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1
蓝泽父母的离婚手续办完时,是他初三那年的三月。初中毕业的同时,他也告别了“蓝泽”这个姓氏,改随母姓,成了莲杖。
母亲决定搬回关东老家。姐姐奏不愿转学,选择和父亲一起留在这座城市,而莲杖则报考了东京的高中,准备跟母亲过去。
他从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毕业后,看着周围同学纷纷进了咨询公司、外资金融机构、商社或是当上公务员,莲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侦探这条职业道路。对他来说,初中时委托侦探收集父亲出轨证据的经历,是一次切切实实“被人拯救了”的体验。
莲杖进了一家大型侦探社,在福冈分所当起了调查员。即便算上绩效提成,起薪也实在不高,工作时间更是没个准点,但他依然从调查工作中找到了充实感——无论是查出出轨的证据,还是证明并未出轨,只要能帮到委托人,他就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
与照屋——也就是小石——的重逢,发生在他像往常一样执行出轨调查任务、正在进行跟踪的时候。
“你也在盯梢?”
刚拍完调查对象和情人走进酒店的画面,正埋伏着准备等他们出来继续拍摄时,突然有人搭话。
为了不中断拍摄,莲杖绷紧手臂稳住机器,只把脖子转向声音来处。饶是如此,他还是差点把器材摔了。
“不用这么惊讶。同行而已。”
对方倏地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小石侦探事务所 所长 小石想依”这个陌生的名字。莲杖有些困惑,来回比对名片和眼前女性的脸。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多年前在姐姐高中见过的那位,照屋。
曾经土气的刘海修剪得干净利落,不再遮掩的眼睛里闪着光。博多口音也消失了,整个人的气质和当年大不相同。
即便莲杖不太擅长记人脸,也绝不会忘记照屋的样貌。毕竟,那是曾被他得意忘形、贸然展示推理而深深伤害过的人的脸。
“妻子,出轨对象一号,出轨对象二号——合计是个脚踏三条船的主儿呢。大概,你是受其中某位‘对象’委托的吧?我接的是他老婆的案子。”
自称小石的侦探似乎完全没认出莲杖,自顾自地点着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当年那种细声细气的说话方式不见了,如今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对自己所说的每句话的确信。岁月,确实能改变一个人。
莲杖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那个……您还记得我吗?大概是八九年前的事了,那起案子……”
小石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她像是要抱住自己似的打了个寒颤。
“什么,搭讪?你打算从这儿打开话题,然后顺理成章要联系方式?”
被误解到完全意外的方向,莲杖有些慌了。
“我不是那种轻浮的人。我认为感情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您真的不记得了?就那个,心形伤痕的案子,我们当时一起——”
他以为说到这个份上对方总该有反应了,可小石却一脸茫然,歪着头:
“那是什么?你搞错人了吧?”
莲杖对自己记忆的信心也开始动摇,内心嘀咕:难道我真搞错了什么尴尬的误会?毕竟姓氏不同,也可能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他决定不再深究。
“不过,被人这么搭话还能端着相机纹丝不动,这份定力不错嘛。”
“这是基本职业素养吧。”
“我说你啊,要不要来我事务所干?”
小石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抛出这句话。
“总觉得,我的第六感在蠢动。一起干吧。我来负责推理案这类‘正戏’,谈情说爱、抓奸在床的案子全交给你。你现在的事务所,明天就辞了过来吧。”
这便是小石与莲杖的重逢。虽然小石大概并不认为这是“重逢”。
*
『啊,照屋啊,她姓氏确实改过了。成了“小石”了。』
从蹲点、跟踪到锁定出轨对象住址,完成工作回事务所的路上,莲杖给姐姐奏打了电话。能轻松打听照屋近况的,也只有奏了。
“她家也离婚了?”
忽然想起,那件事发生时,春风曾说过她和照屋之所以要好,是因为两人的父母关系都很糟。
『对。我觉得她家比我们还早,高中时姓氏就改了。』
离开老家、在关西广告公司工作的奏,至今仍用着“蓝泽”这个姓。上次通话还是除夕回父亲老家的时候。
“所以,刚才那位果然就是照屋小姐?只是单纯把我忘了?可就算提起那件事,她一副‘那是什么?’的表情也太奇怪了吧……”
莲杖简要说了蹲点时遇到小石的经过,奏听后,语气显得有些为难。
『啊——这个嘛,说来话长。』
“别卖关子。”
『用姓氏称呼容易乱,我就用名字说了……想依她,失去那件事的记忆了。』
莲杖像是要咀嚼这句话,陷入了沉默。但这短短几个字,实在难以立刻消化。
“什么意思?”
『想依她失忆了。一吾化妆扮伤、想和二斗互换身份那一连串事情,全都不记得了。所以不记得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什么,失忆?” 这词在漫画、电视剧里常见,但在现实中听到,只觉违和。“不是忘了整个高中时代,单单忘了那件事?这种事可能吗?”
『不光是那件事,好像从那之后,她也时不时会忘记些什么。明明之前每天形影不离的好友春风,从那天起她也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疏远了。不过,也多亏这样,我才有机会和她亲近起来。』
“姐姐,你和照屋小姐——和小石小姐,关系很好?”
『只有最后那段时间啦。毕竟有两三年都同班。所以这些事我也知道。』
据奏说,那件事之后,她对一吾、二斗、春风——所有事件相关者,都开始像初次见面那样对待。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或者玩那种“我忘了”的梗。但感觉完全不是那样。次数太多了,我越来越确信——啊,她是真的忘记了。』
奏的语气里带着怀念,仿佛眼前正映出放学后的教室。
“但她和姐姐你说话倒是很正常?”
『是啊,不知为什么,唯独我的事她好像记得。春风那种每天放学都黏在一起聊天的挚友,都变得像陌生人一样。』
“你和照屋小姐聊过那件事吗?”
『聊过啊。第一次提的时候,我还小心翼翼地引出话题呢。但是……她完全没印象。我说我弟弟很担心你,她还露出特别诧异的表情,问“为什么会被没见过面的人担心?”』
虽然想抗议“别说多余的话”,但莲杖不想跑题,等着奏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说“是解决那对双子事件的弟弟”,她也完全对不上号,对话根本接不上。』
“只把关于那件事的记忆整个抹掉……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实际上就是有可能啊。』 奏说。
『比如你看,妈妈不是常看着相册说嘛,“那时候你爸工作忙天天有应酬,我一个人照顾三岁的奏和X岁的慧,日子过得天昏地暗,那段记忆都没了。”』
“啊,她确实常这么说。每次都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也有类似感觉,刚毕业分到现在部门第一个月的记忆,我一点都没有。听同期说,每天——不夸张,每天都被拉去喝酒,被要求自我介绍、讲趣事,但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连“那时候真辛苦啊”这种怀旧都聊不起来。和这有点像,』
奏先声明“因为是自家人才说”,接着道:
『我觉得想依是真心想把所有痛苦的记忆都忘掉。』
“不,哪能那么方便,只把讨厌的事忘掉?” 疑问脱口而出,他实在难以接受。
『听说确实有“遗忘创伤”这种病症。比如受过虐待的孩子,会单单忘掉关于父母的记忆。虽然我不认为想依被确诊了,但也不是没可能。』
虽然还没完全被说服,但莲杖大致理解了小石的现状。
看来,她是真的忘了那件事。
既然如此——如果小石真的在“消除痛苦记忆”,那么接下来让他在意的是:
“具体来说,要到什么程度的压力事件,才会让她忘记呢?”
莲杖像是在自问。
“因为说到压力和创伤,程度可差远了。有被初恋甩了这种级别的,也有亲眼看见杀人现场那种级别的。这个‘阈值’到底是多少?要是被上司训一顿就失忆,那日子还怎么过?”
『工作后,我和想依喝过一次酒,除了那件事,还有几次对话对不上。比如我头朝下栽进臭水沟的事,按理说绝不可能忘,但她就是忘了。』
“那种事,要忘记应该很难吧?”
奏为接被风吹走的打印纸跳进中庭池塘的事,至今仍是亲戚聚会必提的经典糗事。莲杖记得后来看过照片,她浑身湿透,额头还划破了渗着血。
『还有,以前有个有点跟踪狂倾向的男生,关于他的事她也全忘了。那家伙把她读过的书全看一遍,总说要交流感想,周末还跑到她家附近蹲点,按理说是可怕到不可能忘记的烂人,可……』
“她这恋爱运也太差了。”
莲杖小声嘀咕,奏也叹了口气说“就是啊”,然后低声补充:
『我觉得,是“血”和“恋爱”。』
『那件事的要素都符合了。虽说见血,但割伤这种程度大概不至于,可要是看到像我掉池塘那种重伤级别的出血,压力可能就超过阈值了。恋爱这方面……大概是因为被人投注爱意这件事本身成了心理创伤,像跟踪狂那种恶劣的家伙就绝对不行吧。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把所有告白过的人都忘了。』
但这时,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啊,不过她和春风绝交的原因,我倒是不太明白。应该也不是因为吵架闹到见血什么的。』
“可能还有其他要素……总之,我明白了。”
*
莲杖反复回味着小石说过的话。
我说你啊,要不要来我事务所干?
我来负责推理案这类‘正戏’,谈情说爱、抓奸在床的案子全交给你。
从小石的谈吐看,虽然不清楚她心境有何变化,但她显然想成为那种解决推理小说式杀人案件的侦探。当然,杀人案或类似刑案的委托并不常见,小石既然经营侦探事务所,也该明白这点。
但是——如果小石真的接到了需要推理的刑案委托呢?
即便不是杀人,像跟踪狂、盗窃这类警察不愿受理的纠纷,也并非不可能找上侦探社。最初的小案子,也有可能发展成伤害甚至命案。到那时,小石介入调查——若亲眼目睹流血场面,很可能会承受强烈冲击,以至于再次失忆。
倘若如此,那么这份责任,有一部分在于——当时没有确认她是否平安回家,就得意洋洋展示推理的自己身上。
“姐姐,我决定了。我要换工作,去她那边上班。”
一旦下定决心,行动就很快。
莲杖在第二天就向当时任职的侦探社提交了辞呈,然后给小石打了电话。
小石不会用智能手机和电脑,虽然麻烦,却也方便。委托多以邮件预约为主,基本由莲杖担任窗口。当然,大部分应该是出轨或品行调查,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接到可能见血的案子。万一有这类“推理案件”的委托找上门,莲杖会在小石看到之前,先行处理掉。
只是,收到的委托也不能置之不理。需要另一个“侦探人设”作为接收方。为此,莲杖成立了“蓝泽侦探事务所”,开设了YouTube频道和各种社交账号。目的,是将所有送到小石手上的危险委托,全部引流到那边去解决。
*
“真是巧遇呢——才怪。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莲杖君?”
在二斗家遇到小石,莲杖完全没料到。他正拼命思考该如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小石您才是,怎么会来二斗先生家?”
他暂且把问题抛回去,打算趁小石回答的空档,赶紧编个理由。
“你是有事想问吧?特意写信来预约。干嘛不用LINE啊,找人问一下不就知道我号码了?”
幸运的是,二斗也配合着莲杖,让小石有了回答的氛围。
“我用不了手机。”
“咦,这么缺钱?”
二斗一脸茫然,似乎把“用不了”理解成了贫困。
“不是经济原因,是技术问题。”
“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常让春风、一吾他们教你怎么滑动输入吗?”
这次轮到小石露出茫然的表情。二斗似乎立刻察觉了什么,没再追问,招呼小石进被炉就坐。
但小石停在客厅门口,站着问道:
“这个,是寄到我事务所的吗?”
她把一个像是信封的东西给二斗看,但二斗皱起眉:
“不知道。我连你事务所是做什么的、在哪儿都不知道。”
小石沉默地凝视了二斗一会儿,随后像是自行想通了似的点点头。
本以为接下来会展开什么对话,小石却罕见地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说道:
“那个……我还是回去吧。”
二斗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未出言挽留。倒不如说,对于小石这么快就要走,他甚至隐约松了口气。
即便那是十年前的事,把曾经企图欺骗的对象请进房间,终究令人紧张。而且对方还曾是让自己痴恋到不惜刺伤胸口也要与兄长调换身份的人,更是如此。
莲杖说着“我也告辞了”,便追着小石出去了。二斗或许在意莲杖和小石的关系,但终究碍于自尊没直接问,什么也没说。
“照屋。”
取而代之的,是在玄关门打开的瞬间,二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石回过头。
“我是小石。”
“那么,小石。”
二斗与其说是非看手机不可,不如说只是想找个地方垂下视线,他一边看着屏幕一边说:
“你觉得现在……还能分得出我和一吾吗?”
小石一脸茫然地反问:“一吾是谁?”
二斗摇摇头说“没什么”,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
在小石手下工作不久,听她坦白自己拥有“能看见恋情”的特殊视力时,莲杖莫名地感到释然。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只有照屋能分辨一吾和二斗。
一吾对小石没有恋慕之情,只有二斗单恋着小石——所以,胸前延伸出“箭头”的那个人就是二斗。这样,自然就能轻易区分了。
*
离开二斗家,莲杖和小石默默地向公交站走去。
最先开口的是小石。
“所以?”
莲杖双手互相摩擦着继续走,一副“现在最关心的是海风真冷”的模样。
“莲杖君你为什么会在那家伙家里?”
莲杖不慌不忙,以“既然在这儿碰上了,就不得不说了”的态度缓缓开口:
“说起来,之前有一次看到二斗先生和‘蓝泽频道’合作过。我想着能不能打听到蓝泽的真实身份,就拜托熟人介绍,过来问问。”
小石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莲杖。
“干嘛这么执着要查蓝泽?今天不是难得的周日休息,你说要和百百小姐约会吗?”
莲杖闭口不言走了一会儿,似乎难以忍受小石不停戳他肩膀,才说道:
“约会当然是骗人的。”
本来,“百百”这个女友的存在就是虚构的。为了在需要请假拍摄剪辑“蓝泽频道”时有个方便的借口,他才编了出来。
“为什么要说谎啊?”
莲杖做出难以启齿的表情,先说了句“说出来可能有点不识趣……”,然后道:
“不是快到事务所成立的纪念日了嘛。我想着机会难得,不如送小石您一份有冲击力的礼物,所以正在调查蓝泽的真实身份。”
他将这几分钟里编的谎话说得理直气壮。
小石停下脚步,双臂在胸前交叉。
“有点感动呢。莲杖君,没想到你还有这般风雅心意。要不要给你涨工资啊?”
“事务所没那个余裕吧。”
“那,打听到蓝泽的真实身份了吗?”
莲杖一边将罪恶感和尴尬驱赶到内心角落,一边说:
“不,二斗先生也说只是在大规模合作时和蓝泽进行过事务性通话,似乎并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据说连线下见面都没有过。白跑一趟了。”
“什么嘛。” 小石刻意垂下头,摆出失望的姿势。莲杖不禁想象,如果此刻坦白“其实我就是蓝泽”的真相,会得到怎样的反应。是会因他一直隐瞒而生气,还是会感到失望——无论如何,事态都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莲杖小声说了句“抱歉”,为了转移话题而问:
“小石,您为什么去二斗先生那里呢?说起来,您刚到就回去了,这样没关系吗?”
莲杖转向小石,这时才注意到她的脸色相当差。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此刻更显得苍白发青。
“那个…小石,您没事吧?要帮您叫出租车吗?”
“没事。我们赶快乘公交车去车站吧。我想去人多的地方。”
见小石继续往前走,莲杖也跟了上去。
看到公交站,周围行人渐渐多起来时,小石开口说道:
“那家伙,好像是我高中同学来着。
“不过我不太记得了呢。” 小石苦笑着,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打开玄关门之前,箭头还没有伸出来。可是一进去,目光对上的瞬间,箭头突然就出现了,吓得我差点腿软。”
对能看见“箭头”的小石而言,恋爱感情就像拉满的弓弦。仿佛随时可能射出的箭矢,正抵在自己的胸口。
“所以,你一来就想回去了?”
“说实话,我现在都想吐。虽然被人用箭头指着是常有的事,但见面瞬间就这样实在太恶心了。说起来,我根本不记得那家伙,应该也没同班过,可就是莫名觉得恶心。我的第六感正在疯狂发出危险信号。”
莲杖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小石示弱的样子。
他说出了之前就在考虑的假设:
“小石的眼睛,是不是只能看到本人自觉的恋爱感情呢?”
“什么意思?”
“虽然是我的个人见解——少女漫画里最精彩的场景,往往是主角意识到自己恋爱心情的瞬间。在旁人看来明明已经坠入爱河的角色,本人却毫无自觉。借着某个场景的契机——大多是看到对方和别人互动时心生嫉妒,或是两人同时说出同样的话——让原本无自觉的心情突然觉醒而脸红,这才是最精彩的展开。说白了,恋爱感情是否被当事人自觉认知,非常重要。”
“哎呀,就算你拿漫画当依据来说……” 熟悉的吐槽。
“不过,这种情况现实中也有可能发生吧?”
莲杖开始想象二斗的内心。
高中时代真正喜欢过的女孩,时隔十年再度重逢。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当年的恋慕本该被大学、步入社会后不断累积的记忆淹没,沉眠在心底。但十年后重见她的身影,或许破坏了所有情感的地层,让那已如化石般的恋慕瞬间苏醒——即便二斗内心产生这样的波动,也不足为奇。
“就算真是这样,那又怎样?”
“虽然突然被箭头指着会吓一跳、觉得恶心,但如果能像这样稍微提高点‘分辨率’,明白原委,恶心感会不会减轻些?”
“啊,原来你是在鼓励我啊。” 小石的声音,似乎隐约轻快了一个音调。
“莲杖君,你难道其实是个好人?”
“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好人,只是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罢了。” 他模仿着小石的语气说道。
“哇,真让人火大。” 小石虽然这么说,却面带笑容。她停下脚步,先说了句开场白:“那么我要向这么好的莲杖君提问了。
“你有事情瞒着我吧?”
莲杖也猛地停下脚步。
“哎,那可有无数件呢。能公开的事反而更少。”
“那种事无所谓。是关于工作的事,你瞒着我的事。要是你主动坦白,我或许不会太生气哦。” 虽然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却没有笑意。
莲杖将动摇咽回喉咙深处,尽量轻快地回复:
“您这么说是在设圈套吧,想让我连您没掌握的秘密都暴露出来。我宁愿被您责备,请您直接指出来吧。”
“有没向我报告的委托,对吧?”
毫不迂回,直截了当的逼问。
“我们谈谈吧。”
回想起来——莲杖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小石真正发怒的样子,那已经超出了烦躁或抱怨的范畴。
2
从二斗家附近的车站到事务所,莲杖和小石花了五十分钟。这段时间里,小石始终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事务所里空无一人。小石沉默地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用手撕开的,而非用裁纸刀。
“这是寄到事务所的。”
小石将信封背面亮了出来,想必就是刚才给二斗看过的那一个。寄件人栏贴着打印的“雨宫二斗”名字,以及包含那栋公寓名称的地址。
“是二斗先生寄来的信?”
“我本来也这么想,才去找他问话。但看他的反应,雨宫二斗应该跟这事无关。仔细想想,寄件人这种信息,想伪造的话谁都能写。”
“里面是什么?”
小石将信封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其中的内容,一半在意料之中,一半则出乎意料。
男高中生痛苦的表情。
中年女性哭泣的脸。
年轻女孩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
此外,还有那三人的数张照片。包括拍下心形裂痕伤口的照片,与莲杖在邮件中收到的图片相同。莲杖不禁睁大眼睛看向小石。
小石看到心形伤痕时,却依然镇定自若。莲杖忽然想起,小石跟踪澪的父亲进入电影院时的情形。
——要是受不了血腥,还怎么看推理电影。
看来,只要不是亲眼目睹真实的血液,她就不会昏倒或失忆。
“看背面。”
莲杖依言将照片翻转。只见中央用毫无生气的黑体字印着:“内容与电子邮件所发送者相同”。此外,边缘还用更小的字印着“若敢报警,”的字样。文字在此处戛然而止,没有写出“若敢报警”之后的内容,反而更显胁迫之意。
“这里写着‘通过电子邮件发送’呢。这几张明显涉及刑案、胸口被裂痕心形刺伤、正在痛苦挣扎的三人照片……负责处理邮件的莲杖君,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平静的口吻,清楚表明了小石的怒火。
“对不起。”
莲杖当即作出了决断。越是拖延,火只会烧得越旺。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发了邮件,还寄来了实体信件。这是他的失误。
“我原以为……或许能靠自己一个人解决。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或许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认错道歉,小石一时语塞。
“为什么想自己解决?想抢在我前面破案,让我难堪,好出一口平日的怨气?”
“是的。”莲杖故意爽快地点了头。小石像是瞬间泄了气,坐姿都松垮下来。
“喂,你还真承认啊?这种时候不是该拼命找借口辩解才对吗?”
“我觉得就算找借口,也只会显得很逊。”
“你这种耍帅才最逊呢。我既不会用电脑也不会用手机,邮件发来的委托只能靠莲杖君你来转达。你可是我的生命线啊。要是连这个都背叛,我就没法再相信你了。这简直就像踢飞盲人的手杖一样恶劣。”
被这样义正辞严地训斥,莲杖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小石虽然常对他发牢骚,但像这样严厉的斥责,几乎还是头一回。
“……我再次向你道歉。”
“既然知道要道歉,那一开始就别做啊!”
踮起脚的小石,用双手给他来了个“双指弹额头”。莲杖不禁闷哼一声。
“请停止这种花哨的暴力。”
“竟敢反抗我,真是嚣张。下次再犯,我可要动真格惩罚你了。蒙上你的眼睛,让你从我的藏书里随机挑一本,就用那本书里描写的杀人手法来‘启发’惩罚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小石却嘟囔了一句“算了,气也消了”,随即表情突然变得异常认真——那是侦探的神情。
小石没再追究莲杖的行为,转而将那些脸部照片一张张贴在了白板上。莲杖则向小石说明了每封邮件的内容。
高中男生。
中年女性。
年轻女孩。
“首先,最根本的问题……把这些东西寄到我们这儿,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这种预告吗?”
“如果是这样,应该会写明这个意思才对……”
“那难道是挑战书?‘来猜猜犯人是谁’那种?”
“……光凭这些就让人指认犯人,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近期并没有关于该地区发生刺伤事件的报道。恐怕,受害者们也被威胁“不许报警”了。
“也是。无论如何,首先得……查清这三人到底是谁,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说得对。”
莲杖也表示赞同。
“不过,第三个人的身份倒是知道的。是那个偶像女孩吧?”
“这个我也是看了打印出来的维基页面才知道……但另外两人应该是普通人,完全找不到三个人的共同点。也完全猜不透犯人的意图,无法推测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小石的话在这里停住了。莲杖抬起头,发现小石正凝视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推理小说和漫画。
就在莲杖想问“怎么了”的同时,小石从书堆中缓缓抽出了三本,目不转睛地端详着。
“这三本书,有什么问题吗?”
“直觉。”小石简短地说,“刚才,是这三本书给了我直觉。”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语速变快。小石像是要抑制兴奋般闭上眼睛,手掌贴着面颊,不停地喃喃自语。面对这异样的光景,莲杖只能感到困惑。
小石睁开了眼睛。
“大概明白了。”
“那个……明白什么了?”
“犯人,我明白了。”
小石的眼中没有笑意。
那既非开玩笑的表情,也并非填补了最后一块拼图的名侦探那般从容的微笑。
倒更像是束手无策、充满苦恼的神情。
“那个,是指什么的……”
“所以说,是袭击这三个人的犯人。”
“咦?”要坦然接受这个说法,时间实在太过短暂。“这个……有点,让人难以置信。”
“动机什么的完全不清楚,但犯人……绝对只可能是一个人。”
斩钉截铁的断言。
“哎,你到底是根据什么线索推理出来的?”莲杖愕然之余,还是抛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但小石似乎根本没在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需要验证一下。莲杖君……把第一个受害男孩的照片发给澪。不要带伤痕的,只要脸部照片就行。”
“啊?”
“那孩子,别着星野高中的校徽,对吧?”
听他这么一说,莲杖重新看向照片,果然在衣领处看到了被裁切掉一半的星形校徽。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澪应该很了解那个孩子。 快点儿,只要把脸部照片发过去,问她是不是熟人就行。”
交代完这些,小石便朝面谈室走去,同时掏出翻盖手机开始打电话。能听到她用比平时稍显正式、仿佛“对外人”的语气在交谈,但具体内容听不真切。
几分钟后,打完电话的小石回到了办公室。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狂妄、仿佛写着“收获颇丰”的笑容。
“您刚才给谁打电话了?”
“只是想稍微了解一下,春日幼儿园的年龄构成。”
听到“春日幼儿园”,能联想到的人物只有一个。
“是爱花小姐吗?”
“当然是啊。话说,澪还没回复吗?”
聊天软件一直开着,但尚未收到回复。
“不,还没……啊,显示已读了。”
话音刚落,伴随着震动提示,澪的回复消息送达了。
对于“你认识这个人吗?”的提问,回复是——《是我的前男友。》
紧接着,在片刻犹豫般的停顿后,又追加了一行文字:
《难不成,这和我前男友被刺伤的事有关?》
3
“咦,您不打算告诉我吗?”
仅凭三张受害者照片和邮件内容就要锁定犯人——这种安乐椅侦探的极致境界,实在无法想象是依靠什么逻辑实现的。但小石的断言中,充满的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确信。
小石是真的知道了犯人是谁。
但话说回来,这起心形刺伤事件,本应与十年前那起案子有所关联。虽然不知道小石做了怎样的推理,可在她尚未恢复十年前记忆的前提下,不可能得出完整的答案。说到底,在连受害者身份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究竟是凭借什么线索推理的——
小石坐在椅子上,正阅读着从堆积如山的书本中随手捡起的单行本。完全没有要开始说明的迹象。
“既然知道犯人是谁,不尽快行动可不行。”
“哎呀,稍等一下嘛。舞台马上就要布置好了。” 小石笑着说“只是巧合而已”,话音刚落,她的翻盖手机就响了。
小石接起电话,对方似乎并非工作关系,她与对方进行了一段莲杖完全听不懂内容的对话,随后挂断。
接着她若无其事地喃喃道:“在解决篇开始前,果然还是该读本长篇的解决篇呢”,目光落在手边的《名侦探的牺牲》单行本上,默默地开始阅读。
莲杖依然困惑不解地坐在沙发上,思考着小石的推理内容——就在十分钟过去却仍毫无头绪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穿着与往常一样花哨的雏未,带着疑惑的表情走进房间。
“咦,今天二位不是休息吗?”
“那么——” 侦探开始推理时的开场白——与平日不同,带着几分紧张感的发声。
莲杖甚至不明白接下来要开始的是针对谁的什么推理,只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事先声明,我并不知道动机。仅仅是指出犯人而已,希望被我指名的犯人能主动坦白动机和详细的作案过程。” 虽然语气带着玩笑意味,小石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等等,突然在说什么啊?又是推理小说的侦探——”
雏未哭笑不得地开口,但小石紧绷的表情丝毫未变,如同宣示自己才是现场的主导者般打断了雏未的疑问。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十月。” 与平日判若两人的迟缓语调,让现场逐渐弥漫开紧张感。雏未脸上的笑容正缓缓褪去。
“星野高中的男学生被刺伤。莲杖君,照片。” 被如此自然地唤到名字,莲杖迟了一拍才意识到这是指令。莲杖伸手指向刚才贴在白板上的照片。
“第二起案件也在十月。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胸前同样留下了裂痕心形标记的伤口。接下来,第三起案件推测在十一月。年轻的偶像女孩,胸口又被刻上了相同的心形标记。”
“这是什么……是被刺伤了吗?这不太妙吧?没报警吗?”
面对雏未连珠炮似的提问,小石摇了摇头。
“没有接到报警。受害者恐怕是被犯人威胁不能去报警。这些照片是通过邮件和邮寄送到我们事务所的,上面还写着禁止报警的说明。因为不是杀人事件,既不会发现尸体,只要本人不报警就不会暴露。”
小石说到这里“啪”地拍了下手,交替看向莲杖和雏未。仿佛在说:从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案件内容吧。第一位受害者是星野高中的男高中生,第二位受害者是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第三位受害者是偶像团体成员。乍看之下毫无关联的三人,却都被选为作案目标。我们当然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犯人可能有以刺伤人为乐的癖好,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只是在无差别地重复作案。我也觉得这样想更自然。只是,我发现了。这三个人有一个连警察和受害者本人都没察觉到的共同点。一个不容忽视的共同点。”
“你这说法怎么回事,” 雏未笑道,“太故弄玄虚了吧。”
“要是不故弄玄虚的话,这推理简单到三分钟就能说完啊。” 这时小石微微苦笑着放松了表情,但立刻又恢复严肃的神情。
“顺便问一下,莲杖君要是仔细想的话也能发现,这三人的共同点,你明白吗?”
“诶?不,这个……我不太明白。”
老实地回答后,小石用意味深长的语气喃喃道“也是呢”,
“那我来提示一下。最近遇到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委托有三件对吧。比起普通的出轨调查,这些更让你记忆犹新。这样总该能说出来了吧?”
“……这样的话,倒是。” 莲杖毫不迟疑地掰着手指数了起来。“澪的男友品行调查、最人先生妻子的出轨调查,还有君冢先生的恐吓信事件。”
与只需掌握出轨现场的常规委托截然不同的案件,正是这三起。除此之外都是老样子,要么掌握出轨现场要么锁定出轨对象住址的普通委托,而且全是莲杖单独处理的案件。
“没错。就是那三个人,那三件事。” 啪啪,小石拍着手。轻快的声响仿佛飘荡在半空中。
“有了这条辅助线,还看不出来吗?这起事件受害者的共同点?”
莲杖读不懂小石的意图,越发混乱起来。小石究竟想说什么。难道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吗?他看向雏未,但雏未也一脸茫然。谁都没能跟上小石的思路。
小石仿佛在品味房间里的沉默般稍等片刻,随后以“那我就直说了”作为开场白说道:
“澪的男朋友、最人的事实婚姻妻子、君冢的新娘。我们接受委托调查的调查对象都被人刺伤了。这就是答案。”
沉默笼罩房间。雏未依然面带不安地皱起眉头——莲杖只能呆呆地张着嘴。
“怎么样?莲杖君。” 即使被问到,莲杖也不明白对方想要什么回答。
“就算问怎么样…您到底想说什么?”
“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澪的男朋友、最人的事实婚姻妻子、君冢的新娘。我们接受委托调查的调查对象都被人刺伤了。”
“不,我不是没听清,就算重复一遍也理解不了。”
“可是,就是字面意思啊。” 小石耸了耸肩。
“那么,我换个更易懂的说法吧。我们调查的对象中,澪的男朋友是第一个受害者。最人的事实婚姻妻子是第二个受害者。然后,君冢的新娘是第三个受害者。说到这个份上总该明白了吧?”
“我不明白啊。”
莲杖甚至感到一阵焦躁,声音不自觉地变得粗暴起来。
“因为,这完全不对啊。”
“那你倒是说说看,究竟哪里不对,请一个一个详细说明。”
虽然能看出小石的诱导意图,却完全看不清被诱导后将会得出什么结论。但看这情形——小石显然已经看穿了真相。莲杖决定顺着对方的引导说下去。
“这张照片里的人根本不是澪的男朋友,也不是最人先生的事实妻子,更不是君冢先生的妻子不是吗?”
哐当,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倒下的声响。那是显露某人内心动摇的声音。
小石无视了那个声音,“没错。因为我和莲杖君实际跟踪过,所以能分辨出来。但是啊…假设有个仅通过书面资料掌握我们调查内容的人呢?”
面对小石的质问,莲杖浑身僵硬。
“要我帮你把范围缩得更明确些吗?三个调查对象——町田风斗、日暮爱花、还有嘉藤香草。如果有人从擅自偷看的某份文件里臆想出这些人物形象的话?”
莲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电流。“误解”这个词浮现出来,将小石那些令人费解的话语串联在一起。如果只是看了那三份委托的概要,会如何想象调查对象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终于明白了吗。没错,我和莲杖君是这个事务所里实际负责调查的成员,所以不可能。这么一想,会犯这种误解的,就只有你了呢。”
小石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雏未。她嘟囔着“本来应该更兴奋地指着你说些固定台词”,然后说道:“如果是熟人的话,就不会产生这种想法呢——古泉雏未小姐。你就是犯人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雏未面无表情地说道。小石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侦探事务所一旦接受委托,就会向委托人提交调查报告。从离家到进入酒店的照片、离开酒店的照片、出轨对象进入自家瞬间的照片等都会附上,同时总结调查对象及其出轨对象的行动轨迹,供委托人用来对质或作为法庭证据。小石侦探事务所当然也会制作报告书,但我不会用电脑,所以都是手写草稿,再请莲杖君帮我誊写。这个你也知道的吧?”
“那又怎样。”
莲杖这才意识到,回想起来自己从未见过雏未面无表情的模样。正因如此,她那毫无表情的面容和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才显得如此反常。
“这行当保管着委托人的敏感信息,我们自认在安保方面做得很到位。莲杖君誊写的报告书都是在交付前才打印给委托人,数据也都存放在加密电脑里,不可能随便查看。不过,我手写的草稿还放在我的文件柜里。虽然上了锁……但老实说,对于一直待在事务所的莲杖君和你来说,知道我平时把钥匙放在哪里也不奇怪吧?”
“所以我才问这代表什么啊。”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是犯人。” 小石的声音,微微带上了热度。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犯人似乎盯上了我们调查的对象。所以偷看了我的报告草稿,根据那些信息找到目标并实施了袭击。这才导致了这次的悲剧。”
“所以别用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了,有话就直说吧。”
“我们调查的佐藤澪的男朋友,并不是高中生。” 小石缓缓说道,像是要确认雏未的表情。“澪的男朋友是町田风斗——四十八岁的年级主任老师。”
停顿一拍后,雏未的面无表情崩塌了。嘴和眼睛张到极限,“哈?”地发出变调的惊呼在事务所里回荡。这反应简直可以说等同于自白。
“我手写的笔记里,没有写调查对象的具体名字。全部都是用暗号本——只写着调查对象。所以,无法通过名字来确认身份呢。我啊,调查中的对话记录之类的,也顺便写进笔记里了嘛。比如棒球部啊,一起放学回家的样子啊,在家庭餐厅AA制之类的,读了这些描述,就擅自认定‘澪的男朋友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了。”
虽然嘴唇颤抖个不停,雏未还是听着小石的叙述。恐怕——是一边祈祷着这个叙述有错误吧。但小石的叙述流畅无阻。
“澪应该只会喜欢年长的吧。虽然曾经和同年级的同班男生交往过一次,但她说感觉不够满足,很快就分手了。”
“……不对,这很奇怪吧。四十八岁的年级主任?这是犯罪啊。要是看到那种家伙和女高中生一起回家,必须得报警才行吧。” 雏未已经不再掩饰,像是要吐出来似的说道。
“这一点我们也相当纠结……但澪已经十八岁,算是成年人了。据她本人说,他们只是柏拉图式的关系,连亲吻都没有越过界,而且她父母也认可她和风斗的关系,我们判断自己没有插嘴的权利。我和莲杖君都向澪确认过好几次,确保她没有遭受胁迫或精神操控。”
町田风斗的工作——包括担任棒球部顾问、指导推荐入学考试面试练习、批改作业等——结束后,两人一起放学,顺路去家庭餐厅约会。莲杖回忆着当时跟踪所见的情景。澪呼唤风斗名字的声音里,确实满载着对町田风斗的“喜欢”之情,让人根本无暇联想到包养或卖淫这类词汇。
“总之,先把伦理是非放在一边,事实就是澪的男朋友是年级主任。不过,你大概是调查了‘和佐藤澪交往过的男生’,最终找到了澪曾经短暂交往过的棒球部男生……卍山下君。你误以为这个男生是我们的调查对象,就袭击了他。对吧?”
面对质问,雏未没有回答,反而扭曲着脸,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那、那个保育员……”
“没错,我们进入第二个案件吧。关于日暮最人委托我们调查事实婚姻关系的妻子出轨一事。胸口有伤的女性确实四十岁左右,和日暮最人的事实婚姻妻子年龄相近。但这也是误会。最人委托的调查对象,是与他存在事实婚姻关系的女性——日暮爱花。”
“……日暮爱花?” 雏未像是要确认这个名字的读音般重复道。
“难道说——”
“没错。日暮爱花是最人的双胞胎妹妹。”
雏未张大嘴巴,明显地哑口无言了。
“我现在才注意到,最人和爱花,把两人名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最爱’呢。他们的父母可能是意识到这一点,怀着深意取的名字吧。” 小石像是纯粹发现新大陆般提出疑问,但雏未却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不,这太奇怪了吧,那种事——”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小石突然绷紧表情,用质问般的语气说道。
“那两个人虽然存在恋爱关系,但同时也有血缘关系。因为是双胞胎兄妹,不能结婚。所以才会用‘事实婚姻的妻子’这种说法。仅此而已。”
雏未用力地摇头。“兄妹之间怎么可能谈恋爱。太奇怪了。”
“对你来说可能是这样吧。”
“这不该是我的感觉问题吧。要是去街上做问卷调查,我肯定能百分之百获胜。”
“在我看来,恋爱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可能’。反倒是你的感觉让我难以理解。” 小石似乎认为这句话已经驳倒了雏未的所有反驳,将话题重新拉回推理上。
“从我的报告书草稿中提到的‘从初中开始恋爱关系’等描述,可以知道她和日暮最人是同龄人吧。刚才我打电话问了爱花,那家幼儿园里三十多岁的保育员除了爱花之外只剩一个人了。毕竟是家小幼儿园嘛。你就是在两人之中,因为爱花是双胞胎妹妹所以排除掉,判断剩下那个就是最人的妻子、调查对象,然后实施了袭击。是这样吧。”
会产生误会也情有可原。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但最人和爱花除了发型不同之外,无论是挺拔笔直的鼻梁、宽阔的双眼皮,还是英气凛然的秀眉,任谁看都能一眼认出是双胞胎。雏未不仅见过最人,还和他说过话。在看到爱花脸的瞬间,肯定立刻就认出她是最人的双胞胎姐姐或妹妹了。
“通过面容ID那段没发现吗?长得那么像的话,设置了面容ID的手机简直可以随意解锁呢。”
爱花之所以没有设置面容ID,并将其设为无法使用的状态,也是因为最人能够轻易突破面部识别。
“但是,‘妻子的生日和我只差一天这件事’,日暮最人……”
“啊,那个也写了吧。那份备忘录的开头写着‘难得’对吧?据说生产正好跨越了午夜零点,哥哥和妹妹的生日因此相差了一天。这概率真是惊人呢,一天有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偏偏在零点时分把生日分开了。”
“……这算什么啊。” 雏未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小石却毫不在意雏未的状态,依旧按自己的节奏继续说着。
“最后是第三点。因为君冢收到了恐吓信,所以委托我们跟踪守护君冢和他妻子的约会。过程中妻子遭到绑架,这份报告书里也记载了事件始末…”
“君冢的妻子是偶像香草吧?现在是连维基百科都收录名字级别的偶像,用这个艺名的只有加藤香草。”
“那位加藤香草小姐的艺名由来,你没调查过吗?”
雏未像是被戳中痛处般眯起眼睛。
“不,那单纯只是……从喜欢的动画里取的名字吧。维基上也这么写着。”
看来雏未似乎早就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
小石点了点头,“对。据说艺名是取自动画《偶像革命前夜》的主人公。就连我这种平时只看推理小说改编动画的人,都彻彻底底追过那部作品呢。这就是所谓的霸权番吧?会有年轻偶像因为憧憬那个角色而取这个艺名也不奇怪。”
“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雏未紧紧抿住嘴唇,仿佛在宣称无论再听到什么都不会惊讶。
小石看着她的模样耸了耸肩,说道:“君冢的结婚对象,并不是叫嘉藤香草这个艺名的偶像哦。”
“什么?”
“君冢的新娘,是《偶像革命前夜》的主人公,嘉藤香草啊。”
什么?雏未的眉头紧皱。与其说是惊讶,更像是完全无法理解小石发言的意图。
“准确来说,是嘉藤香草的人偶。”
“……什么,这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雏未用低沉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开玩笑,什么玩笑?”
小石看着雏未的脸,如此质问道。
“和人偶结婚……我知道有这种流行梗啦。”
“不是流行梗或网络迷因之类的。君冢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嘉藤香草。连结婚申请书都提交了。虽然我之前也不知道,原来还有能和虚拟角色提交结婚申请的服务呢。”
“真恶心。” 雏未毫不掩饰话语中带刺的意味脱口而出。“等等,那这么说,之前跟踪君冢约会的时候…”
“君冢和香草一起进了那家以米兰风味炸肉排闻名的意大利餐厅,点了两人份的餐食,共同度过了时光。我和莲杖君就跟在他们后面,警戒着有没有可疑人物靠近。”
小石继续说道:顺便把绑架事件也告诉你吧。
“作为两人相识的契机,据说他认识了香草的创造者——造型师物部先生,并从他那里得到了人偶。那是凝聚了工匠精髓的独一无二之作。但物部得知君冢带着香草外出时曾被警察盘问而狼狈不堪后,似乎觉得果然不能把香草托付给这家伙。”
君冢即使被夺走了重要的人偶仍不报警的理由就在于此。因边和人偶说话边走路而被责难、在盘问时遭嘲笑的创伤。更重要的是——他早就知道犯人是物部。在看到威胁信上写着“夺回”这个表述的阶段,君冢就已经明白犯人是物部了。
“动画的外景地或原型取景地不是会被称作‘圣地’吗。星野川那座堤坝上突起的岩石,就是香草的圣地。动画里也原封不动地出现了那块岩石。香草生日的这个时机,物部预判到君冢和香草会去那里,似乎一直在埋伏等待。然后趁着君冢把香草放在那块岩石上准备拍照的空档,抢走香草逃跑了。”
“饶了我吧。那种情况……根本不算诱拐吧。是盗窃或者顺手牵羊才对。为什么要用诱拐这个词?日语用法都错了啊。”
雏未像是忍无可忍般声音发颤。
“这种事情,我完全无法接受,完全无法理解,什么跟什么嘛,简直像在演戏一样!我知道了,他们所有人,是不是都在合伙欺骗小石?其实是某种YouTuber的企划对吧?像是‘找个私家侦探,假装成一对怎么看都不对劲的情侣,委托她调查出轨,会发生什么呢’这类企划。没错吧,这个猜测很接近真相吧,这样逻辑就说得通了——”
雏未以想到绝妙点子的气势滔滔不绝地说着,被干脆地打断,
“我可是看得出来的哦。” 小石用指尖指向眼角。“从澪指向町田风斗,从日暮最人指向日暮爱花,从君冢指向嘉藤香草,我都能清楚看到恋慕之情的箭头延伸着呢。”
小石的眼中,能看见恋情。无论是什么样的情侣。
“我对委托人的恋爱立场没有兴趣,会坦率地按字面意思理解。澪说是男朋友,就算是年级主任大叔我也当男朋友;最人想叫爱花妻子而不是妹妹,那我也称呼为夫人;君冢把香草当作妻子对待,那我也当作妻子来认识。报告书的措辞,立场始终与委托人保持一致。对君冢而言,物部的罪行既不是盗窃也不是顺手牵羊,而是诱拐。所以我会在报告书上写上诱拐。当然如果是用作法庭证据的文件之类,会好好补充说明以免被误解,但这三人的委托都不是为了打官司,而是为了自我释怀或安全保障。”
雏未已经放弃了掩饰和装傻,只是用手捂着脸低垂着头。
“已经无法挽回了吧。因为误会而刺伤了人。”
小石这如同补刀般的一句话,让雏未发出呻吟般摇晃着身体。
“‘高中生不会爱上四十八岁的教师’‘双胞胎之间不会谈恋爱,即便住在一起也不能称为事实婚姻’‘不会爱上动画角色的人偶,也不会称其为妻子’——这些一个个的判断,或许作为推测是妥当的。从概率论来考虑的话,至少九成以上的女高中生只会和年龄差五岁以内的人交往吧,九成以上的双胞胎不会把对方视为恋爱对象吧,把人偶叫作妻子的人比起把真人叫作老婆的人要压倒性地少吧。
但是啊,用那种概率论来判断并下定论的行为,不就是所谓的偏见吗? 虽然我并没有让你改正或反省的权利,但我觉得应该对自己不够客观这件事有所自觉才对——明明你自己,也总是因为被当作辣妹而被人用无聊的偏见眼光看待,对此感到不满的不是吗?”
“什么啊,这是对犯人进行说教的环节吗?” 带着自暴自弃般的破罐子破摔的态度,雏未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没错。好好听我的说教。你因为那种偏见而犯下愚蠢的误会,伤害了三个毫无关联之人的身心与生活——这毋庸置疑是罪过。若有什么值得酌情考量的动机,不妨说来听听。”
此时莲杖注意到,小石至今从未用“雏未”这个称呼唤过雏未。那毫无感情的“你”字第二人称里,透露出与轻浮语气截然相反的情感。小石正在明确地谴责雏未。仅是站在眼前就令人不禁后退的小石之怒气。从平日轻浮之人身上迸发的真切怒火,凝固了现场氛围。
“我完全不明白动机。正是为了尽早知晓缘由,才让你讲述推理。” 莲杖感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深深吸了口气。
雏未偷看了小石撰写的报告草稿,误会调查对象而实施了袭击——雏未的反应证明这个推理正中靶心。
但是——正如小石所言,动机仍不明了。为何要针对小石侦探事务所的调查对象下手。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何要选择留下破碎心形伤痕的手法。
莲杖感到与小石流畅的推理相反,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正更强烈地包裹着自己。小石对十年前的事毫无记忆,自然也不会将其视为谜团。但果然还是无法认为十年前的事件与此无关。
雏未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排尽。
“好吧。我全说。” 她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对被刺伤的人们,我会诚心诚意地道歉。真的,非常抱歉。发自内心地。”
“就算道歉也不会被原谅的。而且,就算没有认错人——町田风斗也好,日暮爱花也好,人偶嘉藤香草也好,都不该被刺伤吧。”
面对如此正当的责备,雏未发出近乎窒息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先不说人偶的事……町田风斗也好,日暮爱花也罢,他们都是明明都有恋人了还搞出轨的人渣对吧。如果是那种家伙,就算不杀掉,捅几刀总可以吧。为了我的实验的话。”
实验,这个词汇异常地萦绕在耳边。
“什么实验?” 小石抛出直击动机核心的质问。
雏未缓缓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为了恢复你记忆的,实验。”
莲杖倒吸一口气。氧气变得稀薄。
——雏未,知道小石记忆的事?
“你大概只觉得我是半年前雇的打工事务员吧……但其实我的事,你从更早以前就知道了哦。”
“不,我不知道啊?” 小石用发自内心感到疑惑的声音说道。与小石那仿佛事不关己的声调形成鲜明对比,莲杖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家伙,是谁?
“我是谁呢?”
Whodunit这个词,毫无意义地浮现在莲杖的脑海里。追问“某人”的命题。
“你自然是古泉雏未吧。不然还能怎么回答。”
“现在姓氏是古泉没错,但高中之前不是。我父母离婚了——和小伊一样。”
“什么,是要猜离婚前的姓氏吗?” 小石脸上的从容逐渐消失。带着难以名状的诡异感。
雏未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先声明说:就算说了答案你大概也没印象吧。像是在守护内心的某些东西。
“春风。” 莲杖的脑中闪过电流。
雏未扭曲了画着浓妆的脸。
“《春风遍吹》这本书啊,不管读多少遍都理解不了呢。”
雏未散发出的深不可测的氛围,让小石像是动摇般后退了一步。
“比起现在整天读推理小说的照屋,我觉得当年读那种晦涩文章的照屋更好哦。”
4
“照屋想依。”
雏未的声音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
“星野高中,一年级F班,二年级B班,三年级B班。文科,归宅部。午饭总是在食堂或小卖部解决——父母从来不给做便当。总是看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父母别说手机,连电视都不让看,零花钱也没有。可偏偏国语很糟,因为总忍不住想跟作者吵架。体育课经常装病逃课,讨厌运动。跟男生女生都处不来,但其实有点想交朋友——毕竟几乎没和人深交过。手偶尔会弄得黑乎乎的,因为那辆破自行车老掉链子,沾上的机油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去各种餐馆,尤其是拉面店和猪排店时会心情不好,讨厌卷心菜和葱花。”
话语如洪流般奔涌,每多说一句,温度便攀升一分。照这个势头,仿佛能永无止境地描述下去。
小石半张着嘴,只是茫然地凝视着雏未。
“照屋她啊……”
雏未用这个姓氏称呼小石的不自然感,让莲杖骤然产生一种被扔进陌生派对的违和感。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又莫名浮现——比起“小石”,这种叫法反而更……熟悉。
雏未连瞥都没瞥莲杖一眼,目光始终锁在小石身上。
“你忘了吧。从‘那件事’那天起。”
“‘那件事’……?”
小石带着难以理解的表情,勉强复述。
“不记得了吧。那天的事,全都忘光光了嘛。”
小石陷入了沉默。
“肾上腺素也好,皮质醇也好,本来都会对海马体下达‘记住!’的命令,急性压力通常能促进记忆。但自从十年前那个心形伤痕的事件之后……照屋的大脑,大概决定用‘遗忘’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了吧。”
陌生的术语如水般滑过耳际。莲杖完全抓不住雏未想说什么。
“靠遗忘来保护自己,倒也不是不行。或者说,既然已经变成这种体质,那也没办法。如果这样能守护照屋的心,我举双手欢迎。但是——”
雏未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姿态不像要打人,更像在强忍着不打人。
“为什么连我的事也忘了?”
那张试图咬碎所有翻涌的情绪、拼命忍耐的表情,刺痛了莲杖的胸膛。
“从‘那件事’的第二天起,你就真的、完全像对待转学生似的跟我说话,不是无视也不是攻击,就是彻头彻尾的初次见面。周围所有人都吓坏了。明明之前我们俩总是形影不离。和奏倒是正常说话,甚至变得比之前更要好。”
“还不止……因为你父母不给你,连我借给你、教你用的电脑和手机的操作方法,也全忘了。后来我问了奏心形伤痕事件的真相……忘记一吾和二斗,忘记那整件事,这还说得通。可为什么连我也要跟他们一起被忘掉?先说清楚,我可是喜欢过你的啊?”
不是友情,是恋情——雏未清晰地补充道。像是要把话说尽,她喘着粗气凝视着小石。
“可是,”莲杖勉强接话,提高了声音,“可是,这怎么会导致这次犯罪?”
仿佛此刻只有自己能担任与雏未对话的角色,莲杖转向她如此追问。
“就算弄错对象是意外……可你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的调查对象?刚才那些话和这次的罪行,根本联系不上吧?”
“不是说过了吗。在做实验。”雏未轻描淡写地回答,脸上仿佛写着“这很容易解释”。
“其实我也不是那种二十七岁了还对高中恋情念念不忘的类型。跟几个其他女人交往、分手的过程中,照屋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回忆。只是,我始终无法接受。难道我们的关系,就脆弱到能被这么轻易地遗忘吗?”
那纤细的声音,让听着的人都几乎要颤抖。
“只有这个问题,一直留在我心里。研究生毕业,我根本没考虑什么人生规划,只是为了继续研究而读了博士——当我偶然看到‘小石侦探事务所’这个名字时的心情,你懂吗?一边想着‘怎么可能’,一边试着来委托,结果真的见到照屋出现时我的震惊,你不会懂的吧。啊,我当时就觉得这是命运。于是立刻决定,以打工的方式接近你,寻找解开那个问题的线索。”
面试雏未时的记忆朦胧地苏醒。那时她说时薪低也没关系,总之除了这里别处都不去——现在回想,那投向区区侦探事务所的热情,实在过于沉重了。
“根据我的假设,照屋的记忆其实完好地存在于大脑之中。只是她回想不起来了而已。所以我相信,只要给予某种刺激,或许就能重新触达那些记忆。
“但是,即使给照屋强烈的刺激,她最终还是会忘记,所以没有意义。因此我才想到利用调查对象来施加刺激。照屋跟踪过的人,绝对不会忘记,对吧?她虽然嘴上说想接杀人案什么的,但说到底,对承接的工作还是很负责的类型。我想是因为跟踪时她会全神贯注,不放过目标的一举一动,所以能深刻的留在记忆里。那么,如果让照屋绝不会忘记的跟踪对象,以对她而言最受刺激的方式被刺伤,再让她看到那个画面会怎样呢——怀着这个想法,我开始了实验计划。如果是有人被刺伤的推理案件,照屋也会认真对待的吧。”
“太荒唐了。”
莲杖几乎是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
“说是为了刺激小石小姐……但这根本不能保证记忆能恢复,却袭击了三个人……犯罪准备也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这是恶劣的伤害行为。”
“就是因为没有保证,才要做实验啊。”
雏未歪着头,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样子。
“你不用理解我也没关系。不被理解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雏未用破罐破摔的语气继续独白,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啊,顺便说一下,把信封寄件人写成二斗,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做,说不定照屋会去见二斗。只要见到二斗,想起那天事情的可能性也不是零。还有,用邮件发照片,是想让你们觉得犯人认识‘能用手机或电脑看邮件的小石想依’。虽然没什么用就是了——”
说到这里,雏未语塞了,但又像要一鼓作气说完似的:
“明明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来着。”
故意不发“主意”的“意”字音,带着戏谑的腔调。
嘎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响。堆放在小石桌上的书堆坍塌了。
小石按住脑袋,踉跄着——蹲了下去。
——这双眼睛,大概是神明为了让我“观摩恋爱来学习”才赐予的吧。
当小石还姓照屋的时候,也就是父母尚在婚姻关系之内时,她满脑子都在想着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箭头。
——神明本质上,应该都是恋爱主义者吧。
能看见恋情之箭,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那时的小石,正疯狂阅读以性爱为主题的纯文学作品,从图书馆借阅大量社会学和生物学文献,拼命收看以恋爱和出轨为主题的综艺和广播。
正是积累理论知识的时期。
之所以开始贪婪汲取此前毫无兴趣的恋爱知识,原因很简单——父亲出轨了。这是后来总共五次出轨中,第一次被发现的时期。
小石当时也还抱有夫妇应当相爱、孩子是爱情结晶的观念,甚至认为这算是常识。虽然知道出轨这种行为的存在,但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的家人有关。
出轨暴露后,母亲理所当然地责备了父亲,但并未走到离婚。其中也有母亲独自一人无力抚养小石和妹妹两人的原因,但根本上,小石想,母亲大概还爱着父亲,并且想要相信他。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曾经和睦而温暖的家庭氛围,逐渐变得生硬、冰冷而尴尬。就像沿着随时可能因一场大雨而决堤的堤坝,小心翼翼流淌的河流。
——下次如果父亲又爱上别的女人,这个家就完了。
——如果母亲停止了对父亲的爱,这个家也就完了。
她能依靠来了解恋情的,只有外部知识。通过见闻和论述,积累关于恋爱的理论知识。这是小石唯一能做的事。对于自己身上不会发生的“恋爱”现象,她只能不断地收集各种体验谈和轶事,试图从外围理解恋爱通常是如何被认知的。
因此,当那时开始能看见恋情箭头时,比起惊愕和恐惧,“得救了”的感觉最先涌上心头。小石时刻留意着父亲的胸口,每次看到新出现的箭头就加强警惕,努力体察母亲的感受。
然而,在第五次出轨时,母亲的堤防彻底决堤了。泛滥的激情让她的视野变得狭隘,失去了正常的价值判断——最终做出了刺杀父亲的行为。
那时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也不知道是以什么形式解决的。只有“恋爱感情是驱使人做出失控丑恶行为的最恶劣感情”这个强迫观念,深深扎根在了小石心中。
说实话,高中时期的记忆相当模糊。总觉得好像发生过什么轰动的事件,又隐约记得从那时起推理小说的藏书渐渐增多,偶尔还会出现和朋友突然话不投机的情况。但对于这些违和感的深入探究,大脑始终在抗拒。
但是。
——好主意。
那个异常耳熟、故意省略“意”字、带着戏谑意味的发音,让曾经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发生的某个事件核心,从脑海最深处渐渐浮现——
“春风。”
小石睁开双眼,站起身来。莲杖不由得浑身一颤。小石额头上渗出油汗,但表情却异常清爽。
“《春风遍吹》……已经很久没读了呢。那时候,还是你——春风,用手机上的青空文库给我看的。”
“照屋。”
雏未唤出那个名字。
小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并非无动于衷,反倒像混杂的颜料最终染成黑色,由于过多不同种类的感情相互交织,最终导致表情彻底消失的结果。
“我想起来了。”
雏未的脸扭曲了。和小石一样,她没能完全消化那些纷乱的情绪,此刻显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以前完全无法理解将青春期、高中时代神圣化的风气,但现在稍微明白了。正因为隔着时光,反而能够察觉到——那些和春风在家政课准备室里,聊着无关紧要话题的场景,就算现在再渴望,也绝对得不到了呢。”
小石像是为自己一时冲动说出的话感到难为情,摸了摸鼻尖补充道:
“话说回来,你现在打扮得太辣妹风了吧,当年完全不是这种感觉啊。”
雏未凝视着小石。她用失焦的眼神望着,仿佛在眼前小石的身后,看见了高中生时期的照屋。
“照屋……真的?真的,想起来了——”
“是因为被亲吻了啊。”
小石的眉毛和嘴角缓缓抽动。柔和的表情消失,转为带着苦涩的面容。
“我之所以对春风产生抗拒。是因为你无视我的意愿,强行吻了我吧?”
莲杖一时间没能理解话语的含义。他像描摹般在脑中反复咀嚼。令人不快的影像不由得浮现。
雏未“咯”地一声,像是突然失去颈部力量般垂下头。
“在家政课准备室聊天,我睡着的那次,你还记得吧。因为前一天父母大发脾气没睡成,我说想在回家前小睡一会儿。那时候你爽快答应了,我就把家政课准备室的硬椅子拼在一起睡在上面。大概很快就睡着了,实在太困,而且刚上完体育课也很累。但再怎么说,在那种硬椅子上也不可能熟睡啊。所以你做的事,我立刻就察觉了。毕竟那是我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事。
“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刻,人的呼吸和面庞的气息逼近时,身体会僵硬到无法动弹的感觉——施加的一方是不会明白的吧。”
“照屋,我——”
“光是现在回想起来,心都会变得像石头一样。”
小石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她不打算再听任何辩解。
一种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沉重的沉默,持续着。
在紧张的氛围中,莲杖的身体持续僵硬到几乎眩晕。
“是吗……那时候,你醒着啊。”
虚张声势般的明亮声音,空洞地回响。
“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呢。”
“所以说,‘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小石像是感到疑惑般皱起眉头。虽然关于雏未的记忆恢复了,但十年前的事件她还没有回想起来。
如果她想起来了,恐怕连莲杖就是蓝泽这件事也会被察觉。莲杖不知是否该感到安心,只是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视线相互碰撞。
“……没什么。啊——啊,我明明是为了让你想起我,才刺伤了别人的胸口。就算不这么做,像这样聊一聊也能想起来的嘛。而且,你忘记我的理由——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雏未像是浑身脱力般,当场瘫坐在地。
“果然不该做这种事的。太糟了。”
如同将肺底的空气全部吐露般的告白。至此,两人仿佛已倾诉完一切,陷入了沉默。
莲杖此刻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在胸中蔓延。
虽然被庞大的信息量压得停止了思考——但这起事件,难道就这样把雏未交给警察就算解决了吗?
澪的,年龄差。
最人的,双胞胎。
君冢的,人偶。
重新聚焦于这三个关键词时——与十年前事件的吻合处实在过多。二斗曾与年长二十岁的教师雪村交往之事。双胞胎兄弟一吾与二斗。散落在图书准备室的人偶。
说到底,“年龄差”“双胞胎”“人偶”这些关键词本就取决于前来委托的人。并非雏未能操控的要素。
但是,若说是巧合,又实在与十年前的事件过于吻合——
就在这时,莲杖的手机震动起来。紧绷的神经顿时敏感地作出反应。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澪发来的消息通知。他立刻点开。
『卍山下君找我商量胸口被刺的事。虽然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我只告诉了我男朋友。虽然现在的男朋友是我交往过的人里第二年轻的,但很可靠——』
看到接下来的消息,莲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同时,他感觉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雏未小姐,难道说——”
但莲杖没能把问题说完。雏未的耳中早已听不进他的询问。
“发了三条消息后,我得出结论:就算是心形伤口,光靠照片也说明不了什么。”
雏未以如同要取出化妆包般的自然姿态——
“所以我想着,最后只能展示实物了,就给自己准备了伤口呢。”
从包中取出的刀刃,朝着自己的胸口挥落。如同将马克杯凑近唇边般,过于自然的动作。小石的悲鸣,迟了一拍才传来。又迟了一拍,莲杖听见自己口中迸发出的吼声,却如同事不关己。
与吼声重叠,办公室的门以近乎被踹开的势头打开,一道黑影闯了进来。
雏未挥落的刀刃,在撕裂她衬衫与内衣纤维、暴露胸口之前,被闯入者借体重的冲撞撞飞。
粗暴制伏的雏未呻吟声被截断般,与淡然报时的声音、手铐锁定的声响重叠。
“……真是精彩的表现呢。”小石像是将话语抛入沉默般说道。
“我就是来讨这句话的。”身着西装的片矢露出白牙笑了。因雏未挣扎抵抗手铐的势头,显示着“小石 通话中”的智能手机,从片矢的臀袋中掉落。
*
完成雏未的交接陪同和那场漫长到可怕的情况听取后,回到事务所时,已过晚上十点。走出警署,连顺路去吃点东西的兴致都没有。莲杖提议“要不先回趟事务所?”,小石没表示反对,两人就这么精神恍惚地往回走。
一进事务所,或许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小石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莲杖也坐上自己的椅子,将全身重量都交给椅背。每一寸肌肉都还残留着紧绷感。
一阵沉默持续着,仿佛谁先开口都会承受无形的压力。终于,小石伴着一声轻叹,喃喃开口。
“确实……我妈在我爸胸口留下心形裂痕伤的事,我只对春风……只对雏未说过啊。”
“唉?”无论说什么似乎都可能暴露什么,莲杖只是发出个感叹词,便闭口不言。小石像是被沉默推着,缓缓说下去。
“我妈因为父亲出轨,气疯了,用刀刺了他。所以雏未大概觉得,那个心形伤痕对我来说,是最具冲击力的东西吧。”
小石仿佛自行领悟般,轻轻点了点头。实际上恐怕不止如此,还结合了十年前那起事件的缘故吧。但小石对十年前的事,似乎依旧没有记忆。包括莲杖——就是蓝泽这件事,也是。
“现在,先别费神思考了。”经过一番纠结,莲杖选择了搪塞的托辞。
“肚子饿了呢。今天要不先回去?”
“咦,那还不如直接回家,别回事务所了不是更好?至少该去家庭餐厅坐坐,或者去便利店买点什么呀。”
面对小石合情合理的指正,莲杖耸了耸肩。
“不过,您不也觉得需要个缓冲吗?现在直接回家独处,感觉会胡思乱想到睡不着呢。”
“什么意思啊?”小石猛地直起身子,“这听起来像是在说‘还想多和我待一会儿’?”
平时的话,多半会用“您多虑了”或者“请别误会”之类的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莲杖此刻已然下定了决心。随着椅子发出嘎吱声响,他站起身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想必您已经疲惫不堪,所以明天——”他尽可能用真挚到能传递出温柔的声音说道,“明天,有重要的事想告诉您。早上九点,能请您来事务所吗?”
“咦?什么呀。难不成,终于要告白啦?”
“是的。”没有受到小石戏谑语气的干扰,他带着无比认真的神情说道,“请允许我向您告白。”
5
与小石约定的时刻临近了。早晨九点,比平时小石来上班的时间要早将近一小时。莲杖一边想着“真有人会一大清早就表白吗”,一边啪啪轻拍自己的脸颊提振精神。身上穿着平日绝不会穿的宽松衣物,袖口随风轻轻摆动。
这时,对讲机响了。心脏猛地一跳。原本估计她来不来的概率各占一半。莲杖按下对讲机的应答键,简短说道:“门锁开着。”
玄关打开,传来走廊上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开了。
“哟,昨天真是辛苦了啊,莲杖。”
现身的,是片矢。不是平时那身运动服打扮,而是衬衫配夹克的正式行头。由于平时懒散的形象太过强烈,仅仅是穿了件夹克就显得格外精神。
片矢滴溜溜地环顾着办公室,一屁股坐在莲杖对面的沙发上。仿佛在表明要逗留一阵子的意图。
“咦,小石不在吗?我昨天在警局打听到不少消息,特意想来告诉你们的。你肯定很在意吧,关于雏未嫌疑人的事。”
“这个嘛。”与洋洋得意的片矢形成鲜明对比,莲杖刻意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道,“首先告诉您,小石不会来了。”
片矢爽朗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小石在没有案件的时候,向来是‘社长式出勤’。最早也要十点,平均十一点才会来事务所。片矢先生也知道吧,之前有一次早上过来只有我在,您不是还抱怨过吗。可是……您来做什么呢?”
片矢的笑容僵住了。带着估量价值的视线,刺向莲杖。
“昨天我对小石说的话,您都听到了吧?”
毫不示弱地,既不瞪视也不畏缩,莲杖平淡地告知。
“你以为我要向小石告白,所以才来捣乱的吧?因为片矢先生你喜欢小石。”
“咦,什么?莲杖要告白?向小石吗?”故作惊讶的反应。看得出并非真心要装傻。莲杖先说明“我已经发短信告诉小石取消了”,然后开始讲述。
“昨天我突然想起,片矢先生曾经说过‘爱之竹笋’这个说法。虽然当时没在意,但还是觉得不对劲。因为这是只有小石才会用的说法。”
“这不就说明我和小石有着相同的隐喻感知力嘛。”
“窃听器已经找到了。是伪装成桌面下多头插座延长线的那种类型。从积尘程度来看,并不是这几天才安装的。有半年,还是一年……已经窃听了相当长的时间呢。”
片矢嗤嗤地笑着。“所以,设局引我出来是想干什么?”
“有个问题。”莲杖笔直地注视着片矢,“特地请你来这个没有小石在场的场合提问。”
“问题随便你问。就算百问百答我也奉陪。”
“那个时候,你也在窃听吧?顺便,还进行了偷拍。”
片矢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那速度快得仿佛根本无意掩饰方才的笑容全是伪装。
“你在说什么?”
这次片矢换上了毫无感情的面容与声线。
“十年前操纵一吾学长和二斗学长,这次操纵雏未小姐的——片矢先生,都是你吧?”
听着自己侦探般的台词,莲杖感到一阵寒意般的恐惧。最令他害怕的是,事情会重蹈十年前的覆辙,最终又演变成伤害他人的行为。正因如此,才特地营造了这个没有小石登场的舞台。
“操纵?他们又不是人偶。哎呀,说人偶好像有点不太恰当呢。”刻意露出夸张的、有气无力的苦笑。见莲杖毫无反应,便大度地耸了耸肩。
“好吧,姑且听听看。”
“首先是大前提——我知道片矢先生对小石怀有爱慕之情。我会基于这个前提继续推理。”虽然依据来自小石的眼睛,但为了避免对方深究,他刻意加强了叙述的势头。
“片矢先生是星野高中毕业的吧?您说过高中时参加过戏剧部——是不是很擅长特殊妆容这类技术?”
片矢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的推理包含不少推测成分,希望您能听个大概……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吧?首先,当时还是后辈的二斗先生向你倾诉,说他暗恋照屋——也就是小石。于是你提出了那个最恶劣的互换身份计划,确保小石和二斗绝对无法在一起。你向他灌输说:‘在胸口刻上破碎的心形伤痕作为互换身份的证明就好。照屋读过一本小说,主人公就是用这种方式告白的,这样你的心意一定能传达到。’”不过会相信这种说辞的二斗和一吾也真是够可以的,他补充道。
“你很清楚‘胸口刻着的破碎心形伤痕’对小石而言是最忌讳的存在。因为——你一直在家政课准备室偷听小石和雏未的聊天内容。所以你才会知道小石只对雏未说过的事——小石的母亲在他父亲身上留下破碎心形伤痕的事实。我猜这次应该不是用窃听器,只是单纯在走廊上偷听的程度吧。”
“哦?”片矢收起了严肃的神情,插入一句轻快的附和。
“从结果来看,你的目的达成了。因为那起事件,小石不仅对二斗,甚至对恋爱感情本身都产生了排斥感。小石再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恋人了。”
“你这想法可真有趣啊。”
“一点都不有趣。”说话时,如同鼻腔被灌入水般的不快感,正沙沙地削刮着胸口。给小石心灵造成深刻创伤的对象,就在眼前。光是这一点,就实在无法从容不迫地展开推理。
“年龄差、双胞胎、人偶——与那起事件重合的要素多达三个,这绝不可能是偶然。正当我认定肯定与十年前的涉案人员有关时,收到了这条信息,突然就产生了灵感。”
莲杖取出iPhone,将昨天与澪往来的信息内容,一字不差地朗读了出来。
“‘卍山下君找我商量胸口被刺的事。虽然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我只告诉了我男朋友。虽然现在的男朋友是我交往过的人里第二年轻的,但很可靠——我男朋友是生活安全课的警察。’”
“喂喂,和高中生交往的警察,可不是惩戒处分就能了事的啊。”片矢开着玩笑。明知他是故意的,也感觉被诱导着很不爽,但只能指出来,于是便说了。
“为什么您会认为是高中生发来的消息?我可一句都没说过是高中生发来的消息哦。”
“这下可被您将了一军啊,侦探先生。”片矢故作滑稽地举起双手。
莲杖没有接他的小把戏,平静地继续说着。
“澪的委托内容也好,澪的父亲——亨先生的委托内容也好,我们报告的内容也好,片矢先生全都能听到。因为你知道町田风斗出轨的事,所以也能想象到澪应该已经和他分手了。顺着预感可能会发生什么,就加入了澪所属的莫尔克社团。”
呼——片矢吹了声口哨。
“就在那个时间点,发生了第一起事件——雏未小姐刺伤了澪的前男友卍山下君。澪收到他的咨询,当时正好向加入社团的警察片矢先生求助。片矢先生一定受到了冲击吧——那道心形的裂伤,只能让人联想到与十年前的案件有关。觉得事有蹊跷的你,为了获取更详细的信息,趁刚与恋人分手的澪心灵出现空隙时拉近距离,发展成了交往关系。”
“哦哦,不愧是擅长男女情事的高手呢。”带着调侃意味的插话。
“现在还有闲情说这种话吗?就算已经成年,与高中生交往的行为,至少作为警察会受到某种处分吧?”
“是啊。不过确实,和町田风斗不同,我已经和她上过床了,印象分很糟糕呢。”
这时莲杖抬起了头。虽然这是令人作呕、不想再听第二次的发言,他还是凝聚意志清晰地质问:“你们发生性行为了吗?”
“要想敞开心扉,最快的方法终究还是彼此袒露肌肤一次。别误会,我的心可不会向着那种小鬼,我思念的对象永远只有一个人。无论对高中生小鬼做什么,我都不会玷污自己。那种只会对父辈产生憧憬、只能对年长大叔兴奋的高中生,在我眼里不过是米色的蛋白质块罢了。”
面对如此露骨的恶意言论,莲杖反而冷静下来。为了不被扰乱节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番言论令人难以置信……但此刻我不评判对错。让我们继续第二个案件。虽然向最人先生推荐小石侦探事务所的是澪……但给澪出主意的,其实是片矢先生您吧?比如说什么‘爱花小姐大概经常光顾风俗店,最好找能妥善处理这类事情的地方委托,小石小姐的话很可靠’之类的。我想即便是澪,也不太可能连女性风俗行业的知识都了解,还能看穿爱花小姐的行动。”
“别学那种半吊子的模仿。”
莲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关于雏未和你之间关系的谈话。你配合最人先生委托的时机来到我们事务所,初次遇见雏未,并注意到她就是春风雏未。我虽然高中时代只和春风同学相处过几小时,而且本来就不擅长记人长相,所以即使看到辣妹妆容的雏未也没认出是当时的春风同学——但片矢先生,你认出来了吧。至少雏未似乎没注意到你,所以应该是片矢先生单方面记住了她的长相。”
“别把我说得像跟踪狂一样啊。”片矢像是觉得很冤枉似的摇摇头。
“掌握着高中时代小石和雏未之间发生之事的你,大致理解了雏未的意图——为了唤醒小石的记忆,打算通过跟踪对象施加强烈刺激。于是你判断可以趁机利用这点,试图将雏未置于掌控之下。”
“别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可怕的话啊。把人置于掌控之下,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随便做到。”
“当然,我并非说这是件易事……但只要有可以用来胁迫的材料,我认为是可行的。最人先生前来委托前不久,你曾邀初次见面的雏未去喝酒——当时你展示的并非什么鲑鱼子盖饭的照片,而是雏未亲吻熟睡中的小石的照片吧?”
那时雏未的表情,此刻重新浮现。现在回想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看到食物照片的人该有的表情。
“十年前的那天,你偷拍了雏未亲吻熟睡中小石的瞬间吧?”
回忆起十年前事件当天,春风——雏未的证词。
——说起来我们在家政课准备室聊天时,好像听到走廊那边有快门声。
“用接吻照片进行胁迫的你,得以掌控雏未的行动。恐怕通过这番胁迫,不仅能更容易获取我们事务所的内部消息,还能成功迫使她实施下一次犯案。”
“哦哦?此话怎讲?”
“雏未原本对刺伤人这件事本身就抱有罪恶感,她通过‘会出轨的人被刺了也没资格抱怨’这种歪理来说服自己。但只有最后一起君冢和香草的事件中,跟踪对象并没有出轨。为了让雏未能顺利刺伤跟踪对象,胁迫和引导是必要的。”
“毕竟人偶又不会出轨嘛。”
“关于第三起事件,我们从最初开始梳理。首先,君冢原本就是片矢先生的后辈,而且也知道物部的事。那封恐吓信,其实是片矢先生写的吧?我原本就觉得物部发出恐吓信的意义很薄弱。上面什么要求都没写。如果真要实施诱拐,直接行动就好。因此,恐吓信应该是片矢先生为了让君冢前往我们事务所委托而设的计策吧。”
“你在说什么啊,莲杖。物部是真要实施诱拐的哦。”片矢耸着肩这么说道。莲杖摇了摇头。
“您是不是也是这样引导物部的呢?毕竟,你原本就知道物部的事情嘛。比如君冢对香草态度粗暴啦,被警察盘问时完全不敢挺起胸膛啦,把这些信息灌输给他,让他对君冢产生恶感。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把君冢被盘问时的样子告诉物部的……如果是片矢先生透露的,那就能说得通了。连香草生日前夜的行程,可能连‘说过要在那块岩石上拍照’这种具体程度的信息都提供了。”
“光靠这些就能让人行动吗?”
“如果这样能促使物部采取行动自然最好,但即便他不行动,君冢的委托本身也已成立,我和小石会继续跟踪君冢和香草,提交调查报告。只要制造出足以让雏未产生误解的调查报告初稿,对片矢先生来说就没问题。”
莲杖全部陈述完毕。喉咙干得发痛,但总觉得此时喝水会显得向对方暴露破绽,便强忍住了。
啪嗒啪嗒啪嗒,片矢缓缓拍起手来。
“虽然有些细枝末节想订正,但整体上完全正确。真厉害啊,莲杖,你很有侦探天赋呢。”
对于片矢爽快的承认,莲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适。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像是要确认这种不适感的来源般,他追问道。
“哎呀,连动机都推理出来才是侦探的本事吧。让我听听莲杖的推理嘛。”片矢的手指轻轻摆动,仿佛在招手示意。
“在雏未到来——小石开始推理前不久,有通电话打给小石,那通电话是片矢先生您打的吧?您窃听了我和小石的对话,察觉到小石已经注意到刺伤事件的真相,就用‘我现在顺路去事务所,你在吗?可别假装不在哦’这样的借口打过来的不是吗?因为您预感到会出什么乱子。”
对小石而言,当她向雏未抛出推理时,对方的反应也是未知数,所以想着如果有警官片矢待命的话会比较放心,才一直保持着通话未挂断的吧。
结果,片矢通过电话掌握着事务所内的情况,在最佳时机冲入,成功制服了雏未。
“想帅气地救下小石,成为小石心目中的英雄……你难道是想做这种初中生般的妄想吗?”莲杖带着最大限度的攻击性质问道。激烈的言辞,无论正确与否,都能引出对方的发言。
“能把初中生只能停留在妄想阶段的事情付诸实现,这才是大人啊。”
“这倒是我闻所未闻的大人定义呢。”
片矢无视莲杖的回答,将体重靠在沙发靠背上,仰望着天花板。
“我啊,高二的时候,在戏剧部迎新公演上,第一次担任编剧。人手不够,所以演员和美术也兼着做。说实话,完成得一塌糊涂。就是把罗密欧与朱丽叶换成高中生的那种常见恋爱故事。”
“您在说什么?”
“你听我说。我上一届的学长学姐们还参加过全国大赛,水平应该很高的,但果然剧本不好的话,演员再怎么努力也抓不住观众的心。因为我自己也作为演员登台,所以能清楚地感受到观众完全没被带入我们的世界。可是啊,正因为如此,在那些观众中,有个像要把所有台词都背下来似的使劲盯着舞台看的小石的脸,突然映入我的眼帘。舞台上,我演的角色碰巧有场哭戏……结果根本不是演技,我是真的哭出来了啊。
“迎新公演结束,大概是从谁那里听说我写了剧本吧,小石跑来向我提问。是出于什么意图写出那句台词之类的,我们聊了很多。还跑题聊到喜欢的作家,热烈讨论芥川奖和岸田奖的预测。等我回过神来,眼里已经只看得到小石了。”
片矢的叙述流畅自如,带着能一直说下去的气势。
“光听这些的话,倒像是很常见的恋爱开端呢。”
“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对我来说啊。高二的夏天我向她表白,结果被干脆地拒绝了。从那以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在我当上警察后重逢时,她也简直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我们本来年级就不同,而且小石当时相当受欢迎啊。像我这样的,大概只被她当作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吧。但对我来说不一样。”
在莲杖问出“什么不一样”之前,片矢就探出身子,毫不羞耻地断言道。
“在小石想依回头看我之前,我的人生就永远不会开始。
“‘其实我也不是那种二十七岁了还对高中恋情念念不忘的类型’——昨天那个连环刺伤犯不是这么说过吗?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很可悲吗?无论是什么时候的恋爱,只要是真实的情感,随着时间流逝本该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至侵蚀到内心的最深处才对。如果只是能轻易变成回忆程度的感情,那根本算不上恋爱,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而我——”片矢顿住话语。如同祈祷般,为了强化接下来要说的词句。
“我正是为小石而活着的。”
“真是令人惊叹,这番断言简直让我都要脸红了。”
“就算被你取笑,我也丝毫不觉得羞耻。我会为了赢得小石的青睐倾注全部心力,绝不容许她成为别人的所有物——对于那个强行夺走小石嘴唇的女人,必须给予应有的报复。”
从最后那句话里感受到的、出乎意料的深沉怒意,让莲杖不由自主地望向片矢的双眼。
“对雏未的复仇,也是动机之一吗?”
片矢毫不示弱地回瞪过来,视线如同要将人刺穿般直射向莲杖。
“本来要是那家伙在和小石毫无瓜葛的地方,过着永不相交的人生,我倒也无所谓。但是,在十月的那个时候,当我看见雏未和小石在同一处空间工作的瞬间——我心中的正义就被点燃了。凭什么那家伙又要和小石产生关联啊。所以我想了想,一直在思考。究竟怎样的报复方式才是最完美的。
“因为误会而刺伤了别人,被小石彻底断绝关系、再也不想有任何瓜葛——这在我的构想中,是能给那家伙造成最大伤害的方式。况且正好那家伙已经因误会刺伤过一个人了。那家伙的所作所为,和我想要施加的报复方式完美契合,这难道不是已经在付诸实施了吗?”
片矢理所当然般地发问。
“不,就算真是这样……”莲杖像在摸索般斟酌着措辞。面对超出理解范畴的对手,他迫切想为对方勾勒出些许轮廓。“就算确实也瞄准了对雏未的复仇……即便如此,也没必要牵扯十年前的要素吧。最初的町田风斗姑且算是偶然……但具备双子和人偶要素的委托人,是依照你的意愿安排的吧?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片矢稍稍睁大眼睛,用估量价值的眼神审视莲杖的脸。
“这样啊,原来没明白啊。我还稍微期待了一下呢。”
“期待?我怎么……”
可能知道呢——莲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片矢露出了仿佛失望般、有气无力的笑容看向莲杖。
“是你啊。”突然间,片矢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这个第二人称称谓里,饱含着全副的敌忾之心。
“我最警戒的,就是你啊。”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为了小石而活。像那种强行夺走嘴唇的女人根本不在讨论范围,其他无论男女,若是与小石因恋爱感情结合,我绝对无法容许。因为这等同于否定我存在的意义。”
“请饶了我吧。”莲杖在这天里第一次,纯粹直率地说出了心中所想。“我完全没有被片矢先生警戒的道理。”
片矢像是为了刻意提高话语的可信度般,用压低到极限的细微声音说道:
“小石会沉迷于推理小说,都是因为十年前那起事件中你的推理吧。虽然小石可能出于自我防卫遗忘了那起事件的记忆……但你那番为保护小石所作的推理,却以足以抹消遗忘的力量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莲杖困惑地摇头。“她只是高中生时初次体会到推理小说的趣味而已。”
片矢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我也听说过你开始在这家事务所工作的经过——是小石在跟踪途中偶然遇到在场的你,被硬从原侦探公司挖过来的吧?正常人会这么做吗?小石不惜冒着与其他侦探公司结怨的风险也要把你招进自己事务所,理由是什么?”
莲杖本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虽然不打算承认片矢的主张,却一时想不出有效的反驳。
不知如何解读莲杖的沉默,片矢趁势提高了嗓门。
“莲杖,你从这家事务所辞职吧。”
片矢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抬起下巴说道。莲杖条件反射般,用毫无策略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话语顶了回去。
“凭什么非得听你的。”
“蓝泽真实频道,是莲杖你在运营吧?”
莲杖的呼吸猛地一滞。片矢带着获胜般的得意表情,缓缓点头。
“不用隐瞒了,因为在小石不在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莲杖你冒充蓝泽和委托人通电话。那些通过邮件发给小石、可能引发流血事件的危险委托,你都转给蓝泽侦探事务所了,对吧?假装成小石用邮件回复,说什么日程安排不合适,介绍合作侦探公司之类的。”
莲杖无言以对。全部都是事实——这正是莲杖一直以来所做的事。
“当然,委托的九成九都只是普通的出轨调查,私自转手的委托数量本身应该也不多……但擅自以蓝泽的名义接下本该由小石负责的部分委托,这是事实。无论有什么理由,这明显是背信弃义的行为吧。”
“最讨厌正论了”——这句被小石说过无数次的话,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回响。片矢的指责,内容本身全都合乎情理。
片矢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似乎乐此不疲地用言语逼迫莲杖,继续高声说道:
“与其被揭发让小石失望,不如以主动跳槽的名义辞职,这样对莲杖你来说也更好吧。不好意思,请你从我和小石的人生中退场。”
“退场”这个词,如同抵在面前的利刃。莲杖屏住了呼吸。
——总觉得,我的第六感在蠢动。一起干吧。
小石邀请自己时的表情在眼前闪过。那是不带丝毫被拒绝预想的、闪耀的笑容。
“我……”
莲杖正吞吞吐吐时,片矢逼近过来。他将食指抵在莲杖的下巴上,嘴角扬起,仿佛随时能让他点头同意似的。
“没必要烦恼。这不是单选题嘛。只要写一张纸,提交辞呈——”
这时,片矢流畅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睁大的双眼凝视着的并非莲杖,而是其身后。
莲杖下意识回头——惊叫一声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
办公桌前,小石正站在那里。
“从一开始。”
一眼就能看出她昨晚睡在这里——穿着与昨日相同的衣服,头发凌乱不堪。那双血管泛着赤红的眼睛,正朝片矢投去冰冷得足以冻结整个视野的视线。
莲杖同时被“必须说些什么”的焦躁与“不知该说什么”的混乱所侵袭,张着嘴动弹不得。
——又,搞砸了。
和十年前一样,又犯了绝对应该避免的失态——让不该听到推理的对象听到了推理。
身体中的血液仿佛要消失殆尽般的错觉袭来。莲杖不由自主地踉跄着晃了晃身子,正走近的小石立即伸手扶住他的后背,仿佛要支撑住他魁梧的身躯。
“待会儿我会好好听莲杖君说明的。”是一种既不冰冷也不温暖、仿佛压抑着抑扬顿挫的声调。
小石的视线,正投向片矢。
片矢也丝毫不逊于莲杖,整个人僵在原地。勉强地,像是要确认发声方式般缓缓吐出干涩的声音。
“小石,刚才那番话……”
“不要说话。”仿佛觉得再说更多话也是浪费似的,她摇了摇头。
“我今后绝不会再和威胁我们事务所重要侦探的人交谈。”
这是具有震慑全场力量的、锐利的声音。但是——莲杖注意到,这声音的尾音微微发颤。贴在他背上的手也在颤抖。
莲杖强忍着想要抓挠胸口般的情绪,向前迈出一步。让小石的身体仿佛要躲开片矢般藏在他身后。
必须保护小石——怀着这份信念,他与片矢对峙着。
此刻,在这个地方,受到威胁最严重的人莫过于小石。在尚未完全理解事态的情况下,她正承受着如此深的执念——源自于对她爱恋的恶意。
尽管如此,小石——还是现身了。明明有更多其他时机可以出现,也完全可以一直隐藏到最后,静观事态发展。即便如此,小石还是为了守护莲杖而站了出来。
“我们去找警察吧。”
莲杖全神贯注地紧盯着片矢的一举一动。他高举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抵抗的意图。
“请去自首吧。如果您真的为小石着想……就请偿还所有的罪孽。”
片矢懒洋洋地垂下双臂,带着泄了气的表情呆立原地。他平静的模样,仿佛已经放弃了一切。
“要说为小石着想的话…这么说倒也没错。”
正当以为片矢要蜷缩身子蹲下时,他却猛地蹬地朝莲杖扑来。莲杖的腹部传来一阵钝痛。
“小石,刚才那段对话请你全部忘掉!”
片矢叫道。小石瞪大的双眼死死盯住片矢手中的刀刃。
片矢手中的水果刀,正刺入莲杖的腹部。
莲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视线锁定在片矢的手部。片矢的双手正用力按在刚刚刺入的水果刀上。莲杖瞄准这一处,精准地将从后裤袋掏出的双锁手铐铐了上去,随即全力拽住铐链,同时伸腿绊去。片矢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几乎是同一瞬间,那把刺入莲杖藏在腹部的《魍魉之匣》上的水果刀,划破他松垮的衬衫,当啷坠落在地。
刀刃,并未触及莲杖的肌肤。
“幸好没被瞄准大腿。虽然我确实摆出了容易让人瞄准腹部的姿势——”
这本是对小石说的话,但作出反应的却是片矢。
“我绝对要让你明白——”
尽管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在耳边回荡,莲杖仍强行忽略,伸手拿起放在会客桌上的充电满格的防身电击棒,迅速抵在片矢的颈侧。刻着“Detective Koishi”的标识骄傲地泛着暗光。
随着短促的呻吟声,片矢失去意识,寂静笼罩了房间。小石的视线如同要烧穿般死死钉在莲杖的腹部。
总之,先说出最该说的话。
“没有流血。小说我读过了。”轻轻拍了拍插着刀具的钝器书。
小石沉默着,嘴唇微微颤抖。安心之余产生的某种恐惧正在蔓延。全身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所面临的威胁正缓缓渗透进来。
莲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斟酌着此刻最该说的措辞。为了安抚小石的具体话语。
“为防万一,刚才和片矢先生的对话我都录音了。”
小石抬起了头。
“中途也提到了和澪的关系……所以我会把录音交给亨先生,请他听一下。虽然知道会很痛苦……但我还是想弄清楚,那个曾经残酷对待澪的人的身份。”
澪的父亲曾说过——“凡是对我女儿施加不当伤害的人,我会不择手段地处理掉”。
莲杖刻意保持着轻松的语气说道:
“就让他们在持有的土地上用推土机给埋了吧。”
小石一脸茫然地注视着莲杖。额头前的刘海轻轻摇曳。
停顿一拍后,小石和莲杖同时噗嗤笑了出来。
“莲杖君。”小石笑着抓住莲杖衬衫的下摆。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我想莲杖君也考虑了很多事情吧。”小石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着莲杖的双眼说道。
“你不用辞职的。”
被如此直率地注视着,莲杖移开了视线。但小石仿佛在说“不会让你逃开”似的移动身体,不让莲杖避开她的目光。
莲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此刻氛围已恢复如常,即便不刻意留意也能用平日轻松的语气交谈。
“你是想利用我的愧疚感来使唤我吧。说什么要把所有恋爱案件都丢给我处理,就这种程度。”
小石噗嗤笑出声。
“莲杖君,不愧是名侦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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