑真能辟邪啊?那旁边那个呢?」

男子用毛巾擦去手上的鲜血,从书桌上拿起那东西。那是一具奇妙的人偶。有着比乒乓球还小的少女头部,下方却垂挂着好几条搓揉而成的绳索。

「这是『送雏』。原本应该将灵力灌入这具人偶送往『幽世』,但我的『手之力』——因为某次意外,已经彻底失去了。」

「『手之力』?那是啥?」

男子一边上下活动着人偶的手臂确认关节的紧实度,一边回答:「以前,我的双手曾拥有特殊的力量。左右手各主宰着不同的能力,其中之一便是将灵力注入人偶的力量。那是『夏越之戏』不可或缺的力量……」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没了那种超能力,才像这样宰掉小鬼头来制作代替品啊。」

穿工作服的男子听到这番毫无同理心的言论挑了挑眉,但随即一副放弃争辩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让弥勒的血脉与力量断绝了。我膝下无子,若少了能驱使力量的人,这具『送雏』就只是个连玩具都算不上的垃圾。为了延续『职责』,只能染指这种邪门歪道。」

男子的声音和表情,都看不出半分悔意或罪恶感。

「比起这个,阿将,你那边又如何?」

「什么事?」

「结婚呀。你也该考虑建立个幸福家庭,生个孩子了吧?」

「啊——说得也是……这样在天国的妈妈也会很高兴吧?」

「是啊。升先生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爸爸根本怎样都无所谓!」

阿将突然激动地咆哮。

「为什么非得让爸爸高兴不可!那个人至今从来没为我做过半件事!就只会塞钱给我!但妈妈不一样,她是真心爱我的。妈妈就是我的全部。这世界就是一坨狗屎。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世上了。就算是现在!我也一直!一直想要回到妈妈还在的时候啊!」

看着陷入歇斯底里的阿将,穿工作服的男子停下手边的活,皱起眉头。

「要是真能回去就好了呢……回到你渴望的那个『过去』——」

房间陷入一阵静默。

「说起来,我有件事想问大叔你。我想你身为作家应该会知道才对。」

「什么事?」

「你能不能告诉我『月读鬼』这玩意儿的事?」

※

在目睹了「月读鬼」结局后的隔天中午,黑兔酒吧的门铃响起,走进一位愁眉苦脸的客人。

「哟。暑假过得还爽吗?不良少年。」

是番直政。只见他腋下夹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进门后径自走向空良所在的卡座,大剌剌地坐下点了根菸。

「我看起来像是在享受假期的样子吗?不良中年。」空良合上原本正在阅读的书。

番扫视一眼桌上散乱的笔记与成堆的参考书,笑了一声。

「不像,看来你还在被暑假作业追着跑呢。话说你妹妹今天出院吧?这是祝她出院的礼物。」

番把自己带来的纸袋交给空良,里面装满了各种饼干与巧克力,似乎是刚才打弹子机换来的奖品。

「昨晚在『月亮塔』的除鬼工作辛苦你啦。我都听大江说了喔。」

「除掉他的不是我,是冈山。功劳全被她抢走了。」

「那部分我也听说了。不过啊,冈山和大江都报上了仇,也和家人团聚了。你能在这场『游戏』中连战连胜,这结果已经很不错了呀——所以,你现在这是在干嘛?」

「我对在怪异血液中看见的记忆有些在意,正在重读弥勒的书。」

「听说你看见了相当不堪入目的景象啊。不过我只听了个大概。跟我说说详细的内容吧。」

「月读鬼」与以往的怪异不同,消灭后并未留下血泊。怪异留下的血迹本是通往爱海的记忆。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找回了爱海,所以不再需要血迹了吧。

不过,或许「Kakuya」会留下什么讯息,于是空良还是伸手碰触了喷溅在衣服上的「月读鬼」之血,试着使用血液感测。而他看到的画面,是弥勒邸的阁楼。在那里,一个疑似弥勒夜云的男子正将少女做成人偶。现场还有另一人,他称呼那个男子为「大叔」,而男人叫他「阿将」。那个人恐怕就是石丸将。

或许是血液感测的能力精准度提升了,这段记忆甚至闻得到气味。因此,他发现当时在弥勒邸闻到的菸草味,与石丸将平时抽的烟完全一致。

石丸将与弥勒果然存在联系。从他们谈论「月读鬼大人」这点来看,空良看见的应该是百货公司火灾发生前不久的弥勒邸。

「他们八成是通过石丸升认识的吧——不过,虽然父亲已经够糟糕了,但没想到连儿子也是个疯子。不仅在圣诞节的玩具卖场犯下大量纵火杀人案,居然还是『吉走寺女童失踪事件』的真凶之一。」

「就跟这上面写的一模一样。」空良将弥勒写的《夏越之戏》扔到番的面前。「弥勒是封印『Kakuya』一族的末裔。但他后来失去了力量,便开始拿人类当祭品。」

「这就是女童失踪案的真相吗?若能用搜集到的证据当武器,彻底揭发住井与『端午会』高层的勾结、冈山议员的失踪案,以及桃井百货火灾的真相,应该也能揪出石丸的儿子与弥勒的勾当。问题在于时机与手段,一旦走错一步,可不只是消息被压下去那么简单。」

大江已经利用搜集到的证据展开了正式行动。如果是继承了冈山遗志的她,应该能妥善处理吧。

「然后呢?你那边情况如何?」

「『Kakuya』还没现身,搞不懂那家伙在想什么。」

这份沉默令人毛骨悚然。虽然昨晚天生目提议「顺便帮你在今晚住的饭店也订一间房吧」,但空良拒绝了他,回到自己的公寓。虽然必须防备与「幽世」相连的那面镜子,但「Kakuya」完全没有动静,这件事反而更让他感到不安。他试着对镜子呼唤「Kakuya」,对面却毫无反应。洗澡时他也一直盯着镜面,但镜中既没映照出任何异状,也没感受到视线。在那之后也没发生任何怪事,更没听见笛声,空良就这样一觉睡到了天亮。

「闷不吭声吗?不过,那家伙说过在你死之前,『游戏』都不会结束对吧。」

「是啊。——然后,刚才我在这上面发现了一篇有趣的笔记。」

空良把那津美的笔记本递给番看。那不是她平时用来记录灵感的笔记,而是一本封面洁净、毫无摺痕的全新笔记本。上面记录着空良至今遇过的各种怪异的考察。笔记的内容大多十分零碎,光看文字只会觉得是毫无意义的随笔,但身为当事人的空良还是勉强解读出了内容。他很清楚那津美正努力用她的方式帮助自己。

那津美将考察的重点放在了那个掳走爱海的怪异自称「Kakuya」,以及寄出了以《竹取物语》为题材的暗号卡这两件事上,据此推论了「Kakuya」的真面目。

其中,她预测空良在「游戏」中总共需要对抗五个怪异。

笔记中也列出了推论的根据。

那就是弥勒最新、同时也是最后的作品《竹取翁之梦》。这本书收录了五个短篇,标题分别取自「辉夜姬」向五位求婚者索取的「五件宝物」。那津美建立了一个假说,认为空良的「游戏对手」就是根据这五个故事选出来的。虽然空良只对她说过到「咆哮作家」为止的怪异,但她仍自己在弥勒的书里找出了符合的关键字,预测了空良之后会遇到的两个怪异的属性与所在地。而结果完全命中。

目前,空良已完成与「浦岛女」、「首太郎」、「咆哮作家」、「杀人桃」、「月读鬼」这五个怪异的「游戏」。如果真如那津美所料,那么「Kakuya」准备的「游戏」到此便已告一段落。

在那津美的笔记中,最令空良在意的,是她对「Kakuya」一手策划的这出「御伽草纸」结局的预测。

《竹取翁之梦》的最终章与《竹取物语》相同,「辉夜姬」最后回到了月亮。

那津美的考察认为,这个月亮指的就是「幽世」。在《竹取物语》的结尾,天皇为了保护「辉夜姬」不被月亮来的使者接走,不让她返回天界,派遣了两千名官兵驻守在竹取翁的家。其中一千人待在屋顶上监视,这其实是一种俗称「魂呼」的古老习俗,意在屋顶呼唤死者灵魂、将其留住。因此,「辉夜姬」要回归的月亮,指的应该就是「彼世」——也就是「幽世」。

那津美预测,在五个怪异之后,剧情将走向「Kakuya」回归「幽世」的发展。

「喔~不愧是作家老师,想象力真丰富。不过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Kakuya』不现身了。那家伙或许一直在按照弥勒写下的宝贵剧本扮演『辉夜姬』。而你已走到了回归『幽世』的最后一幕,她不想照着剧本演下去,所以才玩起了失踪。」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允许她擅自落幕。那津美阿姨和叶月都还没醒来。」

「啧,说得也是。」番皱起眉头,搔了搔脑袋。「独自忍受寂寞那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要是回到家却没有妈妈在……那也太不公平了。」

「爱海也没有父亲。要是连母亲都回不来,她就——」

「鬼岛,守护好你的家人。」

圆形墨镜的下方,一对锐利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我想你也明白了吧。所谓的日常就是如此脆弱,一旦缺了角,不只难以修复,就连重要的东西都会从裂口流逝。所以,为了不再失去更多,就只能拼命按着伤口活下去。这过程……是很煎熬的。」

在那对锐利双眼的深处,似乎隐约闪过一道湿润的光芒。

「——你妹妹还只是小学生吧。你要在她身边支持她。一个人生命中有东西能守护的日子,就只有家人还在的时候了。」

说完后,番挪开视线,一副说了多余的话的表情。

「呐,番。你的家人——」

「没那种东西啦。要是我有那种牵挂,哪可能干这种危险的活。」

他拉过菸灰缸,将剩下大半截的烟狠狠揉熄,发出焦躁的咕哝声。

番大概也曾经拥有过家人吧。生命中有东西能守护的日子,就只有家人还在的时候——这句话,或许是他自身的经验谈。

「话说之前一直没机会问你。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当家调查怪异?」

「问这个干嘛?」

「我只是好奇,像你这种为了钱连流氓或警察都敢勒索、在道上恶名昭彰的无赖,为什么会接下这种工作?毕竟怪异或诅咒这类题材,不管写再多报导都赚不到钱吧?所以有点纳闷你为什么特地要插手这么危险的事。」

「这个嘛,算是身为记者的本性吧。」

番注视着从歪曲的菸头微微升起的余烟。

「所有的怪异背后,都隐藏着黑暗的真相。虐待、歧视、孤立、疯狂、爱恨、恶意、正义。那些真相全都与现实相连。我这个人啊,总是无可救药地被那种东西吸引。我想揭穿它们,把怪异肚子里的黑暗真相全部挖出来。」

这些话大概不是谎言。然而,感觉也不是全部的理由。空良一直很好奇,番偶尔会露出某种「不像他」的表情。当空良谈起在弥勒邸看见少女们被活生生肢解的记忆时、当看到冈山儿子画的那幅画时,番总会露出某种像在看着一道未愈伤口的表情。番也有自己隐藏的真相,虽然不晓得那是否就是他跟怪异扯上关系的真正理由,但空良不打算再继续深挖。

「我差不多该走啦。」

番将打火机和皱巴巴的烟盒塞进衬衫口袋,站起身。

「番,关于萝瑟的事——」

「啊,这么说来,那家伙完全没跟我联络呢。」

稀世的魔术师——慕兰·萝瑟。番依然相信她还活着。

然而,空良清楚目睹了她的死亡。他不想让因自己的选择而导致的这个结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画下句点。但番却充耳不闻。

「虽说那女人的作风一向都是这么自由——该死,这样下一份工作该怎么办啊?」

只见番嘴里一边咕哝,一边离开了黑兔。

午后的时分,空良前往医院迎接爱海。积雨云在青空映衬下俯瞰着大地,充满了夏日的气息。

空良听取主治医师说明了精密检查的结果。目前虽未发现会对身心造成负面影响的异常状况,但医师表示「尽管人明显处于清醒状态,但脑波却偶尔会出现θ波」。医师解释得非常详尽,但除了大概知道大脑存在罕见的现象外,空良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涵义,或许是在那个不会变老、不吃东西也能生存的「幽世」待上好几天而产生的后遗症吧。医师嘱咐暂时仍须持续回诊。

办完出院手续后,他带着爱海前去探望那津美。自从「那一晚」开始就始终紧闭的双眼,此刻眼皮正不住地颤抖。眼球在底下急促窜动,彷佛正被困于某场噩梦之中。

为了将那津美的换洗衣物带回去,空良稍微整理了一下行李。走出医院时,夕阳已经西下。

走在拖着长长斜影的街头,爱海忽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们要去哪里呀?」

「还能去哪,当然是回你住的公寓啊。」

爱海低下了头。

「放心吧。在那津美阿姨出院前,我也会一直住在那里。」

「我……想住哥哥的公寓。」

「蛤?别说傻话。你忘了之前在我家遇到什么事了吗?」

「可是哥哥的公寓让人比较安心。我想像平常那样,一起去超市买东西,跟哥哥聊天,然后一起吃晚饭。」

爱海大概正拼命想找回熟悉的日常。但是,他的公寓里有那面镜子——

「我想,应该已经不要紧了呢。」爱海像是看穿了空良的心思,轻声说道。「『Kakuya』说过,她已经玩腻了。对爱海,还有对跟哥哥玩的游戏。」

「连跟我的游戏也腻了?是那家伙亲口说的?」

爱海点点头。

最后一次见到「Kakuya」,是她现身预告下个对手是「杀人桃」的时候。那时,她确实说过她对爱海已经玩腻了,但并没有表现出对空良也感到厌倦的迹象。爱海从「Kakuya」那里听到的话,真的可以相信吗?

空良不禁想起弥勒曾说过:「『辉夜人偶』是永远的孩子。」

小孩子不论对什么事情都充满兴趣,独占欲也很强,却又反覆无常且喜新厌旧。在血之记忆中,「Kakuya」曾对爱海说过,就算玩腻了也不会放她回到现世,而是会直接把她弄坏。

然而,爱海并没有被毁掉,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而且,自从那晚在从弥勒邸回来的路上遇到后,「Kakuya」便一直沉默不语。游戏的主持者就此丢下了游戏。

难道她真的对空良也失去了兴趣,再也不会出现了吗?昨晚也从镜子里感觉不到任何气息。难道「Kakuya游戏」早已在自己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结束了?

——不,不能大意。虽不能掉以轻心,但最后空良还是决定今晚先回自己的公寓。

两人在车站前的超市买了晚餐的食材。进入公寓后,空良本想立刻砸碎浴室的镜子,却被爱海制止。

「『Kakuya』可能会再来喔。」爱海说。

这正是空良想把它砸碎的理由,但爱海担心若是破坏了连接「Kakuya」的「道路」,那津美和叶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爱海说的确实也有道理。于是,空良让爱海答应自己今晚不洗澡,也绝不靠近那面镜子。他在镜子上贴了一张格斗技杂志附录的海报。虽然不晓得这么做能不能遮住「Kakuya」的视线,但至少海报被撕裂时应该会发出声响才对。不过无论如何,他都决定整晚守夜。

晚餐按爱海的要求,空良做了炒青菜。用完餐后,两人一起收拾餐具,爱海主动提议「洗碗交给我吧」。空良本想让她好好休息,她却嘟着嘴坚持道:「这是我的工作耶!」接着便哼着歌开始洗起碗来。那是先前她在店里的电视机前边唱边跳的那首来濑桃的曲子。

趁着空档,空良着手打包明天搬去爱海公寓要带的行李。不过他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

随手将换洗衣物塞进运动提袋后,他把从医院带回来的纸袋放在旁边。袋子里装着那津美被送往医院时穿的衣服。

就在这时,空良忽地注意到了那个,从纸袋中取出最上面的披肩。只见上面有一小块黑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迹。是那津美跌倒时撞到或擦伤留下的吗?

如果对这抹血迹进行血液感测的话,或许就能知道那津美被诅咒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目前最后一个见到「Kakuya」的人就是那津美。说不定,这能解开「Kakuya」一直保持沉寂的原因。

于是空良碰触了那抹血痕。

「空良!你在吗!?空良!」

纤细的手臂拍打着房门,疯狂按着门铃。

这里是空良的公寓门前。这毫无疑问是透过那津美的「眼睛」所看见的记忆。

那津美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钥匙圈,开锁后冲进屋内。

「——不在啊。」

她在浴室前蹲下,将包随手扔在地上,飞快取出随身镜。

「……还在……没问题……如果是弥勒老师的……那爱海……用合镜……」

一阵喃喃自语后,那津美用颤抖的手握住浴室门把。这时一阵音乐声突然响起,吓得她全身剧烈一震。原来是手机铃声。屏幕上显示的是空良的号码。

「空良,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那是空良在黑兔找到「黑色明信片」后,慌忙打给她的时候。

那津美当时正用飞快的语速告诉空良,她找到了救出爱海的方法。

「我现在就要去救爱海。必须在被『Kakuya』妨碍之前、快点、合——」

那津美的话语突然中断,视线缓缓下移,转向没有握着手机的左手。只见静脉的青筋旁,竟浮现出一张「口」。

「那津美阿姨?喂、发生什么事了?」手机里传来空良焦急的呼喊。

「……这是……什么?」

手臂上的「口」发出黏腻的笑声,低声呢喃着「去死」。紧接着,「口」的旁边裂开一道如刀割般的鲜红伤口。伤口大大地裂开,露出红色的内侧,随即也跟着化成了「口」,「去死」。右手也浮现了「口」,「去死」。一张张嘴巴接连浮现,像是在海边岩石上爬窜的海蟑螂或巨大的草履虫,沿着手臂向胸口窸窣窜动,口中不断重复着那仅仅两个字的恶毒咒语。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津美发出尖叫,手机从手中滑落,被从自己身上发出的「去死」的合唱声吓得浑身发抖。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接着,那津美突然屏住呼吸。身体的颤抖令视线也跟着摇晃。

空良也察觉到了,背后有什么东西。

视野的摇晃越发剧烈。她一点一点缓慢地回过头。

只见那个俯视着那津美的东西是——

从记忆回到现实,空良发现爱海正站在眼前。

她正盯着空良。脸上挂着与他在记忆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有如人造之物般虚无的表情。

「爱海……难道是你,对那津美阿姨……!」

这怎么可能——空良陷入混乱。那时候,爱海应该还被囚禁在「幽世」才对。然而,在空良救出她之前,爱海就已经离开了「幽世」,并且出现在那津美面前。

这东西真的是爱海吗?

那张如陶器般僵硬的少女面容绽开一道裂痕。裂纹如树根般蔓延,皮肤化作碎屑剥落。随后手臂也长出裂痕,表皮一片片崩落。

脸孔、发型与身上穿的衣服确实都是爱海,但从剥落的皮肤底下露出的「内容物」,却像干枯的树皮。

「被发现了呀。」

小巧的嘴唇剥落,露出漆黑的齿龈与参差不齐的牙齿。

「我也没办法。因为妈妈,太碍事了呀。」

「你在说什么……你……」

「因为,要是妈妈不来接我的话,我不就能一直、一直待在最喜欢的哥哥家了吗?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空良宛如全身被钉子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异常冰冷的汗水如手术刀划过脊背中央。那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爱海的斗志正快速萎缩。

「哥哥。最喜欢你了。跟我永远——」

永远 在一起吧

有如坏掉录音带般的诡异声音,诉说着变质扭曲的爱情。

意识渐渐远去,空良的视野倏地转暗。

御伽草子,开演啰,开演啰。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幽世」,住着一个名叫「辉夜」的可爱孩子。

「辉夜」最喜欢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就是会送「辉夜」小人偶的人。「辉夜」有好几个父亲大人。

但不论哪位父亲大人,都会送她好漂亮、好漂亮的人偶。

父亲大人送的人偶,都是「辉夜」最好的朋友。

空良站在平交道前。栅栏高高举起,铁轨的对面是住宅街和行道树绵延的剪影。路上没有半个行人。耳边听不见声音,眼前只有浓浓的影子,街道宛如沉在水底般灰暗发蓝,头顶的天空是泛红的紫色。

这景象似曾相识,却又陌生。这里就像是在梦境之中,是个缺乏现实感的场所。

不,或许这真的是梦。感觉意识就像刚睡醒般朦胧。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来到这里前又在做什么?一旦试图回想,脑袋便如针扎般发痛。

轨道上落着两颗断头。一个是脸型削瘦的年轻男子,另一个则是体积足足有前者两倍大、留着鸡冠头的馒头脸男人。两人的表情呆滞,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

总觉得自己好像认得这两张脸。然而,却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御伽草子,终于要迈入最高潮。

「辉夜」有了新的父亲大人。

这位父亲大人,和以前的父亲大人有点不一样。

他送的不是平时的娃娃,而是有着活人小孩模样的娃娃。

狗、猿猴、雉鸡。每个娃娃都戴着动物的面具。

摘下面具,底下竟是一张张楚楚可怜的女孩子的脸孔。

每张脸孔,都不停哭喊着好痛、好痛。哎呀,真开心。哎呀,真有趣。

活人小孩模样的娃娃,有一个、两个、三个。

但说也奇怪,第四个娃娃不是小孩,而是大人。

跟大人娃娃玩耍过后,「辉夜」对大人产生了兴趣。

有一天,「辉夜」对最心爱的父亲大人撒娇。

唉唉,父亲大人。我想和父亲大人玩「大人的游戏」。

不行,不行。为父不想玩那种游戏。

不要,不要,我要玩。不行,不行,我不玩。

尽管如此,「辉夜」还是和父亲大人玩了「大人的游戏」。

就这样,父亲大人消失不见了。

空良伫立在有如暗蓝色回廊的道路上。在如眨眼般明灭不定的灯火下,一侧是金属护栏,另一侧则是拉下的卷帘门。等间隔排列的水泥柱向着远处延伸。往前走去,路中央倒着两具庞大的物体。其中一个是被铁链五花大绑、烧焦得像花林糖一样的尸体,焦得已无法辨认面貌与性别。另一个则是中年男子的半身切片,身体从正中央被利落地切开,断面朝下地伏倒在地,看起来就像两个相同的人背对背黏在一起。

空良明明认得这两个人,却想不起他们到底是谁。

御伽草子,结局圆满,可喜可贺。

孤身一人的「辉夜」感到寂寞了。

于是她走出镜外,前去寻找——

愿意陪她玩大人游戏的新父亲。

穿着华美的和服,吹奏着横笛。哔~咻啦啦。哔~咻啦啦。

十五夜的明月呀,「辉夜」好想再见父亲大人一面。

终于,「辉夜」找到了。她的新父亲。

来玩吧。来玩吧。大人的游戏。

唉唉,父亲大人,逐一起竹玩躅躅吧(一起玩吧)——

空良置身于一间陌生的屋子里。狭窄的玄关、后跟几乎磨光的皮鞋、缓缓转动的换气扇、灯光昏暗的厨房、雾银色的流理台。这是一个他从未来过的地方。

镶着磨砂玻璃的门后,传来阵阵淋浴声。他没多想便推开门,锁在里面的蒸汽随即散出,裹住空良的身体。

浴缸里躺着一具少女的尸体。她的胸部以下都浸在水中,身上穿着哥特风的黑色洋装,像打哈欠般张着嘴,嘴里不断地生出鲜血淋漓的小乌龟。他认识这名少女,甚至曾呼唤过她的名字。然而,此刻却想不起来。

他接着离开浴室往内室走去。床铺、低矮的桌子、随意摆放着书籍与杂货的组合柜。窗户与壁橱。这是一间几乎没有东西、毫无生气的房间。虽然没见过这房间,却彷佛有什么东西在刺激着记忆。他环视四周,试图找出这股不协调的真面目。窗帘的颜色像是自己会挑的色调。他看向组合柜里整齐排列的书背。读不了,上面全是从未见过的文字。

这时一阵笛声陡然响起。

房内出现了一名穿着和服的少女。

「大哥哥。」

纯白的长发在无风的室内飘动。那是一张苍白得令人发毛、没有表情的幼小脸庞。看见那身影的瞬间,原本朦胧的意识如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被某种东西堵住的记忆一口气涌入脑海,被遗忘的名字与刚才目睹的凄惨光景同时复苏,有如泥沙般沉在水底的情感被搅动起来。

「……『Kakuya』……你这混账……!」

自己与「Kakuya」的距离不到三公尺。然而,对方却感觉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大哥哥,你一直都把『Kakuya』的名字叫错了喔。」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叫『Kakuya』吗?」

「不对喔。我不是『Kakuya』,是Ka、Ku、Ya喔。」

若是指发音,她说的怎么听都是「Kakuya」没错。空良正感到纳闷时,脑中突然回想起来。他记得弥勒称她为「辉夜人偶」。「诅咒之口」的戏词也是用「辉夜」这名字。那么她的真名应该就是「辉夜(Kaguya)」没错。虽然她也是这样称呼自己,但因为那宛如幼儿般口齿不清的发音,所以在旁人耳中就变成了「Kakuya」。不过,名字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

「你对爱海做了什么?『Kakuya』。」

「我拿了她的身体喔。」

她说的就好像拿了一颗糖果似的。

「只要变成爱海,『Kakuya』就能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了。」

空良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原来先前自己用合镜仪式从「幽世」拉出来的,并不是爱海。不,正确来说身体确实是爱海的,爱海的精神也只是被「Kakuya」挤到了角落,应该还留在那具身体里。他宁愿这么相信。

「怪不得当时觉得沉得要命。完全被你给耍了啊……爱海她怎么了?」

「我本来想一直当爱海的,但是却被大哥哥发现了。所以,『扮演爱海』的游戏结束了。因为已经不需要这个身体,所以我就把她丢到外面去了。」

「外面……?」空良环视屋内。「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幽世』喔。」

与「Kakuya」重逢后,他隐约就有这种预感。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拖进镜子里了吗?仔细一看,这间房间就是自己住的公寓。家具的配置、窗户与壁橱的位置,全都像镜像般左右反转。

「刚才我看到的东西,又是什么?」空良一边询问,一边握起拳头。

「是大哥哥的朋友们。要是大哥哥在『Kakuya游戏』里弄坏了怪异,就会拿到安慰奖。当时在一起的朋友,就会变成那副模样。」

那是空良对怪异做出错误选择或行动时,为他准备的惩罚。也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们原本可能迎来的最糟糕的未来。话说回来,幻象中并未见到萝瑟的影像。这也合理,因为只有她,已经在现实中收下了「Kakuya」准备的「安慰奖」。

「为什么要让我看那种东西?」

「因为不需要了呀。」

「Kakuya」说。

「只要有哥哥和『Kakuya』两个人就够了。所有不需要的人,都要让他们从哥哥的世界里消失。不管是那个荡妇、小混混,还是那个败类。」

「荡妇?你在说谁?」

「接近大哥哥的女人,全都是荡妇。就跟那个女人一样。」

「Kakuya」的声音变得略微低沉。

「你说那个女人,是哪个女人?」

「那个诱惑父亲大人的女人。那个厚颜无耻地闯进父亲大人的家里、臭不要脸地勾引父亲大人的贱女人。」

「虽然我不认识你说的那家伙,」空良握拳的力道加剧,「不过荡妇、小混混,你居然还知道这么艰涩的词汇啊。我还以为你应该是个更年幼的小鬼。」

「『Kakuya』已经是大人了喔。」

她的声音恢复了天真的语气。

「因为父亲大人送了我一个大人娃娃,所以学会了很多大人的游戏。」

「大人的娃娃?」

被弥勒制成人偶的牺牲者应该全是少女才对,三名小学生与一名国中生。如果她是将其中一人称为「大人的娃娃」,那指的大概就是化为「咆哮作家」的苍井翼吧。虽然不晓得「Kakuya」是从什么时代出现的,但他曾听说在古代,十五岁左右便会被视作成年人。即便不论这点,步入国中后,人的肉体与精神确实会逐渐成熟,变得更关注成人的世界,同时学到各种各样的知识。若「Kakuya」的精神状态就如外表般只是幼女,那么国中女生在她眼中想必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所以,我跟父亲大人玩了大人玩的游戏。我们手牵着手一起玩了。可是呢,父亲大人玩着玩着就不动了。」

空良想起在弥勒邸见到的那具异常尸体。果然,那就是弥勒被「游戏」杀死后的下场。当时那具尸体确实连接着无数少女的手——

「虽然到目前为止有很多位父亲大人,但我最喜欢那位父亲大人了。所以,我一直在寻找能跟那位父亲大人一样的人。然后,我就找到了。」

找到了大哥哥。

一股宛如将鲜血与花卉熬干浓缩后的腥臭味刺进鼻腔。在那双如玻璃珠般的眼瞳凝视下,空良缓缓举起蓄势待发的双拳。

「Kakuya」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好想玩游戏啊。跟最喜欢的大哥哥一起。玩那种要瞒着小孩、只有大人才能玩的游戏。」

那天真无邪的童声,逐渐变得黏稠且妖艳。

「……好想做……想跟最喜欢的大哥哥一起做……大人的游戏……好想做……好想做……想、做……要做要做要做做做、做、做、做、做、做、做做做!」

「Kakuya」的脖子喀的一声歪向一边,右侧的头顶砰地隆起。那块隆起像香菇般迅速生长,连带着将右眼挤了出去,弹飞了那颗如玻璃珠般的眼球。空洞的眼窝深处,溢出了有如泛着黑光的树液般充满光泽的眼睛。

她扭动着身躯,发出竹子爆裂般的声响,身体一下子抽长。和服像风化般腐朽崩解,化作无数红色与淡青色的碎布如雪花般飞舞,幻化成无数只有着相同色泽的蝴蝶四处乱窜。在宛如漂流木般的裸露躯体上,长出了三对像歪曲树枝的手脚。那纤细的腰身与肢体轮廓,正试图勾勒出女性的曲线。

这就是「Kakuya」心目中的「大人」具现化后的结果。然而,那看起来却像是充当人偶素体的木头发生了突变。像是树龄久远的古木化人失败后的产物,又像是陷入疯狂的雕刻家从腐木中刻出的人偶——一头有着恶心外貌的怪物。

「Kakuya」张开三只手臂,像在渴求着拥抱。她扭动着身体试图向空良跨出脚步,却踉跄地倒退半步,随即又大大倾斜,结果没往前走,反而往旁边移动了一步后,才又回到原位重新踏出脚步。简直就像初次学步的婴儿。看来她还不习惯这具大人的身体。血与花的臭味变得越发强烈。

「大哥哥,最喜欢你了。大哥哥也喜欢『Kakuya』对吧。呐……我们来玩大人的游戏嘛。哥哥,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最、最、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是喔。」

话音刚落,空良往前一踏,挥出灌注全身力量的一拳。拳头传来如同殴打巨木的触感,被反弹了回来,但他还是持续挥拳,不停重复。拳头皮开肉绽,露出粉红色的血肉。打击毫无效果。然而,这一步的意义十分重大。

「Kakuya」与其外表相反,曾比任何怪异都更令空良畏惧。每次面对这道身影,他的双脚就如同被钉子钉住一样,一步都动不了。在这个有着少女外形的神秘怪物散发出的可怕气场前,连他的斗争心都不禁屈服,无论愤怒之火燃烧得再猛烈,也总是像蜡烛般被静静吹熄。因此,为了挥拳而迈出的这一步,对空良而言具有极大的意义。

「『Kakuya』,有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什么事呀,大哥哥。」

与「Kakuya」交谈时,空良总会不由自主地斟酌用词。而有一个词,他一直下意识地避而不用。因为他害怕一旦用了那个词,与「Kakuya」的关系就会发生改变。

「『Kakuya』,其实我啊——」

正因为踏出了这一步,现在他终于能说出口。那个他一直逃避的禁句——

「很讨厌你。」

「Kakuya」那像坏掉录音带般的告白戛然而止。

她喀吱喀吱地转动脖子,缓缓歪起头。「讨厌?」她重复空良的话。

「你是骗人的吧,大哥哥。我明明这么、这么喜欢大哥哥。『Kakuya』明明这么、这么,喜欢、大哥哥的说——」

喀吱声、爆裂声、碎裂声。各种声响从「Kakuya」的全身各处爆开。

「大、大大、大哥哥、的、痛苦的表情、难受的表情、最喜欢了。喜、喜欢到、想杀了你,最喜欢,想杀了你、杀了你、好想杀了你咿咿咿!」

被流脓的执念侵蚀的「Kakuya」,用支离破碎的言语尖叫着溃烂的爱。

空良直视着那副模样,如此回应——

「我最讨厌你了。」

最 讨 厌 你

「Kakuya」彷佛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诵,然后——

「不要、不要、不要嘎啊啊啊喔喔喔呜呜呜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恸哭变成尖叫,尖叫又变成咆哮。「Kakuya」的动摇彷佛连动着「幽世」的梁柱,左右颠倒的世界开始剧烈震动。构成眼前光景的一切平面、棱角与立体物的轮廓,都在晃动中变得模糊不清。在彷佛眼球被装在罐子里猛力晃动的晕眩感中,空良注意到玄关的方向隐约透着微光,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向隔壁房间。

光芒是从浴室门的磨砂玻璃透出来的。他推开门,只见浴室内有一扇散发着白光的「窗户」。从那里释放出的光芒如同光晕般,将视野晕染成一片白茫。

「哥哥。」

空良朝着那道声音,跳进光芒中。

哥哥。哥哥。

有人在呼唤。是谁?空良在脑中思索。这是、哪一边的声音?

他睁开眼皮。

眼前是眉心揪成八字、瞳孔湿润的爱海。

「哥哥,你还好吗?」

空良没有回答,用力撑起身体。刚刚似乎是撞到了哪里,手肘阵阵抽痛。他环视四周。

这里不是「幽世」。从浴缸与门的位置判断,他立刻认出这是自家公寓的浴室。

他将视线移回爱海身上,只见她正一脸担忧地盯着自己。

「你是爱海吗?」

爱海点了点头。「我不是『Kakuya』喔。」

她似乎明白空良为何这么问。

空良盯着爱海的眼眸。这是爱海吗?还是假装成爱海的存在?不行。他分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向掉在一旁的随身镜。

「我刚刚做了『合镜』。」爱海拿起随身镜。「妈妈她、她本来想用这个救我的。结果……『Kakuya』却……用我的身体……」

爱海的神情沉痛地扭曲。

「身体被夺走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点点。但是多亏这样,我才知道救哥哥的方法。」

「原来如此。」

从「幽世」的浴室漏出的光芒,应该就是爱海在现世的浴室进行「合镜」时产生的。要是当时错过了那道光,现在自己恐怕还被困在「幽世」——

空良猛地抬头,起身看向洗手台的镜子。

镜面正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正中央有一个形状扭曲的细小影子。

影子不断蠢动,一点一滴地扩大。空良记得那轮廓。

「是『Kakuya』。她追着我往这边过来了。」

「骗人,怎么办!呐,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离远一点。」

空良将爱海推出浴室,然后抓起莲蓬头,用手臂护住脸部,猛力朝镜子砸去。但别说碎裂,镜面甚至连一丝裂痕都没出现,反而是莲蓬头在反覆重击之下爆碎。他太天真了。他的脑中总是隐隐认为,万不得已时只要把镜子砸破就能解决问题。只要破坏掉「道路」,「Kakuya」就无法自由往返。然而,一旦镜子成为通往「幽世」的「入口」,似乎就会产生某种特殊的保护力。

「Kakuya」正缓缓逼近。一旦她从镜中爬出,肯定会再次将空良掳往「幽世」。若只是这样倒还好,但她这次绝对会杀掉刚才妨碍她的爱海。就算逃跑,也会被她追到天涯海角。要从怪异手中彻底逃脱是不可能的。

「是『NG』!」

爱海在浴室外大喊。

「我听到了,『Kakuya』说『NG』这个词是她最重要的秘密。所以,那一定就是『Kakuya』最害怕的东西。可是——」

爱海低下了头。

「『NG』到底是什么呢……?」

「没关系,我知道那是什么。」

也就是每十年一次,将人偶送入「幽世」以封印「辉夜」的仪式——「夏越之戏」。所谓的「NG」,不过是石丸将随便取的「Nagoshi no Gi」的简称罢了。

「可是,现在去哪里找什么人偶啊?」

而且那还不能是普通人偶。必须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技术制作的少女人偶。

如果弥勒在这里,肯定会乐于将爱海做成人偶吧……。

「——不对,等等。确实有个人偶。」

空良走出浴室,冲进房间。他拉开壁橱,抓起某个之前随手扔进去的东西便折返浴室。爱海则在浴室外死死守着镜子。

「Kakuya」正切切实实地靠近,但速度绝对称不上快。她彷佛在刻意摆弄、享受着这个过程,迈着悠哉的步伐。她一定正满心期待着当自己从镜中爬向现世时,看见爱海恐惧尖叫、空良绝望崩溃的那一瞬间。

「哥哥,那是什么?」爱海看着空良手里握着的东西。

「这家伙是『Kakuya』的朋友。」

那是他在弥勒邸阁楼的收纳箱里发现的人偶。在那颗与「Kakuya」如出一辙的头颅下,悬挂着数十条搓揉而成的绳索。虽然造型诡异,但他总觉得很在意这玩意儿,便顺手带了回来。

在血之记忆中,弥勒将这种人偶称为「送雏」,并提到这原本是在「夏越之戏」中,作为「Kakuya」的「玩伴」送往「幽世」的祭品。

空良站在镜子正前方,紧紧握着「送雏」。

要怎么把它送往「幽世」?是朝镜子扔过去吗?还是供奉在镜子前?

——不对,光是做到这样还不够。弥勒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若是少了能驱使力量的人,这具『送雏』就只是个连玩具都算不上的垃圾。」

必须是灌注了灵力的人偶才行。弥勒曾拥有那种力量,但他自称因某件事故失去了力量。若非那起事故,他本该能用这具人偶举行「夏越之戏」,让「Kakuya」再次陷入十年的沉睡。而空良也就不会被卷入这场死亡游戏,现在应该正过着无聊乏味的暑假才对。

齿轮之所以崩坏,正是因为弥勒失去了「力量」。

也就是说,即便拥有人偶,若缺少「力量」,还是无法脱离眼前的困境。

「Kakuya」像被缓流推动的落叶般缓缓逼近。她丝毫不担心猎物逃跑,也不认为他们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对空良而言,这原本就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游戏。没有通关方法,也没有必胜的攻略。结局无法改变。

「那这不就真他妈的只是个垃圾而已吗!」

空良举起人偶正想砸向地面,但鼻子忽地捕捉到了一股独特的甜气。

是从人偶散发出来的。那是弥勒邸内焚香的味道。

在那股香气刺穿鼻腔、到达大脑时,唤醒了一直被他遗忘的记忆。

那是他还不到十岁时的事。当时母亲说要处理掉旧物,正在整理壁橱。空良随手打开了一个纸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撕开因失去黏性而浮起的胶带,掀开盖子,一股甜腻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纸箱里只装着衣服。他随便抓起一件衣服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香味是从衣服上发出来的。他告诉身旁的母亲后,母亲突然脸色骤变,抓起箱子里的围裙凑近鼻子嗅了嗅。接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将围裙塞回箱子并用胶带封死,接着打开其他纸箱确认气味。任凭空良如何搭话,她都充耳不闻,只是专心一致地不断闻着味道。最后,母亲将壁橱里几乎所有的纸箱与内容物全都清理掉了。

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么久以前的事呢?或许是因为他在读取「月读鬼」的血之记忆时,第一次感知到了「气味」的记忆。他曾听说过,由气味勾起的记忆往往格外鲜明。所以,绝对不会错的。

那天从母亲衣服上散发出的味道,与这具「送雏」上的味道完全相同。

这代表了什么呢?

自己的母亲,是不是去过那座弥勒邸呢?

而且不只是一次、两次,至少频率高到宅邸的气味会渗进衣服里,甚至让那股味道在多年后仍挥之不去。

那津美说过,自己的母亲·里美曾非常沉迷于弥勒夜云的作品,那份热爱甚至超越了作品,延伸到作者本人,甚至还调查了他的住处。而那样的母亲在空良出生前,曾在神座一带靠家政妇的工作维生。那么,即使她曾在弥勒邸工作过也并不奇怪。只是不确定那究竟是偶然,还是母亲刻意促成的结果。

至此,空良一直以来积累的疑问纷纷浮现。

首先,是血液感测。右手碰触血液就能读取记忆的能力。萝瑟说过,这或许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并问过他的父母或祖先中是否有灵能者。

此外,「Kakuya」对空良那异常的执着也令人感到奇怪。虽然她说是在寻找与父亲大人相似的人时找到了空良,但他完全看不出自己和弥勒有哪里相似。至少,在血之记忆中见到的十年前的弥勒,并未让他产生任何感觉。

还有,关于自己的亲生父亲。空良不知道他的长相、姓名,甚至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母亲不仅对空良,甚至对妹妹那津美也从未提过,一直到两年前离开人世。

这些疑问,在他取回「气味的记忆」后,正逐渐串联在一起。散乱的拼图碎片,正指向唯一的可能性。

弥勒夜云。他并没有孩子。

但,会不会只是他本人不知道,其实有呢?

就在鬼岛里美的腹中。

空良的母亲不知为何隐瞒了弥勒的存在。然后,她又慌张地处理掉染上弥勒家气味的衣服。或许,母亲是知道了弥勒的秘密,所以才选择离开他。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生下了弥勒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被取名为空良。

透过碰触血液读取记忆的能力,或许就是承袭自弥勒的「手之力」。

而「Kakuya」之所以执着于空良,原因可能就在于流淌在他体内的一族之「血」。

她单纯是被父亲大人的血所吸引。

「我的老爸……竟然是弥勒夜云吗……?」

这终究只是可能性。但若这么假设,所有拼图便能完美嵌合。

「哥哥!」

爱海的呼喊,将空良游走于思绪中的意识拉回现实。他看向镜子。只见「Kakuya」已经近在眼前。她伸出凹凸不平的手臂,从镜子里紧紧盯着空良一人。

现在不是惊讶或感叹自己的身世或命运的时候。

只能做了。执行「夏越之戏」。为了给这场「游戏」做个了结。

空良回想起弥勒的话。

「『以前,我的双手曾拥有特殊的力量。左右手各主宰着不同的能力,其中之一便是将灵力注入人偶的力量。那是『夏越之戏』不可或缺的力量……』」

右手是「血液感测」。如果这真的是承袭自弥勒的「手之力」——

空良用左手抓起人偶。那么寄宿于左手的,一定就是灌注之力。他不懂如何灌注灵力,甚至连灵力是什么都一无所知。但是,自己体内的血肯定知道。

所以,他采取了一如往常的做法。每当想以致命一击决胜负时,空良都会在脑中勾勒将全身力量集结于拳头的意象。他用相同的方法,将气集结在抓着人偶的左拳上。

必须一击分出胜负!得集结更多、更多的力量!

「哥哥。」

这不是爱海的声音。

「Kakuya」将手搭在镜框边缘,眼看就要进入现世。

「我现在就过去。然后,杀掉爱海,继续玩游戏吧。」

「给我再等等。我现在就送你一场——『NG』。」

「Kakuya」的动作停住了。

「不可以喔,哥哥。」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听不出半点稚气。那不是成年女性的声音,没有年龄也没有性别。那是不属于这世界、勾起恶寒的异形之声。

「那是『Kakuya』和父亲大人之间的秘密喔。还是说,哥哥也跟那个男人一样?要嘲笑人家很古板吗?」

镜面上漫开波纹。从波纹中心,表皮已崩落三分之二的「Kakuya」的脸缓缓钻出。

「我讨厌那个男人。因为他妨碍了『Kakuya』和父亲大人的两人时光。不可原谅对吧。所以呀,我就跟他玩了一下。」

她指的应该是石丸将吧。他在「Kakuya游戏」中被烧死,变成了怪异。

「不过,我并不讨厌那个男人说的『NG』这个词喔。因为那时候,父亲大人笑了。当那个男人说出『NG』时,他笑了。『Kakuya』没办法做出笑容。所以,我还想看更多。想看更多父亲大人笑的样子。想看他边喊着好痛、好痛,喊着好痛苦、好痛苦,然后露出笑容。」

空良微微点头。紧握的人偶与左手感觉异常地冰冷与沉重。

「我最喜欢的父亲大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哥哥就是我新的父亲大人喔。呐,笑吧。碍事的小孩,『Kakuya』会全部帮你杀掉的。笑吧。痛苦吧。挣扎吧。笑吧。」

「是啊,我会笑给你看的。就在这场无聊的『游戏』结束后。」

「你在说什么呀。不会结束的喔,哥哥。因为还有好多好多——」

「还有好多游戏想玩对吧?既然如此——」

空良沉下腰,宛如拉弓一般,将握着人偶的左拳拉向后方。

「就去跟这家伙好好玩个够吧!」

然后他瞄准「Kakuya」的脸孔,挥出一记强劲的左直拳!

果然很硬。空良丝毫不觉得这拳有造成伤害。他将力量灌注在左手上,试图顺势将她推回「幽世」。

「Kakuya」虽然试图抵抗,却无法将手松开镜框。因为一旦松手,她瞬间就会被推回「幽世」,好不容易连上的「道路」也会被切断。

她的脸部被逐渐按回镜中,口里吐出诅咒之语。

「你要是再欺负我,又会有其他人被带走喔。」

「有本事就来啊!下次我会第一时间把你轰回去,早熟的臭小鬼!」

空良进一步将力量集中到拳头上。「Kakuya」的脸没入镜中,空良的手臂也随之没入至手肘,但他并未放缓力量。「Kakuya」的三只手臂如溺水者般挣扎,在镜面边缘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东西,但最终伴随着不甘的声音渐渐远去。

爱海冲进浴室,从背后搂住空良的腰,用全身重量将他往后拽。原本沉入镜中至肩膀的左臂毫无阻力地抽出,两人因用力过猛双双跌躺在地。

「痛痛痛……你在干什么啊,爱海?」

空良按着撞到地面的头站起身。

「因为,我怕你又被拉进镜子里嘛……」

空良看向镜子。

镜面不再发出紫光,映着一个面容疲惫的男人。只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

「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大概吧。」

爱海也站到镜子前。

「『Kakuya』会变得怎么样呢?」

「现在应该正不甘心地咬牙吧。不过,未来一段时间应该只能乖乖地在那一边跟人偶玩过家家才对。」

「这样的话,妈妈和小薰姊姊也会醒过来吗?」

「是啊。一定没问题的。」

此时电话铃声响起。是空良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那津美住院的医院号码。

「Kakuya」最后留下的诅咒闪过脑海——

「又会有其他人被带走喔。」

空良接起电话,与对方交谈了两、三句后便挂断。然后他转向正不安地望着自己的爱海,摸摸她的头。

「看吧。我就说了没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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