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翌日-章节

BOOKCELL 东远海店的营业时间是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十点,共计十二个小时,轮班以下午五点为界。工作日的话,白天因为进货的原因,通常配置是三名兼职员工加上店长共四人值班。晚上则减少一人,变为三人值班。

因此,新村光次的职位是代理店长。

这个头衔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工作时间比较灵活的兼职人员。店长的工作时间是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而新村的工作时间则是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点关门。作为夜间的负责人,他负责之前由兼职人员承担的关店工作和销售管理,但也并不算忙碌。来到东远海店一周的时间里,他已经记住了兼职人员的名字和常客的面孔,掌握了库存情况等等。但那天,他从早上就开始在店里工作了。

原因在于佐藤昨晚打来的电话。

同僚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告诉他,蛎冢专务被杀了,尸体发现人是自己,他接受了警方的调查,明天可能无法来上班了,希望新村能帮忙照看一下店里,就一天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新村首先想到的是“真是遇到麻烦了”。当然,这不是指自己,而是指佐藤。

新村自己和蛎冢专务并没有太多交情,但佐藤则不同。他听说佐藤是通过专务的关系才得以入职的。而他竟然发现了蛎冢专务的尸体。内心的悲痛可想而知,恐怕佐藤在短时间内都无法正常工作了。而且公司那边肯定也很麻烦。社长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说不定会举行公司葬礼。本来公司就已经够艰难的了,现在还要处理这些事情。

不对,新村转念一想,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保守派的领军人物已经不在了,公司应该会朝着更为团结的方向发展。企划将取决于社长的决定,而成败将取决于时代的发展,但现在至少可以先做好战斗的准备。

尽管如此,新村也高兴不起来。

无论如何,都是死者为大。佐藤虽然平时看起来像个“昼行灯”*,但实际上工作能力很强,而昨晚他那失魂落魄的声音,让新村没有忘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注:形容人迟钝、没用

今天早上,他翻阅了晨报,发现这起案件被刊登在头版和地方版。这才知道原来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而且尸体还都被切下了头颅,这让他感到无比震惊。他既不认识另一位受害者——那个名叫有田智世的女孩子,也无法切身体会一个有人被那种遭遇杀害的世界,但是——

佐藤竟然发现了被切下头颅的尸体。

想到这里,一股怒火涌上了心头。他一边压抑着这些情绪,一边在早会上说明了这起事件,并要求大家像往常一样认真工作,如果遇到有关于此事的采访或询问,就转交给自己处理。

中午,他在办公室吃着便当,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说是刑警来了。他吩咐店员把刑警带到里间去,一分钟后,两位刑警走了进来。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面容粗犷的刑警自我介绍道:“我是县警的阿比留。”

“我是代理店长新村。”

“嗯,佐藤先生今天……”

“他请假了。看起来昨天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

“如果你们想找他问话的话,可以改天——”

“不,这样反倒更方便了。”

虽然说话的语气很是亲切,但声音和表情都不带笑意。阿比留极其自然地继续问道:

“佐藤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是吗?我看新村先生您的年级好像和他差不多啊。”

“我们同岁。”

“那为什么他是店长,而您只是代理店长呢?”

“能力上存在差距吧。”

刑警点了点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佐藤先生好像和被杀的蛎冢先生关系很好啊。”

“我听说他能成为正式员工也是由专务决定的。他原本是在专务负责的店里做兼职。”

“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吗?”

“佐藤和专务吗?应该不可能有。……您是在怀疑佐藤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需要问询各种情况。如果冒犯了,还请您见谅。”

刑警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新村显然不会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他的话。虽然他知道对方是想故意激怒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难道不是随机杀人吗?”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晨报上说,有两名被害者。而且是在不同的地方被杀害的。虽然报道中并未提及两位受害者之间有何关联,但……”

“他们之间存在着关联哦。蛎冢虽然是单身,但八年前曾经结过婚,他当时的妻子就是被杀害的有田智世的母亲——有田亚衣子。”

新村猛然意识到。这么说来——

“被杀害的那个女孩是蛎冢专务的……女儿?”

“从行政上的角度来说是非婚生子女,但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刑警离开后,新村又思考了一会儿,但他还是不明白对方问话的用意。

即便蛎冢专务和有田智世之间存在着关系,但似乎也没有理由去怀疑佐藤。难道首先怀疑尸体发现人是惯例吗?还是说佐藤的言行中存在着可疑之处?——他想不明白。

虽然想不明白,但他还是对佐藤抱有着同情,所以也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算了。

反正那家伙肯定是被冤枉的。他怎么可能杀人,所以更不可能杀害蛎冢专务和他的女儿。

那家伙不是那样的人。

*

那天,时野怀着激动的心情,比平时提前来到了 BOOKCELL 东远海店。他向柜台里白天兼职的同事说了声“哟——”之后,就径直奔向了办公室,在和新村简单打了招呼后,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听说专务被杀了?”

从看到晨报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里就一直被这件事占据着。

代理店长从文件中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接着表示这太不合适了。

“你在笑什么呢?”

“啊,那个,对不起。这样确实不太好。明明有人死了,我还这样。但是……”

为了止住自己难以抑制的笑容,时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疼痛的余韵让他暂时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想问的问题。

“听说头颅被切掉了?不好意思,我对这种事特别感兴趣。”

“你喜欢什么我不管,但在店里不要聊这种话题。”

“我明白啦。但是新村店长,您难道——”

“是代理,代理店长。”

“您难道不好奇吗?被杀的其中一方可是我们公司的高层啊。”

“总部通知说明天举行告别仪式。除了参加那个有点麻烦外,我倒没什么感觉。”

“诶。果然是因为要进行各种调查所以才推迟了啊。对了,佐藤店长今天……”

“他请假了。……你还不知道啊。”

“不知道什么?”

新村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道:

“发现蛎冢专务尸体的人,是佐藤。”

“……诶!”

面对追问着“真的吗?”的时野,代理店长回答说是真的。这下,时野的档位直接挂到了最高档。现实与故事热烈地交织在一起,让他有种不顾一切想要狂奔的冲动。

“所以你千万不要在佐藤面前提起这件事。……你有没有在听啊?”

“啊,有。当然有啦。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面对新村怀疑的目光,时野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三保证“没问题的”。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佐藤明天能不能来上班还不知道呢。在他来之前,由我来顶替他。”

“我知道了。……那个,刑警之类的,会不会到这里来啊?”

“已经来过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

“白天。问了一些例行的问题。”

“有问到不在场证明之类的么……”

“没有问那些。”

“啊——。如果问了那些,就能推测出死亡时间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时野握紧了拳头。想知道什么?当然是事件的真相!特别是关于斩首的真相。

“现实中的杀人犯,究竟出于什么理由才会切掉死者的头颅呢?”

“……你还有这种爱好啊。”

“我可是推批啊。”

他特别痴迷于那种将犯罪与谜团交织在一起,再用理论与幻想混合“烹煮”的谎言。而他的心中,也隐藏着一个玩笑和认真交织、并与谎言紧密相连的梦想。

怀揣着这样的梦想,自然而然地会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实中缺少这样的案件。现实中并不会发生故事里那样的案件。即使发生了,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虽然这还不足以让他烦恼,但他确实很恼火。而现在,这起案件就这样在他狭小的世界里,在所能想象的范围内发生了。而且尸体的头颅还被切掉了。要是不为此兴奋那才奇怪呢。

“那有没有从警察那边听来的新情报呢?”

“有是有,但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啊?”

“我不想谈论死者的事情。”

“那关于案件本身呢?案发现场是在公寓房间里的吧。比如说,有没有提到过现场是密室之类的?”

“没有。”

“这样啊。那么谜团就只剩下斩首了……不,这样已经足够了。毕竟两名受害者都被切下了头颅。”

看到代理店长一副“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的表情,时野意识到这种对话似乎没法再继续下去了,于是他苦笑着系上围裙,走向店里。

店里一如既往。只有无聊和日常的堆砌。但唯独今天,他并不在意这些。时野一边做着日常的工作,一边不自觉地露出傻笑。他并不否认自己的“不合时宜”。反而兴致勃勃地陷入了思考之中。

斩首——现实中,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才会导致凶手这么做呢?

如果是出于某种思想或凶手的自卑情结,那就太无趣了。最好能存在某种合理的理由。

他沉浸在这种自以为是的幻想之中,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店里的客人也逐渐稀少。这时,一位初中生——水谷育来到了店里。她穿着深蓝色的修身牛仔裤和黑色衬衫,打扮得与年龄应有的可爱格格不入。她经常来这家店,时野在闲暇时也和她聊过几句,算是熟识。水谷带着一如既往的不高兴表情走过来,连句晚上好都没说,就简短地问道:“佐藤先生呢?”

“他今天休息。”

“休息?昨天可什么都没说啊——”

“他遇到了点麻烦事。所以请假了。”

她小声嘟囔着“真是麻烦”,脸上露出了担心的表情。时野心想,这样的她倒显得有点可爱。或许是因为作为推理迷的自己,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施虐倾向吧。

“难道是……是出了什么事故么?”

“新闻上不是报道了吗?在远海车站附近发现了两具被切下头颅的尸体。其中被杀的那个蛎冢是我们公司的专务。而发现尸体的人就是佐藤店长。”

水谷张了张嘴,眼神游移,接着说道:“这样啊。”时野一边点头,一边环顾店内。幸好客人们都离柜台比较远。于是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蛎冢专务是店长的恩师,所以应该大受打击吧。虽然他说明天就会来上班,但实际怎么样要到明天才能知晓。”

时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本想以此结束对话,并示意“再见”,但水谷并没有离开。她默默地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由于并没有在等待结账的顾客,所以她并没有妨碍到别人,但时野也不好意思无视她。

“怎么了?”

“……头,被切下了对吧。两个人都是。”

“好像是这样。”

“为什么呢?”

时野的肩膀不由得微微一颤。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移动了下脚步,却一不小心将膝盖撞到了柜台内的架子上。于是他一边忍着疼皱着脸,一边强忍着笑意回答道:

“那种事情我可不知道啊。怎么可能知道呢。”

“……这样啊。”

被她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于是时野不禁问道:“怎么了?”眼神中充满怀疑的水谷低声嘟囔道:“没什么。”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觉得有点在意。”于是时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你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水谷。”

“啊?”

“不要称呼我为‘你’,叫我水谷好了。”

“啊,好吧。”时野点点头,环顾了一圈店内。这次他本打算就此结束闲聊,但看到水谷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又慌忙转过身来。“什么?你感兴趣吗?”

“兴趣……是说推理小说么?”

“推理小说?那是什么?”

时野不禁感到一阵无力。但在他还没来得及放弃之前,水谷就接着说道:

“不是很奇怪吗?把头切下来什么的。”

“……对吧!就是啊。光是斩首这一点就让人兴奋不已啊。”

“确实有点疯狂,不过……”

“疯狂也无所谓。我就喜欢这点。”

“……果然和佐藤先生说的一样啊。”

“啊?”

“据说还真有人喜欢聊杀人相关的话题呢。”

时野闷哼一声陷入了沉默。确实,推理小说就是讲述杀人事件的故事。即使是用谜团、逻辑和幻想趣味来定义,但实际上,如果没有一定数量的尸体出现,故事便无法展开。

“如果喜欢聊杀人相关的话题,那应该也能理解这种行为吧?”

“等一下。……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又环顾了一下店内,但这只不过是他为了告诉自己“我可没有忘记工作”而做的掩饰罢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

“说到‘斩首’,原因可以说五花八门。在推理小说中,人体切割可以说是仅次于密室的最有魅力的谜团,尤其是斩首更是其中的翘楚,所以历史上有很多作品会在各种各样的情境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描写斩首。”

他原本以为水谷会说“恶心”,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时野觉得她很有潜质。虽然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没有那种东西才更好吧”,但他还是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当然,其中也存在一些模式和分类。比如,被切下的是哪个部位,被分成了几部分。被切下的部分有没有被分开摆放——诸如此类。根据报纸的报道,两起案件中,头颅都在尸体的附近,所以这是‘被切下来的头颅和身体在一起’的模式。表面看来,这种情况往往会被视为仅是切下尸体的头颅罢了。”

“……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吗?”

“仅仅是‘切下’并不能解答谜团。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比头颅和身体分开摆放的情况更‘高级’。因为如果是分开摆放的话,‘因为想分开所以才切下’这种理由几乎可以视作是最终答案。虽然那种情况也挺有趣的,但乍一看不知道理由的谜团才更令人愉悦,不是吗?”

水谷歪了歪头。说“愉悦”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时野一时感到了不安,但对方的回应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比如说,凶手原本打算肢解尸体,但中途却放弃了?”

“……大概就是这样。本来是想处理得更细致些,但可能是因为时间不足,或者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虽然从犯罪未完成的角度来看,这个说法有点勉强,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这次的案件可以排除掉这种情况。两具尸体都只被切下了头颅。如果只有其中一具是这样,那还可以用这种理由来解释,但既然两具尸体都只被切下了头颅,那么最好认为凶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凶手的杀人方式呢?”

“死因是斩首——凶手使用的是特殊凶器的模式。必然会导致头颅被切下的那种。比如使用断头台之类的工具杀人,就必然会变成那样。但这种可能也可以否定掉。报纸上有报道,中午的娱乐节目里也有提到。两名受害者都是在被杀之后才被切下头颅的。斩首与死因无关。”

“那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最常见的理由是需要用头颅来做些什么。”

“……不是说头颅和身体是在一起的吗?”

“对。所以这个情况就变成了凶手在利用完头颅之后,又把它放回了原位。”

“只有头颅的话,能用来做什么呢?”

“用途多种多样。通常情况下,都与诡计紧密相联。”

当他说不想举例子以免剧透时,水谷露出了不满的表情。于是时野连忙继续解释道:

“还存在其他可能性。粗略梳理一遍的话,首先凶手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斩首的。比如为了转移别人对头部之外其他异常情况的注意力,或者为了隐藏头部存在的异常情况。另外,也可能是为了展示切面本身。比如凶手对切面做了什么手脚,又或者试图从切面上获取什么之类的。”

“好恶心。”

“谢谢夸奖。——还有就是为了‘操控’现场状况而进行的斩首。虽然这种情况非常接近于‘只是想斩首’的模式,但看到被切下头颅的尸体,一般人很难认为这是正常人所为。所以凶手很可能是想把罪名嫁祸给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身上,又或者也可能是为了让人以为这是之前类似案件的延续。”

“以前有过类似的案例吗?”

时野歪着头想了想。说到斩首,他脑海中倒是浮现出几起真实的案件,但地点和时间都相差太远了。

“结果还是不知道啊。”

“因为情报完全不够啊。要是能问问佐藤店长就好了,但现在也不太方便。”

即使他再怎么兴奋,也不至于厚脸皮到那种程度。光是想象一下那种不会读空气的行为就觉得令人反感。尽管如此,时野还是继续说道:

“死了两个人呢。至少一个星期内这都会是热门话题,只要关注一下报纸、电视和网络的话,应该就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了。”

看到自己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水谷也点了点头。虽然她还是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时野还是注意到她眼中正闪烁着与之前不相符的光芒。

时野问她怎么了,水谷低着头问道:

“那个,佐藤先生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呢?”

“突然说起这个啊。我没问过他,但也许是因为喜欢书之类的缘故吧。”

“时野也是因为这个么?”

“直接叫我名字啊?算了,无所谓。我是推批啊。虽然推理类的作品也存在各种各样的媒介,但目前来说,小说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

“那你将来打算做什么?要成为写书的人吗?”

“不,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回答她问题的时候,时野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把眼前少女推到墙上后,便再也没有来上班,最后索性辞掉兼职工作的准作家的身影。

“没想过么?还是觉得没必要想?”

看到她追问不休的样子,时野突然想到,佐藤店长好像曾说过女孩前来找他商量未来规划的经历。确实,这一点很难让人视而不见。

“——想过啊。我确实也有想做的事情。”

“是什么?不是书店店员吧。”

“名侦探。”

他已经做好被嘲笑的准备了,但水谷却面不改色地问到:“那不是很难吗?”时野回答说:“当然啦。”水谷又问:“那你为什么想当名侦探呢?”时野含糊地回答道:“不知道,因为太理所当然,所以反而忘记了。”

“理由什么的,有没有都无所谓。只是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想了。”

“……自然而然地。”

“对。将来不存在于未来,而只存在于现在。这是我从社团前辈那里听来的。”

“自然而然地选择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

她迅速将脸转向一旁,望向空无一人的空间,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书店。望着她的背影,时野终于意识到,水谷真正想知道的,并非是案件的谜团。

然后,他在对她的评价中,又加上了“模糊不清、难以理解”这一条。

接着,他又想到了佐藤。

在他心目中,那位店长是个既不油滑、存在感也很稀薄的透明人。和他一起在收银台工作时并不会让人感到麻烦,而且在工作上也很可靠,从这些方面来说,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不过,要说他和自己一样是普通人,却又总让人心生怀疑。

就像他那个总被提起却又显得很淡薄的名字一样,仿佛失去了核心一般,他很少被兼职同事提及到。一旦打卡下班,大家都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然后直到下次打卡上班时才会想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成了尸体的发现者。

时野一边觉得“原来如此”,一面却又忍不住觉得,正因为这样,现实才显得如此乏味。就是因为让那种人发现了尸体,所以案件才会变得如此无趣。如果让自己发现,肯定能马上解开‘凶手为什么会这么做’的谜团。

他确实是一个推批。

而且就像许多推批一样,时野也并非像他自认为的那样是个现实主义者,相反,倒不如说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否则,他绝不可能在死亡中,尤其是虚构故事的死亡中,感受到任何美感。

*

走出书店的水谷在停车场里的自动贩卖机前掏出了手机,她犹豫片刻后还是拨通了佐藤的手机号码。这是她强行要到号码后的第一次联系。

电话响了大约二十秒,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接通了电话:“喂?”

“是佐藤先生吗?我是水谷。”

“……你打电话的时候也会用敬语啊。感觉好奇怪啊。”

“没什么,这很正常吧。”

在被问及怎么了时,水谷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打电话的理由。无奈之下,她只好问:“您还好吗?”什么还好?听说您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

“啊,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在收银台的那个兼职说的。”

“时野吗?那家伙还真是个大嘴巴啊。”

“他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是因为我请假了?”

“不是,是因为……那起案件。”

由于她不太想直接说出“案件”这个词,所以显得有些含糊其辞,而佐藤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斩首”这个词。

“确实像是时野会喜欢的那种点缀呢。不过他居然跟你说这种事,真是不像话。但愿他别有一天会因为自己这种性格而遭到报应。”

电话那头的说话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让她由衷地松了口气。

对于水谷而言,佐藤几乎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坦率地听取建议的长辈。父母的话语中掺杂了太多的爱,老师说话时却又总是带着立场。而佐藤的话语中,往往因为漠不关心的忽视而显得格外真诚,可以让她不带任何功利心地去倾听。

“然后呢?”被这么一问,水谷才回过神来。

“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么?你该不会是想知道关于案件的事情吧?”

“不是,我只是想问一件之前没来得及问的事情——”

她紧紧的抓住这句因为不想结束通话而说出的话语,继续说道:

“您为什么会选择在书店工作呢?”

“顺其自然吧。”他立刻回答道。“顺其自然?”

“我本来是以兼职的身份进入书店的。因为觉得还算能胜任,所以就随便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结果有一天,专务把我叫了过去,问我要不要试着转成正式员工。换作平时,要是有人邀请我,我肯定会一口回绝的;就算被命令,我也未必会答应。不过,在那里工作也还算舒服,所以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接受了,然后就一直做到了现在。”

“不是因为喜欢吗?”

“啊。书籍和杂志,我到现在也不怎么看的。对我来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决定做什么的动机嘛。只要之后能认真做下去就行了。……不过,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是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很难认真起来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即使谈不上喜欢,选择自己能够接受的事情,也还是比较稳妥的。”

“那佐藤先生您是因为能够接受书店的工作才选择去做的吗?”

“——我是个例外。”

“例外?”

“对。”

一瞬间,她感到对方的声音有所变化。水谷抬头看了看天空,怀疑是不是信号变差了,可夜空还是老样子,就连月亮在自动售货机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无力的样子都没有发生改变。

“我是个例外。和一般人不同。”

“哪里不同?”

“即使不喜欢,即使无法接受,我也能认真对待。”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困惑,佐藤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像我这样长期从事自由职业的人也是常例,所以说我是‘特例’可能有些言过其实了。……你还在为将来的事情烦恼吗?我不是说了吗,其实没必要那么着急的。”

“——我就是想着急起来啊。”

因为只有着急起来,自己才不会因为松弛而感到焦虑。在确认了自己这个类似于悖论的想法后,对于对方说出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的回应,她也只是随便听听,并没太在意。

“不管着不着急,认不认真,只要活着就会变老。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这算是答案吗?”

“我不知道。结果你认为在书店工作是好还是不好?”

“挺好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长久地做下去。所以专务的去世对我打击很大。毕竟是因为他的邀请,我才把在书店工作当成职业的。”

沉默了几秒钟后,水谷并没有浪费时间去揣测话语背后的含义,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然后轻声关切道:“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去上班啊。这是我的工作。因为恩师去世而消沉什么的,最多也只能持续一天吧。”

“真厉害啊。”

“因为我是大人啊。你还是稍微有点小孩子的样子吧。这通电话,不是在家里打的吧?”

“因为待在家里很无聊嘛。”

“即便如此,太阳下山后,孩子也该回家了。——比起习惯夜晚,还是习惯寂寞更好一些。”

电话被挂断了。

水谷握着手机,回味着佐藤刚才的话语。

习惯了孤独的人,大概会变得更擅长独自生活吧。这或许是一种合乎常理的变化,也可能是某种本能上的强大。但是——

她从来没有羡慕过那些孤寂之人。

思绪由此连接,追溯至不久之前独自一人彷徨无依的自己。平日里那些能够让她沉醉其中的孤独感,此刻却显得如此虚假,于是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似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

挂断了水谷的电话后,佐藤诚依旧躺在榻榻米上,仰望着天花板。他反复咀嚼着刚才的想法——那样处理真的好吗?

想的不是和水谷的对话,而是对昨天那起案件的善后处理。

今天下午醒来后,就像每次杀人后都会做的那样,为了以防万一,他一边收拾着身边的物品,一边回忆着自己所做的事情,并逐一仔细检查。

确认自己的行动没有失误。

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现场应该只留下了足以让他摆脱嫌疑的线索。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时不时地被一个问题所困扰。

究竟有没有必要切下头颅?

这样做确实有其意义。但是为了这种事,真的有必要肢解蛎冢专务的尸体吗?明明还有其他的方法。即使那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但真的就该这么做吗?

从昨天晚上开始,这个疑问间歇性地占据着他的大脑。

他不会去纠正自己的行为,也不会试图篡改过去。

这正是将他与社会和世俗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最根本的现实主义。改变过去这种不切实际的行为会产生扭曲。扭曲会引发怀疑,最终会导致自己无法在社会上立足。正是因为没有放弃这种认知,他才能走到今天。

正因为如此,佐藤对自己竟然会思考这种问题而感到困惑不已。虽然他觉得自己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但那些疑问却依然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连来电显示都没确认就接起了电话。

“……现在,方便说话吗?”

是新村打来的。

“没关系。——今天真是抱歉啊。”

“那种事无所谓的。总部可能已经通知过你了,专务的告别仪式在明天。你能来吗?”

“我会去的。店里的话,明天也可以去上班了。”

比起一个人默默地待在家里,工作起来还能稍微掩饰一下。他也有这样的考量,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逃避独自一人时会浮现的那些疑问。忘记某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直视它。

同事嘟囔了一句:“这样啊。”

“我再说一遍,别勉强自己。”

“嗯,谢谢。”

挂断电话后,他愣了几秒钟,突然想起来今天自己什么都还没吃。冰箱里应该还有卷心菜和胡萝卜。他起身走向厨房,准备做个炒面。也许是同事的关心起了作用,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

“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不想让蛎冢专务死。

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想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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