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章节

「——所以说,我后天就要出院了,总觉得有点依依不舍呢。」

穿着睡衣的叶月坐在床沿,一边晃着双腿,一边微笑。

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金时町名产「金时馒头」的纸袋。那是丸桥得知空良要来探病后,特地托他转交给叶月的礼物。

「这里的护士说话很有趣,前阵子我们聊僵尸电影聊得可开心了。医院的餐点也意外地好吃,还能静下心来读书,住院其实也不错嘛。要是能再发生点像骚灵现象之类的怪奇现象就更完美了。」

真是学不乖。空良听了不禁无语。

「我已经受够灵异体验了。」

「不过,真的太好了。一切终于落幕。」

「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爱海能平安回来,简直是奇迹。」

「真的,爱海妹妹很努力呢。」

「是啊。她现在也为了找回日常生活而在拼命努力。她说今天去祭拜高村友梨后,还要去维修耳机。之前被抓走的时候,耳机好像掉在我家浴室摔坏了——毕竟那是很重要的遗物。」

叶月望向窗外的青空。

「友梨她,现在应该已经去天堂了吧?」

「应该是吧。『Kakuya』的束缚已经解开了。」

叶月点了点头,对着空良露出一抹笑容。

「那津美小姐也醒了,真是太好了。」

「封印那家伙后,医院就立刻打来了电话,那瞬间我还真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肯定也是因为束缚解开了吧。不过,全身冒出『口』的样子,光想就觉得好恐怖。就算是像我这种成天喊着『灵异现象尽管来』、『灵障大欢迎』的人,估计也会留下心理创伤。」

「那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感,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懂的。那津美阿姨似乎也被吓得不轻。」

「居然利用父母担心孩子的心情,『Kakuya』实在太恶劣了!」

不只恶劣,还很邪恶。那一晚,一周前的那个深夜,如果当时没有窥见那津美的血之记忆,那现在,甚至是往后的日子,自己恐怕都会和被「Kakuya」附身的爱海一起生活下去。然后在某个时刻,要么被那扭曲的爱意变成废人,要么就是被她折磨致死。

「不过,现在那津美阿姨彻底恢复了精神,听说黑兔也快重新开张了。」

「太快了吧!她应该像我一样多休养一下才是。作为忠实读者,比起开酒吧,我更希望她在本业上多加把劲呢。」

「说到这个,我跟她说了她在住院时常做噩梦说梦话,结果她说她当时梦到的是被截稿日追着跑。」

「哈哈哈!太真实了!不过,短期内应该都不愁没题材写了吧?」

「好像也不是这样。毕竟每个事件都有牺牲者,接下来还得让那些家属知道真相。据说她现在还没办法立刻动笔。」

「确实也是呢。」叶月垂下眼帘。「弥勒夜云的事情真的太让人震惊了。我看过他几本书,也挺喜欢他的风格,听说弥勒邸里有扇通往过去的门时还觉得很兴奋……但杀害少女这种事,实在太令人心寒了。」

关于弥勒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件事,空良并没有告诉叶月,也没有告诉那津美。他没告诉任何人。毕竟……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弥勒死前的样子也很惊悚对吧。听说那些被当成祭品的少女断臂,全都黏在他身上?」

「对『Kakuya』来说,那似乎只是『大人的游戏』的一环,但以常人的思维根本无法理解。」

「『Kakuya』是怪异,行为匪夷所思也算正常,但弥勒同样是个彻底的变态吧。因为他不只杀害少女,还把那些断臂浸泡在福尔马林里保存。这感觉跟『夏越之戏』也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关于这点,虽然是番大叔的见解——但他认为弥勒可能是想让自己失去的灵力重生。」

「也就是所谓的『手之力』吧。」

空良点头,目光顺势停在自己张开的左掌上。

「跟『Kakuya』的战斗结束后,番说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个人进了弥勒邸探索。听说他在那里发现了弥勒的藏书。」

「咦,那听起来很有趣耶!」

「好像大多是日本民间故事或外国童话。不过,其中似乎混入了几本关于再生医学的书。」

「再生医学?那不是研究抗衰老或人类自我修复能力之类的学问吗?神秘学圈子偶尔也会研究这个题材。我在《月刊O-parts》看过〈复制人士兵军团袭来!〉之类的报导。」

「我是一窍不通就是了。但听说里面有一些旧日本陆军的医学研究资料。」

「哼~嗯。拿来当小说参考资料的话,跟弥勒夜云的风格也差太多了——啊,但我记得弥勒是医大毕业的,还当过外科实习医生对吧。那么,家里有这些书也不算奇怪。」

「是啊,没错。弥勒具备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大叔说,弥勒可能是想结合医疗技术与神秘学,借此恢复自己的『手之力』。把牺牲者手臂上寄宿的怨念转化为灵力什么的。总之都是些艰涩难懂的理论。」

「嗯——?」叶月歪起头,然后突然露出一脸嫌恶。

「该不会……他是想把自己失去力量的手臂,换成从少女身上砍下来的手臂……?」

「都只是猜测罢了。我也想不到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什么理由要特地留下那些断臂。反正本人已经死了,真相也将永远石沉大海。不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就是了。」

叶月突然显得垂头丧气。

「这起事件要是公之于众,大众对神秘学或恐怖题材的成见,恐怕又要变深了呢……」

「你这灵异系偶像说不定也要失业了呢。」

「呜呜……糟糕了。」

不过,倒也不是全是坏事。如果警察或媒体内部能有更多人正确地认识怪异的存在,或许有些陷入瓶颈的悬案将能重启调查。

大江似乎打算在处理完关于住井集团和「端午会」的事件后,向上层争取成立专门负责这类特殊案件的部门。

她不管对手是不是怪异,都曾尝试与之正面沟通。她在怪异之中,看见了沦为怪异之人的身影。自从与过世的弟弟重逢后,大江似乎感觉到生者与死者之间的隔阂,其实并没有那么遥远。只要像这次一样集齐某些条件,那道墙就会消失,生者与死者的世界便会发生交会。她认为届时必须有人能介入其中,解决问题。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怪异交涉专家吧。

「怎么办啦……要是把灵异和偶像的元素从我身上拿掉,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叶月还在那里慌慌张张的。

「万一真的变成那样,你就去当番大叔的助手吧。他刚才还在嘀咕说怪异的调查工作忙不过来,恨不得去学分身术呢。听说他现在正在追查一个叫『高速公主』的怪异。」

「唔~嗯……虽然灵异方面的欲望好像能得到满足,但那个人在金钱方面相当没节操对吧?」

何止是没节操——空良回答。

「那不行。我还是继续当偶像努力一下好了!对了,下次去拜托丸子,让他把粉丝后援会炒热一点吧。」

「你就好好努力吧。我也差不多该走了。」空良从圆凳上站起。

「谢谢你特地过来。你待会要去见天生目同学吧?」

「晚上吧。听说他的禁足令终于解除了。因为之前擅自偷溜出来的事情,好像被他老爸臭骂了一顿——总之,为了庆祝事情圆满落幕,决定要在我的公寓办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真好,听起来好开心呐!也帮我和天生目同学打声招呼喔。」

叶月在床上挥着手送别。

走出医院后,空良在吉走寺街头随兴漫步。

烈日无情地灼烤着肌肤。为了抓紧时间享受暑假尾声而涌入街头的人潮,一边抱怨着酷暑,一边满头大汗地躲进咖啡店避难。

空良任凭太阳曝晒。此刻,他甚至希望这热度能顺势烧掉那顽强附着在肌肤上的黑夜残渣。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步向八真都神宫。这里不仅是约会与散步的圣地,周围森林的树冠更是避暑胜地,因此聚集了很多人。在自己曾与怪异上演生死追逐的浦岛池上,成对的情侣或家人正乘着小船,悠哉地漂浮其间。

他在树荫下稍微乘凉后,前去参观展示在神宫设施内的「书法比赛」入选作品。在小学组获得努力奖的爱海,作品是《绽放的梦》。随后他也看了幼儿组的银赏作品。

——有了。

在一张笔法奔放、写着「月亮」二字的作品底下,写着清水辰巳的名字。那便是救赎了「浦岛女」灵魂的名字。

离开八真都神宫后,为了准备晚上的庆功宴,空良绕去超市采购饮料与小菜。踏出超市时,夕阳已然西斜。方才躲避烈日的人们彷佛在宣告着夜晚狂欢才要开始,纷纷自室内涌出,聚集在车站前。

空良拨开喧嚣往高架桥下走去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在六、七公尺外的人潮中,一个如游鱼般悠然穿梭的背影攫住了他的视线。

烫卷的金色波波头。露出双肩的黑色无袖洋装。

「萝瑟?」

怎么可能?太荒谬了。不,但那背影绝对是——

期待与否定在脑海交错。在同样不断交错的人流中,空良一时僵在原地,但随即回神追了上去。他拨开人群、逆着人流而上,就算撞到人被咋舌冷眼也毫不在意,拼命挤向前。然而那身影还是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她真的靠奇术成功脱逃了吗?

又或者,那只是晚夏的热气所投射出的海市蜃楼呢?

回到公寓后,空良灌了一杯冷水,将买来的东西塞进冰箱。

为了冲澡洗去汗水而踏进浴室时,他不自觉地先看了一眼镜子。确认镜子有无异变的行为,往后是否会变成一种习惯呢?或许,自己仍无法完全回到平稳的日常生活。

在冲完几乎是温水的冷水澡后,空良一边用毛巾擦干头发,一边检查手机。两分钟前天生目传简讯说「大概五分钟后到」。既然他这么说,那大概还要再等十分钟吧。他总是在传完「快到了」之后,才开始在自动贩卖机或便利商店物色伴手礼。「红豆粉粿可乐」、「软糖牛奶」、「龙虾能量饮」……他每次都专挑些商品名称可疑的饮料,就为了欣赏空良微妙的表情与反应。若找不到看得上眼的,他甚至会特地多跑几家店。因此,天生目从没准时出现过。这大概也算是他特有的习惯吧。

空良从藏在床底下的纸袋里,取出那本淡粉色封面的线装书。

《夏越之戏》。这本书没有标价,也没有条码,装帧古朴精致。

「那本书原本是里美姊的。」

那津美这么说过。

里美死后,那津美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件怪事。那就是弥勒夜云的书全都不见了。里美应该收藏了弥勒的所有作品才对,甚至包括出道早期所写、发行量极少的绝版本,以及因「不恰当的描写」而自主回收的稀有作品。这些连在收藏家之间都难以见到的珍本,在遗物中却遍寻不着。唯一留下的,就只有这本《夏越之戏》。这件事让那津美印象极深。

「毕竟太不自然了。她把那些曾视若生命的弥勒夜云收藏都弄去哪里了?腻了?风格不合了?还是不想再当他的书迷粉丝,所以把书全部丢掉了?卖掉了?换成其他人还好说,但这世上唯独里美姊不可能那么做。因为她对弥勒的作品、对弥勒夜云本人的偏执简直堪称异常,甚至令人恐惧。——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里美这些年来究竟身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津美始终一无所知。两人的双亲早逝,因此那津美一直被寄养在亲戚家,而里美在大学刚毕业后不久,就以想要快点自立为由,一个人搬出去独居。虽然每隔一、两个月会通一次电话,但里美在电话中极少谈论自己的事,总是贯彻倾听者的角色。最后就连电话也不再打来。此后,两人彻底失联。

直到有天,一名自称是她儿子的少年从医院打来电话,那津美才知道里美和自己一样住在神座区,而且还生了一个孩子。此时距离两人最后一次通话已经过了十几年。那津美说,她当时的心情其实十分复杂。

「我还以为家人间的缘分早就断了。这十几年间,我离开亲戚家、出道成为作家、结婚、生下爱海、继承那个人经营的黑兔——明明曾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但为什么事到如今又——」

然而,再会的瞬间,那份怨怼便烟消云散了。只见里美枯槁憔悴地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拜托她在自己离世后照顾独留于世的儿子。

那津美问了她这几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里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空白的十几年,但唯独儿子的生父是谁,直到最后都只字未提。

「我在网络上查不到任何《夏越之戏》的书目资讯。昨天向与弥勒有业务往来的出版业人士打听后,对方推测这可能是为了赠送给亲近之人而写下的作品。」

空良从那津美口中得到的讯息仅止于此。

最终,这本书的创作背景依然是个谜。空良依旧不清楚为何最终会传到自己母亲的手中,也无从知晓。毕竟,母亲与弥勒皆已不在人世。

但推理是自由的。所以,空良试着推理了一下。

就假设是弥勒亲手将这本书交给母亲的。那背后的理由为何?

弥勒将自己的作品称为「我重要的『孩子』」。

在失去力量后,不得不让自己双手染上鲜血的他,或许早已放弃了成家的幸福。但是,人不可能舍弃一切幸福的可能性。就算是空良,也仍有感到幸福的瞬间。对弥勒而言,那个幸福或许就是写故事。那并非全然的虚构,而是将自身的经历揉进作品,赋予其血肉。撰写故事并将其制作成书,也许对他而言就等同于将流着自己血的孩子送入阳世。所以,他才称它们为「孩子」。

而就在这时,出现了一名病态地爱着自己「孩子」的女性。

两人迅速发展成亲密关系,但弥勒背负着巨大的秘密。十年一度的仪式,以及美其名为「职责」、但实则惨无人道的血腥勾当。

抱着这个秘密,自己真的能与她一起获得幸福吗?

不,这位女性深爱着那些描绘了自己人生的故事,一定会接纳他的。

于是,他写下了这本书。这份对她坦白真相的告白书。

自己的出身、职责与使命、不幸的命运、耻辱、罪孽与觉悟。

然而在读完这本书后,女性亲眼目睹了弥勒秘密的残渣。她无法接受这个真相,所以离开了弥勒。

——但这一切终究只是想象。

不过,空良非常明白这本书如今在自己手上的理由。他丝毫不认为这是父母留给他的纪念或遗物——这一切只是为了不让仪式断绝。

自从在一周前的夜晚进行了「夏越之戏」后,他便再也没听见笛声,「诅咒之口」也不再发出令人不悦的嗤笑。镜中也不曾再发出紫光。

但,这并不代表他消灭了「Kakuya」。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封印的力量将会逐渐衰弱,她又会再次前来现世玩游戏。每到那时,就必须再进行「夏越之戏」。

届时,同样只能由自己完成那个仪式。

他不想做。简直麻烦透了。

但空良明白,自己是这世上唯一继承了「手之力」的人。如果他不做的话,爱海、那津美和其他伙伴们,又会沦为她的「玩伴」。

「我会做的。这样就行了吧。虽然很不爽。」

虽然无法保证四十年后、五十年后,自己还能够胜任这份职责。他或许会像弥勒那样失去灵力,也可能早就死了。这么说来,就连十年后的未来也没人能保证。

一旦不再进行「夏越之戏(NG)」,「Kakuya」便会重获自由。因此,还需要准备一份在自己无法实施仪式时的「保险」。

这本书中,记载了两种封印「Kakuya」的方法。

其一,是由拥有「力量」的人施行的方法。

其二,是由不具「力量」的人施行的外法。

为了不让仪式断绝,这本书必须传给后世。

这时,公寓的门铃响起。

大概是天生目吧。空良瞥了一眼时钟。结果他正如简讯的预告,在五分钟后抵达。还真是罕见。于是空良将书塞回纸袋,塞进床底,起身到玄关迎接。

「最近如何啊,兄弟?」

天生目将两袋塞得鼓鼓的便利店购物袋递给空良。

「又买了这么多,你是打算在这里住上几天吗?」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在这种破烂公寓连续过夜。」

「喂。」

「真佩服你能住在这种地方。换作是我,连三天都忍不了。」

「你是专程来嫌弃别人的房子吗?」

空良接过购物袋,将饮料一一取出放进冰箱。

怪了——空良纳闷。天生目今天居然没买平常那些「奇怪的饮料」。

「天生目,你今天是累了吗?」

「什么意思啊?」

天生目笑着推开浴室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干嘛?你想洗澡吗?」

「没啦。我只是在想,这种普通到不行的镜子,真的能让人进进出出吗?」

「实际进进出出过的人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这倒是。」

天生目一边窥探着浴室里面,一边抖着身体笑了两声,然后背对着空良问道:

「呐,『幽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样啊……跟这边的世界没什么两样。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所有东西都左右颠倒吧。连字也是颠倒的,看起来像外国文字一样,完全无法阅读。」空良扫视宝特瓶标签上字体活泼的商品名。「真不可思议。明明是每天都在看的东西,但稍微改变一下就认不出来了。啊,对了,听说『幽世』的时间不会流动,既不会变老,也不会肚子饿。」

「嘿唉~真神奇。那不就等于长生不老了吗?」

「虽然听起来是很不错,但实际上就跟死了没两样吧。如果那时没能逃出来,我大概会和『Kakuya』两个人永远困在一起,被迫当她的『玩伴』吧。」

只见天生目还在盯着浴室里面瞧。

「干嘛,里面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东西吗?」

「没有,纯粹是好奇啦、好奇。毕竟我这辈子都没看过异世界嘛。」

「小心再乱说的话,会被『Kakuya』抓进去喔。」

天生目的背影猛地一颤,表情僵硬地转向空良。

「喂、喂,拜托别开这种玩笑啦……。你有好好封印起来了吧?」

见到空良似笑非笑地没有回答,天生目这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浴室门。

两人把超市买来的小菜与点心随意撒在桌上,用汽水干杯。

他们久违地聊了一连串鸡毛蒜皮的琐事。比如车站前新开了一间咖喱店、丸桥打算换个新发型、偶尔光顾的俱乐部小姐太没家教,或是神座车站再开发案背后的蹊跷。主要都是由天生目抛出话题。

直到夜色渐深,话题差不多都聊完后,两人才慵懒地发起呆。

空良枕着手臂躺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喂,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天生目像在挥舞指挥棒般,挥着手里的棒状饼干。

「不做什么,我差不多到极限了,要睡啦。从刚才开始哈欠就停——」

哈啊——空良说着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停不下来。」

「我不是说那个啦!我是指以后,你打算就这样回归平凡的高中生活吗?」

「不然咧?暑假结束后自然就是回去上课吧。」

暑假呀……天生目仰头望向天花板。

「这个暑假还真是刺激呢。空良你应该品尝完一辈子的刺激了吧。跟怪异战斗、平安救出爱海妹妹,连最后的大头目都封印了——」

「我才不想要那种刺激。」

天生目将汽水倒进杯子。气泡破裂的细碎声响在房内扩散开来,随后如退潮般归于寂静。

「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什么意思?」

「尝过那种刺激后,又要回到像温水一样温吞的日常,不觉得很无趣吗?」

「不会啊。」空良又打了个哈欠。「日常这种东西,越无趣越好。」

「我倒是很讨厌呢。跟一群没多熟的同学坐在教室里,听着那些无聊透顶的上课内容。」

「反正也快毕业了吧。」

「毕业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啊。上大学、找工作、打工,然后谈场廉价的恋爱,找个过得去的对象结婚生子,为了家庭像头畜生似的拼命工作。这就是你向往的日常吗?难道你想成为那种在车站前一边说着上司坏话、一边在马路旁醉酒呕吐的上班族?」

「这也太极了吧。话说回来,你不是要继承你爸的事业吗?」

「我现在不是在说我,而是在讨论鬼岛空良向往的日常到底是什么。」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空良似乎洞悉了天生目的真实意图。

「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其实是想叫我回去打地下擂台吧。真是有够拐弯抹角。答案是NO,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我只是想邀你以后继续一起玩而已啦。玩些刺激的游戏。」

「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再看看心情吧……呼哈啊啊啊啊。」

天生目笑了。

「那就说好啰,空良。」

空良睁开双眼。

一片昏暗。房间的灯是关的。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外头防盗灯的灯光,隐约从阳台的落地窗窗帘缝隙间渗入。

他坐起身寻找天生目的踪影。他没有躺在地上,也没有在床上。

是回去了吗?

只见一道朦胧的淡紫色幽光从厨房的方向渗入房间内。

空良寒毛直竖,连忙冲向厨房。

浴室的门扉半掩,紫光正从门缝流泻而出。他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只见洗手台的镜子正发出深紫色的光芒。

通往「幽世」的「道路」连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良——」

浴室内响起天生目的声音。声音是从镜中「道路」的另一头传来的。

「天生目,你……在那里面吗?」

「有兴趣的话就过来吧,空良。」

「喂,天生目!天生目!」

空良一边呼喊,一边伸手按向镜面,结果双手竟毫无阻力地沉了进去。失去重心的空良就这么一头栽进了镜子里。视野瞬间染上一片紫色。

然后紫色变成浓郁的靛色,又从靛色变成深蓝,再由深蓝化作群青——

空良来到了浴室里。那是左右颠倒的自家公寓的浴室。

即便开着灯也显得异常昏暗泛蓝。不会错的,这里就是「幽世」。

走出浴室,是昏暗的玄关与厨房。眼角正好看见天生目的身影走进里面的房间。

「等等!」

只见在那个床铺、窗户、橱柜全都左右颠倒的房间的窗边,天生目正叉着腰站在那里。

「别喊那么大声啦。我又不会逃走。」

天生目露出一抹微笑。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跟你单独相处啊。」

「——你,是『Kakuya』吗?」

「喔喔喔!」天生目拍了拍手。「以你的迟钝程度来说,这次反应得还挺快的嘛。不过,正确的说法应该是『Kakuya』妹妹附身在我身上。」

「『Kakuya』……妹妹……?」

换言之,封印失败了。是「夏越之戏」的方法不对吗?

「是因为你做得不完整喔。」

天生目看向空良的左手,摆出一副为他感到遗憾的表情。

「因为你弄脏了用来将灵力注入人偶的手。你忘了吗?你曾经搞错了怪异的怨恨,做出了错误的抉择。结果没有救下怪异,反而弄坏了她。」

「——是『咆哮作家』吗?」

「那可怜少女的怨恨没有得到净化,就这样留在了现世。结果,害得那位出色的女性成为牺牲品。」

他指的是萝瑟。关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空良只对番一个人说过。但既然番不相信萝瑟已经死了,那他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天生目。换句话说,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果然是「Kakuya」。

「残留的怨恨化作秽气,污染了你的力量。所以,当时那个『夏越之戏』并不完整。再说,你所做的『夏越之戏』,本质就像拿娃娃去哄小孩。但对于已经成为大人的她,这似乎有些太无趣了呢。」

空良的双膝发软,几乎要跌倒在地。但他还是撑住了。

所以「Kakuya」是为了让他相信封印成功,才刻意沉默了一段时间。

但为什么这次选择附身在天生目身上?若要实现「想永远在一起」的愿望,爱海应该更适合作为附身对象。难道是有不能连续附身同一个人之类的规则吗?

唔——嗯。天生目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哎呀——话说回来,这感觉还真新鲜呢。」

然后他一脸清爽地说了声「空良」。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能听我说说吗?」

这些话究竟是出自「Kakuya」,还是天生目的真心话?

「我啊,打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很羡慕你。」

「你在胡说什么?」

天生目举手制止了空良的话,示意他静静听完。

「我虽然出生在黑道家庭,但却不擅长打架。说来丢人,我的力气简直弱到不行。虽然在组里老是被大家左一句少爷、右一句少爷地捧着,甚至在某些地方被人们称为『威胁王子』、受人畏惧,但我其实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脑袋稍微好使一点、口才流利一点,能帮组里赚钱罢了。但在紧要关头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这次的事情,让我深刻认清了这件事。」

暗蓝的房间里,天生目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反观你,不仅拥有超群的身体能力、野兽般的敏锐直觉、冷静的判断力,还有在任何险境下都能挺身而出的胆识……你拥有很多我所缺乏的东西,远比我更具备当黑道的资质。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赢得众人钦羡的眼光与真正的名望,站在万人之上。」

「真要说的话,你也拥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吧。」

空良忍不住插嘴。

现在说话的人不是「Kakuya」,而是天生目。

「我也一样,不晓得有多少次羡慕过你。但是,因为没有能力改变什么,所以即便对自己的境遇感到不满,也只能这么活下去。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叶月也是,爱海、那津美阿姨、丸桥、番、还有大江也都——」

「住口。」

天生目的脸孔因拒绝而扭曲。

「在『幽世』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不准提起其他人的名字。你只要考虑我的事就好,我也只会考虑你的事。」

「这话不是『Kakuya』逼你说的吧……?」

「不是。千真万确,是我自己想说的话。不过,『Kakuya』也跟我有着相同的心情。她说待在我身体里很舒服喔。因为爱海妹妹会为了守护真实的情感而一直抵抗,拒绝与『Kakuya』的感情同步。但我不会做那种事。」

空良似乎明白了,为何「Kakuya」没有选择爱海,而选择了天生目。

「Kakuya」附身在爱海身上时,将自己扭曲的爱强行叠加在爱海对空良的情感上,迫使两者同步。将「喜欢哥哥」、「想永远在一起」这种纯真无垢的感情,改写成对自己有利的情绪。

然而,或许是因为爱海的意识深处知道自己的感情正被「Kakuya」利用,所以一直下意识地抵抗同步,试图守护原本的情感。

这想必让「Kakuya」感到非常恼火吧。所以,这次她寻找了利害关系一致的宿主。

而那个人,就是天生目圣司。

空良并不清楚天生目是从何时开始被附身的。因此,虽然不知道是他的本意,还是受到了「Kakuya」的诱导——但他早已计画好了今晚的状况。

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一切早有征兆。

今晚,天生目没有买那种「奇怪的饮料」。还有,一向怕鬼的他,竟在进门后率先去查看浴室。或许是受到与「Kakuya」情感同步的影响,导致天生目至今为止的习惯与性格正逐渐崩解。

「和我独处让你感到不自在吗?」

天生目微笑着歪起头。

「不必担心。你和我之间的界线,不久后也会消失。」

「你打算做什么?」

「融为一体啊。」

「怎么做?」

「由我把你吃掉啊——」

兄弟。

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后,天生目的嘴巴开始剥落崩塌。剥落的,是让天生目看起来像天生目的那一部分。如蛋壳般碎裂的表皮下露出的口器,就像小时候母亲唯一一次带他去水族馆时见过的鲨鱼头骨模型。

随着表皮一片片崩解,天生目的半张脸孔都随之剥落,露出了宛如恶鬼般的颅骨。他的头发间长出两根如利刃般的角,逐渐崩塌的肩膀,露出了由细长木材组成的骨架,就像机关人偶的内部结构。

空良举起拳头。

「看样子,没办法那么简单就回到日常呢。」

如果是戏剧或电影的世界,演员不论「NG」多少次都能重新来过。

然而,现实却无法重新来过。这次,他已没有失败重来的机会。

耳边听不见欢呼与怒吼,嗅不到酒精与菸草的气息,亦没有被铁丝网包围的擂台。

尽管如此,空良还是回想了起来。

在地下拳赛中,与初次战斗的对手对峙时的那种感觉。

——我会让你清醒过来的。虽然会让你吃点苦头就是了。

没有开赛的锣声。

空良握紧拳头。

《NG》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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