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切断-章节

平成十八年六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在正式员工实行每月休息六天制度的 BOOKCELL 里,想要按照星期来休息是不可能的。由于排班的关系,佐藤诚在休息日的傍晚,将自行车停在了当地车站前的自行车停车场处。而此时,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虽然预报中的雷声并未出现,但倾盆大雨几乎遮蔽住了视线。

他跑过车站前的环岛,冲进车站,穿过检票口。

过了一会儿,他乘上了一列慢车,在三站后的远海站下车。他在站内买了一把塑料伞,撑着伞行走在车站前的繁华街上。雨势虽然有所减弱,但仍然足以掩盖住街道的喧嚣。

没有雨具的人们在街道上四处奔跑,而佐藤则一路步行,最终抵达了那栋公寓。

公寓的标牌上写着“PALACE 远海”。

玄关大厅里空无一人,通往里面的门也被锁上了,但他之前有听说过那扇门的开门密码。虽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但密码也许还没有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输入了密码,门锁竟然轻易地被解开了。他穿过门,一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一边按下了电梯按钮。

目的地是公司高层、同时也是恩师蛎冢谅一的住所。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深蓝色的裤子配上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虽然看起来两手空空,但他在裤腿里藏着一把研磨过的猎刀,锋利程度足以媲美真正的刀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把猎刀正是他为恩师准备的“特殊礼物”。

这时,电梯到了。

*

阿比留从警车里一路飞奔,跑进了公寓入口,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水珠,一边对傍晚开始下起的雨咂了咂嘴。他讨厌下雨。雨水会冲刷掉证据,减少目击者,并在原本的线索上散布无数谎言。

阿比留隶属于县警搜查一课,四十五岁上下。他身材魁梧,面容既如猛禽般锐利,又似瓦砾般冷硬。肩上披着的外套让他的形象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如果那件外套再高档一点,恐怕会让人误以为他是黑道中人。

不仅仅是雨,这栋公寓的外观也让他感到不快。“PALACE 远海”几个字印在赤褐色的外墙上,单看或许还算别有一番风味,但放在街道中,它不过是座毫无个性的普通建筑。然而,正是这种无趣而单调的建筑,总能将街道染成单一的色调,塑造着整个时代的风貌。

他一边咂着嘴一边打了个哈欠,身后传来了松代的声音:“您没睡觉吗?”松代是个二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年轻刑警。

“睡了。昨晚睡了四个小时呢。”

“是谋杀吗?”

“除了谋杀还能是什么?”

如果不是谋杀案,警员是不可能在到达现场十分钟后,就决定出动县警刑警。而且联络还是通过远海警察署转达的。这个辖区警察署不仅管辖着县内屈指可数的繁华街区,还聚集了不少能力出众、气场强大的人才,但这次他们等于是将尸体干脆利落地推给了县警察局。不难推测,这起案件一定非常棘手。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八楼,在向守在入口的制服警员举手示意后,他们进入了 802 号房间。与辖区刑警简单寒暄几句后,他们环视了一圈正在进行鉴识作业的现场。

房间的布局是3LDK,客厅就是案发现场。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放着一张沙发。沙发上叠放着充满生活气息的衣物。沙发对面摆放着一套音响设备,液晶电视被挤到了房间的角落。可能是为了方便拍摄,坐在沙发上的尸体并没有被遮盖起来。

尸体的身材中等偏瘦,穿着深棕色的裤子和灰色的开领衬衫。从皮肤的状况来看,死者的年纪应该不小。阿比留推测比自己年长。之所以做出如此模棱两可的推测,是因为尸体上最能判断年龄的脸部不见了。

头部整个缺失了。

原本应该是头部所在的空间空空如也,颈部被整齐地切断,切面暴露着肌肉、脂肪和骨头。衣服、沙发和地板上都溅满了大量的血迹。周围响起了相机快门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松代的咂嘴声。

阿比留随即转向了辖区刑警:

“头找到了吗?”

“在这边。”

头颅被丢弃在了厨房的水槽里。经鉴识人员确认,说已经可以触碰了。阿比留试着抬起了头部。死者的眼睑紧闭,面容饱满,或许是尸体现象所致。头发接近银白色,但皮肤仍有弹性。死者大概五十岁左右。切断面十分整齐,显然是用锋利的刀具造成的,而不是电动工具或钢锯。

阿比留拿着头颅靠近沙发上的尸体,仔细对比着断面。当鉴识人员出声提醒“请不要把它们拼接在一起”时,他挥了挥手,接着小心翼翼地将头部贴近躯干。脖子的粗细完全一致,刀刃插入时在皮肤上留下的拉扯痕迹也完美吻合。

这并不是其他人的头颅。

阿比留将头颅放回水槽,然后向辖区刑警问道:

“死者的身份查明了吗?是这里的住户吗?”

“是的。死者一个人住,名字叫蛎冢谅一——据说在书店工作。发现尸体的是受害者的下属,他自称叫佐藤诚,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看起来是没法说话了?”

“估计快可以了吧。”

在得知发现者在一楼大门旁单独建造的管理室里后,阿比留查看了其他房间和整体浴室,确认没有异样后,他离开了 802 号房。

刚乘上电梯,松代就抱怨道:“真是让人火大。”

“是哪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干的吗?”

“说不准。切口看起来挺专业的。”

电梯到达一楼后,阿比留和松代冒着雨跑向了管理室,在躲过制服警员的敬礼后,他们冲进了管理室。管理室就在玻璃门旁边,正好可以监视到公寓入口。它由两个房间组成,前面的房间空空如也。后面的房间虽然东西也很少,但好歹还有一台用来显示监控摄像头影像的显示器,以及似乎正在录下这些影像的设备。

窗边坐着一个头上披着毛巾、低着头的男人。当阿比留和松代走进去时,男人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咳嗽了起来。

阿比留迅速说道:

“你就是佐藤先生吧。我是县警的阿比留。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抱歉在你疲惫的时候过来,但我们还是有几点需要向你确认一下。”

佐藤无力地举起胳膊,用毛巾使劲擦了擦头发,然后随手将毛巾挂回脖子上。当看到那张显露出来的脸时,阿比留突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对方的眼神中闪烁着愤怒。

他杀尸体的发现者,通常会感到茫然若失、悲伤哀叹或惊慌失措。很少会有人表现出愤怒。这种情绪通常要等到事后当事人情绪稍微平复后才会涌现出来。尽管有些在意,阿比留还是问到:

“您认识受害者吗?”

“蛎冢专务是我的上司。”

“原来如此。你今天是为了什么来这里的?”

“是工作上有点事情想和他商量一下。”

“你大概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概是七点前吧。我记得电车到达远海站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二分。”

“那时候雨下得很大吧。你是走过来的吗?”

“是的。”

“玄关大厅往里的部分是锁着的。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之前问过他开锁的密码。所以……”

“原来如此。你是坐电梯上到 802 号房的吗?”

当佐藤回答“是”的时候,他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不安。

“……这种事情很重要吗?”

“我们需要尽可能准确地制作调查笔录。”

阿比留客气地说道,对方脸上浮现出年轻人应有的反感。他用冰冷的语气反问道:“是这样吗?”阿比留点了点头说:“就是这样。”

“802 号房的门是开着的吗?”

“我按了门铃,但是没有人回应,我还以为他不在家。但我看到门旁边的小窗户里有灯光时,便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然后门就开了?”

“是的。然后我一进去,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佐藤直视着阿比留,口中说着“是这样的”,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

一滴泪水从他的眼中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虽然这个举动看似毫不做作,但阿比留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曾逮捕过一位母亲,她不仅亲手掐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将尸体丢进了别人家的院子里,最后甚至闯入那户人家大吵大闹。那位母亲一边哭喊着,一边指责对方是凶手,甚至还挥舞起了菜刀。阿比留深知,绝不能小看那些试图逃避罪责的人的演技。

“您发现蛎冢先生的时候,他的尸体在哪里?”

“坐在沙发上。然后头——在水槽里。”

当被问到“之后你做了什么”的时候,佐藤回答说:“我记得自己下了楼。”接着又被问到:“当时在房间里时,你为什么没有马上报警呢?”他回答说:“是的,我没有报警。”“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想不起来了。”

“根据记录显示,报警电话是在那之后、八点之前打的,请问这个时间准确吗?”

“我不记得了。如果记录是这样的话,那应该没错吧。”

“如果是在七点左右发现的话,那么从发现到报警,这期间有一个小时的空隙。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佐藤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他用手掌根部敲了敲额头。随后像是无计可施般摇了摇头,最终才开口说:“我不知道。”

“我大概是在附近来回走动吧。”

“当时还下着雨?”

“是的。没错。——很奇怪吧。”

佐藤再次低下头,抱住脑袋。阿比留决定换个问题。

“蛎冢先生似乎是独居呢?”

“我没听他提起过家人的事情。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他有没有和谁结怨过?”

“这个嘛……私下里,我们并没有太多来往。”

“他在工作上有敌人吗?”

“我们公司还没有达到那种让人怨恨的影响力。”

“公司内部有没有什么对立的情况呢?”

“与其说是对立,不如说是社长和专务之间存在意见分歧。但那并不是什么根深蒂固的矛盾。完全不至于演变成这样的事情。”

工作上的意见分歧或许不足以成为斩首的动机。但话说回来,阿比留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动机能够与切断颈部这种极端行为产生直接联系。

如果不考虑用疯狂来解释,那是否存在着“碎尸尚未完成”这种可能性呢?

肢解尸体时,通常会从头部开始。因为将头部与身体分离,是剥夺尸体人性最有效的方式。先切除头颅,再处理其他部分,这样可以尽量减轻精神负担。所以凶手可能优先切下了头颅。原本打算接着处理其他部位,但或许是时间紧迫,又或者是精神上实在承受不住了,凶手最终选择了放弃——这样的解释听起来还算合理。

但是——阿比留回想起脖子的切口。

从如此娴熟的手法来看,很难得出凶手是因为精神承受不住而放弃的结论。

那么,“时间不够”这种解释是否合理呢?恐怕正因为觉得时间充裕,凶手才开始下手的吧。如果中途停下了,那么原因又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妨碍了凶手呢?

阿比留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如果想起了什么,请联系远海警署。”

发现者点了点头,起身鞠了一躬,然后静静地走出了管理室。

目送着他的背影,阿比留问起了松代的感想:

“你觉得他不是凶手?”

“他的解释太含糊了。”

“报警延迟了一小时这件事该如何解释?”

“之前不是也有过延迟两天才报警的发现者吗?而且,如果真的是凶手,我觉得他绝对不会说那段时间里记不清自己在哪里了。”

“嗯,这倒也是。”

就在向守在公寓入口的警员询问公寓管理员住处的时候,松代的手机响了。阿比留不等松代接完电话,便径直朝着管理员居住的一楼房间走去。

管理员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还没等阿比留出示证件,他们就邀请他进去了。

两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待到端上茶的妻子退了出去之后,管理员急忙开始强调他们也是受害者:

“真是太糟糕了!居然发生了杀人案……虽然担心房价下跌是房东的事情,但在房间里居然发生了如此残忍的事情——”

“是吧?”他脸上浮现出谄媚的笑容。

想起管理室里没什么生活气息,阿比留于是问道:

“那里平时都是无人值守的吗?”

“那个嘛,我最近腿脚不太方便,老伴也有老毛病——”

“也就是说没有人了。”

“可是有监控摄像头啊。只要看着那个就行了。”

“从这里可以看到监控画面吗?”

管理员情绪略显激动地说:“不行。”

“但是,如果存在摄像头的话,一般人是不会想进去的吧。”

“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是正常人的话,也就不需要警察了。”

“您说得也有道理——”

“录像应该已经录下来了吧?”

“已经提交给警方了。”

“蛎冢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认真的人。垃圾分类也做得很好,见面的时候从不忘记打招呼。我还经常和老伴讨论他为什么至今还是单身呢。”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什么特别的。”

看来他是深谙“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才能避免灾祸的道理。不过,这与管理职责的要求相去甚远。

就在阿比留准备放弃并起身离开时,管理员再次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能不能请你们和管理公司那边好好解释一下?”

“……这就要看你们的配合程度了。”

刚走出房间没几步,阿比留便听到有人叫他“刑警先生”。

他回头一看,管理员追了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您忘了拿这个。”等到管理员离开后,他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两张万元大钞。这算是下了血本了。阿比留毫不客气地把信封塞进了口袋里。这时,松代从正面跑了过来:

“原来您在这里啊。”

“管理员说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监控录像带好像已经拿到了。”

“是这些吧。”

松代打开了手里提着的纸袋,里面装着几盘 VHS 录像带。

“比起这个,刚才远海警署署长打来电话,说又发现了一具尸体。那边的案件能不能也交给我们来办?”

“他们是怎么想的?远海警署就这么缺人吗?”

“据说,可能和本案有关联。”

“和被害者有关联吗?”

“那倒还不清楚。不过现场好像离这里只有五百米左右。”

“总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认为有关联吧。”

“据说尸体的头也被切掉了。”

*

晚上十点多,雨停了。被警车碾过的闪烁着油光的柏油路延伸向远海车站后方的住宅区,一栋两层高的灰泥公寓已经被围观群众包围了。警车按响喇叭驱散掉人群,然后停在了公寓入口处。阿比留走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松代立刻提醒道:

“众目睽睽之下,请注意形象。”

阿比留并没有理会他,在向制服警员示意后,他跨过了拉起的警戒线,走上外挂楼梯。与之前标榜为高级公寓的“PALACE 远海”不同,这栋公寓至少有二十年的房龄了,外面挂着“Bellwood 紫浦”的招牌。虽然与“PALACE 远海”隔着两条大道和一条铁路,但步行也只需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达。

公寓二楼的走廊从中贯穿延伸,其中一段区域的日光灯忽明忽暗,被蓝色的防水布隔开。在投光灯的照射下,鉴识人员正在里面忙碌着。阿比留蹲下身子,掀开覆盖在通道上的防水布。

一颗沾满废油、毛茸茸的球状物出现在眼前。

他慢慢地绕到另一侧,从刘海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一张小小的脸。应该是小学生,而且还是低年级的小学生。空洞的眼神没有看向任何地方。断面的切口非常整齐,周围也几乎没有血迹残留。显然,切割的地点并不在这里。

松代咬紧了牙关。阿比留则站起身,向附近的制服警员询问道:

“查明身份了吗?”

“据说是住在 201 号房间的有田家的女儿。尸体的其他部分在那边的房间里。”

“是谁发现的?”

“那个……好像是她的母亲。已经昏过去了,刚刚被救护车送走。”

旁边的一扇门上挂着“201”的门牌。阿比留低头仔细查看地面,发现从那里到头颅之间,隐约有一条体液滴落的痕迹延伸着。

“父亲呢?”

“好像不在。听邻居随口提过,他们好像离婚了。”

阿比留按响了隔壁的门铃,三秒后房门打开了。原本以为隔壁住着个中年女性,但没想到出来的却是个肥胖并且皮肤白皙的男人。他戴着一副黑色塑料框眼镜,胡子拉碴。脸部因脂肪堆积而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身上那件当作睡衣穿着的 T 恤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当阿比留出示证件后,男子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真是吓死人了。虽然我和他们家也没有太多来往。大概一个小时前吧,我正在房间里上网,突然听到一阵尖叫,我还以为是詹姆斯·布朗降临了呢,就出去看了看,发现有田太太在那边大声叫喊。然后就在那边的走廊上……啊,那玩意难道现在还在那里吗?当时有一个像被压扁的球一样的东西在那里滚动,结果竟然是智世酱,真是太残忍了——。我慌忙报了警,在那期间有田太太一直在叫。其他房间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我担心如果继续待在那里,可能会被误认为是我干的,所以就回到了房间。然后警察就来了,还来了很多围观的人,我这个人啊,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所以——”

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了,他一直说个不停。阿比留从他那里得知,有田智世的母亲(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一名陪酒女,平时最早也要九点以后才能回家,晚的话要到深夜,甚至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您知道得真详细啊。”阿比留刚一说,对方便一脸认真地摆了摆手:

“我可没有监视她们哦。是因为这个房子的隔音太差了,隔壁房间回来或出去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也很响。”

“您今天休息吗?”

“我的工作时间并不规律。等等,哎?难道您在怀疑我吗?”

“没有。如果您在家的话,那多少应该能注意到一些隔壁的动静吧。”

“嗯……”胖邻居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对了,我记得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候听到了声音。智世酱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放学回家的吧。你看我这副模样,为了不吓到她,我尽量不在那个时间出门。”

“所以她今天也是按时回家的吗?”

“我想应该是的吧。脚步声也和平时一样。我觉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太奇怪了。虽然我也不太能肯定。”

“在那之后,直到您听到有田太太的尖叫声之前,隔壁有人进出过吗?”

“这个嘛——”

男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发出“嗯嗯”的声音:

“我记得应该有听到过,大概三四次吧。——当时还觉得挺奇怪的。平时,隔壁的房门通常在智世酱傍晚回家后,到她妈妈深夜归来之前,都会保持着关闭的,可今天却偏偏开了好几次。”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并不是很晚。五点左右有人来过,大概过了三十分钟,那个人就离开了。然后在我煮意大利面的时候,大概是七点半左右吧,又听到了一次——对了,那时候还听到了跑步声。”

“跑步声?”

“是的。声音停在了有田家门口,然后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虽然是跑过来的,但开门的时候却没有弄出什么响动,所以我还以为是谁回来拿忘带的东西。结果那人很快又出去了——嗯,呆在房间里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五分钟。我当时还心想,果然是回来拿东西呢。所以准确地说,从智世酱回家到听到有田太太的尖叫声为止,门一共开了四次。如果有人悄悄开关门的话,我可能就听不到了,但次数肯定不会比这个更少。”

杀人、斩首。阿比留心想,五分钟内恐怕很难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但是把房间里的头颅拿到走廊上的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也就是说,在邻居听到的四次开关门声中,后两次期间有人把有田智世的头颅放到了走廊上,然后直到九点之前的约一个半小时里,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吗?贯穿公寓的走廊从外面是完全隐蔽的。正因为如此,发现时间才被延迟了。也就是说,如果相信邻居的证言,那么有田智世在七点半之前就已经被杀害了,并且头颅还被切了下来。

阿比留突然想起了蛎冢谅一的尸体发现者——佐藤。

他好像从七点左右开始,在暴雨中的街道上徘徊了一段时间。至于具体在哪里,他说自己不记得了。

时间对得上。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能支持进一步的推测。这仅仅是一个一时兴起的想法。

至少在这一刻还是如此。

邻居见阿比留不再提问,便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把这件事写到博客上是不是不太合适?不过最近实在是没啥素材了。”

阿比留含糊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关上门后,他打开了 201 号房间的门。

一进门便是凌乱的厨房。

血迹斑斑的地板上,有具小小的身体仰面倒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凶案现场。尸体穿着牛仔裙和粉色的连帽衫,以胸口处衣服被刺破的破损处为中心,深色的血迹扩散开来。

阿比留蹲在门口,从远处眺望着厨房的地板。

飞溅的血迹似乎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弄脏了水槽,另一种弄脏了水槽前的地板,并断断续续地延伸到了门口。

在询问鉴识人员后得知,其他房间都很干净。看来凶手是在厨房杀害了有田智世,并在水槽里切下了她的头,然后运到了外面。但是——

“搞不懂啊。”

他自言自语道。同样在观察现场的松代问他:“哪里搞不懂啊?”

“凶手为什么要特意把头拿到外面去?”

“自我表现欲的体现?”

“那种蠢货应该会把现场布置得更花哨一些吧。只是把砍下来的头随便扔在那里,真是让人费解啊。”

“有没有可能凶手希望尸体早点被发现呢?如果自己报警,声音会被录下来的。”

“那家伙难道没有胆量把头搬到更显眼的地方吗?那个母亲经常是深夜才回家,结果最后发现尸体的还是母亲。他所做的只是缩短了开门的时间而已。”

“也许凶手期待着其他人发现尸体吧。”

“……那个母亲发现尸体的时候,这间屋子的门锁处于什么状态?”

“据说警察赶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但位于房间里的母亲当时正处于情绪失控中,所以还不清楚具体情况。详情得等到她情绪稳定下来后才能问话。”

阿比留再次看了看厨房。如果相信邻居的证言并据此构建推理,那么凶手在杀人并砍下头颅后,将尸体暂留在这里然后离开了,过了一段时间后又返回现场。恐怕是为了把头颅放到走廊上吧。

他是注意到了什么吗?意识到把头颅留在房间里会有什么不妥吗?

不,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

如果正如松代所言,凶手希望尸体尽早被人发现,那他应该是这么考虑的,如果留在房间里,尸体就不容易被发现了。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

“怎么了?”

“凶手不知道母亲会在深夜回家。”

“啊?但是根据隔壁男人所说——”

“他恐怕连这个家的作息习惯都不知道吧。”

“所以不是熟人作案,而是随机杀人吗?”

松代喃喃自语着,然后又接着说道:

“但是,对方杀害了独自在家的小女孩,难道凶手认为女孩的父母一晚上都不会回来吗?”

“也许他在杀人之前问过呢?如果被告知父母明天才会回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所以才希望尸体在今天之内被发现吗?”

“对。然后呢?”

“什么?”

“说凶手希望尸体早点被人发现的人是你。那么,为什么凶手会希望尸体早点被人发现呢?”

“这个嘛。我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阿比留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咂了咂嘴。松代似乎从他的表情中猜到了什么,于是便走开了。他大概不想让人听到电话的内容吧。

接通电话后,立刻就听到了对方的质问:

“听说这是个能够吸引媒体关注的案件啊。”

来电的是本部搜查一课的课长。阿比留看了看手表。距离印刷截止还有些时间。这是要开记者会吗?

“我这边收到的消息是两起案件系同一人所为。”

“还要看鉴识结果。”

“刑警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你怎么看?”

阿比留沉默了一会儿。他考虑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自己的回答会带来的结果。

“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样啊。那么这起案件将由本部长亲自指挥。你尽快回来把。”

阿比留回答了“了解”之后便挂断了电话。回来的松代问道:“是课长打来的吗?”

“说是本部长要亲自指挥。”

“是因为尸体的头被切掉了吗?还是因为被害者是小孩子?上面肯定希望凶手也是个未成年吧。”

“但这样一来,搜查本部就会增加人手。我们也能稍微轻松一点了。”

“坦白说,真让人火大啊。”

“你还是那么孩子气啊。”

之后,直到第二天凌晨,两人都在公寓里四处向居民们打听着情况,但收获也仅限于对被害者性格的了解。一个稍微有些成熟,总是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学三年级学生。所有人都说她可爱活泼,无法想象她会遭到杀害。但当话题转到她的母亲时,大家的口风都变得谨慎起来。只有一位似乎是新搬来的大学生说,有田太太经常在半夜大声呵斥。

在返回县警总部的车上,阿比留一直在思考。

他的思绪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那两具被切掉头颅的尸体上。

犯人娴熟地切下了头颅,却没有带走,而是将其直接丢弃在现场之外。这件事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合理的动机?如果有,那很可能会成为锁定嫌疑人的重要线索。毕竟,无论何种行为,只要能确认是凶手所为,那都会成为指引方向的路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尤其像斩首这种异于常人的举动就更是如此了。

也许很快就能找到线索了。

正如阿比留所料。

但是,搜查的进展却并没有如他所愿。

*

雨后的海岸公园,通往公园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即使是渴望着夏天的男男女女们,在平日的深夜里也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吧。尽管如此,佐藤还是在伸向海湾的码头深处遇到了一辆厢型车,车内的悬挂系统正微微晃动着,但他并未在意,而是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他戴着针织帽,用眼镜代替了平时佩戴的隐形眼镜,但他并没有打算认真伪装自己。骑着的自行车也是平时休息日出门时经常使用的那辆。

穿过公园的柏油路继续前行,就来到了一片那些以国道为据点的暴走族都不会前来的区域。也许是因为海湾的地形偶尔会掀起高高的海浪,异常高耸的防波堤遮住了海面,堤前则整齐地排列着非法丢弃的私家车。平日里,这里会有一些寻找零部件的年轻人以及拉着板车的流浪汉出没,但在刚下过雨的深夜,这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不免让人心生寂寥。

他按照设想停好自行车,爬上某辆汽车的车顶,然后从腋下取出了一把连同刀鞘的大号刀具。

雨虽然停了,但云层依然密布。月亮也若隐若现,难以寻觅其踪迹。

他借着微弱的路灯灯光,照了照拔出来的刀刃,心生一丝犹豫。

有哪个使用者会对一把用得顺手、磨得锋利的刀没有感情呢?就是这把刀,在两个小时前,切下了蛎冢谅一和有田智世的头颅,然后又被他亲手重新打磨了一遍。对于讨厌做无用功的佐藤来说,这是难得一见的举动。

下定决心后,他把刀扔向了防波堤的另一边。刀刃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消失不见了,紧接着传来轻微的落水声。看来是顺利地越过了密集的消波块群。

佐藤从车顶上下来后,跨上自行车。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半了。深夜的道路空无一人。三点之前应该能到家吧。

他已经提前联系了新村,说自己明天请假。所以不必着急。不出事故比什么都重要。他很清楚自己的动摇。

这次的杀人和以往不同。

对警方的回答应该没有纰漏。如果有破绽,早就被他们跟踪了。他当时是这么想的:如果被跟踪了,就把目的地改成便利店。不过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但他立刻驱散了这种想法。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既然当时只想到了那唯一的计划,那么就只能认为那是当时最好的办法。如果存在疏漏,那就必须在警察发现之前想办法弥补。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现在。反省和后悔都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

“睡觉。”

不要因为一些琐事而变得怯懦。为了保存体力,还是先睡觉吧。多余的事情等到早上起来再说。

他下定了决心,踩下了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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