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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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泽将刚刚剪辑完成的视频拖入YouTube的发布界面,开始执行预约发布的步骤。发布时间设定为后天,十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点,贴上视频描述的通用模板,只把前三行根据这次视频的内容改写了一下。虽然是驾轻就熟的操作,他还是仔细检查,避免出错。

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委托者访谈和外景实拍类的视频完全没空更新。这次发布的也只是几个叙述性诡计类解谜题的串讲视频,内容很简单。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只能先用这种不需拍摄的“轻内容”来应付了。

设置完发布选项,蓝泽几乎是下意识地切去查看邮件。蓝泽侦探事务所的工作邮箱,以及作为YouTuber“蓝泽真实”频道的联系邮箱,新来的邮件被他熟练地分类处理——有的迅速回复,有的则暂时搁置。大部分委托都只需礼貌回绝,粘贴一下预设好的婉拒模板就好。

蓝泽深吸了一口气,切换到了第三个邮箱。每天点开这个邮箱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置顶的那封邮件,标题栏一片空白,刺入了蓝泽的眼帘。他感到呼吸一窒。

第二封。

它来了。

屏住的那口气卡在胸口,身体绷紧,他点开了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若敢报警,便剜成这般形状”。

点开第一张附件的预览图,是一张女性胸部被刺伤的照片。不止是单纯的刺伤。左侧胸口的位置,仿佛被人刻意用利器划刻,留下了一个暗红色、边缘粗糙的心形伤痕。

照片共有三张。一张是正面全身照,一张是哭得鼻子通红的脸部特写,还有一张是穿着T恤和运动服的全身正面照。第三张照片里的人尚未哭泣,正绷着脸、恶狠狠地瞪着镜头。这大概是最初被拍下的那一张。那时,利刃还未落下。

蓝泽强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感,将目光投向直接贴在墙上的那面“信息墙”。上面杂乱地贴着第一封邮件附带的叁张照片,以及围绕着每张照片写满疑点和推论的便签。思考的时候,他需要把所有信息都尽收眼底。

第一封邮件,是在十月四日收到的。记得当时点开附件预览时,他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同样没有标题,正文是同样一句威胁,附件里则是一个男高中生的照片——左胸上赫然是一道裂痕状的心形伤口。

从照片看,那伤口虽然狰狞可怖,但深度应该不至于致命。这不是杀人案,而是伤害事件。

蓝泽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以侦探身份活动以来,他并非没接触过与犯罪沾边的案子,但像这样明确展示出有人受伤、甚至带有仪式性意味的现场,还是头一回。一种力不从心的沉重感压了下来。

明明……已经再也不想碰什么推理了。

可是——那个“碎裂的心形”,那个带有强烈符号意味的伤口,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蓝泽的心脏。

这手法,与他曾经遭遇过的那起事件,何其相似。

蓝泽双手抱头,将邮件转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然后,删除了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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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莲杖像往常一样来到事务所上班,看到小石正托着腮,盯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毕业纪念册?你特意带来的?”

“是放在妹妹家的藏书,让她寄回来了,结果这个混在里面一起送来了。”

小石指向办公室深处通往储藏室的走廊。地面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纸箱,每个箱子想必都塞满了书。

“这些,请你自己整理到书架上好吗?”

“我当然会好好分类摆放的。反倒希望你别碰它们呢。”

莲杖预计,这些纸箱全部清空大概需要五年。

“然后,相册找出来了,就怀念地看起来了?”

“因为碍事,我打算先过一遍眼,然后还给妹妹。”

“没人会像看公司传阅文件那样看毕业纪念册啦。请更沉浸在怀旧情绪中吧。”

“高中根本没什么美好回忆。与其说是美好回忆,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回忆。”

“好伤心啊。让我看看小石的照片吧。”

小石爽快地翻开自己班级那页给她看。

“小石,你这眼神也太凶了吧。是在向摄影师挑衅吗?”

“那是我人生中最愤世嫉俗的时期啦。当时简直像是要向全世界找茬似的。”小石苦笑道。

“这么一看,虽然还不到十年,但真的有不少完全没印象的同班同学呢。”

“喂,同班同学还请记住啊。别的班同学暂且不论。”

这时,莲杖瞥见了封面上印着的星形校徽。

“话说,小石原来是星野高中毕业的啊。那不是和澪一样吗?早说就好了。”

“说了又能怎样。我连一个星野高中的常见梗都说不出来啊。”

就在这时,小石看了眼钟,脸色一变。

“哇,都这个时间了。莲杖君,开一下YouTube。”

“为什么啊?”

“十一点蓝泽要更新视频。”

“原来是粉丝啊。”

“是黑粉啦。”

莲杖用事务所的iPad打开YouTube。或许是因为经常被小石使唤着看,首页左上角最显眼的位置正显示着蓝泽的视频缩略图。点击后,正好出现预约投稿的倒计时,还剩十五秒。

“至少要学会用iPad看YouTube吧。又不是让你去参加编程大赛夺冠,试着做做总能会的。”

“哎呀~虽然我也很想消除数字鸿沟啦,但生理上就是接受不了呢。”

“是不是因为我和雏未太宠你了才变成这样啊。”

就在这时,倒计时结束,视频开始了。

『这里是蓝泽频道的蓝泽~……』

加工音频特有的那种莫名高亢的问候声。小石撇着嘴。她每次都抱怨这句固定台词——著名名侦探开始推理时的固定连接词——听着就来气。但似乎她每期都雷打不动地追更。

『本期视频是“叙述性诡计解谜猜题”。可能有助手要说最近全是猜谜环节啦,不过蓝泽我最近真是忙得晕头转向呢……』

“把自己观众叫做‘助手’这点也真让人火大。”

“YouTuber给粉丝起称呼不是很普遍嘛。”

『……这次我专门围绕叙述性诡计设计了几道题目,请大家尝试解答。虽然想象往常那样介绍与题目相关的推理作品,但叙述性诡计类作品总不能直接标明“这是叙述性诡计类推理!”,所以今天就不做推荐啦……』

随后是几十秒的闲聊,本期视频的核心谜题终于出现在屏幕上。

Q:

在某条小巷里,一名男性被刺中腹部杀害。

凶手是公司职员A。他身穿西装挥舞刀具的模样被多名附近居民目击,这成为了决定性证据。A没有否认嫌疑,从起诉到审判进展顺利,最终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然而,A在开始服刑几天后,就出现在了监狱外面。

既没有越狱,也没有发现冤罪的事实——

『好!那么第一题就是这个问题!请思考一下,为什么A明明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却能出现在监狱外面?』

画面下方显示着“※解答环节在4分00秒~”的字幕。在此之前将持续显示问题内容,作为思考时间。

“小石你知道答案吗?”

面对莲杖的询问,小石露出无聊的表情说:

“至少‘这种情况符合条件’的答案,我是想到了一个。”

“但是?”

“我希望蓝泽别搞这种无聊的猜谜游戏,还是讲讲真实案件吧。等会儿我去拜托雏未发个评论。”

小石明明主动提出“新视频发布了想看看”,本人却似乎已失去兴趣,视线落向了标题为《杀人双曲线》的口袋书。

“哎?特意打开了却不看吗?”

“猜谜环节太无聊了嘛。”

“那本书是小石的藏书吧?明明读过一遍还要重读?”

“因为会出现双胞胎呀。就是那种开篇就明示会使用双子诡计的作品。突然想重读一遍。莲杖君先看《漩涡》吧。”

“等小石愿意看《闪烁的爱情》的时候,或者我和百合分手闲得发慌时再看。”

莲杖连敷衍都嫌麻烦,机械性地应付道。但这句突兀的新说辞,反而给了小石插话的契机。

“按我的理论知识,炮友是直接断联的,不存在分手这种说法哦。”

“首先请不要把别人的女友称作炮友。”

“没有投入真心的女友,不就是炮友吗?”

小石的眼中映着恋慕之情。此刻她注视的,大概是莲杖那尚未对任何人萌生爱意的胸膛。

“……你这双眼睛,是不是有点侵犯隐私过头了?”

“这和莲杖君能在眼中看到我的脸是一样的道理。虽然我也不想看到别人的恋爱感情,但总不能把眼珠子挖出来扔掉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能看到的话确实也会带来不少烦恼和困扰。比如助手明明没在谈恋爱却坚称自己有女友,我就会心想‘啊这家伙原来是会找炮友的类型’,莫名觉得不舒服。”

“是部下不是助手。你明明只处理情爱案件,请别说得像推理小说似的。而且——”莲杖加重了语气。

“恋爱也有各种类型,有些类型是小石你眼睛看不到的。”

“我看了二十七年,从没见过那种情况。”

“我突然想到,是否存在你看不到的恋情,这件事本身小石你其实无法察觉吧?这就像恶魔的证明,或者说正是所谓的‘否定命题无法证明’不是吗?”

一边说着,莲杖的思绪继续流转。小石的眼中能看见恋情,这一点在以往的工作中已多次得到印证,所以他很清楚。但是,难道她并非能毫无遗漏地识别出所有的恋情吗?

“看得见啊,因为这一带的行人几乎所有人,胸口都伸出了箭头呢。”

“那样的话,视野里岂不是到处都是箭头,乱七八糟的?”

“是啊。不,当然不是能看到全人类的箭头啦?大概就是,当箭头出现的人或者被箭头刺中的人进入视野时才能看见。所以我很不擅长人多的场合。”

“……抱歉,话题扯远了,但归根结底,小石的眼中能看见恋情,这算是充分条件而非必要条件——”

莲杖还没说完疑问,事务员雏未就来上班了。

“辛苦啦——。怎么了,在看视频吗?现在是营业时间吧?”

今天她依然在身体和脸的各部位点缀着夸张的妆容和装饰。如果是在路边遇见素颜的雏未,恐怕根本认不出来。

“帮我跟所长说说嘛,要是她在工作时间偷懒看视频,员工士气会下降的。”

“什么嘛,没有客人来所以也不算偷懒啊。这不是挺好的嘛,没有委托出轨调查的客人,就说明伤心的人变少了呀。作为祈愿这座城市和平的侦探,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小石夸张地张开双臂。

“话是这么说没错……”

“真希望世上再也没有出轨,所有委托都变成密室杀人案啊。要是密室杀人案频发,全都委托给我来处理就好了。”

“这可不像是祈愿城市和平的侦探该说的台词呢。”

“就是啊。”

对于莲杖的指摘,雏未表示赞同。但小石毫不退缩:

“那就算不是杀人案也行,至少给我来点恐吓信啊暗号啊,那种需要推理的案子。我明明是为了做这些才当侦探的。那种只会出无聊猜谜的YouTube侦探都有这种委托,我这儿却完全接不到。太不合理了。”

“什么什么,杀人犯在服刑期间为何会在监狱外面?”

雏未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平板电脑上。暂停的画面上显示着刚才的问题。

“小石是这个UP主的粉丝。”

“哈?我可是这世上最讨厌蓝泽的人啊。”

对于莲杖的解释,小石立刻反驳道。

“从早期就一直看他的视频,还花钱加入了会员,这不就是粉丝吗?”

“那是为了好好看完所有内容再批判。”

“这不就是你之前说过的单纯接触效应嘛,看着看着就渐渐喜欢上了。你不是也乐在解谜中吗?”

“才没有乐在其中!我只是想把这家伙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推理案件全都抢过来!”

仿佛听到了小石的哀叹般,入口的门以连强盗都会更礼貌些的架势被推开了。

“小石在吗?”

“不在。”

“……假装不在家这招,在对方进门前才有效啊。”

片矢一边夸张地装作哭泣一边说道。他似乎是休息日,穿着和上次来时类似的运动服。

片矢看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问题,在接待用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什么,推理猜谜?挺好的嘛,你们看起来很闲。”

“片矢先生知道答案吗?”

莲杖这么一问,片矢读完题目后,用一贯的大嗓门得意洋洋地说:

“我当然知道啦,我可是刑警嘛!今天虽然休息,但我的大脑随时都是警察模式。顺便问一下雏未酱知道这道题的答案吗?”

“我根本没打算解。”

雏未面无表情地回答。自从片矢进来后,不仅小石,连雏未的情绪也明显低落了。

“对辣妹来说有点难理解吧~没办法呢。”

“这人怎么一直纠缠不休啊。”

“我好歹也是大学毕业的,比辣妹雏未酱脑子转得快些呢。”

这时,空气凝固了。除了片矢以外的三人面面相觑。

“咦,这气氛怎么回事?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用这么生气吧。”

“不,与其说是生气……”雏未托着腮帮子,带着无奈的表情欲言又止。

“雏未小姐可是在读博士课程,研究脑科学的知性女性呢。”

莲杖体贴地想到本人可能不便说明,便代为告知。当他说出大学名字后,片矢发出怪叫后退了一步。

“骗人的吧。”

“反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骗人的呢?”

雏未耸了耸肩。这是她习以为常的反应。

“不过说真的,第一次见到雏未酱就觉得‘她在大学搞研究’的人,根本不存在吧?”

确实如此。实际上,莲杖还记得自己被告知这个事实时,还以为是个无聊的装傻段子而困惑不已。

“前阵子你们俩不是一起去吃了鲑鱼子盖饭吗?那时候没聊这个吗?”

“没有,那天雏未酱除了向店员点单之外根本一言不发。”

“……我因为工作关系见过各种约会现场,但全程沉默的还真是头回听说。”

片矢仿佛要弥补当时的对话量似的,凑近雏未搭话。

“研究什么的?”

“记忆。”雏未嫌麻烦似的简短答道。

“体言终止,这根本是拒绝交流嘛。为什么想研究记忆?”

莲杖内心其实觉得这大概是她拒绝交谈的信号,但片矢用催促般的眼神凝视着并点头示意,雏未便一脸不情愿地开了口。

“因为我父母出轨离婚了,所以想找出防止出轨的方法。”

“那为什么不研究贞操带之类的,反而研究记忆呢?”

“烦死了。”雏未皱起脸,活像喝了青汁似的。

“我觉得啊,出轨其实就是暂时性失忆。”

“诶?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片矢挑起单边眉毛。

“情侣之间是因为互相喜欢才成为情侣的吧?明明如此却会背叛对方,做出绝对会让对方伤心的行为,我从以前就觉得,这难道不是因为在那瞬间暂时失去了关于恋人的记忆吗?可能是被眼前对象的肉体,或是营造出的暧昧氛围之类的东西影响,导致关于恋人的记忆暂时消失,才会扑向眼前的出轨对象。”

“这假说挺有意思的嘛。”

片矢坦率地说出称赞的话。

“所以我就想,要是研究记忆的话,说不定能从这个世界上消灭出轨行为呢。这就是契机。不过终究只是契机,实际的研究可没这么天马行空又模糊不清哦。我的硕士论文可是正经刊登在学术期刊上的,现在也正埋头撰写博士论文。这方面可别小瞧我。”

仿佛宣告话题结束般,雏未加强了最后语句的语气。莲杖因为在录用面试时和小石一起听过这个内容,所以并不惊讶,但看着他人畅谈自己想做之事的身影,总令人心情愉悦。更重要的是,莲杖同样怀抱着想要杜绝出轨行为的想法,甚至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共鸣。

“啊,话说回来正合适呢。雏未小姐其实是博士生这件事,和这个问题倒是有相近之处。”

“什么意思?”

雏未皱起眉头。

“就是说这是利用了那种先入为主观念的问题。”

片矢将视线投向平板电脑。屏幕上依然显示着问题内容。

“嘛,毕竟从监狱合法离开的方式本来就有限,倒也不是多难的问题——”

“A是孕妇,就这么简单吧。”

小石无聊地说道。片矢做了个夸张得像是要绊倒摔跤的姿势。

“喂,别抢先说出来啊。”

片矢不服气地撅起了嘴。

“这算不上什么需要故弄玄虚的题目吧。从一开始就明说是叙述性诡计的猜谜了。要是玩文字陷阱的话,更有趣的推理诡计可多的是呢,不过在这种语境下会剧透所以不能说标题。”

在一旁,像是慢了一拍才理解似的,雏未发出“诶”的灵光一闪的声音。

“咦,是这样吗?A是女性,在怀孕状态下杀了人,为了分娩而被保释了?”

“哇,原来如此啊。”

莲杖也附和着雏未,懊恼地嘟囔道。

“毕竟分娩的时候总归要转移到妇产科呢。虽然以前好像会戴手铐,但最近已经不这样了。”

片矢流畅地讲解起来。不愧是警察相关的知识。

“因为提到‘公司职员’‘穿西装’这些描述,人们会下意识地联想到男性上班族,所以很难想到孕妇的可能性,就是这么回事。虽然单纯从看守所释放的情况还包括死亡、作为庭审证人被传唤等其他几种模式,但出题者的意图就是想用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来误导人吧。”

小石补充道。雏未啪嗒啪嗒地鼓起掌来。

“好厉害~我确实联想到的是男性呢。”

“所谓先入为主,本质上就是潜意识里的概率计算吧。”小石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当听到‘穿西装的公司职员’时,人就会从至今见过遇过的公司职员形象中,提取出占比最高的那种形象。这样猜中的概率更高,也没有余力去逐一考虑其他可能性。当这种倾向过度时,就会被称为武断或偏见。”

片矢敏锐地抓住对话间的空隙,一边举手一边开口:

“说到偏见啊,莲杖。你觉得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因为闲着没事就来纠缠小石了吧。”

片矢一边摇晃着食指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这就是所谓的先入为主。你认定我来玩=就是来没事找事的。这可不好哦。”

“不是吗?”

莲杖懒洋洋地问道,片矢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给你带工作来了。敬请期待吧!”

在他如此夸口的同时,房门以不输于片矢进屋时的气势猛地打开。

“侦探先生,请救救我!”

委托人带着完全不像需要帮助的活泼劲儿走了进来。

染成浅棕色的短发,晒成小麦色的肌肤。黑色背心外随意套着件纽扣全开的白衬衫,短裤下伸出腿毛稀疏的小腿。明明十月都快结束了,唯独他仿佛在抗拒季节更迭般。他轻松背着的猛犸象背包大得让人怀疑是否装了氧气瓶,浑身洋溢着充沛的体力。

“我是君冢泰我。二十六岁。经片矢先生介绍前来。请多指教。”

清脆利落的问候,露齿微笑的点头致意。莲杖心想,大概是体育系出身的吧。片矢立刻用一句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是我大学时代橄榄球队的后辈。你们听他聊聊吧。”

“我是莲杖。感谢您的来访。详细情况我们到面谈室再请教您。”

“好嘞。侦探先生,总觉得跟你特别投缘啊。”

莲杖强忍住想说“饶了我吧”的冲动,将君冢引向面谈室。

“通常这种情况,本应请片矢先生在别的房间等候……”

莲杖看着君冢说道,君冢摇了摇头。

“啊,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我和片矢先生商量的事。希望他能一起参与。”

基于君冢的同意,包括片矢在内的四人走进了面谈室。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小石侦探事务所的咨询员兼调查员莲杖。这位是所长兼调查员小石。”

“莲杖先生,小石小姐。请多指教。”

这句“请多指教”说得像被压平机碾过般含糊不清。

“那么我这就开始说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结婚了,但关于我妻子最近——”

“明白明白,又是出轨调查对吧,明白了——”小石低声嘀咕道,莲杖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她的嘴。虽说都是片矢介绍来的关系,但委托人可是在认真委托啊。

然而君冢神色凝重地继续道:“我收到了恐吓信。”

小石的眼神顿时变了。

“恐吓信!”小石小声叫道,“真的吗?”

“我偶尔也会接到像样的委托吧?”

片矢露出满面得意的表情。

“就是这个……”

君冢从硕大的背包侧袋里取出一张纸。

“嘉藤香草是属于我的。在这个月结束前,我要从你身边把她夺回来。”

黑色背景上,用细小的白色明体字印着一行文字。这种极简风格反而让人感受到寄信人强烈的意志。小石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严禁报警”四个字。

莲杖感到全身肌肉骤然绷紧。这张充满恶意与杀意的纸片,令警戒心油然而生。

“香草就是我的妻子。”

“香草……”小石像是咀嚼着不熟悉的名字般重复道。“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让人联想到《魔女的考验》呢。里面也有个叫香草的女孩子。”

莲杖为了缓和恐吓信的骇人感而举了少女漫画的例子,但小石并未领会。

“该怎么说呢,这封恐吓信虽然写得粗略却透着紧迫感。‘在本月结束之前’……”

十月仅剩六天。正如小石所说,期限迫在眉睫。预告将在六天内的某个时刻对香草施加某种伤害。

“这个,是以什么方式收到的?邮寄?”

“前天傍晚回家时发现放在信箱里的。”

“邮戳呢?”

“没有。应该是被人直接投进我家信箱的。”

君冢流畅地回答着。

“虽然写着‘严禁报警’……但这种情况不是应该报警吗?”

莲杖看着片矢说道。有必要询问突然委托私家侦探的理由。

君冢扭曲着脸说:“问题就在这儿啊……”

“我、真的很不擅长应付警察啊。以前被盘问过,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被他们啰里啰嗦地说了好多。从那以后就不信任警察了。总觉得,要是报警的话,可能会被犯人发现。”

“但这个人你是信任的。”小石用下巴示意片矢。

“片矢先生在当警察之前就关照过我,是例外。所以我才先找片矢先生商量,而不是打110。问他该怎么办才好。”

片矢点了点头。

“实际问题在于,警察很难凭这点材料就采取行动。能做的顶多就是加强巡逻,或者再进一步安装监控摄像头。就算对方真的在策划什么犯罪行为,警察也有局限。所以我觉得,不如让我信任的名侦探全力进行跟踪和蹲点,抓住决定性瞬间更可靠。”

听到片矢的说辞,莲杖差点忍不住要站起来。他强忍住冲动,冷静地陈述正论。

“请等一下。我们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保镖,是侦探。我们没有警察那样的职能和权利。虽然不知道这封恐吓信到底有多认真……但这委托我们无法接受。”

“怎么啦莲杖君,害怕了吗?”

小石用戏谑的语气说道。莲杖感到焦躁,更让他生气的是若被看穿这份焦躁只会让小石更加得意,于是面无表情地说:

“我只是在正当拒绝而已。”

片矢完全没在意莲杖的内心想法,打心底里轻松地说道:

“根本没什么危险的啦。只要跟踪君冢夫妇,确认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就行。就算真有可疑人物,小石和莲杖君只要向我报告就OK。不需要你们抓住那家伙。当然要是能顺便查清对方身份住址就谢天谢地了,但这不是必须的。”

那轻飘飘的说法让人感觉他是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片矢先生您自己去跟踪不就好了吗?”

“莲杖啊,你可别小看年轻警察的忙碌程度啊。本来就稀少的休息日,一旦发生案件就得立刻出动。我既没时间整天盯着君冢,也不能收钱。你们侦探的话,收钱办事不是天经地义吗?这有什么问题呢?”

“不,话虽这么说……”

“只要盯梢跟踪就行了吧?这本来就是你们侦探的领域嘛?我不会要求你们在出事时当场制伏对方。只要你们牢牢盯住君冢,万一发生什么就联系我。这样总不会有危险吧?莲杖,你这家伙虽然整天顶着张阳光无忧无虑的脸,其实内心每天都在不安啊。”

被片矢用如此认真的语气说到这个份上,最后还搬出委托人的心境,让人实在找不到推拒的借口。莲杖试图寻找能否将委托转给事务所之外的其他人,但还没理清头绪,小石就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复。

“我们接下了。既然我这个所长都这么说了,就没问题。”

“小石小姐,太感谢您了!”

君冢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莲杖下定决心,反正已经无法回头了。小石并未察觉莲杖的心思,开始推进话题。

“那么事不宜迟……既然要让我跟踪,我想先了解对方的外貌,请给我看看照片。”

听到这话君冢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原本洋溢着光热的开朗面容首次浮现出犹豫。

似乎注意到这点的片矢,轻轻拍了拍君冢的后背。

“我说过了吧,小石没问题的。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没必要胆怯。虽然不太了解莲杖的人品,不过应该也没问题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莲杖忍不住反驳,但君冢仿佛没听见这段对话般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那个…你们能保证不笑我,也不告诉任何人吗?”

君冢交替看着小石和莲杖问道。莲杖立刻点头。

“我们会严格保护个人隐私。”

“也不会偷偷用甜言蜜语告诉你女朋友哦。”

“不,我倒不会做那种……”

莲杖正欲言又止时,小石插话进来。

“如果有什么不想示人的隐情也没关系。只是,不了解具体情况的话我们无法接手。一旦接手当然会守口如瓶,既不会告诉家人朋友,也不会透露给事务员雏未,和莲杖君商量时也会选择周围无人的场所。”

小石的断言带着牵引听众的力量。或许是终于下定决心,君冢掏出手机说道:“请稍等,我找张最上镜的照片。不对,其实每张都很上镜。”手指开始在屏幕上滑动。

“不需要多上镜,只要能看清长相的照片就行。”

莲杖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既然决定接下委托,就必须为顺利执行而认真掌握信息。

过了一会儿,君冢递出手机说:“先用这张吧。”

四周陷入寂静。

“那个,这难道是……”

莲杖在寻找合适的言辞。他有些焦急,心想对方一定察觉到自己正在寻找说辞。

仿佛为了填补这沉默的间隙,小石用全然不为所动的语气说道:“这女孩子是嘉藤香草吧。连我都知道哦。”

这种时候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莲杖不禁这么想。

“很可爱吧?”

君冢咧嘴笑着,脸颊仿佛都要融化似的。

“是偶像团体‘Buff Girls’的中心成员,嘉藤香草。代表色是白色。”

莲杖简短地低语“原来如此”,仿佛在说难怪会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小石也摆出一副“这倒是头一回遇到”的架势。毕竟这是连对推理小说以外的娱乐完全漠不关心的小石都知晓的知名度。

“虽然还没有特别公开,但我们连结婚登记都提交了。”

君冢理直气壮地说道。

2

“这个委托很危险啊。我觉得本不该接的。”

莲杖通过耳麦,朝马路对面的小石抱怨道。当然,他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十米开外行走的君冢及其周边。

为了找出可能袭击君冢夫妇的人,他们需要跟踪君冢——这和平时抓出轨的调查不同,因为不用担心被君冢本人发现,跟踪本身的难度低了不少。毕竟,连目的地都事先告知了,就算跟丢了,甚至可以直接问本人在哪。

但也不是只要盯着君冢就行。他们必须瞪大眼睛,仔细搜寻车站月台、街角巷尾或是餐厅内部,看有没有疑似发出恐吓信的可疑人物。为防万一,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带上了拍摄器材。

“危险危险的……这回你倒是格外谨慎嘛?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小石传来心不在焉的回应。莲杖强压着焦躁情绪:

“找出寄信的家伙,这真的算是侦探的工作吗?”

虽然控制着音量,但他还是避开了直接说出“恐吓信”这个词。

“既然接了委托,那当然就是侦探的工作了。”

“那封信,说不定只是无聊的恶作剧,但犯人是心理变态的可能性也完全存在。要是我们跟踪君冢的事暴露了,完全有可能发展成袭击我们的局面。惹上大麻烦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

“要是总说这种‘说不定式’的话,一辈子都破不了推理案件啦。”

“……说不定会突然被寄信人捅刀子哦。”

莲杖本是打算认真劝说,但小石却用懒洋洋的声音说道:

“要是莲杖君被刺了,我会通过推理抓住犯人给你看的啦。”

“等被刺就来不及了,而且小石您被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啊。”

这时小石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敢情是因为片矢转交的委托被我一口答应下来,你在嫉妒吧?拜托饶了我吧。事务所内部恋爱可是会立刻被解雇的。”

“就算片矢先生会嫉妒我,我也绝对不会嫉妒片矢先生。”

莲杖一边感到无语,一边带着不容被误解的焦躁断言道。

“小石您怎么样我不管,但我力量微薄,要是演变成暴力冲突的话,我会立刻逃跑的。”

“为什么啊,怎么看莲杖君都是负责还击的那个吧?”

“我是咨询员兼调查员,暴力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就算我是男性,面对持有凶器的对手也是无能为力的。”

小石低声嘟囔着“这跟是不是男的没关系啦”,

“嘛,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莲杖君感觉到危险就快逃吧。总之要好好完成这个委托,找出恐吓信的寄件人加以惩治。君冢可是很依赖我们的。”

小石说出如此懂事的话,让莲杖感到一种莫名的坐立不安,于是问道:

“因为不是感情纠纷案件,所以才这么有干劲吗?”

小石用含糊不清的语调沉吟着:

“虽然收到了恐吓信,但感觉算不上什么谜题,说实话,我也没太大兴致。我重新认识到,比起靠四处奔走调查获取线索的类型,我果然更喜欢那种封闭空间里、一开始就有足够线索让人动脑思考的推理。这次的恐吓信谜题,分明就是需要跑腿调查才能解决的类型嘛。”

“现实中的谜题全都是这样的。”

莲杖耸了耸肩。这段对话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您是不是变得越来越挑剔了?嘴上说着想要非恋爱案件,可真接到这类工作时又在抱怨。”

“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现在的我,反而更在意特别想拒绝这个委托的莲杖君的动机——”

正当莲杖想问“什么意思”时,君冢抵达了目的地。一家以米兰风炸猪排闻名的意大利餐厅。小石和莲杖暂时会合,停下脚步。按照计划,接下来莲杖和小石也会进入同一家店,坐在君冢他们附近的座位。预约已经提前办妥了。

稍等片刻后进入店内,报上预约姓名。这是家规模不大的餐厅,仅有数张吧台座与餐桌,最里间设有一间独立包间。事先已与君冢商议好,由君冢他们使用最里面的包间,小石他们则占据离包间最近的餐桌位。

“不过,我想犯人应该不至于在这家店里做什么手脚……但我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小石边说边望向店铺深处。莲杖回头时,恰巧看到店员正在端送饮品。从莲杖的角度看不到包间内部,但若从小石的座位——

“看到了吗?君冢先生胸口有没有箭头——”

小石点了点头。

“看得一清二楚。正插在香草的胸口呢。”

君冢对香草怀有恋慕之情——这个事实得到了确认。

“那么,香草那边呢……?”

“没有呢。”小石带着些许忧郁的神情说道。“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对方可是香草啊。不过君冢应该不在意这个吧。”

莲杖和小石点了几杯无酒精非碳酸饮料和几道清淡的单点小菜。虽然君冢他们大概会大吃一顿,莲杖他们本也可以正常从前菜点到主菜,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有所节制。调查中的侦探无论何时都必须保持能够全力冲刺的状态。

中途,莲杖起身去了洗手间。经过包间区域时,正好遇上店员来君冢的包间点单,莲杖便借着店员身体推开的门缝,拼命用余光窥视室内。

在君冢对面——嘉藤香草就坐在那里。穿着与平日偶像打歌服不同的休闲便装。哦,原来她也会穿私服啊,莲杖冒出这么个有点傻的感想。

香草用清澈无云的眼神望着君冢。她面前的玻璃杯里,满满斟着香槟似的起泡饮料。

莲杖径直穿过,上完厕所后,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返回时包间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能听到君冢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像是话题收尾部分的内容。

“加上今天,十月也只剩三天了。”莲杖嘟囔着。“果然只是恶作剧吧?”

今天雏未休息,事务所里只有小石和莲杖。因为君冢上午预计不会出门,所以他们正在事务所待命。

当莲杖再次确认君冢剩余三天的行程时,事务所的门开了。

“哎呀,澪。”

听到莲杖的声音,小石也抬起头。办公室门口站着上个月来委托调查的高中生·佐藤澪。

“哟吼。我来玩啦。”

穿着校服,应该是放学顺路来的。自从在调查男友品行时发现出轨那件事以来,澪偶尔会来事务所和小石聊天或借书。

“之前最人先生他们那件事,谢谢你们。好像帮他们妥善解决了呢。”

“啊,说起来确实是澪介绍的来着。”

“我当时就觉得爱花小姐绝对去风俗店了。最人先生也察觉到这点,说肯定有问题所以要雇侦探。我就想着让她来找小石姐,期待能产生什么良好的化学反应。”

“高中生还是别说风俗店什么的比较好……说起来澪,你早就知道爱花小姐出轨的事吗?”

虽然这么问着,但“向高中生打听风俗行业是否合适”的正论与“但这是她自己先说出口的”的反驳在莲杖脑中激烈交锋,让他无法与澪对视。澪却流畅地答道:

“因为她有阵子突然特别注重画眉毛、做美甲,可同时又拼命研究省钱方法。如果只是单纯交了男朋友,应该不会缺钱,所以我猜她要么迷上牛郎,要么去了风俗店。以爱花小姐的性格和经历,比起共享和牛郎的‘成功故事’带来的喜悦,更像是找到了满足性欲的新方式,我觉得后者更符合她。”

面对接二连三蹦出的劲爆词汇,莲杖已经完全缩成一团,而小石却在内心咂舌般发出赞叹的叹息。

“虽不完美,但看得很准嘛。澪,说不定有当侦探的资质哦。虽然是情爱类案件。毕业后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工作?让澪负责情爱案件,我来负责推理案件。”

澪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倒不如说几乎都是现学现卖。我还得继承家业,家里应该不会允许吧。”

有钱人家真不容易啊,小石说道。

“在这么严厉的家庭环境下,居然允许你和那个人交往吗?”

莲杖一边回想着风斗的脸一边问道。那个和澪朋友的母亲出轨的,澪的前男友。

“只是交往的话,父母不会说什么。但要是谈婚论嫁就另当别论了,所以才会委托品行调查啊。”

“现男友的品行调查委托我们也随时恭候哦。”

莲杖半开玩笑地说着,澪边笑边说:

“现在的男朋友还没考虑结婚呢。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就是之前说的那个二十多岁的男友吧?说真的,要是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对劲,不管是找我、小石小姐、你父母还是朋友,一定要说出来,别一个人自行判断。”

“莲杖先生太夸张啦。没问题的,同属莫尔克社团,还有最人先生他们都知情我们在交往。要是被精神操控或是被盯上钱财的话,我马上就能察觉的。”

听到澪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精神操控”这个词,莲杖感到脊背发凉般的不适。

“话说回来,澪在遇到风斗之前交过男朋友吗?比如初中或高中时期。”

“有哦。高一春天被同班男生告白,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两个月就分手了。虽然是个姓氏特别罕见的‘卍山下’、棒球部的人,但完全聊不来。果然还是觉得不够满足呢。”

澪说着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小石歪着头问道:

“虽说完全聊不来,但你们不是也交往了相当一段时间嘛。纯理论知识,但我印象中高中生动不动就交往不到一个月就分手了。”

澪吐出舌头,摆出“被发现啦?”的表情。

“这个嘛,我当时想着至少坚持到生日再说。倒不是贪图礼物,而是为了积累经验。毕竟是我交到的第一个高中生男友,很好奇他会送什么礼物。”

“真厉害,简直像坚持到发年终奖才跳槽的公司职员呢。”莲杖发表感想。

“话说回来,就算是高中生情侣也会互相庆祝生日吗?”

“当然啦。开始交往后首先决定彼此称呼方式,接下来就会问生日。生日的先后顺序超重要的,如果是先过生日的那方压力会超大。”

这时,小石的眼睛突然闪闪发亮。与其说是对澪的谈话内容感兴趣,更像是从中获得了某种联想。

澪之后闲聊了十分钟左右,从小石桌后堆积如山的书中借走了她选定的《方舟》《GOTH》《六个说谎的大学生》回家了。书柜前几天送到后已经靠墙安装完毕,但小石说要构思理想摆放方式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借给澪的三本是我称为‘入门推理小说’的经典作品,等还回来你也读读看吧。”

“说得像诱导性毒品似的。”

“一起变成推理小说中毒者吧。”

小石吐了吐舌头。

“那请小石也读读入门少女漫画吧。比如《美少女战士》或《学园爱丽丝》这类即使抛开恋爱要素也很有魅力的作品。”

“反正不会有密室或不在场证明出现吧?”

“这要求太强人所难啦。”

“嘛,先不说这个。”

这时小石突然转变了方才闲聊的语气,声音低沉下来。

“莲杖君,查查香草的生日。通过官网之类的。”

“生日?……啊,好像是十月三十一日。就是后天。”

这时莲杖猛地抬起头。

“如果犯人从香草的生日中看出了某种意义……那么他很可能会在三十一日采取行动?”

小石点了点头。莲杖回想起了恐吓信的内容。

嘉藤香草是属于我的。在这个月结束前,我要从你身边把她夺回来。

或许这只是随意写下的、毫无意义仅为了制造恐慌的文字,不确定认真解读文意是否正确。但事实上,目前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这两句话。

若硬要从字里行间解读犯人的意图——“属于我”这个表述可以看出,犯人对香草怀有某种强烈情感。说不定,他可能是比君冢更狂热的香草粉丝。

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不留意香草生日这个特殊日子。

“没错。或者也可能是前一天。在生日前夕搞些动作——比如绑架她,想要一起度过生日之类的,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连续跟踪了这么多天都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说实话正是容易放松警惕的时机。但既然日期被赋予了意义,那就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当然,我们单方面在脑子里限定时间范围很危险——不过剩余这几天要更加集中精力跟踪。另外,我在意的果然还是君冢。”

“怎么说?”

“最清楚香草生日临近的人应该是君冢吧。为什么他完全不跟我们提这件事呢?”

“这是……可能不想让我们先入为主,或者希望我们直到三十一号都能始终保持警惕吧。”

小石似乎并不认同,手托着下巴沉默了片刻。

“我去把香草的维基百科全部看一遍。莲杖君,打印出来。”

听到小石的话,莲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明天得在肚子上缠本杂志再去跟踪了呢”,同时打开了打印机电源。

十月三十日 星期四——香草的生日前夜。

莲杖和小石将车停在东区君冢家对面的停车场里,等待着君冢的联系。太阳早已完全落下,夜间的寒气悄然侵入车内。这几日来,秋冬的气息骤然浓重起来。

君冢的家位于东区,即使在东区内也算是交通便利度和治安方面不太受欢迎的区域。

“没想到君冢先生还挺简朴的,或者说,是在节省房租吧。”

“毕竟他在女朋友身上要花不少钱呢,各种开销加起来。”

小石一边往嘴里塞着果汁软糖一边说道。左手拿着打印出来的香草维基百科资料。

“小石,你对那种事怎么看?”

带着好奇的心态,莲杖向不谈恋爱的女性发问。

“那种事是指?”

“就是和不太普通的对象…那个…和那种偶像谈恋爱或者结婚之类的。”

对于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阅读《CIAO》学习恋爱知识长大的莲杖来说,君冢的恋爱是个未知领域。不,反倒会让人想起《偶像宣言》之类的偶像题材作品——

“我不是常说吗?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不普通的恋爱。”

小石一边把果汁软糖塞进嘴里,一边发出至少要同时塞五个以上才会有的吧唧声说着。

“在我看来只有箭头存在与否的区别。因为是非此即彼的二元选择,所以凡是有箭头延伸的恋爱都是普通恋爱。从君冢伸向香草的箭头,也和我至今见过的无数箭头别无二致。”

小石的话语平静而温和,但莲杖不知为何放弃了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通知音响起。

莲杖立刻看向手机,收到了君冢发来的“现在出发!拜托啦”的消息。

“我们走吧。”

今天的跟踪要步行进行。事先打听到的目的地,是从这里步行约二十分钟的地点。

君冢他们悠闲地沐浴着秋夜微风散步。君冢或许是特意换了衣服,没有穿运动服或卫衣这类家居服,而是身着成套的夹克与长裤,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简直像是即将奔赴夜店。香草似乎在意周围的目光,脸庞被帽子遮掩着。不过由于已是晚上十一点过后外出,路上行人稀少。这对与众不同的情侣并未受到特别关注,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

仅仅因为知道目的地,跟踪竟能变得如此轻松——怀着这般奇妙的感慨,莲杖紧随君冢身后。由于跟踪难度降低,他更加专注地观察着四周。因着小石的生日假说,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距离香草的生日只剩不到一小时了。

但是,与莲杖的预感相反,君冢他们正悠闲地享受着夜间散步。穿过繁华大街,经过一片情人旅馆区,沿着狭窄的小径不断前进——回过神来已走到丁字路口。眼前是以层层堆叠的蛇笼石块为基座,长满高大杂草的斜坡延伸而成的堤坝。登上这里就能将星野川的河滩尽收眼底。莲杖躲到了建在路角的破旧公寓阴影处。

君冢飒爽地登上堤坝。不是走台阶,而是沿着被踩倒草木形成的兽道般的路径向上,在即将登顶的前一步停下脚步。那里嵌在斜坡上,稳稳坐落着一块介于石头与岩石之间的光滑矿物,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坐下。

君冢让香草坐在岩石上,说道:

“第一次现场演出结束后,你就是在这里哭的呢。”

香草的老家就在这条街。作为地方偶像,她的首次演出是在本地家电量贩店的活动上,由于过度紧张和害羞,唱歌和舞蹈动作都错误百出,最后独自一人在星野川的堤坝上召开了泪流满面的反省会——这段记载在维基百科比较靠前的位置,所以莲杖也还记得。

“来拍照吧。”

把香草留在岩石上,君冢走下堤坝——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数次,确认没有旁人。莲杖也张望了一圈担心有人靠近,但午夜时分的河滩上空无一人。

君冢卸下背来的大型背包放在地上,取出三脚架开始架设。日期即将变更。

他想在香草充满回忆的地方,拍下生日来临瞬间的照片。

“莲杖君,加强警戒。”

小石通过耳麦低声指示。为防万一今天严格使用了暗号本。小石扮演着“行走途中接电话驻足的行人”,停留在能看见君冢和香草的位置。

不用你说我也明白——从开始跟踪以来,香草从未像此刻这般毫无防备。

莲杖迅速而谨慎地扫视着视野。沿着堤坝东西延伸的河边道路不见人影。堤坝上方也没有行人。这个T字路口被停车场和空地夹在中间,能藏身的建筑只有莲杖此刻藏身的破旧公寓。只要注意新出现的人影就没问题——他原本这么想着。

但是。

就在君冢即将完成三脚架组装的时候。

只见堤坝杂草中冷不防冒出一道黑影,猛地抓住香草的身体将她拽了过去。意识到那是人类的手臂花了一瞬,再意识到那手臂属于潜藏在堤坝杂草中的人又花了一瞬。

全身穿着仿佛专为融入夜色的纯黑装束,连脸部也用只露眼睛的头套遮掩。那人从草丛与黑暗中现身,扛起香草便毫不犹豫地冲上堤坝。

“绑架——!”

“我去追!小石你负责联络!”

小石那似乎能传到对岸的怒吼声,莲杖对小石如此放话的瞬间,以及莲杖收紧下半身肌肉蹬地跃起的动作,完全发生在同一时刻。

那个人物——姑且称之为香草诱拐犯——已然轻巧地翻上堤坝顶端,转瞬间便消失无踪。

正当完全惊呆而僵立原地的君冢身侧,莲杖疾驰而过,一口气冲上堤坝顶端,迅速环顾四周。只见左手方向,那个步履拖沓看似笨拙的诱拐犯正慢吞吞地沿着野草丛生的堤坝往下走。莲杖当即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以那个速度的话,应该能追上。莲杖拨开草丛,将重力转化为推进力全速奔跑时——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脚踝传来细线般的触感,而上半身仍在向前冲去。等意识到时,莲杖已重重摔倒在地。虽然勉强用手撑地避免了脸直接撞上地面,但身体沿着斜坡骨碌碌翻滚,刚滚落到河滩的混凝土地面,就一头撞上被弃置在那里的长椅,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角落里,莲杖不知为何想起了在事务所与君冢的对话。

“像我这样的人要和香草结婚,很可笑吧?”

确认完合同,正式委托刚成立时,君冢这么说道。脸上带着充满自嘲的笑容。

“不,我倒不觉得可笑……”

“没事啦,您就直说吧。要是告诉三年前的自己现在的处境,我估计也会一笑置之呢。在辞去上一家公司之前,我明明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啊。”

莲杖和小石都沉默着,似乎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片矢说明完委托内容后便立刻离开了,面谈室里只剩下三人。

“该怎么说呢,我一直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真是厉害透了。高中时担任体育祭的团长,橄榄球打进全国大赛,通过学校指定推荐上了庆应,毕业后进了商社。”

君冢将五指张开成巴掌的形状。

“我那时真心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人生赢家啊。甚至还认真想过,要是大家都像我这样生活该多好,为啥不呢。”

“真是耀眼到令人目眩的体育系派对狂阳光角色呢。”

莲杖苦笑着低声说道。君冢并未表现出不快,反而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我原本以为就这样在公司步步高升,和普通职位的可爱女孩结婚,满世界出差,让孩子成为海归子女——大概就是沿着这样的阶梯往上爬吧。”

这时,或许是察觉到莲杖的视线,君冢又补充道:

“是啊,从小学到大学当然也一直有交往对象。具体有多少个记不清了……不,倒也不是见谁都交往啦。大概双手手指加上脚趾就够数的程度。所以从没想过自己会和香草结婚。这种偶像啊,本来应该是宅男的专属。”

“是发生了什么转折吗?”

莲杖轻声附和着君冢的叙述问道。这是不会打断讲述的、作为回应的提问。

“第一次,成了输家啊。开始工作之后。”

干脆利落的说法,丝毫没有透露往事的畏惧感。

“在就职活动之前,我各方面都很擅长的。努力打橄榄球拿到学校指定推荐啊,从学长那里获取容易拿学分的课程信息啊,和招聘专员聊天博取好感啊,这些事我全都游刃有余。所以从十几岁到二十二岁,我真的是毫无烦恼地一路狂奔,满心欢喜地一步步爬上阶梯,最后才发现写着‘就职活动’的那级台阶就是我的悬崖。”

“真是急转直下呢。”小石打趣地插话道。

“说到底,在学校里游刃有余的那套本事,和工作上需要的技能,根本是两码事啊。当然,也有那种学生时代一直名列前茅,进了公司后工作照样麻利能干、两方面都如鱼得水的家伙,而且搞不好这种人还占多数吧……但我不是那块料。简单来说,我就是工作能力不行。已经到了光靠讨喜或者体力好都无法弥补的程度,根本上就是能力不行。最终,成为导火索的,是分配到部门后第二个月时,部门内部的一场酒会。

那时我已经在公司内部成了个干不好活的角色,连隔壁部门的人都瞧不起我。我寻思着至少得在酒会上留下点印象吧,可我们公司光靠多喝点多吃点连起跑线都够不着,这太理所当然了。所以必须得搞点有冲击力的事,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总之被要求表演个即兴节目,我就随便演了个什么,结果彻底冷场了。这种即兴表演冷场不是常有的事嘛。但当时那场面,就算演砸了也没法用‘虽败犹荣’的气氛收场。正当我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有位看不下去的前辈凑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时,头发已经被点着了。”

莲杖和小石都板起了脸。君冢的声调倒是没什么变化。君冢又若无其事地补充说这种情况很常见啦,不过比起头发还是阴毛烧着的情况更多些,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正好那家店主打新鲜海鲜,碰巧我们所在的和室附近就有个养鱼池,我就跑过去跳进去了。当时根本没空观察周围情况,不过估计大家都在笑吧。我和比目鱼的合影,现在还在公司同事的手机里存着呢。”

“这个嘛…真是够呛呢。”

虽然觉得自己说了句蠢话,但莲杖也只能这么回应。

“后来怎么回家的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好不容易回到家洗澡时,看着头发上残留的灰烬混着热水不断掉在浴室地板上,偶然抬眼看到镜子里顶着一头惨状的自己差点哭出来。不知怎么的我就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从第二天起就再也去不成公司了。”

莲杖试图寻找能把几分钟前说出的“体育系派对狂欢角色”这个词咽回去的方法,但显然无计可施。

“就这样宅了半年左右,有天深夜偶然打开电视,映入眼帘的是——她。”

接下来的发展可想而知。君冢的眼神变得充满怜爱。

“香草是她的艺名。是被一个斯巴达式的制作人取的。您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是因为闻起来很香吗?”

正确答案其实已经在面试时通过维基百科知道了,但莲杖故意装傻发问。这是莲杖特有的交流方式。

“听说在卡牌游戏里,把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卡牌称为‘香草卡’。就像什么配料都没加的香草冰淇淋。唱歌跳舞都很普通,也没有特长的她,就被取了这么个看似刁难人的名字。”

“嗯,真过分呢。”

小石大概是真的感到惊讶,皱起了眉头。君冢微笑着:

“可是,情况并非如此。制作人这样做是为了留出成长空间。他塑造了‘毫无长处’的角色设定,为描绘从零开始的奋斗故事打下基础。当然,能否真正崛起全靠香草自己——那家伙确实成功了。原本一无所有的香草,通过不断努力再努力,从看似无能的自己身上发掘出魅力,最终登上了中心C位。而我,就是那个完全沉浸在这个成功故事里,被深深鼓舞的人。”

完全不像刚说过头脑发热话题的,闪闪发光的眼睛。

“对我来说,香草就像是帮我重塑人生的恩人。我绝对要守护她。”

清爽的笑容,与第一印象截然不同。

君冢对香草怀有的强烈情感——莲杖无法完全体会这种心情。但是。

若是在这里放弃追查犯人,还当什么侦探。

“等等!”

“莲杖先生!”

猛然起身的莲杖视野中,映入的是与夜晚河滩黑暗融为一体的、君冢泫然欲泣的脸。

“受伤的事……而且小石也……”

君冢将视线转向侧面。前方是躺在混凝土上的小石。

朦胧的意识瞬间变得清晰。

“小石?”

莲杖飞奔过去,扶起侧倒在地的小石。

“莲杖先生,请不要乱动。血……”

听到君冢的话,莲杖立刻取出iPhone,用前置摄像头当镜子查看自己的脸。

额头上胡乱按着的手帕,以及被血和泥弄脏的右半张脸。堤坝上摔倒时最后撞到硬物的触感复苏了。

“莲杖先生在堤坝下翻滚,我急忙和小石小姐一起跑过去,先做了止血处理,结果这次——”

“小石她,失去意识了?”

小石乍看之下没有外伤。莲杖擦着脸颊的血,逐渐理解了大致状况。

君冢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试图说明刚才发生的事。

“在给莲杖先生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突然就倒下了。我及时扶住了她,所以应该没有撞到头,但怎么叫都叫不醒。啊,顺便说下这条手帕是小石小姐的。不是我的请放心……”

“比起这个,犯人呢?”

“跟丢了。我和小石姐下来时,犯人已经走过那边踏脚石一半了。直接逃到对岸去了。”

莲杖脑海中深深烙印着犯人冲下堤坝逃走的身影。即便考虑到他抱着香草的因素,动作也称不上敏捷。

“莲杖先生,要去医院吗?小石小姐也……”

莲杖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下身体,没感到什么异常。既没有恶心反胃,鼻子耳朵也没有出血迹象。

“我觉得只是轻微划伤,没必要立刻去医院。”

“那,小石小姐呢……”

“没关系。”莲杖断言道。“我经历过好几次这种情况,再过会儿应该就会醒。等醒了再商量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吧。”

“经历过好几次……?”

君冢不安的目光。莲杖一边注视着小石光滑的肌肤,一边回答。

“我们家所长,见不得别人流血。”

血液过敏的名侦探志愿生——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3

在莲杖持续呼唤数分钟后,小石醒了过来。简短说明状况后,小石遗憾地说:

“被逃掉了啊。莲杖君也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了。我们被摆了一道呢。”

“逃跑路线上设置了陷阱。”

莲杖追捕诱拐犯跑下的堤坝上,钉着数根木桩,每根木桩都用钓鱼线般的细绳相连。在夜色与茂密杂草遮蔽的古典陷阱中,莲杖被绊倒了。

诱拐犯的所有行动都经过周密计划。算准了君冢和香草会在零点生日时刻来到那个地点,预判到君冢会因拍照暂时离开,事先潜伏在那片草丛中。在预设的逃跑路线上设置陷阱,通过阻碍追兵,成功逃到了对岸。

“莲杖君,给雏未打个电话。让她把车、急救箱和防盗套装带过来。我记得她好像说过今天在西新喝酒来着。应该能顺路来事务所吧。”

“不行啊,喝了酒就不能开车了吧?”

“她说过这周是护肝周来着。”

“不是,说起来根本——”莲杖按着疼痛的脑袋,清晰地说道。“为什么要用车?应该立刻报警才对。”

“嗯?”小石用仿佛是自己说错话般的表情,紧紧盯着莲杖。

“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这种情况当然要报警吧。”

无视君冢僵硬的表情,莲杖继续说道。

“因为那个……”瞥了一眼君冢的表情,斟酌着用词。“这是绑架案对吧。接下来,诱拐犯很可能会联系君冢先生,提出某些要求。虽然不确定,比如赎金之类的。应该报警。如果为香草着想的话,更应该这么做。”

“怎么了莲杖君,明明刚才还那么拼命追赶,突然就——”

“总之,至少这是刑事案件。已经超出了侦探的职责范围。刚才我下意识追了上去,但冷静想想,接下来的事该由警方处理。要想找回香草——”

“请别找警察。”

一直保持沉默的君冢,此刻用几乎要咬碎牙齿的力道挤出这句话。

“警察根本不会认真对待……不可能真心为我和香草采取行动。”

“不仅是恐吓信,实际犯罪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说警方也会认真调查的。”

莲杖自以为是在用无可辩驳的道理劝说,但君冢仍面色惨白地摇头。

“我说过的吧,我以前被警察盘问过。那时候,香草也在一起。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您尽管想象。那天的目光,我每天努力想要忘记却依然鲜明地刻在脑海里无法抹去。”

缓慢地,仿佛只用嘴里的空气在说话般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即使处于失去香草的绝望中,唯独不想与警察打交道的意志,似乎仍在君冢心中强烈燃烧着。

“我打算追查下去,毕竟是工作。如果委托人不希望报警,我当然会照办。而且位置也已经掌握了。”

事先征得君冢同意后,在香草的鞋子里安装了GPS发射器。莲杖刚才确认到信号在某个位置停止了移动。

“这个位置,不应该告诉警察吗?”

莲杖焦躁地说道。虽然明白小石渐渐觉得麻烦,但不能再深入追究了。

不能让这个可能让小石见血的案子继续下去。

“明白了。那么这样吧。我们先去这个GPS显示的位置,锁定诱拐犯的住址。等做到这一步后,再商量后续方针。我已经告诉片矢今晚别睡觉,如果实在需要支援就使唤那家伙。这样如何?按照这个流程,莲杖君就不会再有受伤的风险了吧?”

“问题不在于我受不受伤。对方可是那种会躲在草丛里埋伏的变态啊。真的可能会被刺的。”

接着,莲杖将矛头转向了君冢。

“说起来,君冢先生。您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去警察局呢?虽说都统称为警察,但不同辖区的氛围也完全不同哦。我不知道您是在哪个区域被盘查的,但应该不是这一带吧?盘查您的警官,只是碰巧遇到了不理解您的人而已。我们也会好好说明情况,让他们认真展开调查。片矢先生也一定会帮忙的。这里还是应该依靠警察——”

“出钱的是我吧?”

君冢怒吼道。小石和莲杖都不由得看向君冢。

“请听委托人的话,这不就是莲杖先生你们的工作吗。警察不行。虽然害你受伤很抱歉,但这一点我不能让步。”

激愤——小石在身旁听着那几乎要震痛耳朵的声音,却面无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君冢的脸。

“请听委托人的要求。钱我会付。请帮我找出香草的下落。”

君冢用粗暴的声调,斩钉截铁地说道。

“绝对,不能去找警察。”

雏未三十分钟后,把车开到了星野川边的便利店。

“雏未小姐,真的很感谢,帮大忙了。我叫了出租车,你坐那个回去吧。”

雏未明显摆出不满的表情:

“真是的,正好碰上我戒酒周才能来的。本来还想着从这儿开始久违地唱到天亮呢。”

“雏未对不起啦。这个时间可以算作你的工作时间。”

小石双手合十低头道歉,但似乎没传达出多少歉意。

“理所当然得让人发笑。”

雏未似乎因为突然被叫出来相当不高兴,但突然收起表情压低声音:

“话说,不叫警察吗?这很明显很糟糕吧,绑架什么的。”

雏未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莲杖只回答“委托人有他的考量”。雏未没再深入追问,坐上等候的出租车回去了。

莲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坐进副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座的君冢。坐在驾驶座的小石发动车辆,按照莲杖指示的路线行驶。她看起来并没有对后座的男人保持警惕。

——会不会是有前科?

看着君冢的态度,莲杖最先产生了这个疑问。

君冢对警察的排斥反应明显很不寻常。仅仅用普通的讨厌警察这个说法是无法解释的。莲杖想不出,为什么连如此珍视的香草被夺走,却仍然不愿意依靠警察这个调查机构的理由。

“到了哦。”

车辆停下,打断了莲杖的思考。看了看表,深夜两点——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开车行驶了将近三十分钟。

“是这里没错。”

小石用下巴指了指沿街那栋两层公寓,它位于一条没有车道的狭窄小巷里,墙壁看起来薄到能听见这辆车的引擎声。

莲杖看向君冢。原本预想他要么会露出惊讶的表情,要么会因对夺走爱妻的仇敌怀有敌忾之心而咬牙切齿,可当看到君冢只是叹了口气,缓缓低下头时,莲杖不禁眯起了眼睛。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怎么办?”

小石简短地、如针刺般问道。

“请不要报警。求您了。”

小石叹了口气:

“你们不是结婚了吗?如果不依靠警察,那就只能由你来想办法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虽然我现在也可以直接砸破那栋公寓的窗户冲进去,强行把香草夺回来。”

“不行。”

莲杖立即纠正道。语气中混合着“这是犯罪吧”和“太危险了”两种担忧。

“真是没劲啊……不过就算能冲进去,比如说万一香草手腕被锯子抵住,陷入被挟持为人质的状况,我们也无能为力。你到底想不想救回香草,给我说清楚。”

小石直视着君冢,质问道。

“我——”

君冢犹豫不决。咦,现在不是只有一个选择吗?莲杖感到疑惑。正当他开始思考“果然前科犯的假设是正确的吗”时,小石微笑了。

“坦率地说出真心话就好。现在这辆车里,只有你和两位侦探。”

仍在支支吾吾的君冢,像是下定决心般紧紧握住了膝盖上的拳头。

“我想把香草夺回来。”

原本低垂的脸,抬了起来。

“因为香草是我的新娘。”

“OK”小石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应,仿佛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君冢那堪称豁出性命的告白。

“那么,开始行动吧。”

在莲杖询问“做什么”之前,小石就伴着叹息说道:

“说到侦探要做的事,最终无非就是跟踪和蹲点监视吧。”

“蹲点监视…现在就要在这里开始吗?”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两人会在黎明前行动。”

小石不悦地取出手机按下按键。只听得到一声呼叫提示音,但立刻就被接听了。

在对方开口之前,小石率先说道。

“地址已经发给你了,要是醒着的话现在立刻带着警察手册过来。啊,这可不算是为我个人行动。是为了你那个可爱的后辈才出动的。”

随着“吱呀”一声细微如悲鸣的声响,二楼角落房间的门打开了。出现的是个与这栋公寓格格不入、身着晚礼服的男子。年龄约莫五十多岁,打理整齐的胡须与光洁的秃顶是他的特征。背上背着仿佛能攀登珠峰的巨大背包。他仰望着朝阳即将升起的方向,露出微笑。

他的手中,正握着香草的手。

男子“哐哐”地踏响脚步走下楼梯。朝着大马路的方向,迈着轻快的步伐前进。

在与男子行进方向相反的路边停车内,小石突然低语。

“果然,看着很眼熟啊。”

莲杖转头看向身旁,只见小石眯着眼睛,正紧紧凝视着那名男子。此时穿着西装的男子——片矢从男子身后出现,迈着稳健的步伐逐渐靠近跟踪。完全按照小石指示的行动。

『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背后传来声音,男性停下脚步。握住香草的手似乎更加用力了。

『昨晚在星野川河边发生了些骚动。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片矢与名为物部的男子对话处距离莲杖他们仅有数米之遥,但在这黎明将至的静谧住宅区里,声音终究传不到他们耳中。不过通过片矢胸前口袋里的智能手机,车内的莲杖等人却能清晰听见这段对话。

“好了。”小石兴致缺缺地说道。

“那家伙是你的熟人吧?”

君冢和莲杖惊讶地看向小石。

“你之前不自然地躲避警察,起初我还以为是不是在家里藏了大麻之类的,但在一旁观察后我明白了。你是知道犯人是谁,而且对那个人心存愧疚或有所亏欠。所以才不想把事情闹到警察那里去吧?”

莲杖瞪圆了双眼。小石“呼”地吐了口气。君冢绷着脸低声嘀咕:您怎么知道的?

“说到底,既然会在那个堤坝的草丛里埋伏,就说明他知道香草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也就是说,他知道香草对那个地方的执念。所以诱拐犯要么是狂热粉丝,要么是与香草关系密切的人。如果是后者,那对方很可能也和你相识,这么一想你不想把事情闹到警察那里去也说得通了。而且你也知道对方不会伤害香草。

那么,接下来思考什么样的人会实施绑架?熟悉香草、与君冢相识、即使香草被绑架也不会让人感到走投无路、不想惊动警方、且具备作案动机的人物——”

小石啪地打了个响指。透过窗户能看到穿燕尾服男子的背影。

“那家伙——是香草的创造者,对吧?”

君冢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想必你也狠不下心把那样的对象作为诱拐犯交给警方。所以一直在设法寻找能够私下稳妥解决的途径。我说错了吗?”

君冢沉默片刻,反而露出释然的表情。

“太厉害了。简直像是真正的侦探呢。”

“我是真正的侦探啊”,小石低语着继续说道。

“『十三岁生日那天,因为上午体育课没能结成两人组,午休时哭了一场。黎明前溜出家门,只带着父亲用旧的随身听和有绳耳机,在甲田一丁目住宅区的给水塔下,听着专属歌单面对升起的朝阳发誓‘一定要成为偶像’』——这好像就是香草的起源呢。”

小石哗啦啦地抖了抖手中打印的维基百科资料。第一页上写着“生日相关轶事”的记述。

“生日相关中最显眼的就是星野川堤坝和这个起源故事两个。所以我坚信今天早晨他们一定会一起去甲田一丁目住宅区。”

这是基于“诱拐犯必定会在明天早晨带着香草行动”的胜算才进行的蹲守。

“正如小石小姐所说,那个人——物部先生是香草的创造者。”

君冢望着正在接受片矢职务询问的物部说道。莲杖觉得这个姓氏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并没有插嘴。

“物部先生原本也是认可我的。当然,因为这副模样最初确实被警惕过,觉得我是个轻浮的家伙。但经过认真交谈,再三恳求。终于让他明白这不是恶作剧或半吊子的心意——”

就在这时,划破沉睡住宅区的尖锐叫声响彻四周。

“香草是我,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男子——物部以几乎要抱着香草冲出去的架势,正激烈地反驳着片矢。

“虽然一度被说服点了头,但果然无法向自己的灵魂交代。不能把香草交给那家伙。所以——”

“物部先生!”

回过神来时,君冢已冲出车子。正向男子与片矢所在的方向跑去。

“香草已经和我结婚了。物部先生您也应该当过我们的证婚人。”

君冢从背包取出一张过塑的纸张,郑重地高举起来。那是与香草的结婚申请书。

“所以我现在正是在要求撤销这件事。”

物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君冢:

“我听说了。你和香草在一起的时候,正好像现在的我一样被警察盘问的事情。”

君冢扭曲了脸庞。那是如同心脏被刺穿般的苦涩表情。

“你当时语无伦次,根本就没能保护好香草吧。我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不该把香草托付给你。香草应该在我身边生活。所以,在这个重要日子的朝阳下,也该由我一起——”

“即便如此,也不能用抢的吧。”

这句干脆利落的发言冲击力似乎很强,物部颤抖着脸,用瞪视的目光盯着君冢。

“我早就明白了。物部先生您,一直想把香草留在自己身边这件事。”

从茫然失措的物部手中,君冢牵起香草的手,将她拉向自己身边。用温柔而坚定的动作。

“等等,我还——”

“打扰各位了。”

小石利落地从车上跑来,挡在物部面前。慢了一拍后莲杖也跟上来,试图站到小石更前面的位置,却被小石像嫌碍事似的推到了一旁。

“一、一个接一个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物部的询问被无视,小石递出一张照片。

“给您。”

小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但是,物部突然沉默下来,用有些湿润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朝甲田一丁目方向走去的君冢和香草的背影。

4

回到事务所时已经过了早上九点,莲杖为防万一去了医院。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换了纱布并对手掌进行了消毒就回来了。这时,小石正在草拟报告书。

用潦草的字迹奋笔疾书,光是看着就令人头晕目眩的一叠纸。本来就难以辨认,还夹杂着许多与调查内容无关的感想和牢骚。而且,由于某种过分的认真,报告中没有写委托人和调查对象的真实姓名,只以“客户”、“兔子”代称,乍一看根本分不清是哪件案子的报告。必须核对日期和内容才能理清。

“我每次都说,能不能稍微为负责誊写的人考虑一下再写呢?”

小石停下笔,转向莲杖。

“欢迎回来。没事吧?”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问题。不过——”

莲杖在小石办公桌旁、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目光落在小石写了一半的报告草稿上。

“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但说无妨。”

“物部是诱拐犯这点我明白——但小石,您当时是怎么让物部闭嘴的?”

看到照片后,物部就退让了。只能认为小石展示的那张照片具有某种特别的力量。

小石一脸无趣地说:

“我以前跟踪过物部。大概三年前。”

她递过来一个从文件柜里取出的信封。似乎是从过去的案件档案中找出来的。

“我们聊过好几次吧?就是我在跟踪时遇到片矢的那次,那个和出轨对象吵起来的大叔。”

“……诶,那个人,就是他?”

这是莲杖进入小石侦探事务所之前的事,但曾多次听她提起过。

“我啊,对跟踪过一次的人绝对不会忘记。长相、体格和走路习惯,绝对记得。虽然在河边戴着头套时还半信半疑,但看到他从那栋公寓出来、露了脸,我就确信了。”

莲杖拆开信封,里面确实装着物部的照片。是他和一名染着过分年轻的金发、一起走在夜街上的女性的双人照。

“当时受物部太太委托,蹲点跟踪,轻松拍到了出轨现场的照片,顺利促成了离婚。不过应委托人要求,后来也稍微调查过物部的后续情况。片矢帮忙劝架那件事,就是那时候发生的。”

小石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物部似乎对这位出轨对象相当着迷,据说两人还商量过要一起开店。”

“哇,这是卷走创业资金的套路啊。”

果然不用听完,莲杖也能猜到后续。小石用手指比了个圆圈,表示“宾果”。

“物部本打算和妻子分手,与出轨对象结婚,但对方只是图他的钱。被出轨对象抛弃后,心碎的物部变得不再信任女性,于是把唯一能信任的女性——也就是香草——当作了精神寄托,开始将全部财产都投注在她身上。买齐所有周边商品之类的,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说起来,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香草的。毕竟我平时不看电视,也不会用电脑和手机,连流媒体服务都看不了。”

“该怎么说呢——真是让人无从评价啊。”

这时,莲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不过,你能确信是物部,是在他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吧?你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照片的?”

“这个嘛。谁知道呢。”

小石做着鬼脸装糊涂。莲杖用手托着下巴稍作思考,然后抬起头:

“顺便问一下,物部的箭头——”

“哦,通宵了头脑还这么清醒嘛。没错,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指向香草。”

莲杖感到全身的力气渐渐流失,说道:

“所以,你早就预料到了?因为涉及香草,物部可能会出现?”

“虽然不敢说百分百肯定。但从一开始,香草身上就插着两支箭,所以隐约有预感。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就把旧档案翻出来,把离婚调解时都没拿出来的、珍藏级的劲爆照片一直藏在口袋里。这就叫先见之明。”

“……这样啊。”

莲杖沉默片刻,然后说:“脑子有点处理不过来,我先睡会儿。”便躺倒在沙发上。

“睡之前稍等一下。我也有想问的事。”

小石指着作为报告书草稿胡乱写下的笔记,说:

“最关键的那个,香草被绑架场景的部分,不知怎的完全想不起来。能再告诉我一遍在河堤边发生了什么吗?”

莲杖起身一看,小石指着的地方确实是一片空白。莲杖用一种“麻烦事往后推”的语气说:

“那部分我来补充填写,空着也没关系。写完会打印出来,请您核对。”

“哎呀,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石窸窸窣窣地补充了几笔,将纸束收进带锁的抽屉,顺势靠在办公椅上。

“哈啊……真希望别再是这种内部纠纷,来点更有挑战性的案子多好。”

莲杖嘟囔着“饶了我吧”,再次瘫倒在沙发上。刚躺下,一股强烈的疲惫感——仿佛在质问“之前藏哪儿去了”——瞬间席卷了全身。

醒来时,小石已不在办公室。

“啊,醒啦?”

在自己办公桌前整理收据的雏未抬起头搭话。

“都下午两点了……小石呢?”

“应该回去了吧?我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人。”

“早知道我也该回家睡觉的。”

“辛苦啦,早点回去吧。”

这时,莲杖意识到,和雏未单独留在事务所的机会实在难得,便抛出了酝酿已久的疑问。

“雏未,你是在研究记忆领域吧?”

“对呀,虽然现在有点陷入瓶颈了。”

“电视剧和漫画里不是常有失忆这种桥段吗,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这个问题在研究过程中,我已经被问过上百次了。”

雏未笑了起来。莲杖说了句“抱歉问了个老套的问题”。

“健忘症,作为病名是确实存在的。大家不也常开玩笑说‘啊完蛋了是健忘症’之类的吗?”

莲杖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最想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看到大量流血的场面时,会不会导致失忆这种情况?”

雏未像是非常乐于回答自己专业领域的问题,流畅地作出回应:

“嗯,应该有可能。健忘的成因可以分为心因性、外伤性、药物性等几类……不过电视剧里出现的大多是心因性的。就是由压力因素导致的。因为某些流血事件造成心理创伤,导致与血液相关的记忆消失,这种情况我认为是有可能发生的。”

莲杖回想起了小石说过的话:

——最关键的那个,香草被绑架场景的部分,不知怎的完全想不起来。

“不能见血的侦探啊……”

他用雏未听不清的音量低声嘟囔。

*

或许是因为时值十一月初的缘故,空气中确实带着几分寒意。××不禁皱起眉头,觉得这种持续恶劣的环境实在不适合蹲点埋伏。

不过,在这里告一段落应该也无妨。已经完成了两个,承担了相应的风险。只要完成这第三个,暂时就算达到了可接受的范围。之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只是,这第三个目标有些棘手。与之前的对象相比,她的戒备心和防备措施明显高了一个档次。

虽然令人烦躁,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目标——是偶像啊。

××重新俯视着躺在床上熟睡的女性。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手脚被束缚,正发出平稳的鼾声。

即便卸去了舞台妆容,她的美貌依然显而易见。那张娇媚的面容,即使隔着屏幕也足以牢牢抓住人心。

××缓缓撕开她身上穿着的酒店配备的睡袍。不算丰满的胸口暴露出来。

经常有人问,看到女性裸体时是否会兴奋。真是可笑。除了“心仪之人”以外,其他人的身体,又有什么价值?

仅仅是为了那个必须完成的“目的”,××拿起刀刃,对准了她左胸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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