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1

蓝泽收到第三封邮件,是在昨天。

与之前相同,包含脸部特写、胸口刻有碎裂心形伤痕的全貌,以及身着酒店睡袍躺在床上的全身照。正文依旧是那句熟悉的话:“若敢报警,便剜成这般形状。”

第一封——胸口被划刻出碎裂心形图案的男高中生。

第二封——胸口被划刻出碎裂心形图案的女性。

之前的受害者都是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但这第三封邮件中的人脸,蓝泽却认得。

受害者是位偶像。

蓝泽慌忙搜索,发现这位偶像在数天前刚刚发布了暂停活动的通知。报道的配图正是她的宣传照——一张灿烂的笑脸。

蓝泽几乎要一拳砸向显示器。对自己至今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如同烈火灼身。

——是不是判断错了?

——该去找警察吗?

——至少,该把一切坦白,和她商量才对吗?

自责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但一个人枯坐空想,什么都不会改变。为了防止第四名受害者出现,必须做点什么。

作为对这个碎裂心形伤痕有线索的人。

作为知晓十年前那起事件的人。

正因如此,蓝泽才会在对方百般推脱之下,仍设法约定了这次见面,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在开往东区的电车中,随着车厢的摇晃,蓝泽开始尽可能详细地追忆起十年前的事件。

十年前——2015年10月30日,星期五。

那天,蓝泽奉姐姐之命,放学后去她所在的高中送手机。他从南侧后门进去,穿着鞋直接走上南校舍东侧的楼梯,前往三楼那条连廊——姐姐总在那里支起画架画油画,尽管她并非美术部成员。他来姐姐学校的次数,远比被母亲逼着去的补习班多,所以熟门熟路,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地方。

“慧,谢啦。哟,正好六点半整。”

蓝泽把手机递过去,姐姐“蓝泽奏”用带着“辛苦你跑一趟”意味的语调说道。

“别老使唤弟弟来你们学校啊。”

“你也不想直接回家吧?我再画一会儿,完了我们去家庭餐厅。今天第六节体育课跑了好久,饿扁了。”

“耐力跑?我记得那玩意儿好像是冬天才练的吧。”

“不是啦,说是课时多出来了,改成自由活动,结果全班一起玩了真人版‘抓人’游戏。男生还有不能摆动手臂的规则。”

看姐姐能享受高中生活,蓝泽觉得挺好。对于回家就像进入冷战状态的他们姐弟来说,在校时间是否充实,几乎是个“生存问题”。

“家庭餐厅,你请客对吧?”

“看情况。”

奏就读的星野高中,是一所将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和九州大学的升学人数视为重中之重的升学强校,校规也相当严格。那天上午据说进行了如今已不多见的随身物品检查,急需在放学后用手机的奏,便想出了让弟弟蓝泽“走私”手机、放学后送来的对策。

虽是十月末,但天气只是勉强达到一周内说“凉快了”的次数超过“好热”的程度,完全感觉不到寒意。零星可见的学生也都穿着春秋季校服。

蓝泽在奏身旁,借着尚未完全暗下的天光,读着带来的《○○○○○○○○杀人事件》来消磨时间。

走廊里亮灯的教室越来越少,学生们似乎大都回家了。听奏带着抱怨提过,因为最近推行一项叫“助学”的活动,每月最后一个周五,所有社团活动都要暂停,换成布置特别课题让学生学习。奏因为不是社团活动,而是以个人名义画画,所以被允许继续。

或许本就不是使用三楼连廊的时段,几乎没见有学生经过。也正因如此,当两名女生向奏打招呼时,蓝泽还有点惊讶,原来这个时间还有学生。

“咦,是奏啊。”“辛苦啦……”

一个留着短发,眼神和嗓门都透着股强势劲儿;另一个则形成鲜明对比,长发厚重,几乎遮住半张脸,声音微弱得有气无力。

“啊,春风,照屋。你们俩现在才回去?”

奏放下调色板回应。

“照屋被一吾叫去了。不知为什么约在图书准备室,而且定在晚上七点这么晚。该不会是谈分手吧?”

嗓门大的女生直言不讳。被叫做“照屋”的女生微微摇头,简短地说:“感觉不像。”语气有些飘忽,声音虚弱得让人担心。

“一吾刚才确实从这儿经过。春风,你一直陪着等来着?”

“差不多吧。不过,我们平时聊天也差不多耗到这个点。”

蓝泽正暗自想着“春风”这姓氏不错,能让人联想到《春风搭档功劳簿》,就发现两人将视线投向了自己。

“这位是……?穿的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蓝泽慧。刚帮我‘走私’了手机过来。”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诶?不是哥哥吗?”

“好高……有多高啊?”

春风和照屋做出了蓝泽早已习以为常的反应。

“每次都说是180公分,但严格来说是179公分。初二。”

“真高啊。”

“个子高,跑得快,肌肉也结实,可既不参加社团,整天就知道看推理小说。”

春风“嘿——”地佩服地点点头,似乎到此就失去了兴趣。照屋则像是本来就没打算开口,一直沉默着。

“一吾找你,能有什么事呢?”奏把话题引回来。

春风做了个像是“下注”的手势:“我赌分手,全押。”

“春风,你是因为照屋被一吾‘抢’走了,觉得寂寞吧?”

“老实说,是。”春风毫不扭捏,直率地承认,又对身旁的当事人说:“我早觉得你们赶紧分了算了。”

这直白的语气让蓝泽不由得表情一僵。他一点不想了解高中生们纠缠不清的恋情。家里的烦心事已经够他受的了。

似乎察觉到弟弟的心思,奏解释道:

“一吾和照屋,其实彼此都不喜欢对方。一吾是因为玩惩罚游戏输了,才向照屋告白的。”

“哇,真差劲。”蓝泽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倒也不是针对照屋,是用抽签决定的。我们班男生对执行惩罚游戏,异常严格。”

“……那比针对性的好一点,但还是很差劲。”

“不过,照屋你是知道这个情况,才试着交往的,对吧?”

听到奏的话,蓝泽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照屋则用低沉的声音,像辩解般回答:

“我就是想体验一下,有男朋友是什么感觉。不过……三个月了,到现在觉得,就算体验了,也没什么用。”

“我虽然大体上喜欢挑战,但照屋你这次的选择,蠢得让我来气。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啊。”春风撅起嘴。照屋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点了点头。

“一吾这人本身还好吗?”蓝泽问。

春风歪了歪头:“怎么说呢,奏?我和他不同班,不太熟。”

“我也没兴趣,不太了解。就记得是戏剧部的,天然卷。脸应该算受欢迎吧,但总觉得他是和他弟弟‘捆绑销售’的印象。”

这时,新的人影出现了。从与蓝泽来时方向相反的南校舍那边,大步流星走过来一位女老师模样的女性。

“咦,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她直视着蓝泽问道。长相偏幼态,但透着四十岁上下的干练。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清她光滑的皮肤和精心打理的卷发,能感到她对美的追求。虽在户外,她身上散发的甜美香气却仿佛掌控了周遭的空气。

“这是我弟弟,慧。我忘了点画材,他帮我送来。”奏指着画架上轻垂的布和手里的调色刀,微笑着解释道,像在避免被深入追问。她介绍这位老师名叫雪村,是美术科任老师兼美术部顾问。

“哦,蓝泽同学的弟弟啊。不过,这个时间有校外人员逗留,不太妥当呢……”

“我马上就走了。”蓝泽简短地回答。

“雪村老师您怎么在这儿?今天美术部不是休息吗?”春风问。雪村面不改色地答道:

“素描人偶找不到了,我去美术室找了一圈。”

“咦,是那个大家伙?居然会不见?”春风瞪圆眼睛,“老师您拿着那东西走路时,每次擦肩而过都觉得有点吓人呢。”

“是啊。上午上课时还在,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刚去美术室看了,没有。要是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那个嘛,不用您说,要是在附近看到,我也会给您送去的。”

这时,照屋怯生生地举了举手。

“雪村老师,您在图书准备室……看到一吾了吗?”

“三楼?我从楼梯走到连廊那边,但没往教室里看。”

“知道了,谢谢您。人偶要是找到了,我会告诉您的。”

说完,照屋便朝着七点的约定地点,往北校舍方向走去。图书准备室似乎在他们眼前那栋细长如塔的“特别教室楼”的三层。那栋楼仅通过一条约两大步宽的短走廊与北校舍相连,像个附赠品。

照屋离开后,雪村和奏开始讨论画作,蓝泽便再次将目光落回手边的书。他瞥见春风正不安地望着照屋离去的方向。关系真好啊,他想着,翻过一页。正好读到推理部分,他迫不及待地追着文字往下看。

但很快,他停了下来。

一声尖锐的惨叫骤然响起。那绝非看到虫子或东西掉落能发出的声音,而是直击情感、能让身体瞬间僵硬的惨叫。

“照屋!”

似乎听出是谁的春风第一个冲了出去。蓝泽、奏、雪村紧随其后,跑向北校舍。他们右转,穿过短短的连廊,冲进了特别教室楼。

特别教室楼的走廊很短,尽头是图书室,右侧是图书准备室。图书室灯火熄灭,门关着,但图书准备室的门敞开着。四人几乎同时冲了进去。

“——一吾!”

奏的喊声,带来一种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的错觉。

最先闯入蓝泽视野的,是在拼凑的课桌上横躺着的男学生——一吾的身影。倒地的他胸口正淌着血,在白色短袖衬衫和米色内搭的胸前,洇开黏腻的黑红污渍。旁边,照屋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蓝泽在思考之前,身体已先一步冲向一吾。

“你没事吧?!”

即便情况不妙,即便呼唤得不到回应,现场的他们能否扭转局面也未可知,但蓝泽此刻能想到的只有这句话。

就在他准备摇晃一吾肩膀继续呼唤时,一吾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试图用右臂撑住桌子起身,却立刻疼得面容扭曲。

“……好痛……”

至少还有呼吸。蓝泽心下稍安。但对一吾本人而言,这显然远非能安心的状况。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叫。桌子哐当一声被带倒。

“这什么啊……好痛……”

“总之先止血!”

“……你是谁?”

胸前的伤,加上眼前陌生高个男子的出现,似乎让一吾更加混乱,他呆滞地眨着眼睛。

“我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得先处理伤口!”奏语速飞快。

“……蓝泽老弟,帮我拿包里的毛巾。”

蓝泽捡起旁边滚落的书包,取出里面的黑色毛巾递过去。一吾自己将毛巾用力按在胸前。

“……刚看到时吓死了,不过好像……伤口不算很深。”

说着,一吾挪开毛巾。蓝泽险些别开视线。身后,照屋发出一声短促揪心的惊叫。

不仅因为渗出的血被拭去后,伤痕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

更因为,那道刻在他胸口的伤痕,是一个中央带着闪电状裂纹的心形。

照屋像被抽去骨头般,彻底瘫软下去。身旁的春风勉强撑住她。附近的奏也正要上前帮忙,雪村却在这时发出了惊叫。

“……这是……什么?”

雪村并非向着谁发问,只是喃喃自语。她的背影挡住了视线,蓝泽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当雪村拾起那样东西,抱在怀里转过身时,蓝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被她抱在怀里的,是一个约莫幼儿园孩童大小的素描人偶。脸庞像服装模特般光滑无五官,木制的躯干上连接着可以随意弯折的四肢。

雪村的素描人偶——它的胸前,刻着一道仿佛用雕刻刀凿出的、碎裂的心形印记,边缘还用红色墨水勾勒过。

尽管读过的书里并没有这样的场景,但蓝泽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人偶馆杀人事件》的书名。

2

奏和蓝泽立刻掏出手机要报警,但制止他们的竟是一吾本人。

“别急着报警。我不想让爸妈知道。这种伤……实在没法给他们看。”

一吾和父母关系如何,蓝泽并不清楚,但他明白,青春期的少年,父母的影响举足轻重。若是自己受了这种伤——大概也不想被父母知道。

“真的,其实没想的那么疼,也就比棉签捅鼻子的流感检测难受点。可能会留疤,动的时候会痛。但比起肉体的疼……更让人发毛的是,不知道是谁干的。”

像是回应这句嘟囔,雪村抬起头。她带着一副“我习惯说些不中听的话了”的决然表情,开口道:

“说起来,通常来说,不就是照屋同学吗?”

照屋瞪大了眼睛。虽然刚才一度昏厥,现在醒了过来,但脸色依然惨白。

“我……?”

“抱歉啊,照屋同学去图书准备室后,过了一小会儿才传来惊叫。这期间,不就是你在刺伤一吾君吗?”

“……不是的!”

照屋用微弱却透着对无理指控的怒火的强硬声音反驳。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字里行间,能感到她发自内心无法接受这项指控的强烈抗拒。

“你走向准备室,到发出惨叫,中间不是有一点时间差吗?”

“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因为我不知道一吾君为什么叫我……”

雪村不知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沉吟着看向奏。

“蓝泽同学,你一直在连廊写生对吧?有没有看到别人往特别教室楼去?”

“没看到。” 被问到的奏干脆地回答,“如果有人从北校舍往特别教室楼去,我应该会注意到。和春风同学、雪村老师说话时,通往特别教室楼的连廊也在视野里,除了照屋同学,肯定没别人经过。不过当然,校舍背面看不到,如果有人从一楼窗户什么的进来,就不知道了。”

“那个……不太可能。”

一吾艰难地开口,似乎因自己的话反而加深了对同伴的嫌疑而焦躁。

“我……为了不让任何人打扰,把一楼和二楼的房门、窗户全锁了。那时也确认过,没别人在。”

据说一楼是美术室,二楼是电脑室,结构上必须通过北校舍的走廊才能进入。一吾锁上了一、二楼通往走廊的门和所有窗户,然后回到三楼的图书准备室等照屋。

“等等,” 春风举起手,“你干嘛做这种事?这行为太异常了吧。”

能感觉到,她无论如何都想把怀疑的矛头引向别处,好为照屋洗清嫌疑。

“非说不可吗?”

一吾苦着脸问。没人说话,但现场的气氛已经替他回答了。

一吾像是放弃了,带着不情愿的表情答道:

“……我本来,是想告白。”

“哈?” 春风用尖锐的声音追问,“对谁?”

“对照屋……我本来想重新对她告白,才叫她出来的。”

“咦,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雪村惊讶地问。一吾似乎对这问题感到吃惊,瞪大了眼。

“您知道啊?”

“当老师的,学生们的恋爱情况,多少都会掌握一些啦。”

这时,雪村“啪”地拍了下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向自己。

“总之,结合刚才的谈话,最可疑的就是照屋同学——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照屋像是被逐渐认定她就是犯人的气氛压垮了,说不出话,只能缓缓地摇头。

“请等一下!”

蓝泽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作为现场唯一与学校无关且最年轻的人,他一直保持沉默,但此刻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我认为不能断定照屋同学就是犯人。”

原本集中在雪村和照屋身上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蓝泽。被这么多双年长者的眼睛注视着,蓝泽突然感到一阵羞赧。

见他支支吾吾,奏板起脸,竖起了食指。

“这小子,推理小说读得可多了,没准真能猜中犯人呢。”

“推理小说啊……” 雪村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可别小瞧人。他可是解决过我们亲戚聚会上的盗窃案呢。超级复杂的案子。”

奏在擅自夸大其词——明明只是猜中了钱包在哪儿。蓝泽虽感到被推入令人不适的紧张境地,却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在悄然高涨。

“不是挺好嘛,感觉挺靠得住的。” 春风用那种“只要是站照屋这边怎样都行”的语气附和。

“那么,这位名侦探先生,你为什么认为不是照屋同学呢?”

因为雪村始终用温柔的声线询问,蓝泽决定正面回应。

“是这个玩偶。” 他指向胸前凿出心形图案的素描人偶。

“照屋同学是空着手来的。就算她能把刺伤一吾君的刀具藏在衣服里带进来,这个人偶也绝对带不进来。虽然完全不明白犯人的意图,但从上面的心形痕迹来看,这显然是犯人留下的东西。”

雪村轻轻“啊”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解释基本接受了。

“有没有可能,是事先藏好,刺伤一吾之后才拿出来的?” 奏大概是有意提出质疑,抛出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没等蓝泽回答,一吾就抢着答道:

“不可能。我确认过特别教学楼所有地方,根本没人偶。这栋楼连厕所都没有,可以说是每个角落都检查了。”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所剩无几了。

蓝泽低声说了句“这感觉有点像密室杀人呢”,随后走到一吾面前,凝视着他用毛巾按住的伤口。

“很痛吧?”

“……还好,没看起来那么严重。”

“一吾学长,如果您能忍得住疼……”

蓝泽悄悄瞥了一吾一眼。对方看起来没生气,只是困惑。

“请给我三十分钟。如果到时候什么也没解决,我认为还是该报警。”

就这样,蓝泽人生中第一次的“侦探”行动,开始了。

“我们来整理一下时间线吧。” 为什么最年轻的自己会在这里模仿侦探,蓝泽一边困惑,一边说道。他一直以为,会进行推理的侦探只存在于小说里。

但——尽管被困惑掩盖,内心深处确实也感到了某种高涨的情绪。毕竟,受害者还活着。对于尝试像推理小说中侦探那样的行动来说,这或许是最理想的“案件”了。

蓝泽问了一吾几个问题,确认遇刺时的情况,但一吾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他说锁好一、二楼的门窗后,进了图书准备室,没过多久就突然失去意识,后来是被照屋的惊叫声唤醒的。

“你进图书准备室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人偶吧?”

“啊,没有。要是有,我肯定觉得瘆人,早换地方了。”

“顺便问一下,来图书准备室之前,您做了什么?”

“……今天物品检查,手机被发现了,被雪村老师训了一顿。”

“我们学校禁止带手机,要是被发现,按规定得在教职工办公室被训话一小时才能拿回来。” 奏帮忙解释。蓝泽觉得这效率太低,但为避免跑题,没作声。

“我看了时间,肯定没错。十七点十分开始,一直到十八点十分都在挨训。可能还超了,我觉得得到十八点十五分左右。”

雪村也证实了一吾的说法。

从教职工办公室到图书准备室,快步走也要三分钟左右。加上一吾还要锁门,案发时间应该在十八点二十分之后。这个范围已经相当有限了。

“能请照屋同学先开始说明情况吗?请大家依次单独来。其他人请在这里稍等。”

蓝泽正要这么说并准备离开时,一吾拍了拍他的肩膀,迅速将一张纸片塞进他手里。

“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在我口袋里。待会儿你一个人看。” 听到低声嘱咐,蓝泽暂且将纸片收进口袋。

蓝泽与照屋一同穿过短廊,就近进入北校舍一间空教室。无人夜间的教室,加之并非自己学校,让蓝泽感到陌生与不安。

“那个……刚才谢谢你。明明我自己也能反驳的,却连话都说不利索。心情糟糕到极点时,果然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原本就缺乏朝气的声音,因疲惫更显虚弱。不过,她始终直视着蓝泽的眼睛说话,或许是对他敞开了心扉。

“怀疑别人的时候,无论怎么思考都算不上过度。” 蓝泽阐述完个人见解,微微一笑,切入正题。

“您是被一吾学长约在十九点见面的?”

“对,他让我十九点左右来。所以我和春风在家政课准备室聊天,消磨时间。”

“您自己的班会课……不,能问问所有人的分班情况吗?”

“我和一吾君,与蓝泽同学同属二年级B班。春风在二年级H班,她是理科。”

教室分布蓝泽从奏那儿知道,二年级教室都在北校舍。

“家政课准备室在南校舍吧?您特地跑去那里和春风同学聊天?”

“嗯。因为那间教室没人用,我经常放学后和春风在那儿聊天。我除了春风没别的朋友,有其他人在的地方,没法畅所欲言。”

虽然这么说着,但照屋提到春风名字时,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

“一吾学长知道您放学后总在家政课准备室吗?”

“知道啊。我和春风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一吾君长多了。”

“但一吾学长是打算重新告白才叫您来的吧?这说明您们两人关系更亲密,或者说正处于升温阶段,不是吗?”

照屋将原本低沉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喃喃道:

“那是骗人的。”

“怎么说?”

“……一吾君喜欢的是春风。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撒这种谎,说什么要重新向我告白。”

照屋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并非玩笑,不带丝毫嫉妒或酸涩,只是纯粹陈述事实。蓝泽不禁惊讶地“咦?”了一声。

为了引出更多话,蓝泽沉默数秒,但照屋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他记下稍后再问,继续推进。

“顺便问一下——一吾学长,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弟弟?”

照屋略显惊讶地抬起头:“有啊。这你都发现了?”

“因为连老师都直呼其名,我就猜想可能是。另外,刚才在图书准备室看到堆着《杀人的双曲线》,所以联想到了。”

“双曲线……?那是什么?”

“是部运用双胞胎诡计的推理小说。” 蓝泽简洁解释。

“这样啊。抱歉,我只读纯文学……”

“不,这和事件无关。一吾学长和弟弟是双胞胎吗?”

“是同卵双胞胎。弟弟叫二斗,在二年级C班。长得太像了,站一起肯定吓你一跳。”

没想到真有双胞胎。这样一来,蓝泽的假设就要稍作调整了。

“既然如此,” 蓝泽故作轻松地问,“现在待在图书准备室的,会不会其实是二斗学长呢?”

“那不可能。” 照屋摇头。“确实是一吾君。我分得出来。”

“是有什么痣之类的辨认特征吗?”

“外貌上似乎没区别。声音也完全一样。之前B班和C班几个人聚一起玩猜谁是一吾谁是二斗,猜了十次,正确率正好百分之五十。听说他们初中时还骗过父母一次。”

“但您能分辨出来,对吧?”

是通过举止和气质吗?

“之前,二斗君曾冒充一吾君来赴约会,我立刻发现了,还严厉训了他。我说,试探或欺骗别人都不是好事。”

“能分辨出来,真厉害。他们外表不是一样吗?是氛围不同?”

“嗯,其实平时两人氛围就有点不同。我觉得二斗君更容易说话些。”

时间有限,蓝泽转向最后一个问题。

“对于在胸口划刻碎裂心形伤痕的行为,您有什么线索吗?”

面对这问题,照屋的表情凝固了。时间仿佛停止,她脸上没有任何动静。

仅此而已,这似乎就是答案。

蓝泽消耗着所剩时间,等待照屋表情变化。过了一会儿,仿佛被漫长沉默推着,她开口了。

“上个月,我母亲对我父亲做的事。”

气氛不适合继续提问。蓝泽选择了沉默。

短暂的停顿后,照屋再次开口:

“这件事,我只对春风说过哦。”

在拜托照屋去叫下一位谈话对象期间,蓝泽变换着关键词进行搜索。门吱呀打开,同时传来半开玩笑的责备声:

“你要是这儿的学生,这手机可就要被没收了哦。”

第二位谈话对象雪村在蓝泽对面坐下。教师坐在学生课桌前的模样,总有些不协调。

“既然答应配合,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说实话,您愿意把这事交给我处理,我挺惊讶。”

“以前,我在现场时,有次没仔细核实就向班主任报告,结果对方处理得死板僵硬,所有人都倒了霉。这次虽是伤害事件,无论一吾同学怎么说,最终都要上报,但我只是想先亲自把事实关系弄清楚。” 她像是要确认对方理解般,刻意加重了尾音。

雪村,可谓是位美貌之人。想必在男生中很受欢迎,在女生中也会以羡慕或尊敬受到接纳。当然,学生评价老师时,常因“上课难懂”、“爱为小事说教”轻易改变看法。但不知为何,蓝泽总觉得雪村深受学生爱戴,甚至可能有学生对她抱有超越仰慕的感情。

但是——蓝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太擅长与这位老师相处。原因不明。她武断地将照屋定为犯人的强硬态度令人在意,但更甚的是某种生理性的层面,光是相对就让人感到体力消耗。

“等查明真相,我会在大家面前说明的。” 为尽可能按自己节奏推进,蓝泽决定先抛出一个尖锐问题。

“雪村老师,您有恋人吗?” 虽然确认过她左手无名指没戒指,但不确定是否有恋人。

“呃……这和本案有关吗?还是慧你的个人问题?”

“因为是心形的伤痕。” 为表明绝非后者,蓝泽尽可能平淡地说,“不仅是单纯刺杀,而是留下破碎心形伤痕,自然会认为其中蕴含了某种讯息吧?”

“所以是恋爱关系?但我根本没被刺的时机啊。”

“只是以防万一。”

“……没有。好几年没有了。”

从气氛判断难以深究,蓝泽改变方向。

“雪村老师能分辨一吾学长和二斗学长吗?”

雪村露出困惑表情:“照屋同学提过双子的事?”

“是我问的。” 简短回答后强调提问权在自己这边,“您有百分之多少把握能分辨?”

“作为二斗君的班主任兼一吾君的科任老师,虽然想说百分之百……但仅凭外表,正好百分之五十。说白了就是靠猜。全校没人能分辨那对双子。”

果然双胞胎非常相似。这时,雪村探出身:

“其实,我也稍微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我在想,会不会又是那对双胞胎恶作剧,二斗君在背黑锅。不过,不成立。”

“怎么说?”

“二斗君在做直播,今天放学后好像一直在家直播呢。”

雪村掏出手机,横了过来。蓝泽稍稍前倾,甜腻气味拂过鼻腔。

画面显示着“【二斗】2015生日☆”的直播标题。视频里,戴着插着蜡烛造型太阳镜的高中男生,正神情放松地说着什么。

那张脸——和一吾一模一样,简直让人差点脱口而出“刚才不是还在一起吗”。

“这是什么?”

“知道TwitCasting吗?直播平台。二斗君在网上活动,挺有人气的。现在的高中生真厉害。”

确实,观看数显示着四位数,弹幕唰唰滚动。

〝二斗君生日快乐

〝今天声音也好苏

〝十七岁纪念要吃十七岁冰淇淋

〝请说说十七岁的抱负

雪村调高音量,二斗的声音渐渐清晰:

『……果然很特别呢。不对,我没买十七岁冰淇淋啦。附近没卖冰淇淋的自动售货机。那种机器嘛,本来就不是特意跑去买的类型,正因为是出门途中碰巧遇到,才莫名想买的对吧?不过啊——十七岁果然很特别。大家常说永远的十七岁,因为这是最想永远留住的年龄啊。绵矢丽莎十七岁就成了小说家,今年我也要认真努力。某种意义上是最重要的一个生日呀。啊,不过生日其实是昨天。但周四有事没法直播——』

他一边看评论,一边滔滔不绝地进行着精妙的闲谈。

“直播时长一小时三十分钟……十七点半开始,到十九点一直在播。这背景,怎么看都是在家吧?”

用折纸做的环形装饰和“HAPPY BIRTHDAY!”的字母垂幕从窗帘杆垂下。至少,这绝非学校。

“顺便问一下,一吾学长和二斗学长的家……”

“在百道那边,骑自行车就能到。”

蓝泽盯着直播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漫无边际地自言自语。

“顺便问个单纯的问题……这种直播活动,学校允许吗?看起来好像有收益。”

“不行。之前也有个学生在直播网站从浴室直播,结果被停学、取消学校指定推荐,闹得很惨。”

听到这番直言不讳的说法,蓝泽不由得探身问道:

“雪村老师,您没把二斗学长的直播报告给学校吗?”

“我发现这直播时,不是工作时间。既然慧你不是这儿的学生,我就直说了,其实我对工作并没有那么热心。”

她笑着说这是秘密,表情异常妩媚。

之后又问了几个细节,对雪村的问话便结束了。

雪村离开后,蓝泽重新看向一吾递来的纸片——复印纸上打印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雪村和某人从情人酒店走出来的样子。对方的脸被涂黑无法辨认——但明显是个看似高中生的身影。

第三位,春风走进教室。她大摇大摆进来,叉开腿坐下,给人一种豪爽的感觉。

“你和照屋同学关系很好呢。” 虽和案件无关,但蓝泽一直很在意。春风似乎听出了言外之意。

“看起来不像会玩在一起的两个人?”

“感觉类型不太相同。” 至少无法想象春风读纯文学作品的样子。

“碰巧在同一个委员会,聊天时发现了很大的共同点。那就是契机。”

“共同点是指?”

“父母关系超级恶劣。” 春风嗤笑,“我家现在正处在离婚协议的关键期呢。”

“呃……” 蓝泽甚至忘了自己正在扮演侦探,脱口而出,“我家也是。”

“咦,很常见?这简直是大离婚时代嘛。” 春风拍手大笑,仿佛只要出现“离婚”这词就必定要笑,像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所以两个人就聊着家庭不和的常见话题,关系变得亲近了。”

“比如总被问要站哪边感觉很累啊,或者给父母当调解人也到极限了之类的?”

“……不错嘛,蓝泽小弟。下次一起聊聊?”

虽然觉得这种消极聚会不想参加,但蓝泽因意外获得共鸣而有些开心。

“叫上姐姐一起,去家庭餐厅聊聊?”

“好主意。” 她故意用戏谑的腔调说,莫名耳熟。

“不过,虽然是以这种悲伤话题作为开端的,但照屋本身其实挺有趣。说起照屋,第一印象总让人以为是磨蹭的阴沉家伙,但意外地是个怪人。刚才也是,和我在家政课准备室聊天,突然说困了就开始并椅子睡觉。”

从只言片语,能感到她对照屋的强烈情感。

“原来是这种类型。”

“她其实更想突破自己的壳吧,但在班上不太擅长应付。明明完全不和同学打交道,却莫名其妙和一吾交往,所以大家更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了。”

这时,春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随即又恢复若无其事。

“咦,怎么了?就算和事件无关,能告诉我也很感激。”

“……没什么,说起来我们在家政课准备室聊天时,好像听到走廊那边有快门声。回头只听见跑远的脚步声,没看清是谁……”

春风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解释道。

“是说可能有可疑人物?大概什么时候?”

蓝泽不由得身体前倾。要是在这里冒出外部犯人,事情就复杂了。就目前而言,蓝泽的推理中不存在外部犯人。

“嗯……记不清了,大概十七点左右吧。不过也可能是普通学生……如果那家伙是犯人,真想把手机没收了砸碎。”

蓝泽判断这大概与本案无关,决定改变话题。

“我记下了。顺便问,春风同学和一吾学长关系不好吗?”

“我?不,与其说不好,不如说基本没说过话。班级从没同班过。只对他有‘嗓门很大的戏剧部部员’这印象。”

“一吾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不过,作为文化类社团,他算是能和任何人聊得来的类型吧?要说性格,超级外向。戏剧部不算热门,但我们高中好像去参加过全国大赛什么的。” 春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最后,这问题我也问过雪村老师——春风同学,你有恋人吗?”

提出这问题的瞬间,原本拉近的距离仿佛瞬间疏远,春风脸色恢复正经。

“什么啊。没有哦。”

“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从来没谈过。……喂,别摆出那种意外表情。估计短期内也不会有。话说,你问这干嘛?”

蓝泽像对雪村时那样,解释了心形图案的线索,说明并非八卦,随后结束了询问。关于从照屋那里听来的、她父母的事,则只字未提。

3

“这只是我根据这三十分钟观察得出的推理,细节若有疏漏,还请大家见谅。”

蓝泽的推理,从一段略显惭愧的开场白开始了。

“那得看是什么疏漏了。”奏说。

“与其说是疏漏,不如说是动机还没完全理清,而且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非常煞风景……但至少,这件事不需要向学校或警方报告。”

为了营造出一点“专业感”,蓝泽在白板上按时间顺序写起了笔记:

17:10左右 ……南校舍一楼教职工办公室,雪村开始训斥一吾。

18:15左右 ……雪村训斥结束,一吾离开。前往特别教学楼检查并上锁。

18:30左右 ……一吾进入图书准备室,随后失去意识。

18:40左右 ……春风和照屋出现在连廊。与奏、慧闲聊。

18:45左右 ……雪村从美术室来到连廊。与奏、慧、春风、照屋闲聊。

18:50左右 ……照屋前往图书准备室。在门外犹豫片刻。

18:55左右 ……听到照屋的惊叫,奏、慧、春风、雪村赶往图书准备室。

“省略敬称,抱歉。大家看过这个时间线,应该能注意到,能作案的时间被限制得非常死。”

“只有十八点半到十八点五十五分之间,这二十五分钟。”奏插话道。

蓝泽点了点头。

“而且,一楼和二楼都已经上锁,可以排除外人潜入的可能。三楼的入口一直由我和姐姐守着,期间进去过的,只有照屋同学。而照屋同学是空手来的,不可能带进这个人偶。这样想来,某种意义上,这算是个‘密室伤害’事件。不过,这次终究不是杀人,只是伤害——一吾学长还活着。和杀人案不同,受害者一吾学长在遇刺后仍能行动,也能隐瞒自己被刺伤的事实。”

蓝泽左手插进口袋,紧紧攥着雪村的那张情人酒店照片。犹豫着是否该拿出来,最终还是保持了原样。

“比如说,也可能存在这样一种情况:雪村老师在一小时的训斥过程中刺伤了一吾学长,然后威胁他说‘去特别教学楼把所有的门锁上,然后在图书准备室躺着。虽然有人偶放在那儿,但别管它’。这种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

一吾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雪村却只是皱起眉头“哈?”了一声。那并非因被当作犯人而愤怒,纯粹是觉得对方错得离谱、因而哭笑不得的一个问号。

“不,再怎么想,带着这种伤移动也是不可能的吧。”

“是的,您说得对。刚才只是作为可能性提出,这种手法确实存在矛盾。”

正常说的话,两分钟就能讲完推理,所以必须边扩充发言量,边准确进行取舍,慢慢道来。推理的“发表”,重要的是那股“腔调”。

“发生‘密室伤害’时,最先怀疑的会是——自导自演。也就是,受害者本人就是加害者的模式。”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想必已经有人明白了。蓝泽没有过多停顿,干脆地宣告:

“犯人,就是您吧,一吾学长。”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用毛巾按着胸口的一吾。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自己刺伤了自己胸口?”

“正是。”

一吾用威胁般的声调施加压力,但蓝泽早有预料,不为所动。本来一吾就比他矮了近十厘米,这点程度的瞪视,算不上什么威胁。

“各位,可能是最初的冲击感太强烈,导致思维被限制住了。无论怎么想,从一个只能通过三楼连廊进入的地方潜入,搬进人偶,将一吾学长弄晕,再制造出心形伤口——这一连串事情,怎么可能在二十五分钟内完成。既然如此,最可疑的,就是受害者本人。我是这样判断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吾提高了嗓门。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用暴怒来压制对方,但蓝泽毫不在意,继续说着。

“刚才确认过,一楼和二楼确实上了锁,也没人躲藏。那部分,我认为不是谎言。但是,” 蓝泽说着,指向地上横躺的人偶,“这个人偶的存在,必须认为它从一开始就在这间图书准备室里才合理。即便一吾学长的证词全部属实……无论怎么想,都没有任何人能将它带进来的时机。如果人偶从一开始就在,那么,一吾学长的证词就是谎言。”

这时,蓝泽清了清嗓子。他感觉要是再说下去,恐怕会透露多余的信息。

为了结束这场其实没多少实质内容的“推理秀”,他缓缓向一吾走去。

“抱歉,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但我不打算从这里开始争论。一吾学长——能让我看看您的伤口吗?”

“凭什么啊?血刚止住——”

蓝泽不由分说,一把从一吾手中夺过毛巾。在臂力上,蓝泽明显占优。一吾似乎也没料到这举动,毛巾被轻易夺走。那道碎裂的心形“伤痕”,暴露在众人眼前。

蓝泽用左手,缓缓抚过左胸的那道伤口。

照屋发出一声惊叫。其他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与此同时——一吾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代替了痛苦的呻吟。

蓝泽举起左手,让上面薄薄附着的东西,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道伤口,是特效化妆。”

所有人,都盯着蓝泽左手沾染的、与血液质感迥异的红色和米色痕迹。

“刚才我稍微查了一下,就算不用昂贵的专业材料,用纸巾、双眼皮胶、唇彩这类市售的便宜货,好像也能做出伤口。我听说这所高中的戏剧部是全国水平,就猜想是不是有擅长这类化妆的后台人员。先做好‘伤口’,最后再把‘假血’涂在身上和衣服上吧。” 他一边嘀咕着“一吾学长身上,完全没有血腥味呢”,一边准备结束推理。

“这究竟是恶作剧,还是万圣节变装的某种变体,动机的部分我实在不太明白——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高雅的举动。让人看到伤口,没有人会感到愉快。”

尤其是,当这“伤口”的形状,与母亲在父亲身上留下的伤痕相同时,更是如此——这句低语,只在蓝泽心中回荡。

“以初中生的身份说这些,可能有些越界了。” 虽然想着自己总在说开场白,但这是真正想传达的话。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认真说道:

“请你,不要再做这种愚蠢的事了。”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仿佛在犹豫该说什么。似乎谁都不知道“正确答案”该是什么。一吾垂着头,一动不动。

打破沉默的,意外地是照屋。

她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要填满整个教室,随后低声说道:“太好了……”

“伤口……是化妆啊。”

大概是放下了心头大石,这是今天从照屋口中听到的,最明亮的声音。

“好厉害啊,慧。简直像真正的侦探一样。”

不,完全算不上什么,说白了只是虚张声势——蓝泽这么想着,抿紧嘴唇,免得再被夸下去。

照屋表情一变,瞪视着一吾,用尖锐的声音说道:“这种恶作剧,不许再有第二次了。”

最终,现场没有进一步深究,便就此解散。春风和照屋去各自教室取东西,雪村则回了南校舍的教职工办公室。一吾说想一个人冷静一下,倚在连廊的扶手旁。

蓝泽与一吾擦肩而过时,低声耳语:

“我全都明白了。十分钟后,请带着二斗学长,回到这里来。”

他再次叮嘱,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察觉。

这才是最重要的。

4

在北校舍与特别教学楼相连的短廊里,除了蓝泽,一吾和奏,以及刚刚被叫来的二斗,四人齐聚于此。

“方才让各位听了些不成体统的推理,实在抱歉。”

“你想干什么?二斗君怎么也在这儿了?” 奏一脸麻烦地皱起眉头。蓝泽之前只告诉她,希望她能稍微配合一下。他需要听众,也需要之后有人能帮忙跟进照屋他们的情况。

“我认为,侦探的使命是推理出所有真相,而非传达所有真相。有些情况下,原封不动地揭示真相并非最佳选择。所以,刚才的推理被我大大省略了。省略得太过,内容单薄到连我自己说着都难受。所以,请允许我重新、认真地确认一遍。”

这与十几分钟前,为暂时控制场面而展示的推理不同——这是与“犯人”的直接对决。他允许自己使用了最喜欢的侦探惯用的那个连接词,为了给自己鼓劲。

“那么。”

他转向一吾和二斗。两人再次并肩而立,如出一辙的面容,让人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一吾因衬衫破了,穿着学校指定的运动服,二斗则身着制服。因着装不同尚可分辨,但仅看脸,完全找不出差异。一吾的运动服似乎今天体育课穿过,隐隐散发着汗味。

“也感谢二斗学长前来。我是蓝泽奏的弟弟,慧。刚才因为一吾学长胸口的‘伤’引起了骚动,我已经向在场的各位说明,那并非真伤,而是特效化妆。”

“我听一吾说了。” 二斗用与一吾完全相同的声音说道。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但与其说是烦躁,更像是不知该用何种语调的茫然。

“那你叫我出来到底想干嘛?”

“想请各位听一下我的推理。”

蓝泽决定跳过细碎的前提说明,直接进入正题。

“一吾学长的‘伤’是特效化妆,这点应该没错。但光是这样,还有无法解释的事情。刚才在现场,我算是靠气氛强行带过了……但说到底,一吾学长是什么时候化的这个妆呢?

“我刚刚也实际看了一下制作这种伤效化妆的视频,感觉相当费工夫。要制作一吾学长胸口那种‘伤’,就算手脚麻利,估摸着也得花上一小时左右。可是,一吾学长直到十八点十五分,都在教职工办公室被雪村老师训话。算上移动和化妆的全部时间,显然赶不上十九点左右‘案发’。这时间完全对不上。”

“会不会是提前在家化好的?” 奏提出疑问。

蓝泽摇摇头。“姐姐和一吾学长是同班吧?今天下午有体育课,对不对?听说全班一起玩了‘抓人’游戏。”

奏“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穿的是白色运动服,里面应该没穿打底吧?‘伤’这么显眼,肯定会透出来的。就算用类似创可贴的东西贴在身上,勉强遮住不被发现,也会显得很不自然 —— 而且撕下的时候,妆也会被带掉一部分吧。”

“说得也是哦。现在也透着呢。”

奏用手机灯光照向一吾胸前。昏暗光线下不易察觉,但被照亮后,一吾的运动服下确实隐隐透出红色线条。一吾小声说着“别照了”表示抗拒。

“也就是说,一吾学长胸前的‘伤效妆’,是放学后才画上去的。这样一来,一吾学长就根本没有制作这个‘伤效妆’的时间。可‘伤口是化妆’这点又确凿无疑,这就矛盾了。只能认为,在教职工办公室被雪村老师训斥的一吾学长,和待在图书准备室的一吾学长,是不同的人。”

“喂喂,” 二斗不满地插嘴,“就因为有个同卵双胞胎弟弟,你就觉得‘就是这个!’了?但是我——”

“那个时间,你回家做了生日直播,对吧?” 蓝泽摇摇头,“这不能成为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你看看内容啊。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在家里直播的。”

“你只是播放了事先录好的影像吧。” 蓝泽干脆地说,“只要稍微会用直播软件,播放预先制作好的视频并不难。”

“我可是实时回复了评论的。看存档就知道。”

对于二斗的抗议,蓝泽再次摇头。

“正在化妆的一吾学长,只要根据预先制作好的视频内容,看准时机发布评论就行。如果知道直播开始十五分钟左右会谈‘十七岁冰淇淋’的话题,就在十四分半左右发出相关评论,假装是二斗学长看到评论后才开始聊这个话题。当然,为了不引起怀疑,可能需要准备多个账号,但这种程度的事,总有办法做到的吧。”

能解决矛盾的,只有双胞胎共谋这一种可能。但这场“直播”恰恰否定了共谋——既然如此,从质疑这场“直播”开始,就是最直接的思路。

“如果‘直播’是录播,那么二斗学长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只要理解为,雪村老师正在训斥一吾学长和二斗学长中的一人,而另一人正在化妆,矛盾就解开了。”

这相当于使用了在推理小说里出现都会让人扫兴的、简单的双胞胎诡计。虽然完全无视了诺克斯十诫和范达因二十准则,但这本就不是为了取悦谁的虚构作品。

二斗没有再反驳。本来,从被叫出来十分钟后就出现在这里,就几乎等于自白了。无谓的抵抗没有意义。

蓝泽一边品味着叙述逐渐深入的快感,一边继续。

“总结来说,我推测的两位的行动是这样的:

“首先,前提是选在社团活动休息的‘学金’日实施,以确保特别教学楼里的图书室、电脑室、美术室不会被使用。作为事前准备,一吾学长要故意把手机明显放在包里,好被物品检查逮到。

“一吾学长放学后,立刻在图书准备室附近、北校舍东侧的厕所或什么地方开始化妆。一边在二斗学长的‘直播’中发表评论,一边让协助者帮忙制作‘伤效妆’。评论用的手机可以向协助者借用。‘伤效妆’完成后,前往特别教学楼,在确认教室没人的同时逐一上锁。进入图书准备室后,最后撕破衬衫、涂抹‘假血’完成准备,等待照屋同学的到来。

“而另一方面,二斗学长则假扮成一吾学长,在教职工办公室被雪村老师训斥,结束后立刻转移到不显眼的地方躲藏起来。”

说得太多,喉咙发干,但蓝泽没有停下。

“之后,被叫来的照屋同学会发现‘一吾学长’。想必会尖叫,或者至少会去呼救。正好,校舍间的连廊里,每天雷打不动在那里画油画的蓝泽奏也在,这样就能确保获得两名以上的‘伤痕’证人。是这样计划的吧?”

“对吗?” 蓝泽双手前伸,摆出近乎演讲的姿势问道。他如此投入,即便做出这般戏剧化的动作,也毫无羞赧之感。

“唔,流程我大概明白了……” 奏按着太阳穴,像是拼命消化着信息量,“但他们费这么大劲,到底想干什么?”

“对。这就涉及到动机问题了。为什么,一吾学长和二斗学长要煞费苦心地制造二斗学长的不在场证明,伪装出一吾学长被刺伤的假象?我反复推敲,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答案——是为了让一吾学长和二斗学长,互换身份。”

“什么意思?” 奏皱起眉头。

蓝泽为了让解释更易懂,放慢了语速。

“这次,我指出了‘心形伤痕是特效化妆的伪物’,但按原计划,那道‘伤’应该会被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认定为‘真实’。这样就确证了,在二斗学长绝对‘不在场’的时刻,‘一吾学长’身上出现了‘伤痕’。此后,大家就会形成‘胸口带伤的那个就是一吾学长’的认知。”

“嗯,这倒也是。” 奏像是理解了这部分,点了点头。

“这时,如果一吾学长把胸前的‘伤妆’卸掉,而二斗学长在自己胸前弄上真正的、一模一样的心形伤痕——那么,一吾学长就能以‘二斗学长’的身份,二斗学长则以‘一吾学长’的身份度过校园生活。当然,不会一直裸露胸口——但在需要证明身份时,就能出示那道伤痕作为‘铁证’。”

因为是最关键的部分,蓝泽特意停顿了一下,制造出沉默的间隙。他深深吸入这片寂静,然后继续。

“那么,他们两位想让谁看到这道‘伤痕’,就很明显了。毕竟,除了唯一的那个人,根本没有人能确凿无疑地分辨一吾学长和二斗学长。不弄这个‘伤’,除了那个人之外,想怎么骗都行,根本没人会发现两人互换。我听说连父母都被骗过。朋友或老师这个级别,不做这种事也能轻松蒙混过关。”

一吾和二斗的表情扭曲了。像是要刺穿那扭曲,蓝泽说出了结论。

“你们两位,是为了不被照屋同学识破而互换身份,才这么做的吧。”

两人沉默不语。蓝泽毫不在意,继续说明。

“照屋同学不知为何,能完美区分你们两位。听说有一次,二斗学长冒充一吾学长去约会地点,想蒙混过关,也被瞬间识破。你们就是为了确保能骗过这样的照屋同学,才特地策划了如此周密的计划,对吧?

“那么,为什么要欺骗照屋同学的眼睛?从这里开始我的推测成分就多了——真正喜欢照屋同学的,其实是二斗学长,对吧?”

寂静无声,却雄辩地肯定了答案。

“二斗学长想和一吾学长互换去约会的时候,表面说是恶作剧,但其实……是二斗学长纯粹地,想和照屋学同学约会吧?”

虽然那次互换因为照屋的“慧眼”而败露,但如果没有,是不是就打算以“一吾”的身份继续下去?

“一吾学长也是,本来就是因为惩罚游戏才开始交往的对象,对照屋同学并没有恋爱感情。二斗学长要和他互换,以他的身份和照屋同学做什么都无所谓。相反,自己通过冒充二斗学长,就能向真正喜欢的对象——春风同学,以‘二斗学长’的身份,毫无顾虑地表白爱意。”

一吾和二斗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像是放弃般,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会对我们的恋爱情况,了解得这么详细啊……”

“因为照屋同学,已经察觉到了。” 蓝泽丢下这句话,继续推进。此刻,正触及展示这个推理的最大难关。“还有一点——二斗学长有想要制造这个胸前‘伤痕’的理由。”

该不该说下去?蓝泽观察着二斗的表情。这时,二斗首次露出了与兄长不同的表情。

他颤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仿佛明知接下来要遭受重击,正绷紧全身准备防御。

看到这副表情,蓝泽犹豫了。纵然是推理,纵然对方是“犯人”,也不该徒手去触碰他人内心的创伤。

但,二斗抬起了头。

“说吧。” 二斗表情不变,“让你说出来也无妨。”

沉默降临。打破沉默,正是讲述推理的自己的职责——蓝泽这样想着。

“那么,我就说到最后。”

蓝泽再次调整状态,让大脑回到兴奋的轨道。

“这张照片,是刚才从一吾学长那里拿到的。从酒店出来的雪村老师,和——脸部被涂黑了,但一起被拍到的这位,是二斗学长,对吧?”

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蓝泽双脚用力踩住地板,说道:

“二斗学长,你是不是受到了雪村老师的性侵害?”

他斟酌了用词。尽量避免含糊其辞,也不去无意中加深伤害。

“是不是被她用‘要向学校报告你的直播活动’之类的方式威胁了?听说过去也有学生因此被停学、取消学校指定推荐。”

“我……听说过传闻,说看到双胞胎中的一人,和长得像雪村老师的女人,从今泉的酒店出来。” 奏怯生生地说,“我还以为是假消息……”

“被看到了啊。” 二斗自嘲般地半笑着说,“真难为情。”

“在雪村老师的素描人偶上留下‘伤痕’,是为了警告吧?实际上,这张照片原本应该放在素描人偶上,计划在那里被发现。我猜,是想通过照片和人偶上的‘伤’,让雪村老师知道有人掌握了她的性侵害行为,目的是逼她停止。因为如果不阻止雪村老师的侵害,调换身份后,一吾学长就会成为受害者。只是运气不好,照片最先被雪村老师本人发现并收走了。没办法,只好把备份打印的照片交给了我。”

“我是希望这样能引导大家怀疑雪村就是犯人,才交给你的。抛开时间线,从动机上给人这种印象。” 一吾无力地苦笑道。

“最初的推理时没拿出这张照片,是因为我不确定该不该在没有其他成年人在场的情况下展示……胁迫下的性行为,无疑是绝不可饶恕的。况且二斗学长是未成年人,她根本无从辩驳。正因如此,必须确保二斗学长受到保护的情况下发声。我也会尽力帮忙。不,或许我帮忙也解决不了问题……毕竟,我还没有能咨询父母离婚事宜的成年人可以拜托。”

“没想到初次见面的初中生,会这么为我着想。” 二斗笑了。

“不管找谁商量,他们都会说:‘能和雪村老师上床不是奖励吗?’‘好好享受吧。’‘这可是福利啊。’” 最后那句是女生说的——二斗补充道。

“被迫舔那臭女人下体的时候,明明不该想,却总会忍不住想。如果将来我能从雪村手里逃脱,还能不能挺起胸膛向照屋告白。就算真能和照屋交往,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要是想起现在这个瞬间,可能会难过得想死——”

“就到这里,可以了。” 蓝泽打断了他。没有必要再进一步暴露伤口。那只会让内心的伤口不断撕裂。

一直沉默的一吾,这时开口了。

“没有证据吧。这一切,都只是存在那种可能性而已……说不定,只是我出于好玩做了伤效妆,二斗帮忙搭了把手而已。” 这已经算不上反驳,更像是在帮蓝泽把话说完。

“二斗学长,请让我看看你的胸口。” 蓝泽的视线投向二斗胸前。

“既然目的是互换身份,‘伤痕’必须相似到难以分辨。如果在这里展示的‘伤效妆’和二斗学长胸口真实伤痕的形状不同,计划就不成立。那么,比起根据‘伤效妆’去制造真伤,根据真伤来制作‘伤效妆’,更为可靠。二斗学长的胸口,大概在昨天夜里,就已经被预先制造了真实的伤痕,对吧?”

面对蓝泽的指摘,二斗干脆地一把将自己的衬衫和内衣一起扯下。奏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数十分钟前在一吾胸口看到的、完全相同的碎裂心形。因为没有“假血”,正逐渐凝固成暗红色结痂的伤痕线条清晰可见。这伤痕是真实的、由自己亲手刻下的事实,更凸显出其中的扭曲。

这相当于实质性的自白。虽然很多部分依赖推测,但并没有猜错——蓝泽暗自松了口气。

面对高中生们讲述推理的紧张感消失了,他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反正本就不是为了谴责对方,也不打算再做些什么。接下来只要和奏去家庭餐厅消磨时间,然后回家就行。今天就算稍微奢侈地点些高价菜单,姐姐应该也会原谅吧——正当他想着这些悠闲的念头时。

“嘎嗒”,传来一声响动。并非来自这四人中的任何一位。四人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注意到从北校舍通往连廊入口的门扉——那道门背后藏着的人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照屋?” 一吾发出惊讶的声音,“你还没回去啊?”

但在场所有人中,最为震惊、同时暗自咒骂自己失态的,是蓝泽。他脊背发凉,唯有心脏在剧烈狂跳。

——明明是为了不让她听见,才故意抛出那个牵强的推理,好让大家解散的。

恋人竟企图与双胞胎中的另一人互换身份的事实。为此,不惜利用与自己母亲在父亲身上留下的一模一样的伤痕形状。

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她知道。

果不其然,照屋此刻的神情,比这一小时里任何时刻都要阴沉晦暗。

“为了恋爱……就要互换身份?意思是……抛弃其他所有东西?朋友也好,学业也好,社团活动也好,全部……”

“没错。” 不知二斗是如何理解照屋话语的,他斩钉截铁地断言,仿佛确信这将成为自己青春纪念册中的经典场景。“因为我喜欢照屋啊。”

“闭嘴。”

空气骤然冻结。照屋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细弱的语调,带着清晰刺穿对方的锋利锐芒。

“脑子有病吧。你们双胞胎也是,雪村也是——春风也是。恋爱会让人变得这么不正常吗?作为人,总该有不能做的事,总该有条底线吧!”

仿佛往二斗僵硬的表情上又浇了盆冷水,照屋质问道:

“为什么……要弄成心形?”

质问后的寂静,刺痛着肌肤。

“如果只是化妆,我还能以为是偶然。但实际刻下伤痕……这明显是带有含义的吧?”

“不,你在说什——”

“你从谁那里听说的?我母亲在父亲身上留下的伤痕形状。”

一吾和二斗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对这个事实毫不知情。虽然不像是演技,但照屋似乎已无暇解读他们的表情。如同将情感直接转化为声音般,颤抖的声线。

“我不知道你是单纯想让伤痕更深刻地留在别人记忆里,还是为了刁难我——”

“等等,照屋——” 二斗向前迈出一步。恰巧,教室的灯光照在他胸前,清晰地映出那道伤痕。

直视伤痕的照屋发出一声惨叫,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自那以后,蓝泽再也不读推理小说了。

并非因为至今读过的小说、至今向往的侦探们的光芒褪色了。只是——对那个欢天喜地揭露谜题、心满意足地进行推理的自己的羞耻与厌恶,无论如何都会苏醒。

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愿想起十年前那起事件。那是想永远封存在意识深处、再也不愿挖掘的往事。

但是,既然出现了这样与当时完全一样、留下碎裂心形伤痕的人,他就不得不回忆起来了。

眼前,是三张受害者的照片。

蓝泽一直耿耿于怀的,是那天的谜题尚未完全解开。

协助一吾和二斗的人物,究竟是谁?

为什么一吾和二斗,要把伤痕弄成心形?

春风所说的“可疑人物”,到底是什么人?

然后——照屋是如何区分一吾和二斗的?

关于最后一个谜题,他已经明白了。那是与主线无关的事。

但,剩下的三个谜,或许与现在发生的事件也有关联。要想获得解开这些遗留谜题的线索——询问当事人是最好的方法。

蓝泽从公交站走了一会儿,穿过填海地上新建的公寓群。海风很冷,只有这里仿佛提前进入了冬季。

他抬头望着眼前抵达的塔式公寓,喃喃道:“真赚钱啊。”光是入口大堂,就有蓝泽自家客厅两倍左右的挑高。等到约定时间,他按响了门铃。

『喂。』

“我是蓝泽,约好下午两点来访。”

『啊。门给你开着,自己进来吧。』

按钮音响起,自动锁门打开了。他上到十四楼,走向1402室。玄关处放着写有“Ubereats专用”的台子。看来是重度用户。

打开玄关门,看到一个装满的塑料瓶垃圾袋和一个罐装垃圾袋。鞋柜上堆着运动鞋的盒子。新房子的气味扑面而来。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十年了吧,二斗先生。”

“你比记忆中高大不少啊。原来有这么高吗?”

“高中毕业后又长了五公分。”

穿着连帽卫衣配运动裤,完全不像是接待客人的装扮。从胡茬的生长程度能看出,他几乎没出过门。

“上次的合作直播,非常感谢。占用您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二斗如今正运用以往的直播经验,作为职业主播活动。合作直播是在线上进行的,像这样面对面,还是那起事件之后的第一次。

“我两点半有客人,只能聊到那时候。之后还要准备直播。”

“您真是忙碌。听说明天开始要去旅行一段时间?”

“嗯。所以今天把行程都排满了。”

虽说只有短短三十分钟,但临时预约能成功已是幸运。今天一定要带着线索回去——蓝泽像是重新确认决心般,紧紧攥住了夹克下摆。

客厅里,明明才十一月却已经摆出了被炉。见二斗默不作声地坐下,蓝泽也依样坐在对面。

“茶就不倒了。有事直说。”

蓝泽也正有此意。他并非为叙旧而来。说到底,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值得重温的旧谊。

“我来,是想打听十年前那起事件。”

“我猜也是。但为什么是现在?”

蓝泽犹豫着,是否该告诉二斗又有人遭受心形创伤的事。此刻说出来观察反应未尝不可——但若二斗就是犯人,可能会打草惊蛇。不过,既然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想必早已引起对方疑心。

“当时,一吾学长和二斗学长试图互换身份。要实现那样的互换,无论是化妆、还是在TwitCasting上发评论,都需要协助者吧……那个人,是谁?”

“事到如今还问这个……” 二斗明显露出嫌恶的表情,但瞥见蓝泽的神色后,轻描淡写地答道:“是一吾社团的前辈。名字忘了。本来这事,就是找那人商量的。”

“这样啊。” 蓝泽本想顺势带过,却猛地抬起头。此刻,这男人是不是说出了极其重要的线索?

“商量……?难道说,把伤痕弄成碎裂心形,也是那个人的建议?”

“是他告诉我的。说照屋读的书里,有在自己胸口纹上碎裂心形纹身然后告白的桥段,她似乎相当憧憬。虽然完全是在骗人就是了。” 二斗苦笑道,“正常人都会发现不对劲吧。”

“请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如果实在想不起来,就请一吾先生帮忙问——”

蓝泽话未说完,对讲机突然响起。

“糟了,已经来了?真没常识……” 二斗站起身,朝对讲机走去。

“哪位?”

“你也认识的人哦。” 二斗按下应答键,来访者的声音以蓝泽也能听清的音量传来。

『啊——那个……我是照屋。抱歉,我提前到了。』

二斗按下开锁键,像刚才告诉蓝泽那样,说了声“门开着”。

蓝泽确认对讲机切断后,立即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会……”

或许是蓝泽的表情太过紧迫,二斗有些畏惧地后退了一步。“我哪知道。她说有事想问。特意用亲笔信寄来电话号码,吓我一跳。”

她,会来这里?

蓝泽的焦灼感加剧。他感到令人不快的汗水正从额头和腋下渗出。

该告诉二斗什么?自己又为何会来这里?考虑到所剩时间不多,蓝泽决定先说出最该传达的事。

“关于她,请千万不要提及十年前那起事件。” 他又补充道,“我想,她大概已经把那段记忆抹去了。”

二斗虽然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似乎本身也没这个打算,便敷衍地说了句“知道了”。与此同时,没等对讲机再响,玄关门突然被打开了。

二斗站起身,走向走廊迎接。

“好久不见,照屋。”

“虽然是我自报家门的,但好久没被人用这个姓氏称呼了,感觉有点奇怪。”

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仿佛心跳声都要从口中泄露出来。蓝泽不知该采取何种姿势,只能一边听着走廊上的对话,一边僵硬地维持着半蹲不立的尴尬姿势。

“现在我叫小石。小石想依。姓氏和名字组合起来,很奇怪吧?”

“咦,难道你结婚了?恭喜啊。”

听到二斗这句没心没肺的话,照屋——小石的声音顿时染上了苦涩的语调。

“不是啦,是我父母离婚了。”

“……啊,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呢。”

“啊,你好像知道了?抱歉。我实在不太记得你了。虽然知道我们是同学,但说实话,连该用什么语气说话都搞不清——”

穿过走廊走进客厅的小石,突然睁圆了双眼。

“莲杖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泽——莲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勉强说了句:“真是巧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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