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景色-章节
“雨。”
水谷育望着天空低声自语着,她的胳膊被书店店员一把抓住。对方一脸狐疑地将她往前拽,右手紧握着她的书包——里面装着她刚才偷的四本漫画。人赃并获。她既无法狡辩,也没有这个打算。十四岁少女的胸中,只有与年龄相符的暗淡心绪。
二十多岁的店员看着懒洋洋地把手掌向天举起的她,怒气冲冲地吼道: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快走!”
店员骂骂咧咧地补上了一句“神经病!”。而水谷育并没有理会,转头看向了店铺。
这是一家郊外书店,招牌上“BOOKCELL”的霓虹灯管蜿蜒扭曲着。坑坑洼洼的停车场上车辆寥寥。天空一片惨白,一滴雨水落在她的手心。天气预报说停滞的锋面今天会开始移动,看来是预报错了。这种让人讨厌的天气恐怕还要持续一阵子了。
还不如干脆来一场倾盆大雨呢。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整个人撞在店铺的外墙上。铁皮和蓝色的油漆冰冷地贴在她的脸颊上。
“你有没有在听啊?啊?”
“……听着呢。”
她从墙上撑起身子,拍了拍衣服,然后直视着眼前这个戴着寒酸眼镜的脸。店员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扔掉水谷育的书包,揪住她的头发,再次把她推向了外墙。
震耳欲聋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像你这种初中生小偷最让人火大了!”
这次是脸撞到了墙上。眼前闪过一阵金星,脸颊中央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热感。
“倒是给我露出点愧疚的表情来啊!啊?”
水谷沉默不语。对方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不过即使什么都不说,结果也是一样的。她又被摔在墙上两次,随后被拖进了店铺后门。从后门进入的休息室又暗又窄又脏。在排列着储物柜的对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纸箱。
店员拖拽着她走到了尽头的拉门前,敲了敲门然后打开了它。
“不好意思,店长。抓到了一个小偷——”
“啊——”
里面的肮脏程度和休息室不相上下。
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地毯上,放着一张灰色的钢制办公桌,角落里的不锈钢水槽也覆盖着一层污垢。墙上的海报里,几年前流行的漫画女主角正微笑着,而在海报上方,一台焦茶色的空调正轰鸣地冷却着空气,仿佛将人带回到那个需要这种色调的年代。
店员把偷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随后又踹了水谷的背一脚,接着走了出去。
被称为店长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注视着她。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瘦高的身材,搭配着米色的棉质长裤。水蓝色的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外面则套了一件牛仔布料的围裙。他的头发微微漂染过,平坦的面部轮廓与细长的眼睛给人营造出一种仿佛在微笑的柔和印象。不说话的时候会显得有些一本正经,可一旦跟风追求潮流,就又会让人觉得有些轻浮。这就是他长相给人留下的印象。
他让水谷坐下,然后递给了她一盒纸巾,接着感叹道:“被揍得挺惨啊。”
“你是想逃跑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看了一眼贴在鼻子上的左手。鲜红的血液沾满了手掌。在把纸巾揉成团轻轻按住鼻子时,原本的灼热感终于化作了疼痛。
“你是潮偶西中学的学生吧?”
店长看着那套校服,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是根据水谷身上深蓝色水手服上的领章所得出的结论。在水谷点了点头后,店长接着说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穿着校服就出来偷东西。啊,你不用回答,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感受着鼻血从鼻腔流到喉咙后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水谷开始思考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桌子上放着的那四本用塑封膜包装好的漫画上——那是她刚才没有经过收银台就带出店外的商品。
不是不想要。而且也不是买不起。
读初二的她,父亲在一家商社工作,母亲则是个在家务间隙还会在家里开设插花班的才女。她的零花钱比任何一个朋友都要多,而且这个月也还有富余。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要偷呢?
是因为觉得能偷到手吗?
虽然这可能是最接近正确的答案,但水谷选择了沉默。她觉得这样的理由无法说服对方,而且自己也隐隐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即使是最接近正确的答案,但也还是不对。明明自己已经偷窃过很多次了,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为什么要偷窃。
“血止住了吗?让我看看。”
店长移开了被血浸透的纸巾,皱了皱眉,然后捏住她的鼻子摇了摇。即便自己在喊疼,对方也没有停手,最后还告诉她鼻软骨应该没有受伤。
“嗯,受伤就当是惩罚吧。你这是第一次偷窃失手吗?”
“……是的。”
“只能说你运气不太好,碰到了他。那家伙一直想当作家,一直投稿的杂志前不久停刊了,所以他现在很暴躁。但本质上是个阴郁而温柔的男人。”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她也没有怨恨那个店员。比起那个,现在她更在意眼前这个店长。明明自己是作为小偷被带进来的,但他却像对待喝茶闲聊的朋友一样对待着她。既没有因为惹了麻烦而生她的气,也没有高高在上地说教,更没有刻意地表现出关心的样子。这和她所认识的大人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时候,店长却“唔”的一声抱起双臂,低声嘟囔着:“该怎么办呢……”
“那个,如果我买下这些书,你就能原谅我吗?”
察觉到对方为难的样子,水谷带着鼻音询问道。对方这才第一次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这不是钱的问题。——你,喜欢数学吗?”
“讨厌。”
“嘛,也是啊。”
他从桌子的架子上取出一张活页纸,然后连同一支自动铅笔一起放在水谷面前。本以为会被要求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但情况并非如此。
“加减乘除,就算是宽松世代的教育,至少也应该会笔算吧?”
不等她回答,店长拿起桌子上的漫画,指着封底上的定价,上面写着本体 390 日元 + 税。
“所谓‘本体’,就是指不含消费税的价格。那么加上消费税后是多少钱呢?”
水谷不明所以地用左手按住贴在鼻子上的纸巾,拿起笔。在活页纸上进行笔算后说出了答案。
“……409.5 日元。”
“四舍五入之后,在收银台上的价格就是 410 日元。顺带一提,消费税是按小计计算的,所以买两本的话不是 820 日元,而是 819 日元。会便宜了 1 日元。如果买十本的话就是 4095 日元。比起一本一本买,总共便宜了 5 日元。”
虽然金额并不大,而且也称不上是购物的智慧。但店长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而是说接下来才是重点。
“消费税包括国税和地方税。也就是说,410 日元中有 20 日元是政府的收入。此外,商品还有进货成本。这个比例——也就是净额部分,漫画的话大概是八成,也就是 80%。那么是多少钱呢?”
390 乘以 0.8——
“312 日元。”
“这是要付给经销商的钱。那么书店的收入是多少?”
“……78 日元。”
“也就是说,每卖出一本书,我们店的利润是 78 日元。另外,有一个叫作‘再贩制度’的规定,出版社承担进货的风险,作为交换,书籍不能以低于定价的价格出售。所以,这 78 日元的利润,所有书店都是一样的。……那么,问题来了。你打算偷的那四本漫画。进货价是多少?”
312 乘以 4。 1248 日元,然后店长又让她用 1248 除以 78。
答案当然是能被整除的。
“16。”
“……明白了吗?”
虽然被问到了,但水谷并不明白。看着露出一脸疑惑表情的水谷,店长似乎一下子变得沮丧起来,他仰天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语气强硬地说:
“也就是说,为了弥补你偷窃造成的损失,我们必须卖出 16 本相同价格的书!更通俗地说,每被偷走一本书,我们就损失了相当于四本书的利润。更进一步说,就算把这四本书买下来,也只能弥补你之前成功偷走的一本书所造成的损失!”
“……啊。”
她呆呆地凝视着活页纸上的算式。那一瞬间,这些数字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理由需要偷东西,我也不想知道。但是,书店就是靠着这样一点一滴积攒的微薄利润才能勉强维持住经营的。所以就算要偷,也要选好对象。”
“……对不起。”
她真诚地道歉。虽然心里很想哭,但比起哭泣,羞耻以及对自己的愤怒完全占据了内心。店长注视着水谷育的眼睛,轻哼了一声。
“以后别再来我们店偷了。去别的地方最好也收敛点。要去偷就去那些看起来更景气的地方干吧。”
他把活页纸塞给她,挥了挥手像是赶她走似的说道:“走吧。” 水谷则站起身。这或许是有生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低头鞠躬。
“真的非常抱歉。”
“啊——。”
当她抬起头回应时,店长围裙上的名牌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上面印刷着汉字“佐藤”。
那一刻,她突然毫无根据、毫无来由地预感到,也许这个人会改变她的世界。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少女的想法,但姑且不论其真伪,总之,这就是水谷育与佐藤诚的初次相遇。
那是平成十八年六月五日,星期一傍晚发生的事情。
*
冰冷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梅雨锋面刚刚过去,低气压接踵而至。风似乎也变得大了些。周六晚上七点多,这种时候的郊区书店自然没什么人光顾。四百平方米的营业面积里,只有两位熟客。
高中生兼职店员时野将自正在收银台里闲得发慌。通常需要两人值班的兼职,今天因为另一人突然请假没来,然而店里却变得非常清闲。不过,周六的进货本来就少,工作量本身也少得可怜。问题是,一旦没事可干,时间就显得特别难熬,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头疼。
平时总是待在办公室里的店长,今天也来到了卖场。但他把收银的工作交给时野后,就拿着活页夹,在文学类和新书类的区域前,一直盯着书架发呆。
即使嘴里念叨着“好无聊啊”,时钟的指针也不会因此变快。
时野抬头望着日光灯,心想,或许当初选择在便利店打工会更好。毕竟,按单位面积计算,便利店的照明要明亮得多。不过,便利店那边也有便利店的麻烦——
就在他想起自己之所以选择在书店打工是因为喜欢推理小说时,入口的门被打开了。他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同时转过身去。
进来的不是顾客,而是一个熟悉的少女面孔。
时野尽量用亲切的语气招呼道:
“你好。”
“……店长呢?”
他指了指里面的书架,少女便朝着那边跑了过去。除了大约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和显眼的短发外,其余也没有什么特点。她不苟言笑,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蓝色的裤子搭配米色衬衫的装束也很朴素。
她好像姓水谷来着。
本月初因为偷窃被抓而开始来书店的这段经历,似乎显示出她与众不同的性格,这让时野不由自主地对其中的故事产生了期待。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少女和佐藤交谈的样子——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少女在单方面搭话——一边陷入了遐想之中。
就在这时,有人把商品放到了收银台上。
“欢迎光临——”
“还有,我收到通知说我订的书已经到了——”
刚接待完这位顾客后,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是其他分店查询库存的电话。解决完电话并处理好批发登记后,紧接着又来了一位顾客,要求把十本文库本全部包上书套。
一阵忙乱过后,时野抬起头,发现少女的身影已经从店里消失了。
佐藤也回到了收银台,正在网上搜索着什么。这时时野问道:
“店长,有什么工作需要帮忙的吗?我现在闲得发慌呢。”
“很有精神啊。现在这个时代,你这种性格在学校里不会被孤立吗?”
“经常被社团的前辈训斥呢。”
时野哈哈大笑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随后轻声问道:
“是不是上个月的店长会议上被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好像打算调整书架。而且最近,不是接连有店铺撤出吗。”
“嘛,说是要在减少库存的同时提高销售额。”
“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所以才会有 POS 系统这种东西啊。”
时野看了一眼收银机。这个系统本应该可以实现线上管理销售额并精准配书的,但在他打工的日子里,除了“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之外,说得最多的话便是“抱歉,已经卖完了”。
“书又不是生活必需品,不可能像便利店那样运营。像我们这种规模的书店,进货靠的是人脉。把钱花在给经销商负责人的茶水上,可能效果会更好些。”
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在讽刺,时野点了点头。店长又接着说道:
“讨论进行得如火如荼。社长主张大刀阔斧地推进,而蛎冢专务却坚持稳妥行事。到底是应该大胆尝试创新,还是继续坚持稳健的策略呢——”
“店长您是倾向于专务那边的吧。”
“毕竟是我的恩师。不过,社长说的也有道理。公司的财政状况——嗯,虽然不太好,但现在还有尝试新事物的余地。周转资金还有着落,也能得到经销商的协助。不过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再过一年,恐怕就真的撑不住了。不过反过来说,即使继续保持现状,业绩继续同比下滑,短时间内应该还能勉强维持得住。”
“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经济会好转吧。”
“社长的观点是,经济好坏与书店无关。书店经营的困境不是因为经济不景气,而是时代变迁造成的。经济总有回暖的时候,但时代不会倒退的啊。”
“所以要冒险一搏,然后华丽地谢幕么?”
“虽然开会的时候没有以解散为前提,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总之,这个月壬国店和干宿店要关门了,公司的方针要在那之后才能定下来。”
“我们这家店没问题吗?”
“东远海店的业绩是最好的,历史也仅次于总部。只要公司不倒闭,这家店便会一直存在下去。”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比起刚才提到的那些,佐藤补充道:“目前最重要的是关于发布招聘广告的事。”
“果然还是要招人吗?”
“如果他明天还不来,我就打算给 AIDEM 打电话了。”*
注:AIDEM 指日本的知名招聘广告平台。
佐藤问他觉得那个人还会不会来,时野回答说不知道。他不禁想起了今天请假的那位年长一些的兼职同事。他刚打完卡,手机就响了,然后便说要请假。
“他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因为被人生嘲笑了什么的。”
佐藤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时野压低声音问道:
“刚才那个女孩,是叫水谷吧?听说她被打了,这是真的吗?”
“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撞到了墙上。现在还留着血迹呢。她是跑到外面时触发了警报,被带到我这里的时候,还流着鼻血呢。”
“是因为反抗或者想逃跑吗?”
“啊。我没有问,所以不太清楚。——你很在意吗?”
“怎么说呢,那个人从那以后就一直很消沉。虽然抓小偷确实让人心里不舒服,但是殴打女孩子这种事情也很难让人接受。说不定他事后回想起来,还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呢。”
“那家伙其实挺敏感的。”
“因为他当小说家嘛。”
“那家伙正在写的可是类型小说啊。那种靠气势和尸体数量来吸引眼球的作品,我觉得完全用不着那么细腻的情感吧。”
“所以说,可能是他还不适应吧。……我有个疑问,为什么那个女孩在遭遇了那种事情之后还会再来这里呢?”
“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地就被她缠上了。”
“在抓住她的时候,您在里面对她做了什么吗?”
“稍微说教了一下。啊,难道时野君你期待的是更……像《Core Magazine》* 里那种情节么?很遗憾,可惜没有发生那种事情哦。”
注:一家日本出版社,最初专注于成人杂志和漫画,后来逐步扩展到更广泛的出版领域。
“想得太简单了吧。不过,说教这种事真不适合店长啊。您不是一直强调抓住小偷后一定要立刻报警吗?”
“你是想让我把一个鼻血直流的女初中生交给警察吗?我的本意是想袒护自己人的。”
“看来他完全没有领会到您的好意啊。”
“是啊。”
佐藤一边说着“没抱什么期待”,一边调低了有线广播的音量。伴随着格外突出的雨声,时野继续问道:
“今天她来是有什么事吗?关于未来的咨询吗?”
“哈?我也想这么说然后把她打发走呢。”
“但是您都一本正经地‘说教’了,再被她找上门来咨询,那也是没办法拒绝的事情吧。”
“能在这种情况下轻松说出‘没办法’的人,真是让人佩服啊。”
“她的外貌很不起眼。要是换成那种讨人喜欢的漂亮女孩,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赶走的。可是听她一说,才发现她还是个初二的学生,现在才六月呢。我就跟她说,现在就开始考虑未来,未免也太早了吧。”
“很普通的建议嘛。”
“我去年好不容易才成为正式职员。她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
“也许未来咨询只是借口,她其实只是想和你聊聊罢了。”
“这样啊。”佐藤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想把话题往那个方向扯呢。”
“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个初中生在下雨天晚上七点多钟特意跑到书店来咨询未来,这种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现在的孩子应该会更巧妙地处理这种事吧。”
“她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是挺笨的。连防盗标签都没有拆就想偷东西。”
说着这番话的店长,在时野看来,也显得有些笨拙。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写作‘育てる’,读作‘いくる’。水谷育。挺少见的名字呢。”
“是吗?我倒是觉得还挺常见的。”
“所以说平成时代出生的人就是这样的啊。”
“也有人说店长您的名字太普通了。”
“我其实也挺在意这个的。所以别老提啦。”
*
从白木屋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新村光次醉醺醺地想着这是个好兆头。然而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他担任店长的 BOOKCELL 壬国店在今天完成了停业工作,他也因此正式失业。虽然调令上写着他将被调往东远海店,但那不过是个临时填补兼职空缺的安排。因此他很沮丧。
不,店铺倒闭,他因此受到责备也是理所应当的。原因在于新村能力不足。虽然书店选址不好也是原因之一,他也不是没努力过,只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现状。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越是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他就越想借酒浇愁。不过,真正让他感到不满的,还是接下来的工作地点——东远海店的那位店长。
为什么非得在那家伙手下干活啊?
就在他把涌上来的胃液连同口水一起吐向昏暗之处时,背后便传来当事人的声音:
“新村,你喝醉了吧?还撑得住吗?”
佐藤一边把钱包放进口袋,一边走了过来,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笑着说道:
“不管怎么说,你喝得也太多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
佐藤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扶住他的肩膀。大概是看到他脚步踉跄站立不稳吧。但新村一把甩开他,回骂了一句笨蛋:“我一个人可以走。”
“真是的——”
两人同岁。直到昨天为止,职位也还是平级。但从明天开始,新村就要到佐藤手下工作了。其实,他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才如此沮丧的。真要说起来的话,原本职位平级这一点就让他很不爽了。
新村读的是一所可以靠内部推荐升学的私立大学文学部,留级了一年才毕业,之后进入了 BOOKCELL 工作,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而佐藤则是以临时工的身份入职的,今年是第二年。据说在此之前,他辗转做过各种各样的兼职,甚至连大学都没上过。这让他无法接受两人职位的平级。虽然从今天起,两人在职位上也产生了差距,不过这种不满的情绪早就存在已久,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调令下达的店长会议结束后,原本因心情郁闷打算直接回家的新村,却被佐藤主动邀请去喝酒,还说要请客。虽然新村接受了邀请并喝得酩酊大醉,但佐藤却绝口不提工作上的事情。正是这种体贴让新村更加沮丧。为什么这家伙总能如此自然地为别人着想呢?
围绕着自卑感,还有被视为竞争对手的人当做朋友相待的错位感。与其说这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倒不如说是一种单纯而烦闷的苦涩深深地凝结在了心头。
两人在被霓虹灯晕染的街道上走了几步,新村转过身问道:
“多少钱?”
“八千二百日元。”
“我出一半。”
“不是说好我请客的吗?”
“不行,我的自尊不允许这样。”
“那种东西喂狗算了。”
“我讨厌狗。”
新村从怀里掏出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然后仰望天空。在繁华街区灯光的遮蔽下,星星早已隐没在夜色中。然而,看不见的,又岂止是星星。
“先借我四千。”
佐藤回复道:“别勉强了。”并顺势扶住因为仰头看天而踉跄的新村,他把新村的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这次新村连甩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大声喊道:
“这是同情吗!”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虽然新村脑海中闪过“这种事为什么不在喝酒前或者喝酒的时候说啊”这样的台词,但对方庄重的语气让他把话咽了回去。残存的些许理智开始苏醒。
“什么事要商量?”
“实际问题是。你觉得我们这里还能撑多久?”
“东远海的话,只要公司不倒闭——”
“不是分店,我是说公司。”
新村咽了口唾沫。就在他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时,还没想出答案,佐藤便接着说道:
“撑不了多久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自己真的明白吗?虽然这只是形式上的问答,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是的,自己很清楚。伴随着店铺关闭而来的焦躁和愤怒,追根溯源,或许都源自于此。只是,出于自尊的缘故,他不愿将原因归咎于外部,所以才一直回避思考罢了。
BOOKCELL 不久就会倒闭。
整个行业前景黯淡,特别是那些经营着中小型店铺的公司,更是面临着逆风。更糟糕的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股逆风。以削减经费名义进行的裁员已成为了日常,卖场也一年比一年荒废。新村在这过去的三年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佐藤想必也是一样。虽然有心想要去改变些什么,但实际上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失望感,又进一步削弱了干劲,从而陷入了恶性循环之中。
面对这种情况,经历过经济繁荣时期的老员工们的意见是,无论如何都要忍耐。仅此而已。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还记得经济繁荣时期开展其他业务的失败所带来的教训吧。但是新村才入职三年。他只经历过经济不景气的时期,正因如此,他无法分辨忍耐和无所作为的区别。既然前景黯淡,那就只能去追寻其他的可能性,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当然,他既没有足够的话语权让意见被采纳,也拿不出任何有可能成功的冒险方案——
“你有什么办法了吗?”
“没有。但即使是看门狗也有选择主人的权利。你觉得哪边是对的?”
“社长和蛎冢专务吗?”
这本应是一个可以立即回答的问题。在目前分为冒险派和谨慎派的 BOOKCELL 中,他所支持的是高呼冒险的社长。
之所以没有立刻回答,是因为他猜不透同事的意图。
佐藤是因为被蛎冢专务赏识才得以提拔入职的,因此他被认为是偏向专务那边的。通常来说,他应该归属于谨慎派。但是——
新村注视着同事的侧脸。
乍看之下,佐藤给人的印象平淡无奇,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才,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入职两年就被委以管理具有悠久历史的东远海店,这显然有其原因的。虽说如此,他并不是那种拼命工作的人,也不会费尽心思去拓展人脉,更不会高谈什么理想。他既没有出类拔萃的商品知识,策划能力也不算出众。所以,佐藤绝不属于某个领域的专家,即使以综合能力来说,也算不上是年轻一代的王牌。
但是他从不停歇,也绝不退缩。无论何时都在持续前进着。
或许可以说他具备一种在逆境中坚韧不拔的特质吧。这是一种容易被忽视的特质,但在狂风暴雨中不被吹走,还能稳步前行,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呢?新村不明白。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他比别人多迈出半步吧。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例子,但是当他和出版社的销售人员相处得异常融洽,或是其他地方缺货的商品总能在东远海店找到的时候,这种感觉便会油然而生。
或许说他擅于抓住机会更为恰当。尽管新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但是此时此刻,新村却不得不依靠他。佐藤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依赖他的特质。
正当他踌躇着该如何回答时,同事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是哪一边正确的问题。反正这种事情在做出选择之前谁也无法知道。说得再直白点,只要让选择的那个选项变成正确解就行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还真是自信满满啊。”
“我讨厌宿命论。但是,公司内部分裂这种事,事后可没法证明谁是正确的。如果能团结一致,至少还能省下不少无谓的浪费。”
佐藤补充道:“就像新村你现在这样保持沉默,就是一种浪费。”然后等待着他的回应。
“你的意思是你能让公司团结起来?”
“我可没这么说。倒不如说那是不可能的吧。不管怎么说,社长和专务可是战友。他们中任何一个都不可能离开 BOOKCELL 吧。现实一点的做法,应该是让其中一方让步吧。”
“通过说服吗?谁去说服?”
“总会有人去做的。”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与其说是想说什么,倒不如说是想问问你。新村,你觉得哪一边才是正确的?”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啊?”
佐藤突然露出了微笑——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我觉得如果是新村的话应该会明白。哪一边才是正确的。”
“哈?”
“你可能还没察觉到吧。”
当被问到到底是什么时,对方的回答却是平衡。平衡?
“看看书架的布置就能明白了。从我负责某个领域时起,我就一直在想,每次去壬国店,都会觉得,嗯,这里的平衡感真是好。不只是我们的店,其他的书店也一样,无论是多么大的书店,都会有自己的重心所在。这是很自然的,也有很多人认为必须要这样做。但是我认为并不一定非得如此。像新村你们店里那种平衡感就很好。”
“那只是因为销售额不好,书架才没有崩掉而已。”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因为库存积压就认为那就是平衡。嗯,该怎么形容呢?虽然这个比喻可能有点不太恰当,但它确实有种图书馆般的氛围。再加上顾客群体也很优质。”
“不过都是些不怎么花钱的家伙罢了。”
“但追根溯源,这才是书店的起源吧。出版就是一种文化。——所谓平衡感好,正是衡量的标准非常扎实。所以我觉得新村你或许能够看到我所看不到的东西。”
“你过奖了。”
“没关系。你觉得哪边才更合适呢?”
这次他没有犹豫:
“社长。”
“果然是这样啊。”
佐藤点了点头,关于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新村怀着些许轻松的心情踏上了归途,第二天早上,他顶着宿醉的脑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对方的体贴而安排的,但随即嘟囔了一句“算了”,就抛诸脑后了。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据佐藤诚后来的供述,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起第一次萌生了杀害恩师——蛎冢谅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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