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1

“等一下”

莲杖朝根本看不见的电话那头摆了摆手。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干嘛特地打电话来开玩笑啊。”

电话那头传来澪咯咯的笑声。

“你真的……这么快就交到新男朋友了?”

莲杖毫不掩饰责备的语气,追问道。

从向澪报告风斗出轨到现在,连两周都还没过去。澪那张哭泣的脸和带着鼻音的声音,至今仍历历在目。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多亏了这段新恋情,我才能重新振作,就祝福我一下嘛。”

“……对方和町田风斗是同一类型吗?”

“嗯~有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和二十多岁的人交往,有点担心能不能相处得好呢。”

“二十多岁……” 莲杖像反刍般重复道。“……能让我听听详细情况吗?”

“哎呀没事的啦,我又没拿钱什么的,就是普通的自由恋爱。也不是什么‘诱导’、‘操控’那种,你就放心吧。说起来,他还是星野高中的学长呢。而且他至少跟我发过誓,绝不会出轨。”

“……总之,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这话说得像是送别远行之人一般。

“要是感到任何不对劲,立刻找我商量。”

“真可靠呀。”

“别哭啊。”

“话说啊,”

电话那头的声调低了一度。

“莲杖先生,虽然这话完全无关紧要……”

莲杖等着澪说下去,但沉默持续着。

“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也替我向小石小姐问好。”

电话挂断了。莲杖浑身脱力,深深陷进沙发靠背。

“看吧,她不是跟没事人一样嘛。”

在书桌旁看书的小石得意地说道。她大概把莲杖和澪的通话内容全听去了。之前莲杖说要打电话问问澪的近况,因为担心她,小石还对此嗤之以鼻。

“最后她好像想说什么来着……不过整体听起来挺干脆的。”

“不是有那种‘恋爱无缝衔接’的类型嘛。我早就觉得澪就是那种人。”

“……如果真心爱过一个人,分手才两周,怎么可能马上交到新男朋友。”

“这话肉麻得我鸡皮疙瘩都要冲破平流层了。”

莲杖懒得再和小石说下去,重重地躺倒在沙发上。

“下一位客户是晚上七点对吧?我眯三十分钟。”

从昨天到现在,莲杖一直在做单人出轨调查。和两人搭档不同,不仅没法休息,还绝对不能暴露,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得特别厉害。他本打算睡到七点面谈前。但小石可没打算体谅莲杖的疲劳和困倦。

“睡觉先等等。有件关系到事务所存亡的重大事项要宣布。”

“请容后再说。”

小石用这种话头开场的事,过去从来没一件真正重要过。

“你看这个。中午让雏未打印的。”

小石递来一张用A3纸满幅打印的照片。莲杖强忍着立刻倒头就睡的欲望接了过来。他判断,此时不理她,最后反而会更耽误睡觉时间。

照片似乎是YouTube的截图。巨大的屏幕上排列着图形和字符串。右上角有“问题篇”的图标,下方用字幕形式打着一长串文字。能看出是解谜问题的界面,但看不出更多信息。

“这是什么?”

“怎么看都是蓝泽真实频道的视频截图吧。”

“就算你这么说……”

莲杖困惑地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到底是什么啊?”

“无聊的解谜题无所谓,重点是这里。”

小石指的是问题文字的空白处。

“没写东西啊。”

“仔细看。有反光对吧?这应该是后面的墙壁。”

因为背景是全黑的,确实隐约映出了什么。

“你看,这儿有好几张照片,下面和旁边不是潦草地写着像笔记一样的文字吗?就像《非常嫌疑犯》或者《记忆碎片》里那种贴满线索的墙。”

“那是什么?”

“真是的。你也偶尔看看不带恋爱元素的电影嘛。总之,这很可能就是蓝泽正在办什么推理案件的证据。他把信息全整理在这面墙上,边看边推理,走的就是这种老派风格。”

“不就是普通的装饰吗?”

莲杖用近乎梦呓的音量说道,打算就这样睡过去,让对话自然结束。

“我之前也说过,蓝泽的事务所在福冈市。既然有委托找上蓝泽,就说明福冈有推理案件,对吧?可为什么不是来找我们,而是去找蓝泽?这才是问题关键。”

“这话我想等脑子清醒了再听,先让我睡一会儿。”

莲杖戴上带鼻托的全遮光眼罩刚躺下,立刻就被跳上沙发的小石一把扯掉了。小石的脸突然凑近,莲杖吓得叫出了声。

“喂!我真的要睡一会儿啊!”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宝贵的、宝贵的推理案件,又被蓝泽抢走了!我气得五脏六腑都要沸腾溢出来了!”

“不过是在屏幕里映到了一点墙壁而已,您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莲杖想把小石从沙发上推下去,再次尝试入睡,可小石展现出意料之外的执着,让他越发烦躁。两人拉扯间,事务所的门被推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

雏未用冰冷的眼神和声音说道。她似乎刚购物回来,手里拎着便利店和量贩店的袋子。

“在工作场所打情骂俏,挺开心嘛?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要不我回去?”

“严重误解。” 莲杖语速飞快,“是小石在妨碍我睡觉。”

小石仿佛完全没听见“和莲杖打情骂俏”这个说法,泰然自若地重新在沙发边坐好,晃着脚。

“我都说了有重要的事,莲杖君却非要呼呼大睡嘛。”

“又在说没接到密室杀人委托的事?小石啊,我早就想说了,你该多分分现实和虚构的界限了。”

“不不,享受人生的诀窍,就在于能把多少‘虚构’带进‘现实’啊。”

“咦,这想法有点吓人呢。” 雏未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开朗地笑道,“要是像看了《偶像革命前夜》就想当偶像那样,往好的方向发展,那倒是不错啦。”

这是连近几年根本没空看动画的莲杖都知道的、几年前某部偶像动画的片名。

小石似乎也知道,撅起嘴说:

“那倒确实也不错。”

“密室杀人什么的,还是不要发生最好啦。”

“正因为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才是推理啊。”

“难道连这个都想到了,才下的订单?”

雏未边说边拍了拍手里的纸箱。看来是送到事务所的。小石扑过去接过箱子,拆开。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石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展示的,是印着醒目“防犯用”字样的双锁手铐和电击枪。仔细看,两样东西上都刻着“Detective Koishi”。

“我拜托雏未特别定制的原创款。”

“为什么?”

除了这个简短的疑问,莲杖想不出别的话。

“万一真接到推理委托,最后很可能会发展成和犯人对决的局面嘛。果然还是多备点武器比较好。”

“可能需要动用这种危险物品的委托,我们一概不接。”

莲杖轻描淡写地回应,小石却用力摇头。

“才不拒绝呢,我们反而要主动去争取。一定要让这些装备派上用场。”

“小石,我明白你的憧憬啦。”

雏未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喝了口给自己买的冰咖啡,转向小石,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

“当初接了我的出轨调查,还漂亮地完成的时候,我真的超——开心的。那会儿我整天疑神疑鬼,想着‘该不会被绿了吧’,人都快崩溃了。你们用调查给了个黑白分明的结果,真是救了我。”

半年前,雏未因怀疑恋人出轨而上门委托,正是他们相识的契机。当时雏未怀疑恋人有外遇,才找到事务所。通过小石和莲杖的调查,成功拍到了进入酒店的照片,据说她后来果断和那个恋人分了手。

“今天也有委托人要来对吧?要好好听人家说啊。这个点过来,多半是下班后吧?工作累了一天,还要挤出时间和金钱来解决家庭问题,肯定很辛苦。从我们侦探所看,这只是成百上千委托中的一件,可对委托人来说,能依靠的只有我们了。还有莲君,睡觉可以,但你形象真的糟透了,面谈前记得好好洗脸,整理下头发和衣服。”

“真是个靠谱的辣妹啊。连我都要被说服了。”

小石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多亏雏未,小石那些没完没了的纠缠总算告一段落。莲杖正悄悄想重新戴上眼罩——这时,事务所的门被用力推开了。

“打扰啦!小石酱在吗?”

伴随着完全不似日常音量的、仿佛从丹田发出的粗犷嗓音,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莲杖摘下眼罩,故意摆出厌烦的表情说道:

“您有何贵干,片矢先生。”

“想着最近都没来,就过来玩玩嘛。也想见见小石酱呀。”

与洪亮嗓音相配的,是张爽朗的面孔。一身丝绒运动服,头戴印着陌生Logo的棒球帽,打扮随意。但或许因为背挺得笔直,举止利落,倒不显得邋遢。

“请别用‘酱’叫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石一脸明显厌恶地说道。片矢却完全没在意,爽朗地笑道:“叫我也可以用‘亲昵称呼’哦。”

这时,片矢的目光停在了雏未身上。他明显地睁圆眼睛,凝视了片刻。被盯着的雏未明显露出困惑,眼睛眨个不停。就在莲杖要开口时,片矢歪着头说:

“这位漂亮的辣妹是?以前不都是小石和莲杖两个人干活吗!”

“从半年前开始,来这儿做文员兼职的古泉雏未小姐。”

莲杖公事公办地回答。

“古泉雏未,雏未啊……还是只雏鸟,很有成长空间的好名字嘛!”

“那个……这是哪位?嗓门大得跟棒球部教练似的。”

雏未困惑地看向小石,小石自己却皱紧了眉头。

“这位是片矢先生,附近的大叔。”

对于莲杖敷衍的介绍,片矢用几乎像在对山那头喊话的音量说道:

“谁是大叔啊!我就比小石大一岁。要说二十八岁就是大叔,莲杖你四年后也是大叔啦。而且‘大叔’这词在某些场合是蔑称,不能随便用哦。虽然这词流行,容易逗人笑,但背后可藏着‘可以随便对待那类人’的意识呢。”

“用超大音量和超多字数的反驳。” 莲杖嫌麻烦地微微低头,“抱歉,我没想那么多,没想到会被您这么全力回怼。”

“附近的大叔有什么事吗?应该不是委托吧?”

雏未提出了合理的疑问。

片矢嘟囔着“真没办法,看来得亮出传家宝刀了”,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举了起来。雏未惊讶地张大了嘴。

“咦,刑警?”

片矢手里握着一本警察手册。

“我是生活安全科防范系的警察~古泉你要是遇到家暴,随时联系我啊。”

片矢朝雏未笨拙地抛了个媚眼。小石用诘问般的语气说:

“所以,今天有何贵干?带了伴手礼吗?比如搜查课束手无策的悬案资料,或是寄到县警的杀人预告信之类的。”

“你这要求也太刁钻了吧!饶了我。今天我轮休,陪爸妈来西新买东西,顺道过来看看而已。什么都没带啦。”

片矢双手合十,摆出歉疚的表情。

“就这种装愧疚的演技特别拿手。真是个讨厌的演员。”

听了小石的揶揄,雏未狐疑地看向片矢。

“片矢先生以前是戏剧部的。” 莲杖解释道。

“啊,怪不得。” 雏未的嘀咕里带着“难怪嗓门这么大”的意味。

“据我所知,这算是史上头一遭吧,警察里有文化类社团出身的。”

“我大学可是打橄榄球的。”

片矢鼓起肱二头肌展示,但实在谈不上多有力量感。想必他当年打的不是需要肌力的位置。

“片矢先生出身哪个社团都无所谓,我们正在工作。能请您先回去吗?”

莲杖为了合理地把人请走,如此说道。

“怎么看都是想睡觉吧。”

“小憩也是侦探工作的一部分。”

“嘛,莲杖你就睡吧。我跟小石和古泉聊会儿。”

小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那,请说说最近这附近热门的重罪案件,讲五分钟就请回吧。”

“这是在挑战能多随便对待我的记录吗?”

片矢虽然摆出夸张的悲伤表情,但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重罪,但有雇佣未成年人的风俗店。”

“哇。” 小石发出厌烦的声音。

“现在正在全面打击那家连锁店。”

“最差劲了。卖的和买的全都恶心。” 雏未唾弃般说道。

“一脸期待甜味却吃到可可含量百分之九十的巧克力的表情呢。”

“用比喻来展现个性,真让人受不了。”

雏未依旧苦着脸说。

“话说,在那种地方工作的孩子,有人好好照顾她们吗?通常都是父母没尽责,需要他们自己赚生活费,骨子里都是大问题吧?”

“是男孩子哦。”

片矢用平淡得像说明天天气的语气说道。

雏未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诶,扫荡行动本身不分男女店。但被查到雇佣的未成年人是高中男生。在派遣型风俗店里。”

莲杖理解片矢的回答也慢了半拍。这延迟并非因为睡眠不足或疲劳。

“……说实话,有被吓到。” 雏未低声说。

“诶?被什么吓到?”

“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一直以为做这行的都是女孩子。真的该反省。”

雏未罕见地显得真心消沉,用与片矢音量对比鲜明的细弱声音说道。

“说实话,我也以为是女孩子。”

莲杖带着打圆场的意味坦白道。另一方面,他也觉得事实上从事这行的未成年人中女性应该更多,且不论好坏,这想法并不算太脱离常识。

但雏未像是真心对自己内心的刻板印象感到厌烦,叹了口气:“睡前想起来怕是要再消沉一次。”

“至于受这么大打击?”

“因为我最讨厌这世上的偏见和武断了。”

雏未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低下头深深叹气。确实,光凭那副标准辣妹的外表,就很容易招致偏见吧。

“嘛,当然,不管男孩女孩,未成年人干这行是绝对要阻止的。高中生嘛,跟同班同学搞搞青涩的恋爱(‘长点爱之竹笋’)就行了。”

片矢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能做的,只是给那些利用人生经验尚浅、时常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未成年人,用花言巧语诱骗、操控、强迫其出卖身体的渣滓戴上手铐。”

流畅的叙述,能听出这是他内心坚定的信念。

“片矢先生,难道说……其实是个好人?”

莲杖忍不住向小石问道。

“这世上根本没什么好人,人只不过是有优点和缺点罢了。”

小石毫无感情地说道,似乎对刚才的对话既不关心也不感兴趣。莲杖忍不住反驳:

“虽然说得像名言,但不过是优点多的人就会被叫‘好人’而已吧。”

“最讨厌这种正论了。”

片矢挠挠头,走向雏未的办公桌。

“话说,古泉……不对,雏未酱。今天下班后能不能陪我去喝一杯?”

雏未愣了一下,随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似的使劲皱眉。

“诶。当然不行。虽然我没事,但不会跟初次见面的男人去任何地方。而且就算是熟人,我也不想和穿运动服的大叔去餐饮店。”

“衣服穿什么都无所谓吧?等会儿小石和莲杖还要工作,难得在这里碰到。”

“就算连回程车费都帮我出,也不行。”

“啊,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打雏未酱的主意哦。就是刚才聊了聊,单纯觉得和你聊天应该会很有趣。我知道一家鲑鱼子饭超好吃的店,那家的鲑鱼子爆浆方式特别夸张。虽然贵但超美味。”

“我可讨厌鲑鱼子了。每次都觉得那不就是圆滚滚的海水嘛——”

“你看,就像这样。拍照超上镜的。”

片矢凑近雏未,给她看自己的手机。雏未凝视着屏幕。

“这个爆浆方式,厉害吧?”

雏未回答前,停顿了好一会儿。

“……确实厉害。”

“对吧?看得要流口水了吧?走吧。”

雏未抱着手臂犹豫了好一阵,才抬起头。

“如果连便利店明天的早餐都请客的话。”

“……诶。你要去啊。那家的鲑鱼子饭到底多好吃啊。”

雏未来了半年,出去喝酒只有最初欢迎会那一次。小石和莲杖偶尔会邀请她,但大家都忙,很难凑齐时间。能把这样的雏未约出去,莲杖对片矢的沟通能力深感佩服。

“下次我单独带莲杖去茶泡饭店吧。咱们敞开心扉聊聊。”

“请不要想着用便宜东西打发我。”

“不,我可没说要请莲杖哦。”

正想反驳,莲杖瞥见了片矢身后的挂钟。距离七点只剩不到十分钟。他慌忙扯下额头的眼罩站起来。

“片矢先生,委托人快来了,请您回去吧。”

“那雏未酱,我在对面的便利店等你。十分钟后过来啊。”

片矢只留下这句话,就飒爽地离开了房间。

“咦,雏未你真去啊?不用勉强。又不是工作应酬,随便拒绝就行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以前我还在单干的时候,有次接了个出轨调查,跟踪一个叫物部的大叔。跟踪途中,那家伙和出轨对象吵了起来,好像是关于模型店开业资金什么的。后来演变成挺激烈的互殴。虽然是在调查中,但总不能看着不管,正好附近有巡逻警察,我就说明情况请他们处理了。”

“那位警察就是刚才的片矢先生?”

“就是这么回事。”

莲杖也听小石讲过几次。据说物部因金钱纠纷和出轨对象大吵,当时那架势,放任不管恐怕会见血。他还想过幸好没到那一步。

“后来做了笔录,对方还挺感谢我应对得当。我告诉他自己是侦探后,他就偶尔会来事务所玩。总说有什么可疑案件就转给我,但到现在一次都没给我介绍过工作。”

莲杖也见过他几次,很清楚小石对片矢并没有超越“熟人警察”的交往打算。

“那他的目的是……”

雏未正要说什么,对讲机响了。正好七点整。门口明明挂着“营业中 欢迎自由入内”的牌子,对方似乎还是规规矩矩地按了铃。

“初次见面。我是预约过的客人。”

将男子引到办公室后,他用一种仿佛刻意追求每个音节都完美发音的清晰口调说道。与口调相配的是一丝不苟的着装,莲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在尚存暑意的天气里,他仍穿着严整的三件套西装、皮鞋,口袋巾也一丝不苟。

“想委托您调查妻子的出轨行为。”

他那带着某种冷硬质感的视线前方,是脸上写满熬夜痕迹的莲杖、一眼就能看出是辣妹的雏未,以及在“出轨调查”这个词蹦出的瞬间明显失去生气的小石。

莲杖慌忙用手梳理头发,同时将思维切换到咨询顾问模式。

“这里有点乱,真是抱歉。如果是出轨调查,请交给我们。首先请让我听听您的情况。呃……”

“我叫日暮最人。”

彬彬有礼的自我介绍。但最人的目光带着些许疑惑,正扫视着整个办公室。

“失礼了,我想咨询的是……当然是非常私密的内容,希望谈话对象能控制在最小范围。请问哪位是侦探?”

莲杖感觉最人对这事务所的第一印象正直线下降。

“我是咨询顾问兼调查员莲杖,这位是所长兼调查员小石。我们两人负责实际调查工作。”

不知不觉用了比平时更正式的语气。

“那位小姐是……?”

最人提问的意图很明显——如果这个辣妹是侦探,这么显眼的辣妹能胜任蹲点和跟踪吗?

“我是事务员啦~别看我这样,Excel可是很拿手,连OFFSET函数和MATCH函数组合使用都会哦~”

对于雏未活泼明快的问候,男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像履行义务般点了点头。房间里仿佛只残留着雏未那份活泼的余韵。

“希望工作人员对咨询内容保密。”

这句平静却带着强制力。虽无恶意,但无疑是带有攻击性的发言。

莲杖瞥了雏未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她回以浅浅的微笑和“我早就习惯这种状况了”的眼神。

“详细情况将由我们二人聆听,请随我到里面的面谈室。来侦探事务所的各位,都怀揣着不愿为人所知的烦恼,而且侦探业法也有明确规定,我们会彻底保密。您提交的资料、我们撰写的报告,都会严格管理,确保除我们之外无人能查阅。请放心。”

莲杖细致地说明,试图传达这是家“正规可靠”的侦探事务所。对最人而言,“正规可靠”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最人似乎勉强接受了,移步面谈室后,一落座便低头致歉:“刚才态度失礼了,实在抱歉。”

“我们这儿的保密措施万无一失,就算您是想咨询解不开的密室杀人谜案,也请尽管放心。”

小石一开口就说多余的话,莲杖差点咂嘴,不过最人似乎把这理解为小石特有的玩笑,并未显露不悦。

“正如先前所说,我想委托的是关于妻子出轨的调查。”

小石拖长音调说着“果然啊——”,明显露出兴致缺缺的模样。莲杖照常补充:

“这是我们的专长领域。”

“我也有所耳闻。听说若是出轨调查,找这里准没错。不过需要事先说明……我与妻子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婚姻关系。算是所谓的同居伴侣。”

2

莲杖虽略显惊讶,仍摆出一副“这类咨询很常见”的态度点了点头。

最人的视线在莲杖与小石之间来回移动,那目光意味深长。

“事先声明,我深爱着我的妻子——爱花。我认为她是超越普通家人的存在。虽然我们并非法律上的夫妻,但我不希望因此被草率对待,或是受到与其他委托人不同的待遇。”

这番斩钉截铁的宣言让莲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最人散发出的压迫感令他身体僵硬。或许,事实婚姻这个身份,对他而言格外敏感。

“坦白说,我或许是那类比较麻烦的客户。如果觉得我应该离开,请直说。”

“没关系。我比她麻烦一亿倍都不止。”

小石用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轻快语气,说着完全不算安慰的圆场话。

莲杖也不由自主地附和:“这位的麻烦程度是兆亿级别的,请别在意。”

最人周身紧绷的气氛,似乎因小石的存在而稍稍缓和了一些。

“说实在的,我对所有男女情爱的案子都腻透了。跟踪、蹲点、拍照、赶报告,没一样是我现在想做的。”

“这话……说得可有点过分。我认为至少不该在委托人面前这样说。” 最人不悦道,“那你为什么要当侦探?”

“当然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有病态般的天赋啊。”

小石咧嘴一笑,说道。

“处理感情纠纷案,我感受不到任何价值或成就感。可悲的是,偏偏只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只要是接了的工作,我就会严格按酬劳付出劳动,交出成果。很简单吧?所以,”

小石真的显得毫无兴趣地搔了搔鼻翼,

“有没有结婚证,对我来说真无所谓。我对所有恋爱关系都一视同仁地毫无兴趣,结不结婚都一样。首先,请告诉我们委托的具体内容吧。”

莲杖没有错过最人那不知为何略显缓和的表情。微笑一闪而逝,他又恢复了那副严肃面孔,但周身散发的氛围显然已有所不同。

“在具体商谈前……我会尽可能使用‘妻子’这个称呼。”

莲杖心想着“这是在说什么啊?”,但脸上仍保持着认真的表情,像在鼓励对方继续般点了点头。

“明明没提交结婚申请,却用‘妻子’这个称呼,可能会让人觉得奇怪。近来也有讨论,认为‘妻子’、‘媳妇’、‘夫人’这类词带有强加角色的意味,不太恰当。但我反而想用这个词汇。‘伴侣’或‘太太’之类的表达,感觉又不一样。对我而言,爱花就是妻子。”

“原来如此。” 莲杖先表示没有异议,“那我们也保持原样称呼,用‘夫人’来称呼可以吗?”

他一边问,一边心里想着:跟踪的时候反正会随便给目标起外号。

“嗯。请便。”

“爱花小姐本人也希望这样被称呼吗?”

小石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嗯,不如说这是她的希望。在我们确定现在这种关系的那天,她就对我说:‘虽然要看场合,但请尽量用妻子、媳妇或夫人这类典型的称呼’。”

“那就完全没问题啊。情侣之间的事,只要不违法,全凭当事人自己决定。”

小石的问题让莲杖意识到,自己刚才忽略了“妻子本人怎么想”这个视角。在这种地方被小石抢了先,着实让人不甘。

“这么说,最人先生也被称为‘老公’或‘丈夫’吗?”

“‘老公’这个称呼我实在不习惯,就婉拒了……妻子用的是‘夫’这个称呼。”

总之,莲杖明白了,这个人对词汇用法、保密态度等细节都非常在意。面对过各种各样的委托人,但对待最人这种类型,关键就在于尽量减少失误。

他压下想立刻进入正题的冲动,决定先摸清对方的“雷区”。

“如果还有其他在意的方面,请事先告知。比如‘做这行该穿正装吧’、‘空调太冷或太热’、‘事务所太乱让人不安’之类的。”

“不,没有特别的要求。我可能看起来是个刻板严谨的人……但我只是希望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尽可能消除自身的瑕疵。仅仅是不想在不必要的地方失分,并非要强求他人。”

“明白了。”

从言谈举止的细微处,能感受到强烈的自尊心。莲杖重新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准备主导话题:

“那么,可以请您谈谈具体的委托内容了吗?”

“好的。首先……考虑到需要跟踪调查,我想可能需要面部照片,就准备了一张。”

说着,最人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张L尺寸的照片。他边观察着莲杖和小石的反应,边轻轻将照片放在桌上。

“是我妻子。是张双人合照,有点不好意思。”

照片上是最人和一位疑似是他夫人的女性半身像。像是在通往沙滩的防沙林小道上自拍的,树木形成的“隧道”尽头是蔚蓝的天空。

莲杖还在斟酌措辞,小石已边鼓掌边说:“正面笑容,角度标准,容易辨认相貌。好照片,对身份确认很有帮助。”

反应真快。莲杖不由得再次感慨:果然不简单。

而小石的反应似乎恰到好处,最人那僵硬的表情第一次完全松弛下来。氛围像仪表指针猛地甩向另一边,骤然柔和。

最人笑着低语道:

“澪小姐说过的事,或许是真的。”

看到莲杖和小石露出惊讶的表情,最人补充道:

“前阵子她委托过你们吧?其实我今天会来这里,就是经她介绍的。”

“哎呀,原来是澪的朋友啊。”

听到小石的话,最人又笑了。

“是的。虽然三十九岁的男人和高中生做朋友,可能让人觉得奇怪……但我和澪小姐是在地区的莫尔克社团认识的。”

“出现了,莫尔克社团。” 小石立刻接话。

这正是澪之前提到过的社团。

“前天晚上社团也有聚会,我不小心说漏嘴正在找侦探事务所,正好澪小姐也提到之前委托过你们,就听她介绍了很多情况。”

小石开心地说:

“既然是澪介绍的,那就给个友情折扣吧。当然,具体还得看内容。”

这家伙又在擅自提出根本没设立的折扣……莲杖暗自无语,但还是转向最人问道:

“请问,是什么事情让您对夫人产生了怀疑?”

面对莲杖的提问,最人神色一正,双手在胸前交叠,俨然要进入正题。

“请允许我先说明,我怀疑妻子最大的依据,是直觉。或者叫第六感也可以。当然,具体的契机也有一些,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对妻子的感觉。”

“直觉很重要。所有推理都始于名为‘直觉’的假设。特别是最人先生的直觉,感觉会很准。” 小石微笑道。

“不过,比起直觉,相信夫人也同样重要。” 莲杖插话道。

莲杖总是采取一种偏向“未必是出轨”的希望立场。他希望任何出轨调查都能以“误会”告终。当然,一旦开始调查,他会带着充分怀疑去行动,但在与委托人交谈时,会避免预设对方已经出轨。

“有什么具体的、让您觉得可疑的言行吗?”

或许对此早有准备,最人表情不变地答道:

“要说具体事实的话,是iPhone的问题。”

“具体是指?”

“她不再使用面容ID了。”

这是指通过面部识别解锁屏幕的功能。

“原本她是在用的。但自从上个月换了新手机后,似乎就只使用密码解锁了。我没有特意去问这件事。”

“为确认一下,应该不是换成了没有面容ID功能的机型吧?”

听到莲杖这么问,最人点了点头:

“嗯,是最新款。当然具备面容ID功能,在初始设置时也应该提示过。但她却特意无视,没有启用这个功能,这让我觉得可疑。”

“顺便问一下,您以前看过夫人的手机吗?”

小石毫不客气地问道。最人露出“岂有此理”的表情:

“我连这种念头都没有过。我自以为即使不看妻子的手机内容,也能完全理解她的一切。”

“这样啊。顺便问一下,在你们的生活节奏中,有没有那种‘如果想出轨,这个时间点就做得到’的空档?”

小石这样问道。

“这个嘛,说实话比比皆是。工作日里,我和妻子的上班时间每天都有偏差。而且,妻子的工作地点在春日市。说实话,即使妻子在早班的日子在春日市做些什么,我也无法掌握。周末我也经常因为学会、研讨会或演讲会而不在家,那段时间她可以自由活动。”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夫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是保育员。”

莲杖温和地微笑道:

“虽然问得有点老套……您很喜欢孩子吧?”

“嗯。我从小就经常在公园里遇到孩子,然后当场就和他们玩到一起,变得很要好。而我其实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正好和你相反呢。”

最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啊,当然我们不会要孩子。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在这方面的意见一致。妻子也很早就放弃了要孩子的想法。我们从未因为想不想要孩子这个问题发生过争执。”

“啊,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莲杖一边挠着眉梢一边说道。感到尴尬时,他总不自觉地用手遮住眼睛来隐藏视线。

“顺便问一下,最人先生的工作是……?”

“我在侄滨站附近当医生。是神经外科医生。还没给您名片。”

说着,最人从胸前口袋取出一个皮质名片夹。莲杖平时不带名片,急忙回办公室去取。他连小石的那份也一起拿来,互相交换了名片。

最人的名片上印着“日暮神经外科”的诊所名称。

“刚才听到‘学会’、‘学习会’这些词,我就猜想您是不是医生。”

小石带着不必要的得意神情说道。

“确认一下,最人先生的调查目的是收集出轨证据,对吗?”

面对莲杖的询问,最人摇了摇头。

“这是自然……我并非想要获取诉讼用的证据。只是如果妻子确实出轨,我希望掌握这个事实。”

“即便是事实婚姻关系,也有获得精神损失赔偿的案例哦?”

小石轻描淡写地说着。最人眨了眨眼,随后深深低下头。

“对于您的关心,我由衷感谢。”

“不必这么郑重。”

“即使妻子真的出轨,我也不打算提起诉讼,请放心。我根本不愿想象自己和妻子对簿公堂的场景。不会通过法律,而是依照我的规则来处理。”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莲杖心想,是否该告诉对方离婚诉讼基本是书面进行,且大多是协议离婚,但指出这点或许会刺激对方的自尊,或者说根本是多余的话。几番思量,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我虽然希望杀人案都能解决,但最人先生持刀刺伤夫人之类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莲杖用“说什么失礼的话”的眼神瞪视,与最人忍俊不禁的笑声同时发生。

“不会动刀的。我们会好好谈谈,只是维持两人的关系而已。因为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出轨这种小事就结束。”

最人首次露出的笑容。莲杖虽对小石引出了这个笑容感到不甘,但还是继续推进话题。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制定调查方案和完善合同细节——”

“合同内容只需明确保密义务即可。金额方面,只要不严重偏离市场行情,按您开的价码来定也可以。调查方案也请采用简单的‘持续调查直至掌握线索’模式。”

“哇哦,真是大手笔。”

对于小石轻佻的反应,莲杖皱起眉头:

“侦探的调查费用是按工作时间递增的……根据情况可能会变成相当可观的金额哦?”

堪称体恤客户的咨询员典范。但最人却摇头道:

“不必计较金钱。请彻底调查。”

“我认为也需要确定判断夫人清白的时机。毕竟‘没有出轨’是无法被证明的,必须适时划定界限。”

小石插嘴后,最人噗嗤一笑:

“我绝不会放过妻子的任何一丝不协调感。绝不可能毫无异常。只要您能坚持调查下去,我相信一定能掌握到什么线索。”

这是充满自信的断言。虽是个相当尖锐的委托人,但莫名有令人信服的部分。想必是那种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逆境与困境的类型——除了恋爱以外。

随后,在进行详细日程对接与爱花行动模式的问询后,时间已临近晚上八点。

“虽然已经向您了解了需要确认的事项……但还请在这张表格上填写信息,因为需要存档。”

莲杖递来夹在写字板上的个人信息表。最人略显犹豫地迟疑片刻后开口说道。

“刚才事务所里有位打扮很显眼的员工……请允许我再次确认。在这里填写的个人信息、我提交的资料,以及调查获得的照片文件都会妥善保管,对吧?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失礼……但绝不想让外人得知我正在对妻子进行出轨调查。”

“请放心。刚才那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客户信息。除了我和小石之外,任何人都无法接触机密情报。”

准确来说,莲杖的电脑里有报告书数据,小石的柜子里有手写草稿,但电脑有密码,柜子也上锁。若详细说明会没完没了,故而省略。

“您提交的照片和资料表在调查期间会存放在里间的保险柜里,调查结束后将归还给您。”

“请务必确保信息不会泄露。”

“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莲杖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认为此刻需要的是明确断言。

最人似乎勉强接受了,迅速填好表格递了过来。小石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内容。

“生日快到了呢。”

小石漫不经心地说道。表格上显示,生日就在本月下旬。

“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太在意生日的特殊意义了。不过今年正值不惑之年,倒确实有些特别。”

“那么,至少希望在生日前能有个结果。”

莲杖话音刚落,最人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

“我和妻子的生日难得只差一天。我是十月二十三日,妻子是二十四日。”

“唉……真少见。” 莲杖一边揣摩着这句话的意味,一边说道,“总之,我们会尽全力,让您能度过一个幸福的生日。”

面谈结束,最人当场在合同上盖了章便离开了。他只将小石和莲杖的名片用手机软件扫描了一下,就原样留在了桌上。不带回侦探名片的委托人相当多。

“保密意识真是强得离谱。”

回到办公室,莲杖一边把合同收进文件夹,一边说道。

“说明他就是不想暴露吧。”

“不过,他对雏未小姐那么戒备,倒是有点让人不快,或者说挺火大的。果然像医生那种高智商人群,对辣妹品行不端的偏见都很强烈吧。”

听到莲杖像发牢骚似的抱怨,小石咧嘴一笑:

“莲杖君你这句话,也包含着‘医生智商高’的偏见和‘高智商人群对辣妹偏见强烈’的偏见哦。”

小石补充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反过来想,居然有人敢小看雏未,真是可笑呢。”

3

调查第一天。

爱花的工作单位是一家位于公寓一层的微型保育园。没有庭院,只有一个出入口。幸运的是,对面有家带露台座位的咖啡馆,让监视工作的负担减轻不少。要是没这家店,怕是会相当辛苦。为了伪装成公司职员开会,两人都穿着夹克,莲杖还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他们尽量控制饮水量,长时间驻守。

从下午三点开始,小石和莲杖就一直盯着孩子们三三两两离园的身影。据最人所说,爱花上早班时大约工作到下午四点,晚班则会工作到晚上七点以后。

“之前在幼儿园门前跟踪时,可真够呛啊。”

莲杖望着挣脱家长阻拦奔跑而出的孩子,想起了过去的委托。

“发生过什么事吗?”

“咦,你不记得了?就是那个去幼儿园接孩子回家的路上出轨的母亲呀。”

“啊,或许是有过吧。”

“那次跟踪,当时我可是真心觉得要搞砸了,紧张得直冒冷汗。”

“咦,发生过什么事吗?”

小石歪着头。

“小石你当时不是跟得挺近吗?结果那孩子摔得特别惨,鼻子和膝盖哗哗地流血。伤得重到见死不救反而显得不自然,所以你就跟目标接触了……”

“咦,抱歉我完全没印象。我和跟踪对象接触过吗?按理说这种经历应该很难忘记才对……”

看着小石确实毫无印象的表情,莲杖意识到是自己记错了。

“……可能是我记混了吧。反正这次不是跟踪家长,和孩子没关系。他们差不多该出来了。”

过了下午六点,来接孩子的家长明显减少,到七点时园内的照明几乎都熄灭了。不知不觉间,这个陌生设施的生活节奏已经渗透进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莲杖倒不算讨厌。

七点十分,莲杖捕捉到爱花从园舍走出的身影。因为从正面清楚地看到了脸,绝不会认错。与最人给人的印象不同,她散发着轻松随和的氛围,浅茶色头发留至肩部。穿着T恤配运动裤,注重功能性。

爱花似乎是锁门值班员,正在大门前咔嗒咔嗒地锁门。

“这个时间点回家,估计要到九点前后了吧。坐快线通勤超过一小时,简直是东京上班族级别的通勤时间呢。”

爱花的下班路线是从这里步行几分钟到春日原站乘坐普通线路,在天神站换乘地铁机场线。

“早上也得早早出门,真辛苦。不过是想和职场保持距离吧。跟踪起来虽然辛苦,但在这片区域跟踪还是头一回,就当旅行勉强找点乐趣吧。”

“请别找乐趣,认真工作——她锁好门了。我们出发。”

爱花戴上耳机,开始朝车站方向走去。莲杖跟在爱花身后,小石在道路另一侧支援。这是他们惯用的阵型。

莲杖通过耳麦问道:

“顺便问下,爱花小姐的箭头是?”

“西北方向延伸着一支。刺入的也是从西北方向来的一支。”

西北方向,正是最人医院所在的侄滨方位。

在小石眼中,恋情以红色箭头的形态显现。从胸口延伸而出,又刺入胸口的恋慕之心。若调查对象胸前延伸出两支以上箭头,出轨的可能性就会大幅提高。

不过,仅凭箭头无法判定是否出轨。即便有两支箭头,也可能只是暗中倾慕却未付诸行动;反之即便只有一支箭头,也可能存在没有恋爱感情的肉体关系。恋爱感情既非不忠行为的必要条件,也非充分条件。

爱花未作停留,直接到达春日原站,换乘电车后在自家附近车站下车。除了换乘时间,她一直盯着手机,没有可疑动向。

出了车站,爱花立刻去了便利店。莲杖也跟着进了店里,确认她购买的东西。

“一瓶碳酸水、两个冰激凌、两个饭团、电池——”

他压低声音,通过耳麦向小石报告。正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些毫无特别之处的购物内容时,爱花弯下腰拿起某样东西,扔进了购物篮底部。

“一盒避孕套。”

小石低声“哦”了一声。

“注意观察她是否一直放在同一个袋子里。如果是出轨用的,出了店门后可能会转移到口袋或背包里。”

“明白。目前还放在同一个购物袋里。”

出了便利店后,爱花一直戴着耳机。即使离开大马路走进昏暗的住宅区,她也没有特别警惕夜路的样子,径直大步向前走。避孕套一直没有从购物袋里取出。远远地勉强能看到袋子一角因方形包装而棱角分明。

爱花就这样走了大约十分钟,到家了。地址与从最人那里听到的一致。

爱花到达的是一栋两层楼的独栋住宅,一楼附带车库。或许是觉得掏钥匙麻烦,爱花按响了门铃。穿着运动服的最人立刻出来,将她迎了进去。最人很自然地接过了爱花提着显得沉重的便利店购物袋。

门立刻关上,跟踪行动结束。

“小石,” 莲杖小声问道,“怎么样?”

“箭头是互相指向对方的。各自一根呢。”

从最人胸口指向爱花胸口,从爱花胸口指向最人胸口。两人两情相悦,除了彼此以外没有其他恋爱对象——这个事实确凿无疑。

“顺便说一句,我有自信一次都没眨眼地全程盯着,避孕套盒子确实没有被转移过。”

“是啊。虽然之后会再向最人确认一下……不过既然最人接过了购物袋,那盒避孕套应该是夫妇自己用的。与出轨无关。”

第一天毫无收获——倒不如说,只是明确了日暮夫妇之间似乎没有无性婚姻之类的烦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持续蹲点跟踪,但都没有值得一提的成果。爱花虽然每天会顺路去便利店、超市或药妆店,也会在天神地下街的KALDI购物,但之后都是不与任何人碰面就直接回家。

“这,真的是白费功夫吧?总觉得,那两个人……那对夫妇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反而让人感觉没有任何人能介入其中。”

蹲点第五天。 毕竟连续几天一直待在露台座位也太可疑了,这次决定坐在店内靠窗的座位。因为是星期六午后,店里的客人比平时要多。

“我从第二天开始就已经厌倦了这种蹲点监视了。因为爱花实在太安分了,反而让我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正期待着接下来会不会是卷入杀人事件的前兆呢。”

“请停止这种不谨慎且毫无意义的期待。”

连训斥小石的话语都显得有气无力。至少比小石更有耐性的莲杖,也逐渐消耗着精神力。

“蓝泽似乎在认真处理什么大案子,而我却为了这些情爱案子,每天喝着接骨木花苏打水喝到肚子鼓鼓的,还得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三个小时监视那群小鬼离园,至少让我抱点不合时宜的期待吧。”

“您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呢。话说,喝太多可要当心别老往厕所跑哦。”

要吐槽的地方实在太多,莲杖也懒得一一回应,就随便敷衍了一句。

“嘛,反正今天跟踪结束,明天肯定能休息了。加油吧。”

明天是周日,最人和爱花都休息。因为两人会一起外出,这天的调查就不需要了。对方希望从周一开始再继续。

“确实,好久没休息了。”

“是要和百百小姐约会吗?”

小石的问题让莲杖的思考停顿了一瞬。他实际回想了一下明天有没有安排,才记起来是完全空档的休息日。

“不,总之我要睡觉。”

“咦,没安排?那来事务所帮忙装书架和整理书籍吧。一个人的话估计一天都搞不完呢。”

“为什么我的休假非得被事务所书架给毁掉不可啊。说起来,一天都搞不完的量,你到底打算搬多少过来?”

“我的藏书量嘛,你大概能想象得到吧。差不多能媲美事务所后面那家发霉旧书店的数量哦。”

“真厉害啊。”

莲杖坦率地表示佩服。

“刚毕业当公司职员时都是好好放在自己家里的,但独立开侦探事务所的时候,果然会担心资金周转想控制生活固定开支吧?千方百计找又大又便宜的房子,结果完全找不到,最后只能哭着搬进又窄又便宜的房子。”

“只有这方面格外冷静,或者说很务实呢。”

“然后搬家的时候就把大部分书寄放在妹妹家了。她家离得不远。毕竟不能麻烦老家嘛。”

记得听说过小石有个妹妹。应该在邻区当公司职员。

“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姐姐呢。”

“然后啊……前天,妹妹家的地板好像塌了。”

莲杖沉默地注视着小石。

“哎呀那个……我妹妹选房子更看重面积大小和离车站近不近,反而不太在意房龄和整洁度。她现在住在一栋挺老旧的木造公寓里。我当然好好叮嘱过她要把书分散摆放,但结果嘛……好像是地板承受不住我这些书本蕴含的智慧与热情的重压……”

从闲聊中突然冒出的消息让莲杖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先说了声“哇啊”。

“咦,那你妹妹现在怎么办?”

“房东大叔冲我妹妹大发雷霆,我妹妹又冲我大发雷霆。能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愤怒多米诺骨牌的,只有我了。”

“怎么想都是你推倒第一块骨牌的吧。”

无视莲杖的指摘,小石继续强调。

“虽然想办法安抚住了,但毕竟不能再继续把书放在妹妹家里,只能搬到事务所来了。情况就是这样,也算是无可奈何啦。”

小石吐出舌头,脸上看不出对莲杖或妹妹有丝毫愧疚之情。

“明天之前,请查字典找出‘内省’这个词,把整条解释用镜面文字纹在脸颊上。”

莲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妹妹也有不对的地方。就因为她家地板塌了,居然把我心爱的藏书全部打包在二手网站挂一千日元出售,我赶紧让她下架了。一千日元啊?那些构成我童年回忆的系列,比如《梦水清志郎》、《马加克侦探团》,还有成年后重读的安东尼·霍洛维茨的儿童文学系列,最近着迷的贾娜·德莱昂《鳄鱼镇》系列原版新书,更别提我最喜欢的漫画《涡旋》——全部啊?差点用一千日元把我的人生给卖掉了?”

“这分明是自作自受。”

面对莲杖冰冷的视线,小石突然用平静的语调说:

“毕竟血缘关系不像恋爱结婚那样说断就能断的。”

“那你就别把足以开旧书店分量的书寄存在别人家啊。”

“姐姐的业障也就是妹妹的业障呀。”

“真是个讨厌的姐姐。说起来,这么多书真的能放在这个事务所里吗?”

“当然不可能全部放下,不过用的是靠墙摆放的大型书架,应该能放不少本哦。侦探事务所里摆满古今中外的推理小说会很有格调,算是必要开支吧。不如说我愿意提供私人物品来装饰事务所,甚至能让人窥见我的宽宏大量呢。”

面对如此毫不掩饰的厚脸皮,反而让人感到神清气爽。

“对了,之前推荐给你的《魍魉之匣》读了吗?阅读别人推荐的书可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呢。”

“什么沟通不沟通的。不……我还没读。”

“真是白推荐了呢。那我现在想推荐的作品是《漩涡》。漫画总该会看吧。这次不说借给你了,就当是必读书目好了。”

“既然如此,也请看看我推荐的少女漫画。我会选些即使对恋爱没兴趣也能看得开心的作品——”

这时,爱花从园舍走出的身影映入眼帘。莲杖不由地看向小石。

“小石,你看那个。”

似乎明白了莲杖的意思,小石说着“说不定终于要行动了”,站起身来。

爱花没有穿平时的T恤和运动裤,而是穿着法式袖衬衫配喇叭裤。虽不像是为约会特意打扮,但明显与平日运动服的风格不同。很难想象她会穿着这身照顾幼儿园的孩子们,想必是在园内换过衣服。

“不过,若是要去见出轨对象的话,这身打扮总觉得不够用心。”

“至少不会直接回家吧。我们跟上去。”

今天应该是早班。现在才下午四点半。若是谎称上晚班,就算晚上八点多回家也不奇怪。之后有充足的时间去见出轨对象。

他们已经结过账,立刻离开店铺尾随爱花。到春日原站搭乘普通线路的举动与往常无异,戴着耳机看视频的习惯也一如往常。

但在地铁下车的站点,却与往日不同。

爱花在他们家前三站的地方下了车,穿过检票口后稍作停留看了看手机,随后朝东侧的六号出口方向走去。莲杖意外地想到“原来要在这站下车吗”,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朝东走的爱花背影上。

当爱花从六号出口出来往东走时,保持距离尾随的小石突然通过耳麦急促地说道:

“莲杖君,兔子由我来盯着,你快跑!”

小石用难得拔高的声音命令道。

“突然怎么了?”

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莲杖一边困惑地反问,一边让全身保持随时都能冲出去的准备状态。

“虽然来意可能有多种可能,但目的地应该不会错。为防万一我会继续跟踪,以备她可能还有其他目的地的可能性。”

爱花在车站东侧的三岔路口往东南方向走去。莲杖明白了小石的意图。

“难道说——兔子,是往小石侦探事务所去吗?”

4

“初次见面,我是日暮爱花。”

莲杖一边感受着刚刚擦拭过的背部和额头又渗出新的汗水,一边从正前方迎向那位他刚才一直在背后追踪的女性。

“初次见面。我是小石侦探事务所的莲杖。请坐。”

由于雏未今天没有排班,事务所里只有莲杖和爱花两人。莲杖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同时仔细观察着爱花的表情。

和从最人那里看到的照片完全相同的脸。真正面对面时,却让人感到相当不自在,难以直视她的眼睛。

“我回来啦——咦?是委托人吗?”

小石装出一副刚刚外出购物回来的样子走进事务所。明知是演技就显得很假,但爱花并未起疑,反而带着抱歉的表情说:

“不好意思,我没有提前预约。我是日暮爱花。”

“哎呀,是客人呀。那正好我也一起听听吧。我是所长小石。随时恭候您带来不可思议的杀人谜题。”

“请您先安静一下。”

就连平日惯常的互动,也不知为何节奏快了许多。莲杖将显得有些困惑的爱花引进了面谈室。

“我们想做个参考,请问您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我们事务所的?”

莲杖立刻切入正题。爱花选择这家事务所的理由,究竟是偶然看到网站或口碑评价,还是因为这是日暮最人委托过的侦探事务所,应对方式会截然不同。关键在于,爱花是否知道最人在调查她。

“我想委托调查丈夫是否出轨,一直在早良区或西区寻找擅长这类调查的侦探事务所。午休时浏览Ins,看到了贵所的Reels短视频。正好今天上早班,就想着直接上门试试看,所以就过来了。”

“啊,是Ins啊。是我们那位辣妹事务员在运营的账号。”

全权委托雏未运营的小石侦探事务所账号,凭借精心制作的图片和短视频,获得了相当不错的互动。视频经常能有数万次播放,通过私信来咨询的委托人也达到一定数量,因此爱花通过Ins找上门并不显得突兀。

“听说贵所很擅长出轨调查?”

“病态般地擅长哦。”小石笑眯眯地回答。

“真可靠啊。”

爱花也报以微笑。与最人那僵硬拘谨的说话方式不同,她的语气带着柔和。不过,两人都同样彬彬有礼。

“您是出于什么契机开始怀疑丈夫的呢?”

莲杖以咨询师特有的爽朗语气询问道。

“他好像……有和女性外出的计划。”

爱花表情恳切,但语气明确地说道。

“具体日期已经确定了。四天后……周三,我在丈夫手机里看到他和一个陌生头像及用户名的人约好见面。”

莲杖与小石对视了一眼。爱花看到了最人的手机。如果是爱花,解开锁屏应该轻而易举,这并不奇怪。

问题在于,爱花到底看了最人手机里的哪些内容。她能否从最人的手机里,发现最人向小石侦探事务所委托的事实?

根据最人的指定,所有联系事项包括调查进展都发送至他的工作邮箱。尤其没有使用任何消息类应用。没有打过电话,自然也没有来电记录。他说过工作邮件只在工作电脑上查看,所以即使查看最人的手机,也不该有与小石侦探事务所相关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爱花现在主动表明自己在查看最人的手机。如果她是知道最人委托了调查才来这里,那她没必要特意告诉我们这个事实。

虽然不能排除连这些都是虚张声势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该采取的立场是明确的。

——绝不能让她察觉最人委托了调查这件事。

“偷看丈夫的手机属于侵犯隐私,请注意。这可能会在法庭上对您不利。”

听了小石的话,爱花眨了眨眼睛。小石歪着头,脸上露出“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的表情。

“啊。您说的诉讼,是指离婚调解之类的事情吧。不好意思,说明得有些迟了……我们并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我算是所谓的‘事实婚姻’妻子。”

爱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必在小石眼中,正清楚地看见从她胸前向西延伸的红色箭头。

“即便是事实婚姻关系,也有可能获得精神损害赔偿。这种情况下,就需要通过诉讼收集有效证据的方针来推进——”

“啊,精神赔偿之类的就不用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爱花斩钉截铁地打断。“只是,如果他有出轨行为的话,我想知道而已。”

和最人如出一辙的说法。

“我和丈夫建立这种关系大概是在中学时期。从那以后一直——彼此都对对方的一切了如指掌。可事到如今要是被他隐瞒什么,不就感觉至今为止的一切都被否定了吗?”

虽然完全明白爱花想表达的微妙心情,但作为初次见面而言,这解释可谓飘忽不定、难以捉摸。莲杖含糊地点点头,继续推进话题。

“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这并非用于诉讼,而是以爱花小姐您了解情况为前提的委托,我们接受。”

“非常感谢。虽然有些突然……周三的调查,时间已经确定了,好像是早上十点要去天神购物。我听说那天他本应照常工作,但大概请了假。可能需要您从早上就开始行动,可以拜托您们吗?”

“我确认一下日程安排。”

莲杖一脸严肃地敲打着笔记本电脑,同时拼命转动脑筋。将“从周一开始就全被您的调查排满了”这句回答在脑中过滤了一遍。

“周三从傍晚到晚上有调查安排……如果您的丈夫十点开始在天神购物……能调查的时间大约只有三、四个小时。根据经验,如果您的丈夫有出轨行为,能否查清出轨对象的住址还很难说。”

“啊,是这样啊。”

爱花像是被戳中痛处般,声音有些发紧地补充道。

“当然,我们会全力调查,并在调查过程中随时向您汇报进展。不过,我们事务所目前只有两名调查员。若遇到时间冲突的情况,我们会优先处理已承接的委托……”

“明白了。没关系的。只要能在周三、原本就有的委托截止时间前完成调查就好,我想委托你们进行调查。”

爱花仿佛在来之前就已决定要委托,很爽快地做出了决定。

爱花进一步用探询般的眼神看着莲杖问道。

“顺便问一下,如果之后还想追加调查的话,还能再委托吗?具体来说……不仅是周三,比如从明天开始整整一周全程跟进。因为周三之外也可能会有动向。”

爱花的眼神清澈无垢,直直地注视着莲杖。

“如果与其他案件时间冲突的话,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协调日程。”

“这样啊。那目前的情况如何呢?”

虽然觉得她问得异常积极,莲杖还是装出查看日程安排的样子后回答。

“啊,目前的话,傍晚到晚上的时间段全都安排了调查。虽然也要看具体地点,但像周三那样从上午到午后这段时间应该可以行动……”

“这样啊。其他日子我丈夫也要工作,能行动的话只有晚上……看来有点困难呢。明白了,那就先拜托您进行周三的调查吧。那个,我给您看看我丈夫的照片。”

她略显迟疑地慢慢操作手机,将屏幕转过来。显示出来的照片和之前最人给莲杖看的完全一样。正是在防沙林隧道里两人的合影。

“他的名字是日暮最人。”

莲杖一边想着该如何回应才合适,一边模仿着前几日最人展示这张照片时小石的反应,用不带感情的语气回答。

“正面笑容,角度标准,容易辨认相貌。好照片,对身份确认很有帮助。”

爱花先是略显惊讶,随后露出了微笑。

周一、周二执行的最人委托的调查,依然毫无收获。

而周三——从上午开始进行爱花委托的调查,结束后再继续最人的调查,这样高强度的一天从在日暮家宅邸前的蹲守开始了。

莲杖和小石分别位于日暮府邸的西侧和东侧,以凝视安装在日暮府邸对面护栏上的摄像头影像的方式进行监视。虽然仍是残存暑意的季节,但早晨七点的风却带着凉意,莲杖莫名感慨,好久没在户外感受到这般清凉了。

“莲杖君。”

小石用轻飘飘的语调发来通话,慵懒得让人以为是梦话。

“我困得不行了,去按那家门铃恶作剧一下行吗?”

“请便。”

“讨厌你敷衍我啦。”

“小石,不节省点精力的话今天真的撑不住哦。”

据爱花所说,最人通常在上午七点多出门,而爱花因为上晚班所以十一点多离家,这是周三早晨的一贯流程。因此,莲杖和小石的监视开始时间必然早于七点。经与爱花商议,为应对突发状况决定从六点半开始监视。从这里开始要监视最人并进行跟踪,傍晚则监视爱花并跟踪。整整一天都要调查日暮家。

此外,看到昨晚最人发来的邮件,小石和莲杖陷入了绝望。

《听说爱花明天工作结束后要和高中时代的朋友去喝酒。很可能会有行动。请务必多加关照。》

此前只需确认她从幼儿园回到家当天的调查就结束了,因此时间相对较短,但唯独今天似乎无法这样轻松收场。

“果然当初应该拒绝才对啊。虽然体力上也很吃力……但这算是利益冲突吧,按常理来说也违反了职业伦理吧。”

“又不是律师。侦探才没有那种规则呢。这可是由我这个所长决定的。”

小石用困倦的声音,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过……现实问题是,最人先生和爱花小姐都认得我们的长相,这调查变得既超级危险又难度极高。好久没这么用心伪装过了呢。”

跟踪最人的时候也好,跟踪爱花的时候也罢,都是在对方已经见过自己长相的情况下进行跟踪。当跟踪对象是熟人时,跟踪的难度会急剧上升。为了至少做些伪装,莲杖和小石都戴上了假发和眼镜来改变形象。

“说起来莲杖君的外表本来就不适合跟踪嘛。不过反正从你丈夫那里接了委托,总不能说办不到——这种话吧。”

小石说得煞有介事。

“话虽如此,当时要是就让事务所一直没人在,之后也一直假装不在家躲着爱花小姐,会不会更好呢?”

“这算哪门子侦探事务所啊。不过不管怎样,这个案子我本来就想和日暮爱花接触,她主动找上门来反而帮了大忙。”

“为什么这么说?”

“侦探的工作是推理出全部真相,而不是传达全部真相——这是某部小说里的名侦探说过的话。”

莲杖沉默着,反复回味小石的话。这话说得简直像是什么名言警句。

“……这是什么意思?”

“最人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就在纠结如果爱花真的出轨了该怎么汇报。”

小石难得用温顺的声音说道。

“怎么了?虽然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说什么。”

“我倒是不在乎包括出轨在内的男女关系。只是这次的委托想慎重处理。不管怎样,都得先了解全部真相才行。”

莲杖决定表示同意并结束对话。快到最人该出现的时间了。

“总之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做完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至少要避免搞混报告书。”

“莲杖君最后誊写时仔细检查就没问题啦。”

报告书向来都是小石手写草稿确定内容,再由莲杖誊写成正式提交版本。

“你差不多该学会用电脑和手机了吧?”

“真的不行啊,该怎么说呢,大脑会抗拒。以为谁都能用数码工具可就大错特错了。”

“还数码工具。这说法老土得简直能看出你是真的机械白痴——”

这时,莲杖止住话语凝视屏幕。最人正要出来。

“往北方向,车站那边呢。我去回收相机。莲杖君,麻烦对爱花进行详细实况转播。”

“收到。”

最人经过自己的医院——往地铁侄滨站下去了。本应是去医院上班的。

“正如爱花小姐所料呢。”

最人在天神站下车后,走进地下街唯一这个时间开始营业的咖啡馆,在双人桌坐下开始看书。

小石守店内,莲杖守入口,两人在蹲守过程中轮班盯梢,到十点时一名女性悄然坐在最人对面。波浪卷的黑发,搭配素色衬衫与长裤。与最人交谈了几句,二人一起离开店铺。感觉像是已有明确的目的地。此时负责店内监视的莲杖用藏在笔盒里的相机拍下了双人同框照。

“照片已获取。”

小声通话。

“收到。从女性这边没有延伸出任何箭头。虽然最人原本只对爱花延伸出箭头。开始跟踪。请实时汇报。”

“收到。”

莲杖稍作停顿后走出店门,从跟踪二人的小石更后方开始尾随。最人与女性穿过地下街向南行进,进入了直连的百货店。

“爱花那边有回复吗?”

跟踪过程中小石会关注委托人的反应实属罕见。

“还没有。刚才已经把照片发过去——啊,现在显示已读。”

“有回复了告诉我。现在正在乘扶梯上楼。确认楼层后通知你——”

“来了,回复。”

说到这里突然停顿。莲杖不由自主地凝视着自己iPhone屏幕,向小石简洁汇报。

“那个……这位女性,好像是最人先生的表妹。”

小石陷入沉默。只听见叹息声之后,

“……这种情况,调查要怎么办。继续吗?”

“正在询问。总之请先确保不要跟丢。”

“出轨的定义取决于委托人判断……不过,表亲之间确实可以结婚呢。”

过了一会儿,爱花回复道:“为防万一,调查请继续进行。不需要锁定具体住址。”

最终,最人和表妹可奈一起逛了百货店购物后,直接在百货店共进午餐便分开了。虽然没能接近到能听清对话的距离,但从远处观察,两人之间并没有超出普通亲戚关系的氛围。

最人分开后,乘坐地铁返回侄滨,走进了医院。因为下午两点开始有门诊,他应该是算准时间上班的。小石和莲杖再次回到天神,在吉野家花了足足十二分钟吃完午饭后,移动到春日原站,像往常一样开始在幼儿园对面的咖啡馆蹲守。

“爱花不是看过最人的手机吗?难道没注意到和最人联系的对象是表妹?面谈时她说是陌生的图标和用户名来着。”

小石一边喝着每次必点的接骨木花浓缩苏打,一边发着牢骚。

“刚才收到消息了。好像表妹最近换了手机型号,重新注册了账号。因为头像和用户名都变了,所以没认出来。”

“直播期间一直有回复过来?”

“每次都在五分钟以内就回复了哦。”

“收到。莲杖君,今天可能要熬到很晚,我们轮流小睡会儿吧。”

“啊?在这里吗?”

在咖啡厅小憩这个想法,对莲杖来说从未有过。

“像高中生那样趴桌子上睡不就行了。”

“不要啊,为什么要在咖啡厅。话说,今晚真的会拖到那么晚吗?爱花小姐都三十九岁了吧?高中时代的朋友应该都是同龄人。要是有二十多岁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倒也罢了,但应该晚上十点左右就会散场了吧?”

但是——莲杖这个天真的预测,在深夜一点的卡拉OK店里被彻底推翻。爱花和四个朋友从天神南的小料理居酒屋辗转来到射击酒吧,最后又涌向了第三场聚会的卡拉OK。

莲杖和小石利用各种变装道具改变外表印象,在各家店铺进行监视,但除了四位女性朋友外,并没有出现其他人物。虽然每次都会给最人发送照片和情况说明的短信,但最后只收到一条《果然是因为每天和三岁小孩们格斗锻炼出来的体力啊》分不清是炫耀还是什么的莫名其妙消息。

完全没有出轨的迹象。经过这么多调查却接连扑空,莲杖开始觉得可以判断这次委托是清白的了。

当爱花乘出租车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深夜三点。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呢。”

“她喝的酒都快能装满市民游泳池了吧?”

“不,从第二家店开始她就全换成了软饮。”

由于协助跟踪爱花的出租车在距离日暮家数十米处就放下他们离开了,莲杖为了重新打车而走向了大马路。

明天傍晚也要调查,上午就睡觉恢复体力吧,听说泡热水澡对缓解疲劳有好处,调到四十四度——莲杖一边盘算着回家后的安排,一边在大马路上拦下了流动的出租车。

所以当小石对司机说“去西新方向”时,不祥的预感顿时化作恶寒传遍全身。

“咦,小石,你不是住在南区吗?要回事务所吗?”

“早班时爱花的上班时间,是六点多对吧?”

“请不要用完全无关的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

“并非无关哦。”小石带着感觉不到疲惫的温和笑容说道。“明天上午我要擅自调查爱花。因为要从早上开始监视日暮家,比起回家睡,在事务所睡觉反而能睡得更久。”

“不,你在说什么啊。不好意思司机先生——”

小石用手捂住莲杖的嘴。

“我明天早上也想睡觉,但这是工作。既然说了要做就得做。”

“擅自行动会被最人先生骂的。”

“只要不报销那部分费用,就不会被抱怨吧。”

小石以不容分说的断然语气说道。出租车朝着西新的事务所驶去。

第二天,星期四早上五点半。

结果,莲杖和小石按照小石的主张,只在事务所睡了一个半小时,从早上起就开始监视日暮府邸。如今连自己究竟是在为谁的委托、调查什么都渐渐搞不清楚了。

正因如此,当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离开家前往职场的爱花,却在中洲川端站而非春日原站下车时,他既惊讶又咂舌。

非通勤的动向——存在出轨嫌疑的可能。

“您料到了吗?她今天早上会有动静。”

不禁透过耳麦问道。

“算是吧。话说,从这儿开始要更加小心。她应该比平时更加警惕。”

爱花来到地面后,一边频频环顾四周,一边沿着中洲中央通向南走去。这里是九州最大的欢乐街,林立着挤满餐饮店、免费咨询所以及小吃店和酒吧的综合大楼。到了夜晚会被醉汉们的喧嚣填满,但这个时段人影稀疏,散落的垃圾和疑似深夜呕吐物的痕迹格外显眼。

爱花毫不犹豫地走在清晨的中洲街道中央,快步走进一家与饺子店相邻的老旧公寓。

“是‘河畔川端’呢。哦,看到房间了。三楼最右边,拐角房间。照片也拍好了。”

从莲杖后方跟上来的小石发来的报告。从角度上来看,从后方应该能一直看到进房的瞬间吧。

“……要确认下爱花小姐是否有熟人住在这栋公寓,或者联系最人先生吗?”

“不。继续蹲守。找个能清楚看到三楼的位置移动吧。绝对不要联系最人哦。以我的推测,或者说理论知识来看,”小石用干涩的声音说道,“我觉得九十分钟多,或者一百二十分钟多之后,只有兔子会出来。要打赌吗?”

5

在小石的建议下,决定当天就把爱花叫来事务所。小石说她会口头向爱花汇报,所以没有准备报告草稿。莲杖虽然感到不安,但还是按照小石的指示,把爱花叫到了事务所。本以为临时通知对方可能不会来,但爱花表示工作结束后可以过来。

“如果是调查报告的话,邮件或电话也可以的……”

傍晚六点左右,爱花穿着平时那件T恤和运动服出现了,她不安地东张西望打量着事务所。莲杖将她领进了面谈室。

“突然请您过来,真是抱歉。您工作刚结……”

“好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小石打断莲杖的寒暄,向爱花递出了一份报告书。爱花伸手正要接过——却突然停住了。

“呃,这个是……?”

这正是当初为了提交给最人而制作的、以爱花为调查对象的报告书。

“省去那些繁琐的客套吧。请翻到第六页。”

小石一脸不耐烦地指示道。爱花脸上的动摇神色瞬间褪去,转变为一种了然的表情。

“这个……是已经交给我丈夫之后的报告了吧?”

虽然尚未提交,但小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像宣示主导权在自己手中般开口说道。

“这张照片——这间公寓的房间,是店铺型的女性风俗店,对吧?”

莲杖不由得看向爱花的脸。她的茶色头发与最人乌黑整齐的秀发不同,发根已经开始显露出黑色,此刻正随着她抱头的动作晃动。

爱花像是认命般,猛地抬起脸仰望着天花板。

“……今天早上,你们也在调查吧。”

“是‘故意’这么做的。”

小石特别强调了“故意”这两个字。

“说是推理——倒也谈不上多高明,不过就容我称之为推理吧。我会按顺序说明你的行动,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请指出来。

首先,这方面的微妙之处我不太懂所以说得会比较直接——你是‘无论如何’都想去女性风俗店。”

“能请您说得稍微委婉一点吗?”莲杖从旁插嘴,但爱花似乎已经不在意措辞了,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只回答了:“是的。”

“既然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当然会害怕,也想事先做好调查——但如果丈夫查看了你的手机,那些搜索记录被看到就全完了。虽然可以删除记录,但可能存在操作失误或忘记删除的风险。对你而言,最人先生是绝对无法断绝关系的对象,所以你连万分之一被看到记录的危险都不愿冒。因此,你借着换手机的机会,故意没有启用面容ID功能,避免被最人先生看到手机内容。”

“这个顺序反了。”爱花以极其认真的表情,淡淡地陈述道。

“……换手机真的只是偶然。说起来——在那之前,手机可能被丈夫查看这件事,对我来说或许反而成了最后的克制力。在换手机时跳过了面容ID设置后,我才意识到‘啊,用这个手机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了呢’。”

“原来如此。”小石点了点头。仿佛在表明这个差异与主线并无太大关联。

“总之,你就是把手机保护得严严实实不让查看,然后开始频繁光顾风俗店了,对吧?”

“算不上频繁光顾。算上今早总共四次。因为第四次就达成了目的,所以再也不会去了。”

莲杖不禁有些难为情——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说出性事话题呢?但小石似乎并不在意。

“这样啊。我对性欲的强弱周期什么的完全不懂。这方面书本知识实在有限,还请见谅。

总之,你开始出入那种地方了。虽说没有感情成分,但这确实是对最人先生的背叛行为。即便最人先生没查看你的手机,他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自然能察觉到细微异常。于是,最人先生向我们事务所委托了出轨调查,而一直偷看他手机的你,发现了这个事实。”

“请稍等一下。”莲杖打断小石,插入了提问。

“按照最人先生的指示,我们和他既不通电话也不用通讯软件,仅通过他的工作邮箱进行联系。就算偷看了私人手机,也不可能发现他与我们的关联吧?”

小石傲慢地说了句“多谢你提出这么好的问题”,然后继续道:

“最人先生也疏忽了呢。他在名片管理软件里登记了我和莲杖君的名片。”

爱花鼓掌称赞道:“真厉害。”孤零零的掌声在狭窄的房间里寂寞地回响。

“我丈夫是那种不把所有东西存到云端就安不下心的人。开业时甚至不惜亏本引进了电子病历系统。估计是出于习惯,顺手就把收到的名片登记了吧。”

莲杖因爱花不仅监视通讯软件和社交网络,连名片管理软件都不放过而感到脊背发凉。

小石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你看到侦探事务所的名片后,察觉到了最人先生正在调查你。最人先生资金应该很充裕,你无法预料他会调查你多久。即便如此,你还是抑制不住想去那里的念头——于是,你决定也向我们事务所委托调查。不是为了纯粹的委托,而是为了摸清我们的调查日程。”

爱花有些愧疚地缩了缩肩膀。比起被发现去风俗店的事,她似乎对欺骗小石和莲杖这件事更感到内疚。

“自己委托调查,就能大致了解我们的日程安排——知道我们制定了怎样的调查计划。实际上,莲杖君告诉你‘傍晚到晚上每天都排满了’,所以你才明白,原来从下班到回家这段时间一直被跟踪着,对吧?”

对于小石的提问,爱花用沉默表示了肯定。

“你大致掌握了被调查的日程后,感到十分困扰。虽然想去,但下班后从傍晚开始就被紧紧跟踪,导致晚上无法前往——于是你想出的解决方案,就是改在早上去。”

爱花边叹气边举起双手说道:“真厉害啊。”

“从这里开始需要加入不少推测——你昨天直到深夜三点才回家,应该也存着消耗我和莲杖君体力的打算吧?”

当小石用略带尖锐的语气追问时,爱花露出今天最愧疚的表情回答:

“我只是想消除‘万一’的不安。朋友们当时都在纠结要回家还是去第三家店,我就稍微强硬地带着他们继续玩了。想着你们跟踪到凌晨三点后,总不会一大清早又来跟踪吧。”

“毕竟这是工作啊。总不能因为又困又累就偷工减料。”

“真是卓越的职业素养和体力呢。”

“爱花小姐不也会因为宿醉就敷衍照顾孩子们吧?这是同样的道理。”

仿佛宣告结束一般,小石换了个翘腿的姿势,将体重完全靠在椅背上。爱花则沉默地垂眸看着报告书。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呢?”

莲杖从调查开始就一直在回想小石说过的话——“箭头是互相指向对方的。一人一支呢。”

他将得知爱花行为后一直萦绕在胸口的郁结尽数倾吐。

“您不是喜欢最人先生吗?不是爱着他吗?与事实婚姻什么的无关——当然,我想肯定有很多艰难之处,我们不了解内情只是在擅自揣测——但为什么要背叛一直想共同生活下去的对象呢?”

“这点我也不太明白。明明和最人先生也并非处于无性婚姻状态吧。为什么非要特地花钱去做那种事呢?”

小石这个毫无分寸的提问。莲杖虽想指责,脑海中却浮现出爱花在便利店购买避孕套的身影。

爱花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除了最人之外,没有和其他男性交往的经验。”

仿佛即将从悬崖纵身跃下般,充满决意的言语。

“三十九年……马上就要四十年了。活了四十年,接吻、拥抱,还有所有其他肌肤之亲,全、全部只和最人有过。其他男性连碰都没碰过。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不,那个,突然这么坦白地说出来……”

面对撕去委婉表达的爱花的独白,莲杖只能给出含糊其辞的回应。

“第一次是初二秋天。从那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哦?当然,既没有强迫,也不是最人一厢情愿。完全是,两人怀着相同的心意。但是,从初二秋天开始二十六年间,一直只和日暮最人发生关系的女人。这个,能说不奇怪吗?”

“……那个嘛,毕竟是私密且敏感的问题,我持保留意见。”

“不奇怪哦。”

小石用仿佛在说平常事的语气,却又带着坚定的声音说道。

“对我来说,只要在谈恋爱的人全都又古怪又莫名其妙又奇怪。你和最人也都和其他家伙没什么两样。既然所有人都奇怪,那就等于所有人都不奇怪。”

她一边说着,似乎被戳中了笑点,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知爱花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如同决堤般继续倾诉。

“您说得对。奇怪或不奇怪,这种事本就因人而异。只是……若按这个道理来说,对我而言,在只认识最人的状态下生活,确实让我感到‘不正常’。不,如果只是和初恋对象结婚共度一生,这对我来说反而是理想状态。只是,当对象是最人时……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可‘只了解他一个人’的自己。总觉得就像十几岁时遗落了什么东西,有种难以摆脱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

“所以你就突然决定去那种地方?”

“我咨询了同一个莫尔克社团的朋友。她既然是同社团成员,自然知道最人的事,也了解我和最人的关系。当我向她全盘托出后,她给了我‘不如鼓起勇气去试试看’这个选择。她说如果是因为缺乏经验而烦恼,不妨先去积累些经验。”

“这个建议听起来有点跳跃啊……”

莲杖谨慎地插话道。

“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确实觉得,委托专业人士才是对最人最不构成背叛的方式,这一点我终于想通了。既然涉及金钱往来,就不会掺杂恋爱感情。只要不变成‘只有最人才知道的四十岁女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您不是去了四次吗?这不正说明您反复前往的‘执着’吗?”

小石毫无犹豫地直指要害——这也是莲杖本想指出却终究没能说破的疑点。

“前三次都只是‘准备工作’。毕竟对方也是专业人士,店里也有规定,男性还存在生理极限,第一次就直接‘达成目标’实在困难。”

莲杖突然听不懂爱花话中的含义,慌乱得仿佛错过了好几轮对话。满脑子充斥着“现在到底在说什么?”的疑问。小石也陷入了沉默。

沉默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却,片刻后小石凝视着爱花的双眼开口。

“您说过已经‘达成目的’了。请问是否可以认为,您确实不打算再去了?”

“是的。虽然之前交换过私人联系方式,但已经删除了。”

小石胡乱抓挠着头发,像说梦话般发出“啊——”的声音,随后挺直了背脊。

“虽然这么做会断送我的职业生涯,不过嘛……考虑到你们今后应该会一直在一起,我想为你们创造这样的条件——就让你们自己选择吧。”

“啊?”

爱花似乎没能理解小石发言的真意,漏出了困惑的声音。

“我还没把这份报告书交给最人先生。现在由我当场撕毁也是个选择。只不过,最人先生确实已经注意到了你的‘秘密’。单纯报告说‘扑了个空’是无法让他信服的。”

——我绝不会放过妻子的任何一丝不协调感。绝不可能毫无异常。只要您能坚持调查下去,我相信一定能掌握到什么线索。

莲杖回想起了最人说的那句话。

爱花也对小石的话表示赞同。

“……最人一旦产生疑问,就是会一直耿耿于怀直到自己彻底释怀的类型。”

“想必是吧。所以请按我说的做。这周可能会睡不着觉,请做好心理准备。”

小石向爱花说明任务内容。爱花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但最终仍宣言道:“我会努力的。”

详细商讨结束后,正当爱花准备起身离席时,小石轻描淡写地告知了调查结果。

“顺便汇报一下您委托的事项——您表妹与最人先生是清白的。照片等资料稍后会发送给您。他们纯粹只是亲戚关系。虽说是个幌子委托,但您其实还是很在意的吧?”

爱花一时愣住,随后迟了几秒才露出微笑。

“全被您看穿了呢。不愧是名侦探。”

“要是发生密室杀人案请立刻联系我哦。”

*

“如果是调查报告的话,通过邮件或电话告知也无妨的。”

最人边说边在沙发坐下。听到与爱花如出一辙的台词,莲杖感受到这两人共同度过的漫长时光。莲杖端出茶水后,最人立刻伸手接过喝了一口。从车站到事务所需要走一段路。虽说是十月中旬,暑气却依然顽固。走了十来分钟就会口渴吧。他依然将三件套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反而让人觉得闷热难耐。

“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抱歉。报告就由小石来汇报吧。”

“好的,那么请看这份报告书。”

莲杖精心誊写并装订成册的报告书被递到最人手中。最人正要翻开页面,小石伸手制止了他。

“听完这份报告后,您可能会后悔。世上确实存在那种——不知情反而能让人生过得更轻松愉快的信息呢。”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我最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

最人的表情阴沉下来。

“您也可以选择将这份报告书推迟一周再阅读,您觉得如何?我个人建议先搁置一段时间。毕竟我追踪过无数男女情事,经验之谈。”

小石咧着嘴露出微笑,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最人的表情愈发冷峻尖锐。

“我应该一开始就说明过。这对我来说是涉及隐私的重大委托。这种被戏谑的态度……直白地说,令人不快。”

小石笑容不减地说着“失礼”,将手举到脸前的同时,行云流水般开始了说明。

“那么,我们就按部就班地说明吧……可以直接翻到第六页。第二页只是汇总了调查事项,第三页到第五页记录的是夫人毫无隐瞒的日常下班情况……说白了,就是空跑一趟那几天的报告。”

不待小石说完,最人已翻动页面——视线被第六页大幅刊登的照片牢牢吸引。那是爱花走进公寓某间房的瞬间,以及从房间出来的瞬间。

“这是名为‘河畔川端’的公寓。您有印象吗?”

最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照片,不知是否听见了小石的声音。

“是的,您当然不知道。这也难怪。毕竟那栋公寓是夫人——”

就在最人抬眼看小石的瞬间,小石接上了未尽的话语。

“——去参加‘视频制作讲座’的地方。”

最人像是被虚晃一枪似的眯起眼睛。“此话怎讲?”

“After Effects?Premiere?……总之似乎是去学习某些软件的使用方法、视频特效、设计……这类课程。”

小石伸手拿过最人手边的报告书,翻开了印有“视频创作者NANASE”账号的那一页。个人资料页面上写着:“在天神·博多区域开展视频制作讲座。因本人为女性,仅限女性参加。欢迎随时联系!”

“我们试着让莲杖君伪装成女性身份申请了。据说先是通过视频通话了解想制作的视频内容和使用软件等情况,之后进入实际授课环节,可以选择远程或面对面教学。选择面授后,对方就告知了这个地址。”

下一页清清楚楚地印着“河畔川端”公寓的地址,连房间号都准确标注。

小石无视目瞪口呆的最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说明。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跳过的第三页也藏着线索。夫人在下班电车上观看的手机视频——仔细看车窗映出的画面,能看出是视频编辑的时间轴界面。她当时正在学习视频编辑呢。”

虽然画面只是隐约映现难以辨认,但莲杖被这种强行推进的气势吓得胆战心惊。

“视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我妻子她并没有这种爱好啊……”

“这点我也很困惑。当然,可能是她突然想当up主了,也可能是想制作MV。不过,我咨询了事务所里最懂少女心的雏未后,就发现了一个更简单且合理的理由。您明白吗?”

“是什么?”

最人的声音粗哑,仿佛能听见“快点说啊”的副音轨。小石无奈地将食指抵在唇边,故作可爱地答道。

“生日就在下周,对吧?”

四十岁生日——最人即将迎来的周年纪念日。

“我既没有配偶也没有恋人,更没有给恋人送礼物的经验所以不太清楚……但问了所里恋爱经验最丰富的雏未后得知,好像有人会赠送整理两人回忆照片的相册,或是汇集两人回忆的影片呢。夫人突然开始制作视频的理由——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最人像是在寻找应有的反应般,交替看着小石和莲杖。

“正因如此,虽然我也不想做出揭穿惊喜这种不解风情又煞风景的事……但工作归工作。调查报告作为调查报告,我还是认真完成了。以上。”

呼——她故作完成一项工作的样子叹了口气。同时,寂静笼罩了房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他的表情正适合用“破颜”二字来形容。最人僵硬的面容瓦解,泪水在微笑的脸颊上划出痕迹。最人立刻用右手遮住眼角,掩住了脸。

“爱花……怀疑了你,对不起。”

少年般的声音。莲杖不由得想要按住胸口。

等最人平静下来花了一些时间。最人擦去眼泪,脸上逐渐恢复往常的僵硬表情,但用比以往柔和许多的声音,说出了慰劳的话。

“长期调查,辛苦你们了。款项会在一两天内汇入。”

小石故意夸张地沉下表情。

“啊,关于那件事——其实这次,我们不能收取费用。”

“……这又是,为何?”

“刚才我说过和雏未商量过这件事对吧。雏未是事务所的文员,并非适合谈论最人先生调查相关信息的对象。这违反了我们的保密义务。当然,我并没有提及爱花小姐和最人先生的名字——但根据合同规定,这属于我方过失,本次委托视为无效。”

经过约十个回合的“该付钱”“不能收”的拉锯战后,最终最人作出让步,结论是调查费用全免。

“这样真的可以吗?这两周的工作全都白干了。制作那个伪造账号还需要突击加班成本。这可是巨额亏损啊。”

从窗口俯视着朝车站方向走去的最人,莲杖问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因为想做推理才开侦探事务所的,对感情纠纷类的案子实在没兴趣也提不起干劲——但毕竟也算是靠这个赚钱的专业人士。”

小石呼——地轻叹一声。

“总不能靠虚假报告来收钱啊。”

莲杖也跟着叹了口气,却笑了起来。

“小石你就是这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

“在奇怪的地方耍酷这一点。”

“不是在耍酷而是真的很酷啦,”说完后,小石从口袋里取出了翻盖手机。

“差点忘了。因为和‘耍酷’有关,我本来打算最后顺手‘整治一下社会’的。”

“?什么意思?”

小石没有回答,开始拨打电话。

“现在方便吗?有点线报要……不,电话里说就行。没必要特意过来。”

令人惊讶的是,电话那头的人——片矢十五分钟后出现在了事务所。穿着和前几日相似的丝绒运动服,不过是藏青色。

“都说了不用来,而且来得也太快了吧。”小石用无语的声音说道。

“论行动敏捷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用一贯的大嗓门说完后,又像是补充般说道。

“其实我刚好在附近陪父母购物啦。”

“又来了?为什么陪父母购物会来西新啊?”

西新是学生街,并不是特地来购物的区域。虽然不知道片矢住在哪里,但购物的话去天神或博多才更合理吧。

“那是因为我老家在西新啊。我爸妈有常去的店,是助听器专卖店。”

“助听器?”莲杖将片矢说出的词语原样重复了一遍。

“与其说是购物,不如说是维护吧。我父母从我小时候耳朵就不好。所以我不知不觉就养成了大声说话的习惯。”

莲杖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啊”。想到自己曾觉得他是个吵闹的人,顿时感到自己是个思虑很浅薄的人。

“我还以为是因为戏剧部才这么大声呢。”小石兴致缺缺地说道。

“按逻辑来说正好相反。是因为嗓门太大才被戏剧部招揽的……不过我的音量怎样都无所谓吧。快告诉我叫我来干嘛。”

“在你休息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小石像是打算只交代正事般简洁地说道。

“有家面向女性提供实际性服务的风俗店,请你去查封一下。”

片矢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僵住了。

“啊,也不是第一次去就直接达成目标,而是去了四次才终于达成目标,所以具体常态化到什么程度我也不太清楚。地点在‘河畔川端’公寓里面。这关系到隐私,请不要打探客人的信息。就这样。”

说到这里,小石像是表示已经无话可说似的让片矢向后转,半强制地把他请了出去。

小石像电池耗尽般瘫倒在沙发上,叉开双腿躺了下来。

莲杖在小石睡着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请稍等一下。”

“……爱花小姐的目的,该不会是……”

方才爱花的发言在脑海中回响。

——前三次都只是‘准备工作’。毕竟对方也是专业人士,店里也有规定,男性还存在生理极限,第一次就直接‘达成目标’实在困难。

“咦,刚才的对话你没听懂吗?如果爱花的目的是‘想了解其他男人’,不‘达成目标’就没有意义了吧。”

“……为此特意去了好几次,是这样吗?”

明明本人不在场,语气却不由自主带上了责备。

“至于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去和其他男人发生关系吗?”

“别问我啊,这跟我的思维方式完全相反。”

“话是这么说没错……”

莲杖对向最人撒谎汇报这件事感到更强烈的罪恶感,胸口变得沉重。为了转换心情思考别的事,他故意岔开话题。

“片矢先生行动真是敏捷呢。被叫来十五分钟就到了。他很闲啊?”

“那家伙只要稍微有点借口就会跑来见我。早知道不该打电话该发邮件的。”

“为什么他会那么想见你这样的人呢?明明没有任何好处。”

“那家伙喜欢我啊。”

莲杖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小石的脸。

“应该是一见钟情吧,从第一次见面的瞬间开始。他没事就往事务所跑,也是因为想见我。”

“……您自己说这种话不会觉得害臊吗?”

为了不让动摇流露在声音里,他故意用夸张的说话方式。

“有什么好害臊的,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小石无趣地说道。对小石而言,他人对自己的恋慕心就像出身地或年龄一样,不过是个人资料的一部分。

因为是以箭头的形式,能够看得见。

“不回应一下对方的心意吗?”

“什么意思?”

“虽然现在只是普通熟人,但要是成了男朋友的话,说不定会把小石你一直想要的疑难案件多分些给你?”

小石猛地直起身子。她不悦地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莲杖的脸。

“你这话是认真的?我都要吐了。”

“吐?”

“外人之间谈情说爱我倒无所谓——但我最讨厌别人对我产生恋慕之情。片矢好歹是我和警方唯一的联络渠道才勉强忍着,其实真希望他别靠近我。每次看到那个箭头标记就反胃。”

这带刺的说法能让人感受到她是真的心生厌恶。莲杖努力用开朗的语气重新表达自己的想法。

“小石,你未免太反恋爱了吧。”

“是这个世界太恋爱脑了。”

小石再次横躺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摆出完全放松的姿势。这仿佛是在表明:接下来的发言并非要主张什么观点,只是随意倾泻思绪而已。

“且不说莲杖君喜欢的少女漫画,小说也好电视剧也好电影也好音乐也好综艺节目也好,甚至居酒屋醉汉的话题或是修学旅行夜里高中生们在枕边的谈话主题,全都是以恋爱粉为主导啊。都是以恋爱为前提啊。这些我完全无法产生共鸣。对我来说,恋爱感情就像推理小说最终场景里犯人独白时的杀意或犯意一样。虽然经常能看到,但自己从未产生过这种感情。”

“可您却擅长处理情爱案件呢。”

“正因如此,我才擅长处理情爱案件。正因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恋爱,才能当作‘他人的事情’来对待工作。

“当然,拥有这双眼睛才是最大的优势呢。”小石说完这句话就戴上了眼罩,背对着莲杖躺下睡了。莲杖虽然想随口说句“请回家睡吧”之类的玩笑话,却没能顺利说出口。

*

孩子什么的,多少年没碰过了——××怀着一种奇异的感慨,俯视着横躺在脚下的保育员女性。

竟然能从事管理那种无法无天存在的工作,真让人佩服。保育员这种职业,自己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不过,这次的对手也挺费事的。得特意扮成来幼儿园参观的家长,去锁定目标,这过程本身就够受罪的。当自己装出一副热心教育的模样,连教职员工的年龄构成都问东问西时,工作人员的眼神冷得像冰。

既然费了这番功夫,那就得确保万无一失地做完。这个为了给丈夫庆祝生日而去学视频剪辑的、坚强的女人。一边勾勒着她“心”的形状,一边刻意保持着心形的轨迹,将刀刃划过她的胸口。她全身都在挣扎,想挣脱,但那点力气,连撕开强力胶带都不够。

俯视着滴落在她胸口的血,拿出智能手机,播放了一段经过录音、又处理成机器人声音的音频。

『要是敢报警,下次就用两倍的深度刺进去。』

女人猛地一哆嗦,身体微微抽搐。为了让她听清楚,我把手机凑近她耳边,播放下一段录音。

『要恨,就恨你自己干了“出轨”这种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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