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理由-章节

没有人告知他执行死刑的具体日期。

这是最让佐藤诚感到失望的事情。

地方法院历经五年的审理终于结束了,他不断婉拒律师一再建议的上诉,判决终于尘埃落定,但等待他的却是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的生活——没有劳动义务,只需要保持健康,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律师刚来探视时曾对他说过:“请保持住生存意志。”不过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大概是想说“否则会在死刑之前就失去理智的”,但大概是意识到这番话太过苍白,便没有说出口。

佐藤被关在单人牢房里。房间大约三叠半大小,铁门上有一个窥视窗,窗户上没有铁栅栏,另外还装有空调。因为监控摄像头和麦克风的存在,所以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但居住条件还算不错。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虽然窗户被特意做成了磨砂效果,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还是可以根据阳光的亮度来判断季节,甚至不需要依赖日历。

平成二十六年的夏天,七月即将过去。

——第一次杀人也是在夏天啊。

即使想到这些,他也没有任何罪恶感。不只是第一次杀人,他对所有的杀人行为都没有任何罪恶感。没有忏悔,没有怜悯,甚至连“你真倒霉”这样的同情都没有。他觉得,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对那些被杀害的生命的失礼。

对于杀人一事,他没有任何后悔,所以对死刑判决也没有任何悔恨。虽然不想死,但他早就做好了足够的自负和觉悟,不会去纠结生死的问题。所以他从未有过进行请愿减刑活动的想法。从判决尚未确定时起,甚至到现在,多家出版社曾提议为他出版书籍,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对于这种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他也没有任何抱怨。然而,即便如此——

真应该早点好好研究一下死刑的。

他是这么想的。

在杀害了那么多人之后,佐藤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接受司法的审判,也正因为如此,从被捕到现在,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警视厅的审讯室里,他一边挨揍一边回忆着每一起杀人案的细节,但却被告知那样还不够。如果只有口供而没有其他证据的话,就很难给他定罪。刑警和检察官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要求他拿出物证来。他只好表示既然这样那就把尸体找出来给他看看啊。

尸体当然没有被留下。

为了处理掉那些尸体,佐藤每次杀完人都要大费周章。有时用猪,有时用搅拌机,有时则利用洋流。

然而,每次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说明之后,几乎无一例外地都会挨上一拳。

此外,辩护律师还告诉他,如果被认定为不具有刑事责任能力,就可能被判无罪,并且还让他接受了精神鉴定。即使他表示自己不打算争取无罪,也还是没用,结果他接受了两次鉴定。不过也无所谓了。他自己也抱有一丝怀疑。自己确实杀得太多了。在这一点上,如果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那么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疯了。

鉴定结果认定佐藤具有刑事责任能力。

无奈之下,辩护律师只好转而以死刑制度本身的违宪性作为辩护策略,但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受害者家属从旁听席投来的充满恨意的目光,以及法官审视的目光,都让佐藤觉得这些目光并非针对他本人,而是投向了那个被众人期待的“杀人鬼”的幻象上。

就像粉丝期待搞笑艺人表演拿手段子一样。

也许他们才是正确的,但自己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因为那样做就意味着否定他至今为止的自我。这是佐藤的真实心境,因此在最后陈述之后,当被要求发言时,他首先向旁听席,然后向辩护人和检察官,最后向法官和审判员鞠了一躬说道:

“各位辛苦了。”

虽然没有负罪感,也没有赎罪的想法,但他明白是自己占用了在场所有人的时间。他没有别的意思,但或许正是这份无心之举所产生的影响。事后律师对他说:“你的名字恐怕会流传百年。”听说媒体报道出那番言论后,坊间甚至出现了流行的迹象。

当然,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宣判那天,回忆起八十六具尸体的他,被判定的罪行却只有九起杀人案。虽然疲惫感瞬间涌上心头,但他并没有提出异议。判决是死刑,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那这场闹剧还是早点结束为好。

他是这么想的,不过——

“结果还是这样啊。”

佐藤自言自语地站了起来。他拉伸了一下身体,然后一边注意着监控摄像头,一边开始在地板上做起了伸展运动。他尝试过各种不发出声音的消磨时间的方法,但还是觉得这个最适合自己。在活动身体的时候,可以不去动脑筋。虽然单人牢房里有空调,但只要动起来,身体还是会微微出点汗的。

这样可以适度地让自己疲惫一些,否则就没办法按时入睡了。

而且,疲劳也能带来饥饿感。虽然在被执行死刑之前不会饿肚子,但“被执行”似乎并不是今天或明天的事情。

佐藤询问了律师何时会执行死刑,他则引用了刑事诉讼法中的一段条文进行了解释。

法律规定必须在死刑判决后六个月内执行死刑。佐藤询问这是否意味着不用等到冬天就能死去呢?得到的回答却是否定的。辩护律师说,判决后六个月内执行死刑的案例要追溯到近半个世纪以前才能找到。该条款现在被解释为是一种“努力目标”。而且法务省也会尽量按照判决顺序执行死刑。而现状是等待执行的人数也相当多。

估计要等上四、五年才会轮到他。

辩护律师这么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还是在不提出复审请求的情况下的估算。如果提出复审请求,时间会拖得更久。所以应该提出复审请求。虽然很可能会被驳回,但是在提出请求期间存在暂缓执行死刑的宽松惯例。而且废除死刑是世界潮流,拖延时间的话,说不定死刑制度本身会被废除掉。

佐藤没有点头。即使自己活着也没有什么可做的。而且,他早就做好了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一切的觉悟。

所谓杀人,就意味着这样的觉悟。

突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佐藤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小小的期待。虽然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但也不是没有现在执行死刑的可能。

脚步声在牢房前停了下来。窥视窗被打开,狱警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有人要见你。”

“是谁?”

狱警没有回答就打开了门。他面无表情地握着警棍站在那里。这名狱警对其他的死刑犯都会表现出几分人情味,唯独对待佐藤就像对待昆虫一样。这并非特例,即便在拘留所内,佐藤也受到了与众不同的对待。这足以说明他被认为有多么特别。

即使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在会客室亚克力隔板的对面,等着他的是已经和他打了五年多交道的辩护律师。那张戴着大镜片眼镜后面的熟悉圆脸正带着微笑。他四十多岁,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但每次见面,他的体型都会发生变化,没有定数。今天他的肚子相当突出。佐藤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您又胖了?”

“夏天嘛,总是不自觉地想补充体力,结果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律师哈哈一笑,随即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佐藤表示如果是来劝他提出复审请求的,那就免开尊口吧之后,对方摇了摇头。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件事。其实,我带了一个想见你的人来。他在外面等着呢。”

“啊?是谁?”

在沉默了几秒钟后,辩护律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在告诉你他是谁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拜托你。”

“说话请别拐弯抹角的。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了。您直说吧。”

辩护律师向站在佐藤身后的狱警举手示意。于是狱警走到佐藤身边,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副经过消光处理的金属手铐。

“这是什么?”

“希望你能戴上这个。——不,你想说的我都知道。这种做法侵犯了人权。即使不用你说,我自己也很清楚。”

佐藤心想,这倒是没错。这个人值得信任。毕竟,他可是愿意为自己辩护的人。虽然说不上精明,能力也不算突出,甚至还特别爱操心,但和他相处起来却让人觉得舒服,丝毫不会感到厌烦。佐藤也由衷地对他心怀感激。

即使在判决生效后,辩护律师也经常来探视他,并告诉他死刑犯同样拥有人权,也有权争取应有的待遇,如果有什么不满,还可以通过狱内诉讼等途径寻求保护。

据他所说,死刑和有期徒刑、监禁刑有所不同,刑罚本身没有过程。是只有在执行时才开始的刑罚。从这一点上来说,它更接近于罚款。所以,“死刑犯”这个称呼,严格来说应该只适用于刑罚执行之后的死者,而在行刑之前应该称之为“死刑待决犯”才更为妥当。因此,在刑罚执行之前,不应该对他们施加任何刑罚,也不能以惩罚为由限制他们的自由——等等。

这些对佐藤来说都只是文字游戏,但他也因此理解了为什么死刑犯可以运动和进行请愿活动。同时,他也认为这背后确实有着一种值得尊敬的理想。

就是这么一个向他宣扬这些理念的人,现在却要求他戴上手铐。

当他端详着手铐时,律师慌忙解释道:“当然当然。”

“佐藤先生你有权进行会面,当然也有权拒绝会面。如果您不想见那个人,那么我刚才说的这些话,你可以当作没听见。这只是一次特殊措施,说实话,当接到会面申请的时候,我和所长商量了好久才达成了这个妥协方案。”

“请冷静点。”

“啊,啊。这里可真热啊。”

辩护律师眼神游移,明明空调还在运转着,他却掏出了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子。出的应该是冷汗吧。律师似乎正拼命解释着自己理想和行动之间的矛盾。

佐藤渐渐地开始同情起对方来。

“老师您是不想让我和那个访客见面么?”

“不,并不是这样。……嗯,老实说,如果让我发表个人观点,我是不太赞同的。但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被驳回。根据这里的内部规定,如果会见本身会对当事人的心理状态产生负面影响,就不会允许会面。但所长却批准了。如果这对佐藤先生有所帮助那当然好,但也不能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我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我明白了。”

佐藤亲手给自己戴上了手铐。他不想再让对方为难了。

“我对这个人也产生了兴趣,见见也无妨。”

“这样啊。不过,见面的地点不是这里。”

说完,辩护律师用手指敲了敲隔开两人的亚克力隔板。

“那个人希望能单独会面。甚至希望把隔板之类的障碍物都给撤掉。”

“这样也行吗?”

“这就是政治的力量吧。”

“我可是杀人犯啊。就算是老师您也不想和我单独相处吧?”

“不,就算没有这层隔板,我也相信佐藤先生你。你是一个理性的人。不会在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的情况下……犯罪。”

“反过来说,只要有了理由,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人。”

辩护律师闭上了嘴,然后看着佐藤,接着无力地叹了口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啊。”

“正因如此我才能杀掉八十多个人啊。”

“就当我没听见好了。如果中途你想中止会面,只要站起来离开就行。这是你的权利。”

“好的,谢谢您。”

辩护律师摇着头走出了会客室。

然后,佐藤被狱警带到了教诲室。房间里只有桌子和椅子,没有任何隔板。狱警让他在这里等待,然后离开了房间。

佐藤坐在椅子上,思索着来访者会是谁?他回想起辩护律师所说的“政治力量”,但他想不起相识的人中有什么人能行使这种力量。

难道是杀手?可能是哪个希望自己死的人派来的。也就是说,这副手铐并不是为了防止自己行凶,而是为了阻止自己反击。这样的仇人他倒是有很多,多到反而连一个都想不起来。

“……这也无所谓了。不过呢,即便如此。”

仅仅能省下一些麻烦,其实也挺不错的。

正当他一边感受着手铐的冰冷和坚硬,一边试着拉扯锁链测试强度,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驼背的男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三十多岁颓废的面容上,带着二十多岁的乖戾和十几岁的慵懒。他穿着竖条纹的衬衫和黑色牛仔裤,镜片后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午夜沼泽中倒映的月光般无精打采的光芒。

男人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刺激了他的记忆——

“好久不见了,店长。”

这个称呼让他瞬间回忆起了那段自由自在的时光。佐藤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惊讶地发现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了三十岁,不禁愣了半秒。对方同样上了年纪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

“啊,您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我了?”

“不……我还记得。”

他是以前在 BOOKCELL 打过工的兼职生。

他说他一直梦想成为一名小说家,不断地向新人奖投稿,但始终未能如愿,结果总是带着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工作。偶尔会突然变得很有攻击性,对待偷东西的顾客也有些过激。之所以能立刻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他的气质与过去毫无二致。

但是,他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所以,佐藤首先问道:“你当上作家了吗?”

“嗯,算是吧。”对方点了点头。

“真是厉害啊。有用笔名吗?”

“算是有吧。”

“哦?叫什么?”

“咏坂——咏坂雄二。”

*

像是为了打破这奇怪的氛围一般,咏坂干笑了几声。

“您不惊讶啊。”

“我很惊讶。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只要还活着,关系就不会那么轻易消失的。”

他将视线投向虚空,一脸不耐烦地咂了咂嘴,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佐藤,继续说道:“这种事情,店长您不是更清楚吗?”

“毕竟您把想杀的人都杀了,而且还都记得一清二楚。您之所以能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那些事件始终未曾真正结束过吧。”

“我不这么认为。”

毕竟,他费尽心思回忆起来的那些罪行,几乎都没有被定罪。

“即使记得,联系也有可能会消失。”

“即使如此,它也并没有消失。”

是这样吗?如果说是作为杀人者的自负,那他现在也还保留着。

不过话说回来——

“没想到会面竟然被批准了呢,对吧。”

在还是未决犯时,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申请会面。

一开始佐藤还会一一回应,但后来发现既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无法消磨时间后,他就开始拒绝会面。即使如此,申请会面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但等到判决生效后,会面申请便戛然而止了。他询问过辩护律师,对方告诉他,这是因为拘留所不再批准会面申请了。为了让死刑犯心理稳定,避免不必要的刺激,这是他们的方针。辩护律师曾说过这是侵犯人权,但对他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好像是出版社有什么门路,通过议员向法务省施压什么的。我对这些也不太清楚。本来我也不是很想来。来这里的路上还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回去。”

咏坂挠了挠头,看起来确实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你是来采访的吧。”

“事到如今,算是吧。”

“事到如今?”

“——您还记得水谷吗?”

“水谷?”佐藤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敲了敲太阳穴。光是这样他便想了起来。他问道是育吗,对方则反问道:“那是她的名字吗?”

“就是以前我抓住的那个小偷。”

“啊,对。她怎么了?”

“您还记得啊?嘿,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她说和店长您是朋友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判决是四月确定的吧?所以大概是五月初。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她在调查店长的事情,让我帮她。说是要我还人情。”

“人情?”

“就是我打了她的那件事啊。八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啊。明明是她自己一脸若无其事地偷东西。可恶。”

他含糊其辞地嘟囔着,佐藤表示自己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育要调查我?那是她的工作吗?”

“那家伙就是个普通的学生。话说,我也问过她这个问题。为什么要调查这些。她说因为她和店长是朋友,以前店长教了她很多东西。特别是,远海事件是她刚认识店长时发生的案件,所以她想了解清楚事情经过。经她这么一调查,发现了很多让人在意的地方,于是便想深入了解一下。”

“大学生还真是闲啊。”

“嘛,这么说倒也没错。在店长您犯下的所有案件中,远海事件确实是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起。”

听他这么一说,各种各样的景象都以色彩斑斓的姿态浮现在佐藤的脑海中。

最先浮现的是他曾经的恩师,蛎冢谅一。不是被斩首后的样子,而是他活着时候的样子。接着是有田智世的尸体,然后是整个案件的经过,以及他当时是如何应对的,这些都一一回忆了起来。

“我也查阅了一些记录,但仅仅从公开报道的信息来看,这起案件还是存在着一些疑点。然后嘛,水谷又一直缠着我,正好我也闲着没事,所以我就决定调查一下。首先,我联系了那个让店长您自首的人——”

“你见到月岛了吗?她还好吗?”

“那个人什么时候都很有精神。”

“什么时候都?……你们好像认识啊。”

“说是熟人吧,又像是敌人,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总之,我听她说明情况后,又找到了负责远海事件的阿比留刑警,就是那个大叔。顺便一提,我还联系了那个在我离开 BOOKCELL 之后来到东远海店的新员工——叫什么来着?”

“是新村吗?”佐藤问道,咏坂点了点头,说确实是新村先生。

“那家伙现在在干嘛呢?”

“在远海站前的商业街当酒保。他说如果见到店长您,让我转告您一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好了,我已经转达完了。”

“这样啊。……然后呢?”

“之后我还想去见一下时野,但是没能见到。总之,我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了解了远海事件以及那前后店长您的情况。”

咏坂突然“啊啊啊”地发出一声懊恼的叫声,接着补充道:“都怪我不好。”

“我不小心把这件事告诉了编辑。编辑表示这很有趣,一定要深入挖掘一下。店长您不是拒绝了很多出版社的出书邀请嘛。编辑说如果是店长您写的书,肯定会大卖。”

“我已经不需要钱了。”

“这倒是。——不过我跟编辑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有个自以为聪明的高层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他觉得顽固的佐藤诚或许会对曾经在他手下工作过的人敞开心扉呢。真是麻烦啊,对吧?”

“也就是说,你是来劝我写回忆录的?”

“如果可以的话那自然是最好,但店长您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于是便有了第二套方案。如果店长您拒绝,那就以我的企划来出书。作为一本纪实犯罪题材的作品。”

“……你不是小说家吗?”

咏坂挠了挠头侧面,说道:“是啊,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本来是以‘本格派’作家的身份出道的。但是呢……现在老掉牙的本格推理早就不吃香了。或者说,我出道那会儿其实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什么定义之争、语义扩散的,那些聪明人总能造出新词夸夸其谈。”

“你是说你接不到工作了?”

“体系会垮掉也是理所当然啦……毕竟一大半都是店长您的错啦。”

“哈?”

“因为现实中像店长您这样的人真的出现了,现在的推理小说里到处都是大规模谋杀,不死个几十个人根本吸引不了读者。至于那种逐一检验每具尸体、结合逻辑慢慢推敲的细致写法,早就没人感兴趣了。”

“原来如此。居然还有这种甩锅方法啊。”

咏坂陷入了沉默。佐藤催促他进入正题,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听见,而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说。“是啊,确实是这样。”

“不能把自己的能力不足归咎于时代。我最讨厌的就是‘世代论’这种东西。”

“然后呢?”

“啊?”

“你是想打听关于远海事件的内情吧?”

“啊,不,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虽然说是工作,但我的收入里,写作所占的比例连一半都不到。所以就算现在放弃这份工作也——”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话语,动作也随之僵住了。

“怎么了?”

“不对,还有水谷在。……不好意思,请您再陪我一会儿。”

“反正我也没打算走,从刚才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想问的与其说是关于案件本身,倒不如说是想请您听听我的想法。如果把远海事件中那些不自然的要素串联起来,会呈现出一个怎样的故事呢?我自己试着思考了一下。”

“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那可太多了。比如说,尸体竟然被保留了下来。——店长您犯下的杀人案件中,一般情况下要么找不到尸体,即使找到了也不会是完整的尸体,对吧?好一点的能剩一副白骨,糟糕的话连 DNA 片段都不剩,这种完美犯罪,简直让人叹为观止。虽然这些内容根本没法构成一个故事,但也因为如此,这种‘无迹可寻’的特点才堪称无敌。”

“对我来说那都是很普通的事情罢了。”

倒不如说,佐藤觉得那些策划杀人却又不知道如何处理尸体的人才奇怪呢。

如果要把尸体肢解,就应该剁成肉泥和肥料混在一起;如果要焚烧,就应该用高温将其烧得连骨头都不剩;如果是将尸体封入水泥之中,就应该计算好洋流,然后将其丢弃到远海。虽然也有人明知道应该这样做,但在面对尸体的时候还是下不去手,这才是人性使然,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杀人。

如果想保持人性,就不应该杀人。

佐藤认为,主张杀人也是人性的一部分这种说法仅限于斗争。虽然没有必要做到势均力敌,但至少彼此都要怀有杀意,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应该拥有相同的目的——金钱、名誉、生存,什么都行,总之要有这样的东西。并且还要是那种双方都认可可能会被杀的前提下进行的战斗,这种生死之争才算是一种值得尊敬的人类文化。

但是,如果是出于私利私欲而杀人,而且采用偷袭这种手段的杀人,那就不能算是体现人性的杀戮。这和昆虫的捕食行为没什么区别。

佐藤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杀戮就属于后者。

所以他从来没有把杀死的尸体当作人类来看待,在处理尸体时也从未犹豫过。虽然有时也会因为纯粹的疲劳而耽误时间,但他从未想过除了“再不快点处理的话,尸体会腐烂,处理起来会更麻烦,而且还容易暴露罪行”之外的事情。

“原来如此。”咏坂点了点头,“是啊,不过——”

“在推理小说中,正是因为凶手的无能,才有了推理的余地。店长您是一个不适合出现在推理小说里的凶手。感觉也没办法作为虚构故事进行参考。”

“我也没想过要成为参考。”

“您为什么没有逃跑,反而去自首了呢?是觉得太麻烦了吗?”

“因为被一个比我更厉害的人盯上了。”

侦探,月岛风。

他和她之间的对话,至今仍记忆犹新。

当被问及是否后悔杀人时,佐藤回答说,“即使责怪自己运气不好被像你这样的人盯上了,我也不后悔自己的行为。”随后月岛说道,这不是运气不好。

——在你这样的人面前,迟早会出现像我这样的人。

破坏规则并取得胜利的人,终归会陷入一个将破坏规则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根本不把破坏规则当作一回事的敌人。然后,总有一天,他会像自己曾经战胜他人那样被他人战胜,像被自己曾经打败的人那样被人打败。

那位侦探是这么说的。

听完他的解释,小说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吧。”

“与其说是因果报应,不如说是弱肉强食吧。不败的最好办法就是不战。我战斗得太多了。只要继续战斗下去,总有一天会遇上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我是这么理解的。”

“哈,还真像是那个人会说的话啊。”

看到对方点头表示理解,佐藤催促道:“然后呢?”“啊?”“不对,接下来的内容呢。”

“讲到哪里了?”

“讲到在我所犯下的杀人案中,远海事件因为留下尸体而显得很特别。”

“没错。特别之处还有很多。斩首就是其中之一。结果,店长您始终没有说清楚斩首的理由。而且根据警方的调查,您是按照杀人的相反顺序,先砍掉了蛎冢谅一的头,然后才砍掉有田智世的头。这种反常的行为在审判中也被提到了,辩护律师试图以此证明店长您当时处于精神失常状态。据说您最初的证言也表示说,报警前约四十分钟的记忆完全空白,就是这个意思。”

“有这么回事吗?”

“记录上写着呢。这不是很奇怪吗?您一直以来都能完美地处理掉尸体,但却不记得斩首的理由。”

“我又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记得住啊。”

“这明明是你自己干的事情啊,怎么还问我呢?我可不是那种人,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的。”

佐藤没有回答,但咏坂似乎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说道:

“嘛,就先这样吧。……那么,店长被判有罪的九起谋杀案中,每一起案件的尸体都以某种形式得到了确认,对吧?虽然程度不同,有的是只留下了血迹,有的是只有目击证言,但总之还是发现了尸体。从这一点来看,这些案件对店长您来说都是不尽如人意的结果。”

只要尸体能被处理掉,案件也能随之消失。正因如此,所以当尸体无法被消除时,佐藤便渐渐做好了觉悟。尤其是在远海事件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希望。

然而预想落空了,他的自由一直持续到了那位侦探出现为止。

“除了远海事件,另外七起被判有罪的案件,尸体被发现的原因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店长您的手法还不成熟,本以为藏好了,但实际上并没有。比如在现场留下了血液反应,或者尸体被野狗挖了出来等等,这种情况在早期作案中比较常见。另一种则是没有时间处理尸体。比如在处理之前被人发现了,或者是被人目击到,比起处理尸体,您优先选择了逃跑。然而,远海事件又很特别,它并不符合上述任何一种情况。这起案件发生在店长您杀人历程的中后期,所以不可能存在手法不成熟的问题。或者说,您甚至都没有尝试去处理尸体。只是切下了头颅而已。”

“蛎冢专务是我的恩师。要我肢解他的尸体实在是——”

“那样的话通常也不会切下头颅哦。”

这时佐藤才想起来,这家伙正是那种爱说“正确”言论的人。

他不懂得变通,甚至无法区分诚实和失礼。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偷东西的育施加了过度的暴力,事后又独自懊悔不已,最终离开了 BOOKCELL。他这种过于耿直的性格反而害了他自己。毫无疑问,今天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因为即使到了三十岁,性格依旧使然的缘故吧。

情绪不佳的小说家继续说道:

“逃跑优先于处理尸体这种情况也不可能。报警的人是店长您自己。让您没有时间处理尸体的也是您自己。……这是为什么呢?”

佐藤没有回答。

“您又保持沉默了。”咏坂说道,声音中没有丝毫顾虑。

“既然您没有处理尸体,也没有逃跑,而是选择了报警,那就说明您有无法处理尸体或逃跑的理由。根据记录,监控摄像头拍到店长您当时是空着手的。但即便如此,您还是带着用来斩首的工具。您应该是把爱用的猎刀藏在了衣服下面了吧。反过来说,没有迹象表明您带了其他工具进入公寓,但对于用一把猎刀就肢解了那么多具尸体的店长您来说,这就足够了。那么,您为什么没有彻底处理掉尸体呢?——在我看来,原因只有一个。”

“是什么?”

“店长您不想让尸体消失。或者说,您没打算做到那种地步。换句话说,虽然有工具,但您并没有制定计划。”

说到这里,小说家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死刑犯的表情。佐藤用一副“完全不想回忆起当时情景”的表情来回避他的追问。而咏坂则继续说道:

“假设您从一开始就没有制定计划的话,那么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您之所以没有默默逃走,是因为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您的影像。如果事后尸体被发现,而在死亡推定时间前后的影像中出现了死者的熟人,那么警方的怀疑就会变得确凿无疑。正因为预见到了这一点,所以您才不得不报警。”

“……”

“反常的行为,往往是由于发生了反常的事情而导致的必然结果。远海事件中,到处都充满了和‘大家所熟知的佐藤诚’不相符的地方。因为,这起案件从最开始就缺乏计划性。——这是我的假设。”

“差不多该否定一下我啊。”他说道。

佐藤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那里有一张蜘蛛结的网,他心想,这种地方真的会有虫子上钩吗?明明连蚊子都很少见。

“既然您不反驳,那我就继续说下去了。”咏坂说道。

“所谓‘缺乏计划性’就是指您并没有怀有杀意。店长您在被监控摄像头拍到的时候,还没有杀害蛎冢谅一的打算吧?虽然您在衣服下面藏了猎刀,也可能想过总有一天会杀了他,但那个时候您认为‘不是今天’。……这样一来就很奇怪了。根据您的自白,在您到访公寓的时候,您是怀有杀意的。而且,您还解释说杀害有田智世就是为了让蛎冢谅一能够无顾虑地死去,所以不可能没有杀意。那么,虽然说您怀有着杀意,但这种杀意是有限的?那天您原本计划只杀掉有田智世一个人吗?”

蜘蛛在哪里呢?他带着疑问仔细观察着蜘蛛网,发现它正静静地待在角落里。那是一只腹部呈黄色的长脚蜘蛛。

“但那样也说不通。因为有田智世的尸体也没有被处理掉。如果是店长您策划好的犯罪,那么应该也包括了对尸体的处理吧。如果把同样的逻辑套用在有田智世身上,那么您对她也没有怀有杀意。——很奇怪对吧?也就是说,您原本并没有打算杀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那么,您是一时冲动杀了人,然后陷入混乱了吗?这不符合您的风格。毕竟您之前已经杀害了那么多人。”

佐藤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很讨厌蜘蛛。

他曾觉得它们张网捕猎,然后被动地等待猎物上钩的狩猎方式太不合理了。如果想要捕获猎物,就应该主动出击。

但是现在,自己却没了这种想法。他甚至觉得,它们也许只是很克制罢了。通过精心编织陷阱,然后再以一种被动的方式去运用陷阱,力求达到更加完美的境地。或许蜘蛛才是最彻底的“计划主义者”吧。

“总之,在您前往公寓的时候,您并没有怀有杀意。那么,是在见面之后才产生的杀意吗?不对吧。即使您产生了杀意,但如果没有时间制定计划,您应该也会放弃才对。或者说,也许在店长您的心中,根本不存在普通意义上的‘杀意’。您的‘计划’本身就包含了‘杀意’,或者说‘目的’和‘计划’在店长您的心中是绑定在一起的。否则您也不可能杀害了这么多人。”

蜘蛛——

佐藤一边凝视着节肢动物,一边继续思考着。如果一直没有猎物上钩,它们会怎么办呢?难道就这么饿死吗?还是说,它们宁愿守着蜘蛛网不主动出击,然后选择与自己精心设计的完美陷阱一同走向毁灭吗?

那样的选择未免也太愚蠢了。

然而——

如果说这样的行为是愚蠢的,那么或许所谓的完美计划本身也隐藏着某种荒谬。追求完美的心理,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带有这样的缺陷……

如果类比到自己身上,那么一边杀人一边不想被捕的想法,是否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呢?

“那天,店长您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怀有杀意。这是我的结论。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但却没有人这么想过。”

佐藤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这让他自己都略感惊讶。

咏坂试探着说道:

“店长您那天,其实谁也没有杀,对吧?”

*

佐藤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但他也没有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违和感是无法消除的。无论是留下尸体,只切下头颅,还是主动报警,以及在案件中屡次更改的证词——这些都只是因为您遇到了不是自己所杀的尸体,而且那具尸体还是您的恩师,再加上一些其他的原因,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吧。”

“……简直是胡说八道。”

“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咏坂一脸不解地问道,他的眼神中似乎恢复了几分情感。佐藤觉得那是对故事感到厌倦的眼神,这让他感到难以自处。

所以佐藤说道:

“我现在之所以能够在这里,全是因为有很多人为了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而付出的努力。对于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真相,我绝不容许它被任何言语所摧毁,所以我有责任去亲自否定掉它们。”

“也就是说,‘被编造出来的真相’也是真相的一部分么。……不过很抱歉,我是靠贩卖谎言为生的人。我不太认同这种观点。正因为我是一个喜欢把有趣的谎言强加于现实之上的无可救药的废物,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咏坂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继续说道:

“案发当天,店长您正如最初的证言所述,离开音像店后前往了公寓,在门厅监控摄像头的拍摄下,乘坐电梯去到了蛎冢谅一的房间。但是您按了门铃却无人应答,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是开着的。呼唤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通常情况下,人们会以为户主忘记锁门就外出了,但您当时恐怕就已经察觉到了吧。那熟悉的气味——”

血腥的气味。

佐藤突然感受到了它。那是一种不知从何处悄然逼近的味道,腥臭得令人作呕,却又带着一丝熟悉和怀念,仿佛是他曾经熟悉的味道。如果是红色铁锈的话,它似乎正附着在眼前的桌子和钢管椅子上。但要说是这些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味,未免又太过清晰了。那气味更像是从他身体深处散发而出的。

实际上就算真是如此也不足为奇。只要想想自己曾经肢解过的尸体数量就知道了。

“然后您走进了房间,发现恩师已经死掉了,脖子上还有一道伤口。”

“不是被砍掉了头颅吗?”

“我的推理是,杀人和斩首是由不同的人所为。蛎冢谅一的死因是颈动脉被切断而导致的失血。使用的凶器——菜刀在现场找到了。根据鉴识科的报告,在导致他死亡的伤口和菜刀的刀柄上都检测到了有田智世的血液。警方认为杀害两人的凶器就在现场,而用来斩首的凶器则是另一把。所以与其认为是一个凶手带了两把刀,一把用来杀人,另一把用来斩首,然后只留下杀人用的菜刀在现场,不如认为这是两个人分别基于不同目的行动造成的结果更为合理。——切下头颅的人是店长您,对吧?”

“杀人的也是我。杀人用的菜刀,因为是现成的东西,不值钱所以就扔在那里了。再说,我为什么要切下一个不是我杀害的人的头颅呢?如果只是发现了专务的尸体我肯定会立即报警的。”

“确实,店长您并没有立刻报警。而是离开现场前往公寓切下了有田智世的头颅,之后才报的警。您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切下两人的头颅呢,能不能告诉我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切了。”

“这种说法居然就这么被认可了,对我来说,这比斩首的理由更让人匪夷所思。”

“事实本身就具有说服力,所以不需要解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本格推理小说这种东西简直就是一坨屎啊。”

咏坂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物般,一脸厌恶地皱起了眉头,接着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已经大致想好了接下来的推理……您愿意听听吗?”

“反正都是你的臆想罢了。”

“我就是靠卖这个吃饭的。虽然公寓现场留下了蛎冢谅一的尸体和杀人用的菜刀。但现场留下的东西可不仅仅只有这些。结合您之后特地去公寓切下有田智世的头颅这一行为来看,可以推测,公寓里必定还存在着某种能将蛎冢谅一和有田智世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

“某种被店长您亲手隐藏,未被警方发现的东西。某种店长认为必须隐藏的东西。有什么东西一旦暴露,就会对店长造成伤害,或是会伤害到店长想要保护的人呢,又或者,某种一旦交给警察就可能会被埋没于黑暗之中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

“当时县警的公安部门在现场的遗留物品中寻找着什么。您知道吗?有田智世被她的亲生母亲有田亚衣子逼迫着卖春。据说公安当时在寻找的东西,就是客人的名册。基于这一点,那就产生了一个疑问。作为有田智世的父亲,蛎冢谅一,他是否知道这件事情吗?”

“……谁知道呢。”

“您是知道的吧?我想您一定是知道的。或者说,和尸体一起留在‘PALACE 远海’房间里的,被店长您处理掉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份名册。只不过,按理来说,那份名册原本应该放在有田智世尸体所在的公寓里。那就说明,肯定是有人把它带走了。再加上有田智世的死亡时间更早,所以基本可以推测是凶手所为比较合理。凶手带着这份名册去了‘PALACE 远海’,杀害了蛎冢谅一,然后把它留在了那里。”

“……为什么凶手要把好不容易带走的名册又留在那里呢?”

“因为那样就足够了。凶手认为如果把名册放在有田亚衣子的公寓里,名册在警察接手之前,更有可能先被有田亚衣子发现并处理掉。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告发。”

告发那些把少女当作性商品的人。

在思考杀人之外的部分时,佐藤感到了一阵恶心。

“进一步推测,那份名册和告发信一起被放在了蛎冢谅一的尸体旁边。然后被店长您处理掉了。但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如果这东西留着会惹麻烦吧。难道店长您也是客人之一吗?”

“不是。”

“我只是开个玩笑。但是,您并没有怀疑一个八岁的女孩被迫卖春这件事啊。”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默默无闻地杀了八十多个人呢。”

“原来如此。不过假设事情真的这么简单,那么店长您只需要处理掉名册,然后报警就行了。但您没有这么做,反而在那之后还切下了两个人的头颅。也就是说,告发信中一定写有让店长您不得不这么做的事实。有田智世被杀,而告发信旁边则是她的父亲蛎冢谅一——你恩师的尸体。——到了这一步,我终于凑齐了能够解开最后谜团的线索。”

也就是说,小说家语速飞快地说道:

“佐藤诚为什么要切下头颅?”

佐藤摇了摇头。咏坂则像是沉醉于自己的话语中一般继续说道:

“我认为斩首的理由大致有三个。第一个是为了让这起案件因为其猎奇性而被大肆报道,并且是将两具尸体联系起来一起报道。这是对那些参与了有田智世卖春事件的相关人员的警告:是你们导致了这起异常的案件,都给我老实点。即使处理掉了告发信,店长您也并没有想否定写信人的想法。将斩首作为告发信的替代方案,这是第一个理由。”

“这是只有习惯了人体肢解、经验丰富的杀人鬼才能想到的点子吧。”他笑着说道,“太厉害了,真是让人佩服。”佐藤回想起,虽然自己杀过那么多人、处理过那么多尸体,但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另外两个理由呢?”

“另外两个理由也很关键。首先是为了掩盖蛎冢谅一脖子上的伤口。沿着颈动脉被切断的痕迹切下头颅,就能掩盖伤痕。”

“这种做法是无法掩盖死因的。”

“想要掩盖的不是死因,而是伤口的具体情况。比如角度和深度之类的。”

“……”

“如果您非要我把一切都说出来才肯承认的话,那我就说出最后一个理由吧。切下尸体头颅的最大作用,就是为了伪装成他杀。”

话说到一半,但不等对方回应,咏坂便继续说了下去。

“蛎冢谅一不是他杀,而是自杀。他是自己刺伤了颈部而死的。警方有大量的数据。只要调查伤口的深度和方向,就能判断出是他杀还是自杀。为了掩盖这一点,同时伪装成他杀,店长您切下了恩师的头颅——而且为了揭露少女卖春事件的真相,通过制造话题来营造出一个‘神秘的斩首狂魔在街头肆虐’的故事,为了让两具尸体能够迅速关联起来,您还切下了有田智世的头颅并丢在了公寓的走廊上,最后才报的警。”

他情绪高昂地说完,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告发者就是蛎冢谅一本人。”

“除了客户名册和告发信之外,现场应该还有遗书。店长您发现蛎冢谅一的尸体时,读了那封遗书,得知了恩师杀死自己亲生女儿后自杀的事实。所以您决定采取行动。为的是维护恩师的名誉,也为了保护 BOOKCELL!”

佐藤沉默不语。咏坂则继续说道:

“比起‘专务杀害女儿后自杀’的故事,‘被不明身份的杀人鬼杀害’的故事对公司士气的影响要小得多。而且店长您大概也不像恩师那样信任警察吧。我听新村先生说过,您以前似乎对刑警感到失望。您认为卖春背后必然有警方的默许,如果把告发信和名册留在那儿,很可能会被警方处理掉,所以您才用上了最熟悉的方式,临时编造了一个故事。”

“怎么样?”他问道。佐藤摇了摇头。

“难道非得编出这种程度的故事,才能当小说家吗?”

“现在这个时代,故事谁都能编。只有能把故事写下来并卖出去的人才能被称为小说家。怎么样?这个故事有价值吗?”

“只是你的臆想罢了。别搞错了哦。”

“既然是这样,你应该更生气才对啊。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讲述着一个推理——您的恩师是杀害自己亲生女儿的禽兽啊!”

“——按照你的推理,为什么专务要杀害自己的女儿呢?”

“也许是再也无法忍受住她被迫卖春的样子,又或者是无法忍受自己一直以来的视而不见吧。”

“那不是一个很理想的理由吗?如果你想让我义愤填膺的话,就应该用更疯狂、更变态的臆想来挑衅我才行啊。”

“如果您想听,我还可以编出很多版本。我是小说家嘛。只不过,我不怎么喜欢近亲乱伦之类的故事。”

“即使是儿童卖春也可以接受吗?”

咏坂叹了口气。

“……这起案件已经过去很久了,BOOKCELL 也早就倒闭了。在这种情况下,您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持撒谎呢?”

“我不会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了。从那个人——月岛出现的时候开始,我就不那么做了。还是说,你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没有杀害那两个人吗?”

不可能存在这样的证据。

毕竟这都是八年前的事了,就算是能证明真相的证据也……

“唔——”咏坂沉吟了一声。

“我们没能找到店长您为了伪造不在场证明而利用的对象——那个叫‘佐藤真’的人。或者说,店长您明知道那个人不存在,但还是说出了他的名字。”

“难道所有的事情背后都藏着阴谋吗。”

“我只是觉得您是一个很难对付的犯人罢了。”

但是,他挠了挠下巴,稍微移开了视线,然后继续说道:“到了最后,您还是被偶然给抛弃了。”“这是什么意思?”“那里存在着决定性的证据。”

“您应该还记得,让我开始行动的人是水谷。是她最先开始调查远海事件的。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因为这起案件发生在她和我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里。”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想要重新调查一起已经结案的案件,您不觉得奇怪吗?我觉得这背后肯定存在着其他理由——也许是某种能够填补疑问的证据。于是我就顺着这个思路追问她,结果她最终坦白了。交代了她一直隐瞒着的信息。”

“……隐瞒?”

“案发当天,她看到了。傍晚的时候,店长您从那家音像店里走出来的身影!”

佐藤深深地坐回到椅子里,凝视着咏坂的眼睛。他看不透对方那闪烁着浑浊光芒的眼神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目的。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擅长分辨话语的真伪。而且从过去的某个时刻开始,他也不再去做这种分辨了。

眼前的问题总是通过杀戮来解决。

但现在已经无法再使用那种手段了。

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而且也没有什么值得他需要用杀戮来保护的东西了。

小说家继续说道:

“在推测的死亡时间里,自己在音像店里——店长您是向阿比留刑警这么陈述的,后来您自己又推翻了它,但如果这个不在场证明是真的,那么店长您就不可能杀害那两个人了。”

真假什么的——佐藤心想。即使现在能分辨出真假,对自己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

“那是谎言。”他说道。

“我根本没去过音像店。要么是育搞错了,要么是她在撒谎。首先,如果她真的看到了我,肯定会上来打招呼的。”

“水谷那丫头不是说过么,每次去见店长时都得强打起精神。因为不那样做的话,她就不敢直视店长您的眼睛。所以,偶然看到您的时候,她没能上前打招呼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像发现蛎冢谅一尸体时的店长您一样。您觉得这种连对视都要做心理建设的人会看错对象吗?”

“你被骗了。虽然我不知道现在的水谷是什么样子,但只有这个可能。”

他本以为对方不会就此罢休,但出乎意料的是,咏坂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在桌子上交叠起来,然后开始不安地抖起腿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接着他胡乱地挠了挠后脑勺,轻轻地点了点头。

“……嘛,这种推理还是错了比较好。”

“你到底有几分认真?”

“我不是说过了吗?本格推理已经卖不出去了。现在读者想看的,不是‘杀人魔佐藤诚其实是因为某个普通人都能理解的理由而切下了头颅’这种故事,而是更加莫名其妙的情节。比如一边捅着恩师的尸体,一边在纠结晚餐是吃中餐还是东南亚菜,又或者是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哼起了 B’z 的歌来,诸如此类的疯狂桥段。如果我的推理正确,那么作为小说情节未免也太缺乏戏剧冲突性了。所以啊,如果您要彻底否定的话,能不能稍微干脆利落地否定掉呢?这样我也好交差啊。”

“抱歉,我做不到。”

“这样啊。”咏坂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太失望的样子。

“那我就随便应付一下这个企划好了。实在不行就搁置掉吧。——不过,除此之外,我来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

“——是为了育吗?”

“您这么快就猜到了,真是帮大忙了。她还拜托了我一件事。”

对已经猜到内容的佐藤,他平静地说道:

“她说想见见店长您。”

佐藤感到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同时,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心头,这让他感到困惑。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来着?对了,是恐惧吗?

他一边稳住心神,一边说道:

“……拘留所是不会通过的吧?难道你们又要施压吗?”

“不,今天这种情况是特例。不可能再来第二次、第三次了。——不过,哈哈,您并没有说不想见她啊。”

“正因为见不到,所以才觉得安心啊。”

“那丫头真的很顽固啊。就连这次的事情,在我答应之前,她每天都去我打工的地方蹲点。”

“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咏坂一脸严肃地注视着佐藤,叹了口气,然后用食指和中指连续敲击着额头。

“水谷那丫头,现在正为了成为律师而学习呢。因为根据这里的内部规定,原则上只有死刑犯的亲属或律师才能进行会面。嘛,也有人说这条内部规定本身就违反了刑事诉讼法。”

“育在读法学院吗?”

“不是。是文理学院……好像是心理学专业什么来着。——要是从现在开始重新上大学的话,最快也要七年。所以她托我给您带句话:‘请一定要活下去等我。’”

“——这不可能。我肯定会先被执行死刑的。”

“如果您什么都不做,那肯定是这样了。我看了一下记录,支撑店长您有罪判决的只有您的证言。如果您从现在开始喊冤,不断地提出复审请求,那么那些自诩正义的家伙、想出名的名人、还有那些容易被感动的傻瓜,肯定会为您提供帮助的。我也可以从中分一杯羹,这样一来,您就可以在监狱里靠着纳税人的税金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不是吗?”

“我没那个打算。”

咏坂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说道:“嘛,我也猜到了。”

“既然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这下我又要被那个丫头埋怨了。真烦人。”

咏坂把身体的重心靠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然后突然像唱歌一样嘟囔了一句:

“‘Ironic, Ironic bomber’。”*

注:作者笔名的英语表记

“……那是什么?”

“咒语。”

“什么咒语?”

他没有回答,只是挠了挠头,咂了咂嘴,然后站起身来。接着,他一边说着“那么,就这样吧”,一边举起手,像“添水”*一样低下了头。

注:日本庭院中的一种装置,中国称之为竹笕。利用水流使竹筒上下摆动,敲击石头发出声音的装置

“我这边的事情就这些了。店长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

“这样啊。——那么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在您被处刑之前,请保重身体。”

“你也是。”

小说家走出了教诲室。

佐藤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狱警过来给他解开了手铐。

在返回牢房的途中,狱警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是咏坂转交给他的。他边走边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着几张信纸。寄信人是水谷育,信中表达了她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他一面的心情。佐藤看着那工整的字迹,试图回忆起曾经的那个中学生,但脑海中不仅没有浮现出她的身影,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他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想到,原来除了作为杀人鬼的身份之外,还有另一个自己在别人的记忆中留下了痕迹。

这也许是我最后的不甘了吧。

对于环境所抛过来的问题,他已经无法再用自己的方式去应对了。他必须按照世界所规定的方式去战斗。按照规则,光明正大地战斗下去。

直到依法被处刑为止,这种状态都会持续下去。

想到这里,佐藤第一次从心底里憎恨他人,他想杀人,不计得失地想要杀人。回到牢房之前,他就把那封饱含着仰慕者决心的信撕碎,揉成一团,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并没有遵循自己的原则,也没有依从他人的规矩,而是以一种自然而然、甚至理所当然的姿态行事。那动作轻巧得仿佛只是犯了一个无心之失,却又温柔得犹如在结束一条生命一般。

因为这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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