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搜查-章节

*

星期五下午一点多,县警鉴识科的空调正吹送着冷气。

外面是因停滞锋面无常变化而迎来的晴天,提前到来的盛夏,阳光炙烤着大地。阿比留走进去的时候,鉴识科员吾妻正坐在位子上摆弄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英文列表和一个诡异的外星人图像。

“那是什么玩意儿?”

“——嗯,是阿比留啊。”

转过身来的吾妻面容清瘦,皮肤白皙,他身穿白大褂,脚上是一双没有磨损痕迹的皮鞋,这些都显示出他在刑事部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的头发比实际年龄还要稀疏,皮肤也显得干燥粗糙。

“作为刑警这么不声不响地靠了过来,这可对心脏不好啊。”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这是加利福尼亚州一位恐怖片迷建的网站。里面不仅涵盖了美国、欧洲的电影,甚至连亚洲制作人可能已经遗忘的电影都有收录。那边的狂热爱好者真是毫无节制啊。”

“这种东西能有什么参考价值呢?”

“这种简单化的思维可不是什么科学的思考方式。只是我的一点灵感罢了。”

吾妻靠在椅背上,问道:“有什么事?”问话期间,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阿比留说请他吃午饭,吾妻便站起身,把脱下来的白大褂扔在了椅子上。

两人前往的是一家距离本部大约两百米,位于小巷里名为“红灯”的咖啡店,这里的特色是放弃了采光,取而代之的是用布置的黄色照明灯光来营造氛围。县警相关人员很少来这里,而且就算在这里进行一些敏感的谈话,老板也不会露出异样的表情。再加上还能喝到美味的咖啡,这些优点让阿比留经常光顾这里。同期的吾妻也和他差不多。两人一口气点了意大利面套餐、三明治以及甜点,然后鉴识科员开口说道:

“今天早上我已经在会议上汇报过报告了。你当时睡着了吗?”

“你只报告了你负责的那部分吧。”

“光是做好本职工作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结合其他方面的关联,应该也能得出一些感想吧。而且验尸报告上竟然留有笔迹,这明显是越权了吧。”

“你想问什么?”

“什么都行。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总感觉事有蹊跷。”

吾妻一边嘟囔着这一点是肯定的,一边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混合咖啡。

“从本职工作上而言,两名被害者中,蛎冢谅一是独居这一点,从现场残留的指纹、毛发等各种痕迹来看是毫无疑问的。被害者之外的指纹很少。虽然也检测到了发现人的指纹,但数量极少。”

“公寓那边呢?就是发现有田智世遗体的那边。”

“那边虽然乱七八糟的,但大部分都是被害人和她母亲的指纹,也有前夫蛎冢谅一的少量指纹。有田亚衣子说他们离婚后每个月还会见面一次,这一点也没有什么证据可以反驳。”

蛎冢谅一和有田智世是亲生父女关系,这一点是从昨天早上恢复神智的有田亚衣子口中得到证实的。虽然已经离婚八年,但两人还保持着联系。

吾妻一边拿起送上来的三明治一边继续说道:

“两个现场都能检测到的共同指纹只有蛎冢谅一的。在蛎冢谅一的公寓里,并没有发现有田亚衣子和有田智世的指纹。两处地点也没有检测出共同的不明指纹。补充一句,那个发现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佐藤诚。”

“对。有田智世那边没有检测到那家伙的指纹。关于指纹,还有一点要补充的是,有田亚衣子公寓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擦拭的痕迹,但在蛎冢谅一公寓那边,只有大门的门把手上有被擦拭过的痕迹。这种情况下,按照惯例,留在公寓里的指纹主人会受到怀疑。也就是说,那个叫佐藤的家伙确实很可疑。”

阿比留从一开始就已经推测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案。但由于指挥权移交到了县警本部长手中,虽然增员后的搜查本部也采纳了这一观点。不过——

“你能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直觉吗?这可不太科学啊。”

“说案情有蹊跷的人可是你啊。”

“我这是基于统计学以及涉及到整体合理性所产生的疑问。”

“说得通俗易懂一点。”

“退一步来看。比如说凶器。有田智世是被刀刺中胸部而死的。蛎冢谅一那边,虽然因为颈部被切断而难以判断,但他也是被一击刺中了脖子——也就是颈动脉而死的。可以确认的是两起案件中使用的凶器都是公寓厨房里存放的菜刀。虽然被清洗过了,但刀刃上有缺口,而且刀柄上也检测到了两名被害者的血液。”

“但是,”吾妻用叉子在空中画了个圆圈,然后接着说道:

“用来切下头部的凶器却不见踪影。杀人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生鱼片刀,根本不足以切下颈椎骨。凶手在杀完人后把凶器洗干净放回了厨房,却把用来切下头颅的凶器带走了。也就是说——”

“那件凶器对凶手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样看比较合理。从蛎冢谅一的死因——颈部的伤口中,还检测到了少量有田智世的血液。而死亡推定时间也显示蛎冢稍晚一些。所以可以肯定的是,是有田智世先被杀死的,然后才是蛎冢谅一。”

这些都是今早会议上报告过的内容。有田智世的死亡推定时间在下午五点到五点半之间,蛎冢谅一的死亡推定时间则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计算下来,蛎冢谅一的死亡时间要晚上大约三十分钟。

“从公寓大厅的监控录像中,可以确定蛎冢谅一进入电梯的时间吧?”

被吾妻问道后,阿比留点了点头。蛎冢谅一的身影出现在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的监控画面中,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后,接到报警赶到现场的警官发现了他被切下头颅的尸体。如果不考虑佐藤诚那些存疑的证词,时间线就是这样的。

“凶手大概在五点半到八点之间杀害了两人,接着切下头颅后逃跑了。他的手法未免也太过娴熟了吧。这也是小野说过的话。”

小野是县内一所国立大学法医学教室的助教。他是本月的验尸负责人,负责蛎冢谅一和有田智世的司法解剖。吾妻之所以能如此熟络地称呼他,是因为两人在学生时代的等级关系,他大概是利用了这种关系才参与到验尸工作中的吧。

“用来切下头颅的既不是电动工具,也不是柴刀之类的钝刀。而是用锋利的刀具划出的切口,凶手切下了软骨部分,局部地方还做了脱臼处理。而且两具尸体的处理方式相同。毫无疑问,凶手非常熟悉这类操作。”

“……是医疗相关人员吗?”

“我问过小野,但他没有点头。虽然切割人体对外科医生来说是必修课程,但这仅限于手臂或腿部。像切下头颅这种手术在西医中是不存在的,所以也就没有这种技术了。而在日本,这种技术也早就随着斩首文化的消亡而一起消失了。”

“那凶手是从哪里学到这种技术的呢?”

“所谓技术,只要认真反复练习,自然就能掌握。”

“怎么反复练习?”

“不知道。不过比起这个,有件事更让我在意。蛎冢谅一的死因是颈动脉失血。结合飞溅的血迹来看,杀人现场毫无疑问位于房间的客厅。另一方面,有田智世的死因是被刺中胸部而导致的休克。虽然伤口深达肺部,但并没有贯穿心脏。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尸体还留有血液的状态下切下了头颅。血液可以保持体温,帮助微生物繁殖,而且血液本身也很容易变质。”

“说重点。”

“杀害有田智世和斩首的现场,基本可以确定是在公寓的厨房无疑。但是,如果是死后立即切下头颅的话,流出的血液量未免也太少了。”

“……只有厨房被弄脏了。其他地方也没有血液反应吧。”

“没错。心脏停止跳动后,血压会降为零。但即便如此,血液也不会立即凝固。它会随着重力,在体内向低处移动。”

阿比留点了点头。这对刑警来说也是常识。其结果就是尸体表面会出现尸斑。

“如果是粗大的血管——例如颈动脉被切断,即便是尸体,血液也会一点点流淌出来的。当然,目前没有关于切下头颅后尸体流出的血液量,以及随着时间推移其流出变化量的数据。而且这也会受到姿势的影响。另外,其中一名受害者还是个孩子。出血量少只是表面现象。但尸斑的呈现方式却透着古怪。按常理来说,如果失血量如此之大,尸斑要么不会出现,即使有也会极其微弱,可事实却截然不同——”

“难道尸斑很明显吗?”

“不,虽然尸斑面积很小,但有迹象表明,尸斑曾经以应有的尺寸出现过,然后又消失了。一般情况下,我们会怀疑尸体在死后一段时间内被改变过姿势。”

“也就是说,被害者被杀后,被从现场搬运到了某个地方,在那里被切下了头颅,然后又被运回了现场?”

“不,不对。凶手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

“嗯,确实没有。”

“如果杀人和斩首都是在现场进行的话,那么可以构建出这么一个假说。”

阿比留沉默地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鉴识科员则张开了双手。

“从杀害到切下头颅之间存在时间差。并且至少有一个小时以上的差额。”

“……等等,这不对劲。”

“所以我才说事有蹊跷啊。”

两个人的推测死亡时间相差了大约三十分钟。

如果假设有田智世是在被杀一小时后才被切下了头颅,那就意味着凶手先是杀害了有田智世,然后杀害了蛎冢谅一,之后又折返回来切下了有田智世的头颅。

“你是说凶手是特意为了切下头颅才返回公寓的吗?”

“那就是你们该思考的问题了。”

某个念头在阿比留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思索片刻后,很快就想了起来。

据有田家的邻居所说,在有田智世推测死亡时间所重合的五点到五点半期间,房间里有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而在那人离开后,大约七点半时又有人来过房间。

阿比留认为,有田智世的头颅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放到了过道上。

但凶手做的可能不仅仅是这些。

“……切下头颅需要多长时间?”

“取决于工具和技术。如果是用刀斩首,一瞬间就能完成。”

“那是极端例子吧。”

“伤口很整齐,组织也几乎没有被破坏。如果有掉落的刀刃碎片,就可以直接锁定凶器,但现场并未留下这类的证据。仅切口的锋利度来看,凶器极可能是刀——至少是经过锻造的利器。如果说是菜刀的话,应该是日本传统的柳刃刀;如果是柴刀的话,则更接近猎刀的形制。”

吾妻补充了一句“恐怕是”,然后做了个拨弄想象中刘海的动作。

“凶手应该是让尸体保持坐姿,然后绕到背后,用左手抓住头发,让尸体的头部向后仰,然后下刀。一边转动刀刃一边切下肌肉、筋、气管和血管,最后分离骨头。因为是小孩子的脖子,如果熟练的话,一分钟之内就能完成。”

邻居说七点半左右来的那个人似乎很快就离开了。他在房间里待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即使这样,也还是有可能完成斩首的。

“……蛎冢谅一的尸体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是在颈动脉被割断后造成了大量失血,之后才被切下头颅的。切割方式和使用的工具应该都是一样的……不过,蛎冢谅一的切口稍微更整齐一些。”

“因为是第一个被斩首的,所以刀刃还没有变钝?”

“恐怕是这样的吧。凶手应该没有时间磨刀。也就是说,用来斩首的刀也只有一把。”

阿比留思考着,他试着将已知的情报结合起来——

“凶手是在杀害蛎冢的时候才想到要斩首的吗?”

阿比留说完,吾妻饶有兴致地晃了晃身体。“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在杀害蛎冢谅一之后才想到要斩首,然后为了让有田智世的尸体也保持一致,于是又回到了公寓房间。……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种事情,等抓到他之后再问就好了。现在光靠想象是没有意义的。”

鉴识科员表示这是个危险的臆测,阿比留则回应道:“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我是想大致推测一下凶手的行动轨迹。”

目前,搜查本部的重点是收集目击证言和搜查作案动机。比如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被害者有没有和人结怨等等。

虽然这是搜查的基本步骤,但阿比留并不想选择相同的路径。

除了案件发生时恶劣的天气状况使得搜查很难获得决定性的目击证言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怀疑对象。

佐藤诚。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佐藤诚给阿比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明明知道自己会被怀疑,却表现得异常冷静,这一点也令他很在意。

虽然不能因此就轻举妄动——但首先还是要巩固住自己的立足点。

*

在乘坐县警的卡罗拉前往远海警署的途中,等待第二个红灯的间隙,松代开口问道:

“从吾妻先生那里得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只是发现凶手的脑子有问题而已。”

松代失望地叹了口气,阿比留接着说道:

“比起这个,监控录像的时间表整理好了吧?”

“是的。二十四小时的录像,从昨天开始,我已经看了四遍了。不过在推定的死亡时间前后,并没有拍到太多人。……不管怎么说,还是要等公寓的走访调查结束之后才能进行比对。”

“佐藤诚呢?”

“和他的证言一致。能帮我把后面的资料拿过来吗?”

按照松代的指示,阿比留将手伸到后座,拿起了那里的文件盒。目标文件就放在最上面。录像中拍到的人影按照身形进行了分类,并以分钟为单位记录了下来。整整二十四小时的录像被记录得一丝不苟。

阿比留重点查看了记录的最后部分,也就是蛎冢在五点四十分后进入电梯的部分。根据记录,佐藤诚两次出现在了大厅的摄像头中。

第一次是在六点五十四分,他在等待上行的电梯。第二次则是在七点十四分,他从电梯里出来,走出了公寓。

“第二次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慌张。看到那样的尸体,会感到慌张也是情有可原的。去的时候他或许还能意识到摄像头的存在,但回来的时候却只顾着逃跑了。”

“也许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吧。”

“您在怀疑他吗?”

“报警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

“应该和这些资料装订在了一起。”

按照松代所说的进行查看,文件上确实有记录。是在七点五十六分。

“也就是说,佐藤消失了大约四十分钟。……这段时间足够他往返有田智世被杀的公寓了。”

“那个时间段的远海站前会堵车,所以走路会比开车来得更快。但是,即使是用跑的,也要花上十分钟。再考虑到把公寓里有田智世的头颅从房间搬出来的时间——”

“还有斩首的时间。”

“……那样的话,时间就更紧了。而且凶手在处理尸体的时候肯定不想引人注目,所以在街上跑恐怕也不太现实吧。”

“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雨。跑步的人应该并不少见。……佐藤说他在报警前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雨中徘徊。”

“希望能从走访调查中获得一些线索吧。不过你觉得凶手为什么没有在杀人的时候切下头颅呢?”

“那是吾妻的推测。据说依据仅仅是直觉,所以无法写入报告书里。有田智世好像是在被杀大约一小时后才被切下头颅的。”

仔细思考这些信息后,松代小心翼翼地问道:

“凶手是为了斩首才专门返回公寓的吗?”

“是为了斩首,以及把头颅放到走廊上。”

“……在切下蛎冢谅一的头颅之后,又想切下有田智世的头颅吗?”

“你有什么想法?反正我不想去猜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但松代并没有就此打住。

“如果是为了混淆视听,那也太费事了。如果是佐藤干的,那就意味着他不惜延迟报警的时间也要去做这件事。您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处理掉什么不能留下来的东西呢?”

“切下头颅能掩盖掉什么,是这样吗?”

“蛎冢谅一的死因是颈动脉被切下导致的失血,对吧?”

“如果凶手认为只要切下头颅就能掩盖这一点,那也太小瞧我们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毕竟是杀人犯的想法。”

“那有田智世的斩首又怎么解释呢?她可是被刺中胸部而亡的。”

“……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凶手为了不让人察觉到斩首的真正意图是为了掩盖蛎冢谅一的伤口而采取的行动呢?”

当阿比留问他是认真的吗的时候,松代苦笑着说这很像小说中的情节吧。

“确实很像。”

“那家伙可是书店店员,也许他很擅长编故事呢。”

“即便如此,最根本的疑问还是没能解决。为什么要隐藏伤口?杀害所用的凶器不是就丢在现场了吗?”

还没得出答案,警车就抵达了远海警署。

搜查本部似乎获得了新的情报,所以显得很热闹。阿比留抓住一个熟识的辖区刑警询问得知,有田亚衣子有虐待女儿的记录。

“因为之前都是由儿福机构处理的,所以查明的时间被拖延到现在。总共有三起,都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了,不过……这里面说不定会隐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哦。”

单身母亲杀害了自己的孩子和前夫。光听起来就很符合现代故事的风格。大概三分钟内就能编出一个与社会福利问题相关的专题报道吧。阿比留摇了摇头。

“有田亚衣子的不在场证明呢?”

“她从四点半左右开始就一直呆在工作场所,现在正在核实这一点。店铺就在两个案发现场附近,如果她的不在场证明中有空白的话——”

“祝你们好运。”说完,阿比留便离开了搜查本部。

即使不考虑虐待史,有田亚衣子也应该会被视为重要嫌疑人。弑亲杀子的案件在当前也呈现出小幅增长的趋势。

但即使考虑到这一点,佐藤是凶手的可能性仍然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们现在怎么办?”当松代这么问道时,阿比留立刻回答道:

“去蛎冢谅一的案发现场——PALACE 远海。”

*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两天,PALACE 远海已经看不到制服警察的身影了。

在进入公寓之前,阿比留和松代首先去了管理室看了看。也许是开始认真工作了,那位年近花甲的管理员正无所事事地在那里看着小电视,隔着接待窗口招呼他们时,他反而露出了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回应道:“哎呀,这不是刑警先生嘛。”

“多亏了各位刑警早早撤离,住户们也没有什么不满。”

阿比留夸张地点了点头。这是为了表达“你送上的信封没有白费”的意思。“那么,”管理员接着问道,“今天有何贵干呢?”

“大厅里有监控摄像头。对吧?有没有可能在不被摄像头拍到的情况下进出公寓内部呢?”

“……不,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基本上?”

“啊,就是说,其实可以从各个房间的阳台进出。那边没有摄像头,虽然有点高,但如果搭个梯子什么的,还是很容易进去的。”

“那样的话,就必须经过一楼的房间吧?有没有不经过房间和玄关,直接进入公寓内通道的方法呢?”

“这样啊。或许可以利用建筑物旁边的紧急楼梯。看,从这里也能看到吧。”

顺着管理员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座设计得仿佛要嵌入公寓外墙的圆柱形建筑。看起来像是个土里土气的装饰物。

“从那里可以进去。不过……”

“不过?”

“没有钥匙是无法从外面打开门的。所以,想要不被大厅的摄像头拍到就进入公寓,果然还是不可能的。”

“……钥匙就这样一直放在这里吗?”

阿比留环顾了一圈管理室内部。虽然比起前天屋里的东西是多了些,但仍然缺乏生活气息。墙上挂着的带有藤城清治剪影画的日历也显得格格不入。

“不,当然不是。”管理员否认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展示给他们看。

“你看,我都是一直随身带着的。”

“能让我们看看紧急楼梯的内部吗?”

“当然可以。”

“把钥匙借给我们吧?我们自己去看就行了——”

管理员露出谄媚的笑容,说了句“那就拜托了”后递出了钥匙。这是一把内置 IC 芯片、防盗性能极高、就连备用钥匙也只能在制造商处制作的注册式产品。但是,管理人员是这副态度,那安全性恐怕也靠不住吧。

阿比留和松代从停车场绕到后面,站在了据说是紧急楼梯入口的建筑物前。他们解开了锁,打开了门。

因为没有窗户的缘故,里面一片漆黑。

他们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荧光灯一下子全亮了。阿比留无法想象,如果发生灾害导致电力中断那该怎么办呢。内墙上安装着螺旋楼梯,到处都堆积着灰尘。这里别说打扫了,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这里了。倒不如说,应该庆幸荧光灯现在还能亮起来吧。

阿比留伸手搭上门框,低声自语道:“这里好像不能用了。”

“蛎冢谅一的死亡推测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半之后。但佐藤直到七点前都没有出现在监控录像里。比起不在场证明,首先得找到一条不经过正门就能到达八楼的通道才行。”

“您还是认为佐藤是凶手吗?”

“一半一半吧。——你不认同吗?”

“我能明白这起案件的不同寻常。但难道是由于有田亚衣子不是凶手,所以佐藤城才显得可疑吗?”

“也不是。但搜查本部里的人没必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调查吧。幸好已经移交了指挥权,我们才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行动。”

“这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呢。”

“就说是直觉吧。这样听起来好听点。”

松代苦笑着抬头看了看紧急楼梯塔的外墙。

“果然还是从正门进去的可能性比较大吧。也有可能是变了装。我再去把录像从头到尾仔细看一遍吧。”

这是一个合理的建议,也是正确的搜查方法。但是——

阿比留感觉到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那是在看到蛎冢谅一的尸体时触碰到的感觉,那本应该是立刻当作错觉而忘记的触感。但现在却还在不断地膨胀着。既像是一种模糊的怀疑,又像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放弃。那份触感一直在窃窃私语着: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案件啊。

没有任何根据。即使有人质问他说,“你不过是为了合理化这种不协调感,才去怀疑周围的人吧”,他也无从反驳。

尽管如此,那种“不要自作聪明地忘记这种感觉”的警告仍然存在。二十多年的刑警经验让他明白,直觉之类的东西并不可靠。但也不能忽视掉。尤其是,不能以此为借口停滞不前。

“……录像带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远海警署。”

阿比留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前。他听说蛎冢谅一的告别仪式在距离车站几公里外的殡仪馆举行,时间刚好是傍晚。——好。

“松代,你去警署查看录像。我去见见佐藤。”

“明白了。”

*

殡仪馆坐落在远离市中心的山脚下,那里灯火通明,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格外肃穆。前来吊唁的人数之多,证明了死者的职位并非虚名。听说死者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丧主由他的哥哥担任。

阿比留在接待处确认了佐藤还没有到之后,便在殡仪馆入口处一边等待一边环顾四周。这是一场充满了泪水、让人缅怀逝者人格的告别仪式,但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他已经太过疲惫,以至于无法再产生这种情感了。唯一不变的,是二十年前对犯罪的那份愤怒依旧存留于心。甚至可以说,他就是靠着这份愤怒才坚持到现在的。

被切下头颅的尸体。

阿比留认为不应该用理性去思考这件事。当负责收集事实的鉴识人员吾妻指出情况的蹊跷之处时,他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如果其中没有意义,那么思考也只是徒劳;即使存在意义,如果只是凶手自己的逻辑,那也是一样的。无论如何,等抓到凶手之后再去审问,然后在调查报告里把前因后果捋顺就行了。

如果继续深究下去,就会深陷其中。

如果因为无法理解而悻悻退缩,那还算好的。但如果试图去理解对方,结果就会对刑警的工作产生厌恶感。事实上,阿比留已经见过好几个因为这样而离开警界的同事了。因此他从来不会为这种烦恼所困——不知不觉间,这甚至成为了他的一种自负。他认为刑警就应该如此。

一辆定期巴士从他面前驶过。阿比留不经意地望向公交车站,他在那里发现了要找的人。身穿丧服的佐藤旁边还有一个人,正是昨天去 BOOKCELL 东远海店时遇到的新村。

注意到他的新村投来疑惑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阿比留则趁机上前搭话。

“晚上好。”

“……您好。”

“看来蛎冢先生很受大家爱戴啊。”

新村的疑惑迅速转变成了敌意。看来是个急性子。阿比留没有和他对视,而是看向站在他身后一脸恍惚的佐藤。

“那么,”新村语气生硬地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还用问吗?我是来吊唁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呢?”

“………”

“啊,我不会耽误你们的。请进吧。”

阿比留让开通路让两人通过,在他们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出声问道:“对了,佐藤先生。”

“吊唁结束后,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五分钟就可以了。”

“——好的。”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殡仪馆里,这时,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松代打来的。接通电话后第一句话便听到他说:“出大事了。”

“有田亚衣子试图在病房里自杀。据说她打碎了窗玻璃,从三楼跳了下去。”

“……情况如何?”

“据说虽然处于昏迷不醒的危重状态,但应该能保住性命。只是,这件事好像是在被问及虐待儿童的时候发生的。”

“在你们眼前自杀的吗?——真是蠢到家了。”

“这下麻烦了。要是被媒体知道的话……”

“肯定会被知道的。媒体肯定会说我们把被害者的母亲当成犯人,逼得她自杀什么的。”

“那怎么办?”

“担心也没用。责任由本部长承担。录像的事怎么样了?”

“关于公寓住户的部分都已经确认过了身份。目前还没有确认的只有快递员和披萨外卖员。不过,他们两个在公寓里呆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虽然我还是会去核实的——”

“拜托了。”

结束通话后,阿比留抽完了一根烟,这时两人从殡仪馆里面出来了。

佐藤说了句“让您久等了”,阿比留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新村。这位嫌疑人的同事摆出一副要从权力横暴中保护同伴的表情,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阿比留清了清嗓子,向佐藤问道:

“关于前天的事情,在去蛎冢先生的公寓之前,具体来说是从五点左右开始的那段时间,佐藤先生您在哪里呢?”

对方憔悴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丝笑容,接着轻轻点了点头,应声回复道:“原来如此。”

“我是被怀疑了吗。”

“这只是例行询问,所有相关人员都要接受的询问。”

“您都埋伏在这里等我了,还说这种话可是站不住脚的啊。”

阿比留耸了耸肩。佐藤则回应道:“真是没想到啊。”

“这还是第一次被警察怀疑呢。”

“——您当时在哪里?”

“您刚才说的是五点对吧?……让我想想,嗯,我在本地的录像出租店里打发时间来着。大概是从五点半左右一直待到差不多六点吧。根据电车的时间倒推回去应该是这样的。最后我什么也没租——不过,对了。我办了会员卡,说不定店员还记得我呢。您可以去问问看。”

“是什么样的店员?”

“这个记不太清了。”

阿比留记下了店名和地址,然后匆匆说道:

“星期三的深夜,您有没有外出过?”

“没有。我没有出去过。”

“我给您打电话,但是您没有接。”

“哈哈,您这种试探未免也太拙劣了吧。那天我告诉这家伙我要请假后,便索性拔了电话线,然后一头睡到了昏天黑地。当时我压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说到这里,佐藤突然露出了疲惫的表情,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作案动机……”

“什么?”

“作案动机啊。凶手的作案动机,有眉目了吗?”

阿比留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佐藤则继续说道:

“我很想知道这个。——那个,被杀害的女孩,是叫有田智世对吧?她好像是蛎冢专务的孩子,对吧?”

“好像是这样。”

“真搞不懂为什么要下此毒手?杀害一个孩子,这可是件非常严重的事啊。小孩子嘛,虽然有时候确实吵闹得很,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非要杀掉她不可吧?”

他嘟囔了一句“为什么呢”之后,把目光转向了殡仪馆,这时,只见佐藤的身体极其自然地晃了一下。新村扶住了他,站稳后他歪着头说道:“就是这一点。”

“我怎么想也想不通。……警方是怎么看待的?”

“正在调查中。”

“果然只会说这种意料之中的话啊。”

他问了句“我可以走了吗?”,然后不等阿比留回答就朝着公交车站走去。怒视着刑警的新村则晚了两秒才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阿比留挠了挠额头,然后低下了头。

他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但却抓不住它的本质。感觉自己似乎犯了某个离谱的误解,脑海中同时又闪过有田亚衣子在接受询问的间隙试图跳楼自杀的场景。

难道说,佐藤是清白的?

是的,就在那一刻起,阿比留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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