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这完全没整理好嘛。《死神的精度》和《死神的浮力》要放一起才对。”

莲杖一回头，看到小石正瘫在沙发上，一副现场监督的架势，用卷起的杂志指着书架。

“咦？您不是说先按尺寸分类，再按作者名排序吗？”

“不对不对，系列作品得摆在一块儿才对。”

“可为什么《精度》是文库本，《浮力》是单行本呢？而且两本都出了新装版文库本。您买书也太没计划性了。”

“因为第一次遇见它们的时候，《精度》已经出了文库本，但《浮力》还只有单行本，所以对我来说，《浮力》就得是单行本。新装版是另外单买的。”

“既然有这么多细碎的规矩，您自己整理不是更好吗？”

“嘿。口气不小嘛。”

小石恶作剧般地笑了。莲杖一时语塞，只好按她说的，把书重新插回书架。

在那起事件的余波平息后——将片矢移交警方、连续数天应付没完没了的审讯、请人回收了窃听器、总算向亨交代清楚来龙去脉——这个时候，小石对莲杖说：

“帮忙整理一下书架嘛。你推理小说其实读得不少吧？”

言外之意分明是“你没权利反对，对吧？”

就因为这样，莲杖的休息日泡了汤，一直在那面墙一般大的书架前，排列着小石的藏书。

对于莲杖曾以“蓝泽真实”的身份，私下接了小石的委托进行调查这件事，小石并没有生气。

“我本来都做好被开除的准备了……”

听莲杖这么说，小石夸张地仰头望着天花板，短促地回了句：

“让你在眼皮子底下活动都没能识破，是我的完败啊。”

“不过，你每天忙着出轨调查，居然还能兼顾YouTuber的活动。拍视频、剪片子什么的，很辛苦吧？”

这时，小石“啪”地打了个响指。

“难道说，你有女朋友叫百百这件事，是假的？”

“因为这样比较容易请假。”

“所以那时候才没看到箭头啊。”小石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连连点头。

对话到这里断了。莲杖默默地继续着手头的活儿：从纸箱里拿出书，按作者名排列，遇到一个书区块塞不下时，就巧妙调整，整齐地收进去，如此反复。

“啊。”

在整理过程中，从小石那堆积如山的藏书里，冒出了一本文库本。厚得不像文库本。

莲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自己不知怎的就是不想带回家、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的书。

小石也立刻察觉到了莲杖的视线。

“那个，是莲杖君你的吧？打算怎么处理？”

莲杖答不上来。他觉得放在自家书架上不太对劲，可扔掉又于心不忍。正因为如此，才一直让它留在事务所。

小石观察着莲杖的神情，说道：

“如果不想带回去的话……就把你的和我的，两本并排放一起吧。”

莲杖沉默片刻，视线落在两本文库本上。其中一本的封面上，残留着触目惊心的刀痕。

“虽然会让人觉得这推理小说怎么有两本……存在感肯定很强。”

“有什么关系，这可是救命恩书呢。”

莲杖说了声“明白了”，点点头，将两本《魍魉之匣》并排放在了书架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层。光是那书脊，就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果然啊。”

小石用若无其事的轻松语气说道。

“恋爱这玩意儿，从来就没啥好事。”

对二斗，对雏未，对片矢——总是被这样扭曲的恋慕包围着，自然不可能对恋爱抱有什么积极看法。就算莲杖处在同样的位置，恐怕也会变得排斥恋爱吧。

但正因如此——小石是否真的在“拒绝”恋爱，这一点仍让莲杖心存疑问。

任谁遇上这种事，都只会对恋爱产生负面情绪。既然如此，小石的“恋爱回避”，或许与其说是个人选择，不如说是——

“我小学时读的头三本推理小说，内容都烂到让人想往墙上摔。”

莲杖报出那三本书的名字，小石露出“啊……真是惨痛”的同情表情。

“但是，第四本读了《十角馆事件》之后，之前那三本烂到什么程度，我全忘光了，整个人被彻底吸引住了。从那以后，我就一头扎进推理小说的世界里了。”

小石似乎听出了莲杖的弦外之音，叹了口气。

“你是想说，我可能也会遇到像你的《十角馆》那样的人？”

“我是想说，仅凭最初的三次经历就下判断，为时过早。”

小石做了个苦相，吐了吐舌头。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快罢工了。什么‘只是没遇到好男人’啦，‘让我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啦，全是些老掉牙的台词。听得太多，我耳朵里生的茧子都繁衍三代，快能建起两代同堂的茧子窝了。”

“但是，我还没对你说过这种话。”

莲杖无视小石那些夸张的比喻，虽然感到自己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强硬，还是忍不住把话说完。

“路边那些阿猫阿狗说的话，和至少这段时间一直跟你相处得最久的我来说，意义完全不同吧。”

小石瞪圆了眼睛，随后沉默了片刻。一种微妙的尴尬气氛蔓延开来。

“你干嘛这么较真啊。我谈不谈恋爱，都无所谓吧。”

像是预见到再谈下去场面会失控，小石只扔下这一句，就戴上带鼻托的眼罩，在沙发上躺下了。

没过多久，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不是装睡，是真正睡着时的节奏。

莲杖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确实已经和小石相处到能分辨她睡眠呼吸的地步了。

忽然，回味起刚才的对话，莲杖感到身体微微发热。

——确实，我为什么会这么较真呢？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他心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早已清晰。

——原来如此，我这是……

“单纯接触效应”这个词，突然从脑海深处跳出来。但立刻被他按了回去。这不是什么“水烧到一百度就会沸腾”那样的定律。

只是另一方面，也并没有什么少女漫画般的戏剧性契机。

其实从更早以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只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察觉，并且巧妙地、持续地无视着而已。

——我对小石小姐，从很久以前就……

*

小石睁开眼，看到莲杖睡在对面的沙发上。天气已经转凉，他却什么也没盖就躺着。

“会感冒的……”她刚喃喃出声，又停住了。

忘了呼出吸进的气息，全身瞬间僵硬。

莲杖的胸前，延伸出一支箭矢——指向小石的胸口。

“呃……”漏出一声不成语句的音节。

“为什么……是现在？”

困惑最先涌来。箭矢的出现——坠入爱河，实在太过突然。明明刚才还在近乎争吵地争论着。

但是——另一方面，她自己也能感觉到，那句自言自语里，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高涨情绪。

身体在发烫。

能感觉到奇怪的汗水从全身各处渗出来。

仿佛与这热度呼应，作为反作用的一盆冷水，从心底深处传来声音。不知为何，那是雏未的声音。

——明明那么否定恋爱，你还有什么脸面？

——你不是说，自己就是那种不谈恋爱的人吗？

——反正，都是无法持续的箭头。

——会和父亲一样。

自己的话语，束缚住了自己。

小石无法忍受，伸手摇晃睡着的莲杖，把他弄醒。

“喂，莲杖君。”还没想清楚，话就先冲口而出。“刚才的话……”

莲杖像是误以为地震了，猛地坐起身。小石捏住他的衣角，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坐下。

“……？什么事？”莲杖睡眼惺忪地不停眨眼。

小石不管不顾地追问：

“如果我……打算开始读‘第四本’的话，你怎么想？”

“在说什么？”

或许是还没睡醒，莲杖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歪着头。

“所以说，”小石抛开羞耻心，直截了当地问，“如果我谈恋爱的话，你会生气吗？会觉得莫名其妙吗？”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凭直觉回答就好。”

小石紧紧握住莲杖的手腕。仿佛在说，只要施加压力，回答就会被从手腕挤到嘴边似的。

莲杖用逐渐开始聚焦的眼眸，凝视着小石。

那目光，甚至比能“看见”恋情的小石，更能看透小石的内心。

莲杖轻轻松开小石的手，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他背对着小石，像是要去查看书架。

“‘谁爱上谁都无所谓。所谓无所谓，就是怎样都好的意思。’”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小石的语气说道。像得让人火大。一瞬间，三位委托人的面容浮现在小石眼前。从他们各自胸前延伸出的箭矢。

“某个侦探是这么说的。确实，无论谁对谁——小石小姐你爱上谁，或是不爱谁，都无所谓呢。”

莲杖的话语在小石脑中回响。

谁爱上谁都无所谓。

不过，像是补充般，莲杖继续说道：

“但世界上，或许存在着唯一一个……认为这件事并非无所谓的人。”

因为背对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垂变得通红。

小石看见，一支箭矢从自己的胸前延伸出来，指向莲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