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章节

佐藤诚被执行死刑是在次年,也就是平成二十七年三月四日——星期三,前一夜的细雪还残留着寒意。

从判决生效到执行死刑还不到一年,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当事人本人接受了量刑,且精神状态稳定,再加上法务省担心佐藤诚的存在会对社会造成影响——这便是如今那些自称研究者的权威人士们普遍认同的结论。

笔者本人对这种意见也没有什么异议,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种“提前处决”,才使得围绕着他的幻想得以保留。从这一点来看,佐藤诚即使在被处决之后,仍然被困在了这个与他本意相悖的世界里。

当然,作为一个无与伦比的现实主义者,佐藤诚大概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现状吧。

他最终也没有承认咏坂雄二先生展开的推理,在远海事件中,司法机关至今仍然认定佐藤诚有罪。

在此,为了公平起见,需要说明的是,推理结尾处提到的那个证据——“案发当天傍晚,有人目击到他从音像店里出来”云云——完全是虚构的。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实。那不过是小说家为了套取自白而使出的非常拙劣的虚张声势。但即使面对这样的质疑,佐藤诚仍然坚称是他杀害了那两个人。如果单纯地看待这一点,这似乎说明咏坂先生所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但笔者的想法却不同。

果然,佐藤诚并没有杀害那两个人。

为了证明这一点,咏坂先生反复引用了很多论据,但我相信他的理由只有一个:远海事件和佐藤诚以往的作案风格完全不同。无论是否有罪、是否起诉,越是分析他声称自己犯下的案件,远海事件的独特之处就越发明显,而唯一能合理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就是——他并不是这起案件的凶手。

当然,没有物证。

时至今日,杀害恩师及其女儿并切下他们头颅的故事,也依然影响着世人对佐藤诚的形象塑造,特别是被用来强调他的凶残性和非人性的方面。

但是——

根据他行为举止而衍生出的幻想,却反过来篡改了作为其源头的事实。

笔者认为,远海事件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那些利用他“杀人鬼”这一名声,至今仍然以“知识分子”自居,从事着空洞事业的人们,我希望你们能回忆起一个事实:佐藤诚所犯下的罪行,绝大多数都只是通过他的证言才得以证实的。

为什么仅仅因为一桩谋杀案被侦探质疑之后,他就供述了其他的全部罪行?这也是围绕着他的谜团之一。但毫无疑问,最善于利用这些行为塑造自我形象的人,正是佐藤诚本人。

佐藤诚在自首时,脑海中想到的应该是自己的履历会被调查,以及他所牵涉的案件的后续处理。这些案件可能会被重新调查,尤其是那些未解决的案件。正因为如此,他才试图把他人所为的杀人案说成是自己干的,好让一切到此为止。他认为既然自己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再多算上一两起想必也不会露馅吧,并且他还巧妙地编造了一份能够填补搜查记录空白的自供,让这份自供得到了认可。

也许,这才是他大量供述杀人罪行的原因。

为了将某些真相带入坟墓,他才没有隐瞒那些杀人罪行。

佐藤诚既然是个只要有理由就会毫不犹豫杀戮的人,那么同样,只要有理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歪曲事实。

在远海事件中,他犯下的罪行仅限于损坏尸体。

当然,这并不能减轻他的罪行。杀人就是杀人。

要卖出四本书才能弥补偷窃一本书所造成的损失。那么,要拯救多少条人命才能赎清杀害一条人命的罪过呢?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成年人都知道,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在会面室里,佐藤诚曾向提出要记录他生平的笔者问道:“如果你用语言为我这样的人格赋予逻辑性,就会让更多人走上和我相同的道路。这种行为甚至是在推动一个可能孕育更多‘我’的世界。你有承担这份责任的觉悟吗?”

当时笔者回答说,与此同时,这份记录或许还能阻止那些可能走上与你相似道路的人。笔者现在仍然抱持着同样的观点,这成为了笔者策划这本书的原动力。但现在回想起来,笔者当时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面对犯罪,犯罪学者能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可以归结为:你认为自己能做些什么,所以才从事这项研究的?

幸运的是,我能给出明确的理由,但我很清楚,那绝不是什么崇高伟大的理由,而仅仅是个人的感情罢了。

通过将犯罪系统化并了解其运作机制,终有一天我们能够像灭绝稀有物种那样彻底根除犯罪。然而,笔者从未有过那种甚至连称为梦想都显得荒谬的幻想。正如生存伴随着原罪一样,犯罪也是为了获得法律的便利而付出的代价。只要人类依旧群居并维系社会的存在,犯罪就永远无法被根除。正因为如此,作为一个坚定的死刑支持者,我才可以毫无保留地断言这个事实。

我拥有这样的觉悟。

佐藤诚是一个杀人犯。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且他绝不是什么值得被供奉的英雄偶像。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他遇到并杀害的那些人,也都只是普通人。当然,那些导致他犯下累累罪行的理由,只要加以剖析,也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时至今日,解开对佐藤诚存在的误解,遏制这种毫无意义的幻想继续蔓延,会让明天比今天更好。笔者是这么认为的。

这种程度的坚持,与其说是信念,不如说更像是信仰。

即便这只是因为不愿相信他所度过的人生毫无意义——这样因为幼稚冲动而产生的借口,又或者,这仅仅是自我肯定的结果,

但这都不会动摇笔者的决心。

以下是结语。

在策划本书的过程中,由于所参考的资料大部分都是非公开的,鉴于提供者要求不能透露信息来源,因此我就不在此一一列述了。

在此,仅向本书的共同作者咏坂雄二先生表示感谢。

尽管上次的合作已经让他吃尽了苦头,但再次遇到带着堆积如山的资料、混乱不堪的结构、七零八落的主题,却硬要将内容编成故事形式的笔者,咏坂雄二先生还是不厌其烦地调整结构,补充缺失的部分,斟酌措辞,甚至连插入笔者解说的时机都考虑得十分周全。如果没有他的帮助,这本书恐怕很难让人卒读。从这一点来看,笔者选对了合作伙伴。在此,我谨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谢。

要让那些至今仍将佐藤诚视为特殊个体,并以此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的“善良之人”停止这般徒劳的执念,唯一的方法便是逐步积累最基本的理解。笔者手中目前仍握有与佐藤诚杀人数相当的企划,如果条件允许,恐怕还需第三次劳烦咏坂先生。至于他本人对此作何感想,目前尚不得而知。

平成三十年十二月

佐藤育

卷末资料

远海事件中佐藤诚的足迹

2005年(平成17年)

1月:作为临时工入职 BOOKCELL。

10月:转为正式员工。

2006年(平成18年)

6月:远海事件发生。

2008年(平成20年)

2月:BOOKCELL 倒闭。

12月:被捕。

2009年(平成21年)

7月:东京地方法院开庭审理。

2014年(平成26年)

4月:一审判决,未上诉,死刑确定。

7月:与咏坂会面。

8月:狱中结婚。

2015年(平成27年)

3月:死刑执行。

(制作咏坂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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