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1
“恋爱九成靠单纯接触效应。”
副驾驶座的小石“啪”地合上砖头般厚重的书,断言道。
莲杖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照例无视。他强忍着立刻停车放倒座椅睡一觉的冲动,继续操控方向盘。
渐升的朝阳照亮街道,上学的高中生脚上的运动鞋、赶往幼儿园的亲子骑的自行车,都闪闪发光。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天的开始,对莲杖来说,却是一个案件的收尾。
“喂,别装没听见啊。”
小石捏了捏莲杖的耳垂。那温热的触感让莲杖一惊,猛地扭头甩开。
“只是纯粹无视而已。”
“能听见就行,我继续说了哦。”
不等莲杖插嘴“这也行?”,小石已自顾自流畅地说下去:
“单纯接触效应,简单说就是反复接触容易增加好感和亲近感。可世上的恋爱,不几乎都是这样吗?就像动画主题曲,被逼着听好多遍,不就慢慢喜欢上了?现在知事选举,竞选车还不是一遍遍喊名字,就比没听过名字的人更想投他票。一个道理。恋爱说穿了——就是对身边接触最频繁的人自动产生的东西。”
“怎么可能。”
莲杖没费什么力气,提出了最低限度的反驳。
“怎么不可能?”小石噘起嘴,“从记事起到现在二十多年,不,算上记事前的二十七年,我见过别人坠入爱河的次数,比室见川里的螯虾还多。两个人接触久了多了,爱的箭头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噗噗地冒出来,这是注定的。”
“不,不是这样。”
本打算节能处理,但每次谈到这话题,那股想要彻底辩清的劲头就又涌了上来。
信号转绿。莲杖确认左右后,缓缓踩下油门。
“从记事起到现在二十多年,我读过的少女漫画,比小石小姐的睫毛还多。从姐姐买的《CIAO》到《别册玛格丽特》,什么作品我都看过。可光是接触久了多了就会恋爱?恋爱才不是‘水到一百度就沸腾’那种定律。女主角必定有让恋情萌芽的戏剧性契机。”
“拿漫画当论据可不行……”
小石冷冷地嗤笑一声。
“莲杖君,你真奇怪。”
“这到底谁在说谁啊。”
“干我们这行,还能不对恋爱幻灭,本身就够异常了。正常人像我们这样整天出入情人旅馆偷拍,谁还看得进少女漫画。”
“这次不是证明清白了吗?”
“难得而已。今年除了这桩,其他案子不都坐实了出轨?”
莲杖所在的小石侦探事务所,是一家小事务所,只有所长(兼调查员)小石、咨询员(兼调查员)莲杖,外加一名打工的事务员。委托九成以上是出轨调查,能出外勤的又只有小石和莲杖,莲杖自然拍够了令人反胃的情侣旅馆密会照,也见多了听取报告时崩溃痛哭、或气得咬牙切齿的委托人。
但这和莲杖无关。
“我既不出轨也不偷情,更不会和可能出轨偷情的人谈恋爱。”
“我们的委托人当初,也没想过‘这人会出轨’吧。”
“我会把出轨这个概念从世上驱逐干净,所以没问题。”
眼角瞥见小石把脸皱成一团的鬼脸,实在恼人。懒得搭理,莲杖便装作没看见,小石也就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蹲点结束还有精神看这么厚的书?不困吗?”
“让人读着不犯困的小说,才叫推理小说嘛。”
小石得意地说。莲杖心想这又不是值得你骄傲的事,但说出口太麻烦,便沉默着。
“话说莲杖君,你就是不肯读我推荐的书对吧。我特地挑了适合新手、容易上手的,还有读了绝对震撼的那种。喏,这本《魍魉之匣》真的超有意思,读读看嘛。”
“这书哪里适合新手容易上手了?”
莲杖差点说这是系列第二部吧,但还是咽了回去,转而评论起外观,
“这厚度已经不算立方体了吧。根本是钝器。”
“‘钝器书’这说法,我不太喜欢呢。”
小石抚摸着文库本嘟囔。
“如果只想靠厚度唬人,去读《日语大辞典》或大英百科不就好了。重要的是,我觉得有趣的故事被装订得这么厚实。正因为是又长又有趣的文字集合,我才推荐的。”
“可这厚度绝对不适合新手吧。”
觉得麻烦,莲杖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如果恋爱九成靠单纯接触效应,然后呢?”
莲杖一问,小石“啪”地拍了下手。
“莲杖君,考虑半年后从我们事务所辞职怎么样?”
“啊?”
莲杖下意识想转头,又勉强忍住,面向前方。
“我这么努力工作有成果,凭什么要我辞职?特别是最近的案子,不基本都是我独立调查的吗?”
“我在想怎么一直没意识到……我们可是在这辆小面包车里,一起待了五天啊?”
确实,这五天莲杖和小石为了拍摄证据照片、锁定出轨对象住址,一直在蹲点跟踪。结果一无所获,没发现任何出轨迹象,只能告诉委托人这是个误会。
“这有什么问题?”
“我们这不是在疯狂积累单纯接触效应点数吗?”
正好开到十字路口,信号转红。莲杖缓缓刹车停下,转向副驾驶座的上司——只见她正蹙着眉。
小石也转向莲杖,刻意歪了歪头。明明连吹头发都嫌麻烦,那头不合理的柔顺黑发却轻飘飘滑过脸颊,剪得笔直的刘海顺着额头流泻。
——要是性格能像这刘海一样直,该多好。
莲杖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蹲点第五天的叹息,似乎都带着疲惫和漱口水味,让人想再叹一声。
“您想说什么?”
莲杖将带着烦躁的视线投向小石,小石却毫不在意:
“所以说啊,恋爱九成是单纯接触效应。再这样下去,莲杖君会爱上我的。得先解毒才行。该怎么办?”
“请您饶了我吧。”
莲杖毫不掩饰“真麻烦”的态度。
对小石产生恋爱感情?绝无可能。
“我谈恋爱,是注重内在的类型,真的没问题。”
“咦,这逻辑不通吧?”小石食指抵着下巴,像真的在思考,“这样反而更危险。爱情竹笋会噌噌冒出来哦。”
“建议您查查‘内省’这个词,抄十遍。”
本想再抗议几句,但车已驶入事务所停车场。停好车,莲杖立刻掏出iPhone查看通知——开车时就感到了震动。
“呼——开车辛苦。先好好补个觉吧。”
“今天下午一点有新客户面谈,请一小时后起床。”
莲杖把显示着委托邮件通知的手机屏幕凑到小石面前。小石立刻别扭地移开视线:
“莲杖君,交给你了。全权委托。拜托啦。”
“我刚被要求辞职来着。”
“哇,这说法真讨厌。”小石促狭地笑道,“那就当志愿者,陪我一起面谈到调查结束吧。”
“就算我答应,最后还是一起调查,那辞职还有什么意义?”
“最讨厌正论了。”
露天停车场离事务所有几米远。两人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一边斗嘴,一边慢吞吞地走过去。
小石侦探事务所位于福冈市营地铁西新站步行十分钟的一栋杂居大楼二层。穿过短廊进入办公室,是沙发和矮茶几组成的会客区,里面并排摆着三张办公桌。全是小石从熟人那儿淘来的旧家具,靠窗的莲杖那张,桌腿还断了一条,勉强用胶带粘着支撑。地板上胡乱缠绕的电线积满了灰。
小石瘫进沙发,莲杖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动静不小,但最右边桌后咔嗒敲着键盘的雏未毫无反应,只喃喃自语着“买书钱花太多了吧,难道想开书咖?”“哇,这次视频新关注好多”。
“雏未小姐,我们回来了。”
莲杖无奈,起身走到雏未面前挥手。雏未这才摘下AirPods:回来了啊,欢迎。
“完全没注意我们回来了吗。”
“AirPods 的降噪功能,加上我太专注了。话说你俩脸色怎么跟死人一样。太逗了吧。”
雏未是事务所的兼职事务员。眼睛大、嘴巴大、鼻梁高,每个五官都很有存在感。睫毛和指甲都精心修饰,强调卧蚕的妆容更添华丽。对刚结束监视工作的人来说,这张脸有些过于浓艳,但眼尾下垂的柔和笑容中和了冲击感,莫名带着清爽。
“雏未小姐,今天不是你的班吧?”莲杖记得她今天不用上班。
“跟学校请假了,想着先把票据处理完。”
雏未兼职,出勤不固定,但事务所的后台业务和SNS运营全归她管。
“啊,莲君。虽然你脸色很差不好意思打扰,但Ins上有委托私信来了哦。我引导对方填了表单,现在该收到邮件了吧?”
无论通过Ins还是网站,所有线上委托都会以邮件形式发到莲杖这里。
涉及委托人隐私,雏未没有邮件权限,小石又根本不会用电脑和手机,这类工作自然归莲杖。
“收到了。约了下午一点。”
“反正又是感情纠纷吧?”
小石用毫无期待的声音问道。
“……诶,不过这次可能有点特别。”
“嗯?怎么说?”小石的耳垂似乎动了一下。
“委托人,好像是个高中生。”
“诶?”小石的声音陡然亢奋起来,“高中生的话,总不可能是出轨调查吧。这该不会——终于盼到了?”
小石双眼放光。不等莲杖开口,便从瘫软的沙发里弹起身,攥紧双拳摆出格斗架势。
“是推理案件来了对不对?”
莲杖早已习惯,没多理会。
“诶,我刚重读邮件注意到……委托人留言说:‘参与面谈的侦探,请仅限一人。’”
“咦,为什么?”
“这个嘛……或许是想缩小咨询范围?可能是不太方便对人言的事。”
“就是这个!这绝对是希望解开密室杀人谜团之类的委托吧?那面谈我来。不是密室也行,模仿神秘手球歌的连环命案也好,凶器消失的杀人事件也罢,最不济,就算是要求陪同前往即将断信号的孤岛洋馆我也认了!”
“你这是在纵容犯罪吗?”
“真是的,我已经完全厌倦了那些谁和谁出轨啊、外遇啊、约会啊、发生关系啊之类的桃色案件。与其说厌倦不如说本来就没兴趣。我开这家侦探事务所,可不是为了整天守在情人旅馆门口盯着人家有没有上床啊。结果天天追着大叔大妈的屁股跑。我渴望的是更有谜团的案件!侦探不就该面对充满魅力的谜题吗?出轨根本没什么谜团可言,既然都怀疑到要委托侦探了,九成九就是实锤了。就像不该长的春笋绝对会冒出来一样。”
“小石,打住。”
莲杖自以为语气够强硬了,却完全压不住小石的势头。
“哎呀,我才不要打住。连续五天蹲点抓出轨,脑子都快蹲傻了。今后的出轨调查全交给莲杖君了,我只接那种烧脑的迷人案件。这次女高中生的委托,我赌了。把我整个侦探生涯都押上。这绝不是桃色案件,绝对是考验推理的疑难事件——”
这时,小石似乎注意到了莲杖视线的方向。
随着一声细微到带着歉意的“吱呀”,通往走廊的门开了。一个女孩站在那里,小心翼翼握着门把手,仿佛用力些门就会炸开。
“那个……实在难以启齿,”女孩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想委托调查……父亲出轨的事……”
她话音刚落,小石就像脊梁骨被抽掉似的,软绵绵瘫进沙发往下滑。莲杖立刻抓住她两腋,把她重新扶正坐好。
2
莲杖决定先和小石一同参与面谈,问清楚为什么希望只由一人负责。毕竟眼下的情形,实在不敢让小石单独应对。
“那、那个,我是佐藤澪。高中三年级,四月出生,所以已经十八岁了。”
发型是在脑后整齐地束成一把,即便在严格的校规下也无可挑剔。脸上引人注目的是左眼下的泪痣和洁白整齐的牙齿。素面朝天,略显驼背,视线在莲杖和小石之间游移不定。连帽裙制服的领口别着星形校徽,显然是附近那所公立高中——星野高校的学生。
“那个……其实我事先查过,”
澪说道,语气像在寻求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这里,是、是很擅长调查出轨的侦探事务所,对吗?”
虽然说话有些磕绊,但莲杖仍以和煦的微笑回应,表示并不介意。
“谢谢您特意了解。是的,我们是以出轨调查见长的侦探。”
“其实我们也擅长解决连警方都头疼的疑难案件呢。要不要在 Ins 上也这么写一下?”
莲杖用“我们没有这种实绩”轻描淡写地带过小石的妄言,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澪的眼睛——准确地说,是比眼睛稍高一点的眉骨位置。他从澪的气质判断,对方或许不太习惯被人直视着交谈。
“能告诉我,澪,你在委托表上写的‘希望面谈由一人负责’这个要求,是出于什么原因吗?”
他心想,对委托人立刻用“小澪”这样的亲昵称呼或许失礼,但比起刻板的成人式应对,这样似乎更自然些,于是先试探一下。澪对称呼并未表现出不快,更像是在犹豫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是因为……”
她欲言又止,仿佛需要下点决心才能说出口。莲杖正犹豫是催促还是等待,澪已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了脸。
“我没有钱。”
“嚯。”小石托着下巴。莲杖觉得这反应不太妥当,但澪似乎无暇顾及小石的附和,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委托侦探肯定需要钱……但我的存款估计不够。所以我想,至少能省下一点侦探先生们的人力成本……才希望只由一位来谈。”
“原来是这样。”
侦探的调查费用高低不一,有时不实际询价无法确定。不过,根据调查员人数和时长收费,以及这绝非高中生零花钱能轻易负担这两点,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
“我高二之前一直在打工,加上压岁钱和贺礼之类的存款……最多能凑出五万日元。”
声音虽低,语气在忐忑中却带着坚定。看得出她是抱着强烈的决心来到这里的。
“哎呀呀。看来你得把高二重读个十来遍,继续打工才行呢。”
小石像是突发奇想,嬉皮笑脸地说道。莲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请您先安静一下。”
尽管知道这位前辈缺乏常识,但没想到会带着如此恶意捉弄高中生,莲杖心里有些吃惊。他无视还在“唔唔”着想说话的小石,重新转向澪。
“情况我了解了。面谈是免费的,接下来就由我们两人一起听您说说。调查费用会根据调查内容变化,调整方式或许也能控制成本。首先,能告诉我您怀疑父亲出轨的理由吗?”
话虽如此,莲杖也清楚五万日元能做的调查有其极限。大概只够一名调查员工作半天。小石的话,撇开方式和时机不谈,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即便如此,倾听委托、思考对策本就是莲杖的工作。他甚至觉得,哪怕事务所稍微贴点钱,也想帮这个忙。
为父母出轨所困的高中生,正是莲杖最想帮助的人。
“我参加了一个校外的莫尔克社团。”
澪的第一句话就让小石笑喷出来。
莲杖投去责备的目光,小石缩了缩脖子。
“啊,抱歉。我知道这是严肃的事。只是这开场白太出人意料了。”
“莫尔克,是那个吧?扔木棍的运动?”
“是的。像是保龄球和飞镖的结合……算是小众运动。不过社团不只玩莫尔克,也玩各种小众运动……但这些细节不太重要。是社团的朋友告诉我,她在天神看到我父亲和一个年轻女孩走在一起。”
澪从书包里拿出 iPhone,操作了几下递过来。莲杖说了声“失礼了”接过。
“虽然只是侧脸,但确实是我父亲。另一位虽然只有背影……但肯定不是我母亲。”
画面上是一个看起来四十五到五十岁、穿着西装的男人,和一个茶色长发垂至肩胛骨的女性。
小石把脸凑近莲杖手边,仔细端详 iPhone 屏幕。澪像是补充般说道:
“那个莫尔克社团的朋友说,她在天神地下街散步时偶然看到,忍不住就拍了下来。因为她偶尔会坐我父亲的车,所以也记得他的样子。虽然我父亲脸型单薄,没什么特征。”
“顺便问下,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两周前的周三。听说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回答得很快,看来她在咨询前已经认真整理过信息。
“那天,你父亲……?”
“他说公司有酒局,凌晨两点左右才回来。我那天本来打算好好学习,一直没睡。他虽然喝到两点,却不像很醉的样子。看到我还醒着,显得特别惊讶。”
仅从这些情况看,确实相当可疑。但莲杖控制着自己,不让先入为主的观念过强。毕竟,出轨并未坐实。
怀疑他人需要相应的依据,这是莲杖的信条。尽管每次拍摄出轨现场时,这个信条都摇摇欲坠。
“朋友也说,担心会伤害我,犹豫了很久,但觉得不能不管,才发给了我。我家虽然不富裕,但一直以家人和睦为傲。学校里很多朋友会和母亲一起抱怨父亲来增进感情,但我家完全没有。不管是父亲和我,父亲和母亲,还是母亲和我,我们都是彼此百分百信任的一家人。”
诉说的过程中,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温度。
“也就是说,还没和母亲商量过,是吗?”
澪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确认出轨,到时候再和母亲商量。如果只是误会,我不想让母亲感到不快和不安。总之,现在我想先知道真相。”
语气虽然带着不安和阴郁,措辞却十分坚定。
“一个人扛着,很辛苦吧。”
莲杖感同身受般点了点头。
实际上,他再清楚不过。
“说、说实话,我根本吃不下饭。感觉胃的入口像被堵住了似的……所以,想快点弄清楚。这次我其实不需要那种能在法庭上使用的出轨证据。对我来说,只要爸爸和妈妈以外的女人手牵手走路,那一刻,他就是出轨了。”
说完这些,澪站起身来,深深地弯下腰。那是个规整得堪称范本的鞠躬。
“拜、拜托您了。我知道父亲下次可能行动的日子,就是这周五晚上。能否请一位侦探先生在周五晚上行动几个小时,进行调查?不足的部分,等我考完试上了大学,会打工补上。”
“喂,把头抬起来吧。顺便问下,你怎么知道那天可疑?”
“因为那天父亲说他作为干事,要组织部门聚餐,会晚点回来。我问了店名,是天神南的一家叫‘生粋’的居酒屋。但我假装要变更预约打电话去问,店家却说‘没有接到佐藤先生的预约’,我就知道是谎话了。”
“……你还真是相当主动呢。”
莲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和外表不太相称”咽了回去。
“那个,父亲告诉我聚餐安排时,不知是直觉还是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知道这、这样不好,但还是想确认清楚。”
莲杖犹豫了。看起来性格内向的澪竟如此积极,说明她对父亲出轨的怀疑已相当强烈。真想帮帮她。
正是为了帮助这样的人,莲杖才成了侦探。
但现实问题是——两个人出动的话,五万日元不够。
莲杖暗自苦恼却不形于色,这时小石将一直拿着的 iPhone 还给澪,问道:
“能再给我们看看你父亲的其他照片吗?比如全家福之类的,应该有吧?”
“好、好的……”
澪操作着 iPhone 递给小石。
“这是上上个月,我考试前,说‘最后去旅行一次吧’时去露营的相册。您滑动屏幕就能看。”
“莲杖君,你来。”
小石用下巴指了指。莲杖无奈地从小石手里接过 iPhone,一张张滑动照片,和小石一起看。这似乎是照片共享应用里的相册,几乎全是父亲、母亲和澪的合影,其余则是些单人照、夫妻双人照,以及少量母女照。
澪的父亲正如她所说,长相没什么记忆点。发型像是只修剪长出来的部分,肤色偏浅,单眼皮的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没有胡须或眼镜这类明显特征,整张脸在背景青翠山野的映衬下显得平淡。母亲戴着太阳镜,看不清相貌,但挺拔的鼻梁和澪很像。
看完照片,小石抬起头。
“明白了。五万就行,就当给你学生优惠。这周五晚上,从出门到回家,我们两人负责调查。”
“诶,真的可以吗?”
莲杖不由得看向小石。要搁平时,这位前辈多半会说“不赚钱的桃色委托就该推掉”之类的话,此刻脸上却挂着令人不适的狞笑。
“就一天的话,给你优惠价。”
“……非常感谢。”澪脸上绽开笑容,“是由两位负责调查,对吧?”
“我们事务所只有我和莲杖君两个调查员啊。啊对了,还有注意事项。”
小石说着,“叮”地竖起食指。
“说实话,很可能白忙一场,这点请事先知晓。居酒屋的预约也可能是用其他同事的名字,或者公司名义订的。就算你父亲只是普通聚餐回家,也不会退款。毕竟我们已经出动了。”
“明白了,没关系。”
“出轨调查一旦扑空,就会扑得彻彻底底。今早刚结束的委托也是白忙活。我的最高纪录是连续三十天调查丈夫出轨,结果三十天里对方毫无可疑举动。”
“啊,那案子真是地狱。”
那是莲杖刚进事务所时,接的一位怀疑丈夫出轨的女性的委托。调查费用上不封顶,要求持续调查直到找到证据。但三十天里,除了工作应酬的聚餐和高尔夫,没有任何异常,最终判定为清白。莲杖清楚记得,过了二十天左右,自己连身在何处、在做什么都开始恍惚,只能昏昏沉沉地继续蹲守。
“父、父亲周五一定会行动。这是作为女儿的直觉。”
“直觉是名侦探推理不可或缺的要素。毕竟所有推理,都是建立在名为‘直觉’的假说之上嘛。”
“小石,这工作和推理无关。”
“取决于看待方式,对我来说,世上的工作全是解谜,也全是推理。”
“现在不需要这种理论。”
莲杖刻意加重语气,试图盖过小石的失言,但澪脸上仍笼罩着不安。
“那个……果然,其实您是想接手更轰动、或者更严重的案件吧……?”
这种问法,明显是在顾虑“其实不想接出轨调查吧”,这本不该由委托方来费心。
小石呼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重新坐稳。
“嘛,不管什么委托我都会认真完成的,我可是专业侦探,请放心。”
“……其实你不想接出轨调查的,对吧?”
澪怯生生地问道,小石像是要表现烦恼般抬手抵住额头。
“是啊,完全不想接。”
“小石。”
莲杖试图制止,小石却叹息着说道,无视了他。
“但遗憾的是,我偏偏就擅长这个,擅长得要死。”
之后,询问了佐藤家的住址等基本信息,以及父亲的工作单位和行动规律,面谈便结束了。通常都是当场签合同盖章,但按小石的指示,改为邮件发送文件,让对方电子签名后回传。
“为什么不让他们当场签字?”
“希望他们仔细阅读条款。而且我觉得内容最好稍作调整。雏未还在吗?”
“应该在……要修改哪里?”
“有些想补充的项目。待会儿把指示的便条交给雏未。”
小石不会用电脑,所有资料修改只能由莲杖或雏未来做。合同中不含详细的委托内容等私人信息,所以交给雏未负责。
“今天格外积极呢。明明平时遇到感情类案件总是提不起劲,甚至在委托人面前都会明显表现出来。”
“莲杖君,你这态度是还没察觉到吗?”
小石像要窥探什么似的仰望着莲杖。被她那双大而黑的眼睛直视着,莲杖感到困惑与焦躁同时涌起。
“您指什么?”
“嘛,毕竟莲杖君记性不好嘛。”
“您在说什么呀?而且,我可不想被小石您说记性不好。”
说到这里,莲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但小石似乎毫不在意,笑嘻嘻地竖起三根手指摆出狐狸形状,啪嗒啪嗒地活动着。
“这个案子,说不定还真有点勾起我的兴趣了。”
“是闻到密室杀人的气息了?”
面对莲杖的讽刺,小石只是耸了耸肩。
“别说密室杀人,连触犯刑法的事都没发生。只是普通的单日出轨调查罢了。”
“那倒是。”
“不过,”小石嘴角上扬,“即便如此,似乎也比普通的桃色案件有趣些。我就当作是‘日常之谜’来处理好了。”
“您想说什么?”
莲杖追问,小石抱起双臂。
“那孩子是个骗子。我要推理她为何要说谎,这很有意思。”
3
“‘兔子’从后门出来了。正朝北边车站方向走。”
『收到。我马上跑过去。』
话音未落,蓝牙耳机里便传来小石急促的喘息声。奔跑是侦探的基本功。
澪的父亲佐藤亨,在一家总部位于天神南站以南约百米的不动产公司工作。这栋玻璃幕墙的自建办公楼有正门和后门两个出口。按照分工,小石负责监视正门,莲杖负责后门。蹲守一小时后,下午六点半,亨走出了大楼。他沿着南北向的主街,步伐明确地向北走去。
“从方向看,不像要去‘生粋’。”
作为酒会场地的居酒屋‘生粹’位于公司南侧。亨正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行进,不太可能是顺路购物。
“是啊。哦,看见‘兔子’了。我从大路那边跟。”
“明白。看这架势,感觉一下子可疑起来了。”
“谁知道呢——哈?不用了,我不买房也没钱。诶,真是的,好好好。”
小石语气突变。出状况了?莲杖身体一紧。“怎么了?”
“抱歉,被发传单的缠住了。是那种拒绝起来特别麻烦的类型。”
“诶,是十字路口拐角那个吧?我蹲点前也拿了包纸巾。那人劲头可真足。”
——大哥,不考虑买房吗?不,说真的,就算没考虑也请收下这个吧。不收下这个我今天就回不去了,真的帮帮忙。
“我看上去像那种随时准备买房的精英上班族吗?”
“不像。再说了,就算小石您穿着笔挺的西装,也不像精英上班族啊。”
小石穿着薄款针织衫配开衫,宽腿裤加黑色运动鞋,是那种在着装宽松的公司里勉强算商务休闲的打扮。戴着圆框眼镜,与平时印象大不相同。这身既便于融入上班族群体,又因为要带的东西多不得不背双肩包,大概是精心平衡的结果。
莲杖则是一身白T恤加深蓝开衫,勉强能混入随意的上班族中。按小石指示为伪装戴了口罩,又闷又碍事。
“话说,干嘛非得戴眼镜口罩不可?又不是漫画里的侦探。”
侦探的服装基本要求是“融入街景”。只要穿着不显眼、中性,没必要特意伪装改变相貌。
“是秘密哟。”小石答道。
“真受不了。年长的上司说什么‘哟’,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诶——我只是开个玩笑,你说话也太毒了吧?会说这种刻薄话,反而像是因为在意才这样,真让人警惕。”
“谁会像小学生那样行动——啊,兔子走进索拉利亚了。”
天神站是福冈最大的车站之一,多家商业设施相连。亨斜穿警固公园,走进索拉利亚广场,径直走向自动扶梯。那动作不像是闲逛,而是有明确目的地的样子。
“我去坐扶梯。莲杖君走楼梯。”
“……明白。下楼时您走楼梯。”
莲杖小跑向楼梯,余光瞥见小石在亨身后十几级台阶处踏上了扶梯。
侦探通话内容常涉及不宜旁人听到的词汇,各家事务所大多会自定几套暗号。不少公司会沿用警方隐语,但小石偏爱原创。她将跟踪目标称为“兔子”,据说是源于“既是猎物,又象征欲望,很贴切吧?”她和莲杖在调查中也互称“山田”“上田”,据说取自小石喜欢的推理剧人物。出轨对象则叫“猫”,取“偷腥”之意。
“他站着没动,看来不急。估计是去七楼影城或六、七楼的餐饮区。莲杖君,冲刺吧。”
莲杖一边庆幸自己选了运动鞋,一边快步跑上楼梯。幸好楼梯间没人,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全力攀登。
“七楼。像是电影院。在东侧。保持距离注意警戒。如果他要看电影,我进去。莲杖君到扶梯旁边的空长椅待命。有空的话给澪发消息同步情况。”
“明白。”
莲杖爬上楼梯,稍作喘息,走向指定长椅。长椅正好位于扶梯阴影处,又能看到影院入口。虽是周五夜晚,但暑假已过,上映的片子也不太热门,人流不多。
“看开场时间,估计是要看《战场静音》。我去买票进场。”
“明白。我会留意附近有没有可疑女性。”
“兔子买了热狗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只买了一份。”
“真讨厌在电影院里吃热狗的人。”
“小卖部菜单上有卖,也没关系吧。”
莲杖一边通话,一边给澪发消息同步情况。为了让关心进展的委托人安心,他们尽量实时汇报。
刚发出:亨没去居酒屋、独自来看电影的消息,澪已读。不到十秒,回复来了:“一个人看电影?我父亲确实喜欢电影,但搞不懂什么意思。”
莲杖只回了句“有新动向再报告,你方便时看就好”,便再次摆出等人的姿态,观察影院方向。
不久,小石发来消息:
〈五号厅《战场静音》正中位置 观众很少 发现可疑人员 在第七排后方就座 继续监视〉
看来她成功和亨进了同一个影厅。《战场静音》的开场时间是五分钟后十九点整。这会儿应该还在放预告片。
“可疑人员”这个说法让人在意。如果亨是约了出轨对象在影厅里碰头,小石应该会直接说明。
心头萦绕着疑惑,难熬的两小时终于过去。观众开始三三两两从影城出来。小石发来消息:“目标影厅出来去厕所中 出来后请跟踪”。
莲杖调整位置等待。三分钟后,亨从影城出来,看到电梯人多,便转向扶梯。莲杖隔了几个人,也踏上了扶梯。
“怎么样?”
通过电话询问时,小石用异常悠闲的语调回答:
“哎呀——前半段像是有巧思的战争片,意外地好看。比如牺牲自己左臂救部下那段,挺有冲击力的。”
“诶,那岂不是……”莲杖下意识追问,“血流成河吧?”
“那当然,人胳膊里不是有血管嘛。”
“小石……你没事吗?”
“要是受不了血腥,还怎么看推理电影。不过结尾冒出恋爱元素,瞬间泄气。说到底还是面向大众的畅销真人电影。不对我胃口。”
“我不是问电影观后感。兔子咋样了?”
“他是那种会看到片尾字幕放完的人。”
“我没问观影习惯。”
“不是,真没什么可说的。他就一直一个人边吃热狗边看电影。前后左右的座位都空着。话说——”
小石话锋一转。
“接下来我可能会中途离开,别管我,继续跟。对了莲杖君,我下了指令你就照做。”
“哈?说什么呢。请按暗号本来。”
虽然对小石不用暗号还发出奇怪指令感到疑惑,但她常这样,莲杖便没深究,转而问起刚才消息里那句令人不安的话。
“刚才您消息里说的‘可疑人员’,是什么情况?”
“诶,有一对看起来像高中生情侣的组合。”
“这有什么可疑的?”
“他们一个坐在最前排,一个坐在最后排哦。”小石用讲恐怖故事结局的语气说。
“……会不会是各自都想单独看这部电影,碰巧选在同一天了?”
莲杖没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情侣”。小石似乎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是否相爱。
“喂喂,思考就止步于此吗,莲杖君?我不是还说了‘观众很少’吗?少得可怜,不到二十人。”
“……明明可以随便挑选位置,却有个孩子特意选了最前排?”
“就是这样。脖子会超痛的吧。”
确实可疑。但这和亨出轨有什么关系,莲杖想不明白。
正压低声音交谈着,亨已下到一楼,径直从西侧出口离开。走出冷气充足的建筑,九月的热气扑面而来。
亨在热浪中大步前行,走进了西大街与国体道路交叉路口拐角的药妆店。
“目标进了西大街的Drug Eleven。我也进——咦。正和女性交谈,发生接触。”
莲杖确认亨和那名女性一起走向“巴士用品”货架。他快速穿过前一排“洗衣用品”货架来到最里面,悄悄窥视,看到亨正和那女子有说有笑。
说是女性,更像是女孩,明显比亨年轻。从染成红棕色的头发和精心打理的卷发来看,不像高中生,估计在十七八到二十出头。
两人虽未明显牵手,但那份亲密感绝非上下级或师生关系能有。那是一种基于确信对方绝不会讨厌自己的、毫无顾忌的距离感和神情。
——难道真的出轨了?和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孩?
莲杖感到一股怒火冲上头顶,反而冷静下来。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是动个人感情的时候。
他将涌上的愤怒转化为专注,冷却情绪。调整藏在环抱手臂中的摄像机,确保拍到两人全身。竖起耳朵,仍听不清对话内容。
亨和女孩似乎选好了商品,亨拿起一盒看起来能用两个月的入浴剂,走向收银台。莲杖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跟上。
“看来要结账了。”
莲杖判断守住入口更稳妥,便移向入口附近。但就在这时,他犯了个大错——撞到了一位弯腰挑选牙膏的女性顾客。
黏腻的冷汗瞬间流下。跟踪过程中与普通人发生摩擦,堪称侦探的耻辱。对方是个打扮比雏未稍显朴素的辣妹。莲杖做好了最坏可能被纠缠的准备,幸好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匆匆离开了。
莲杖松了口气,走到入口旁的功能饮料区,假装正在比较成分表,用余光扫向收银台。亨他们前面,有位顾客正把满满的购物篮放到收银台上。
“小石,通讯正常吗?”莲杖问。从刚才起,小石对他的报告就毫无反应,连自己的位置也没报告。
“连着哟~”小石轻浮地答道。
“您现在在哪里?他们之后可能去酒店或这女人的住处,我想确保跟紧。”
强忍着对轻浮语调的不快,莲杖压低声音问。
“莲杖君——”
“所以要用暗号——”
“等会儿目标他们结完账出来,按我说的做。”
这时,亨他们结完账的身影从眼角掠过,正朝莲杖所在的入口走来。莲杖蹲下,脸转向下层货架。脚步声和说话声表明两人已出店门。
他停顿一拍,准备起身追赶。小石的指令通过耳机传来:
“先别出去。”
是强硬的制止语气。莲杖停住动作。
“为什么?外面人多,会跟丢的。”
“听我的。我没说行动就别动。”
小石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愉悦,这反而点燃了莲杖的怒火。眼看与亨的距离拉远,焦躁转为愤懑。
足足三分钟后,小石终于发令:
“OK。出店,立刻右转,在拐角停下。”
莲杖一边出店,一边想质问这莫名其妙的指令,小石又追加道:
“叫住接下来出来的辣妹,拖住她。”
这意外的命令让莲杖脑子瞬间空白。但身体已先于思考行动,对身后出店的金发辣妹说了声:“那个,不好意思。”
辣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话已出口,莲杖却完全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觉得……恋爱就是单纯接触效应吗?”
这话仿佛是从大脑深处自动蹦出来的。
辣妹对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僵住了,低下头想默默离开。莲杖心想这确实莫名其妙又吓人,但为了完成指令,还是挡在了她面前。
这时,他看清了辣妹的脸,迟了一拍才发出惊讶的声音。
“咦?难道说——”
“好了,辛苦了。”
突然,小石从辣妹身后出现,亲昵地搂住她的肩膀,咧嘴一笑。
“那么,委托人小姐,跟我们聊聊吧?”
戴着美瞳的眼睛下方,左眼的泪痣格外醒目。从之前那头即便面对严格校规也能轻松过关的乖巧发型来看,完全无法想象她竟有如此判若两人的反差。
澪毫不迟疑,爽快地吐了吐舌头:“糟糕。跟踪失败啦——”
“那么,接下来就是名侦探时间了。”
小石托着腮帮子,懒洋洋地说道。
在警固公园旁家庭餐厅的包厢里,莲杖和小石并肩坐着,对面是三名高中生。
“说实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坐在最里面的澪毫无愧色,一边喝着饮料吧的可乐,一边歪头问道。她已摘掉金色假发,恢复黑发,来事务所时那怯生生的模样荡然无存,正懒散地靠着沙发椅背。
“作为名侦探。当然是从最开始就在怀疑了。”小石嘴角微扬。
“骗人。根本没机会怀疑吧。”澪噘起嘴。
“凭借连毛孔直径的变化都不会放过的观察力,和从一条线索推导出十条真相的推理能力,一切可都尽在我掌握之中哦!什么家里不富裕啦、父亲疑似出轨啦,谎言的臭味简直堪比鲱鱼罐头。”
“说得真难听。”澪皱眉。
“对讨厌的客人嘛。”小石微笑,“开玩笑的。不过我倒挺享受的,小有满足。不过莲杖君应该很生气吧。”
小石说着,歪头看向莲杖。莲杖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但不确定成功与否。
“请先告诉我们详情。”莲杖说。
小石点头,视线转回澪身上。
“嘛,虽然我还没完全搞清澪,你最根本的动机……但你的目的我清楚了。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对吧?”
她看向澪旁边的两人,
“是组成了包括这两位朋友在内的团队吧。”
女孩叫凪纱,男孩叫悠真,据说是澪的同班同学,两人正在交往。他们三人是经常一起行动的好朋友。
被小石盯着,凪纱和悠真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这两位就是电影院里的‘可疑人员’?”
“没错。明明观众寥寥无几可以随便就坐,他们却特意选在银幕入口旁最前排那种烂位置。还有刚才在药妆店和亨一起挑选入浴剂的女孩,以及发传单的,都是一伙的吧。”
“发传单的?”
这意料之外的词让莲杖提高了音量。
“莲杖君,和传单一起拿到的纸巾,还在吗?”
被这么一问,莲杖拿出塞在夹克口袋里的便携纸巾,注意到不自然的鼓起。
“这是……无线耳机?”
“AirPods吧?我听雏未说过,遗失可以用定位功能查找。你就是靠这个掌握我和莲杖君位置的吧?”
莲杖愕然,来回看着小石和澪。
——我们跟踪亨,澪他们在跟踪我们。
这个事实让莲杖一阵晕眩。有种在自己无法掌控之处,事件仍在推进的不快感。
“装GPS就太像犯罪了,不好解释,但AirPods的话,起码能用‘不小心混进去了’当借口,我想大概能被原谅吧。”
澪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在电影院就发现了,不好意思,已经扔在车站厕所垃圾桶了。”
“没关系。反正需要的话再买就是了。”
这语气不像刻意使坏,倒像单纯想到什么说什么。
“完全不像个握着仅有的五万块上门的高中生嘛。”小石调侃道。
莲杖感觉自己像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想测试我们是不是可用之才?”
小石托着腮问,
“特意搞双重跟踪,甚至跟到同一家药妆店,我能想到的动机只有测试我们的跟踪技术。要么就是澪其实是YouTuber,在做‘实测私家侦探真本事’这类企划——我的推理是二选一。”
“好厉害,简直像名侦探一样。”澪天真地说,“完全猜中了。我担心万一你们技术太差,跟踪立刻暴露就麻烦了,所以来确认一下。”
“你说麻烦是指?”
“我父亲正打算委托小石你们,调查我男朋友的品行。”
“原来如此。”小石像是全明白了般点点头。
“我男朋友叫风斗,性格多疑得要命,却特别讨厌被别人怀疑。有次我问他,是不是和别的女生出轨了,他气得三天没理我。他就是这么讨厌被怀疑,要是让他知道我父亲雇侦探查他,说不定会被揍。”
“你怎么知道亨先生要委托我们?”
澪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
“因为我爸手机待办事项里写着‘预约小石侦探事务所’。”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连父亲手机里的待办事项都一清二楚了。”
“不愧是会看气氛的人呢。”澪笑了。
“所以,我才委托小石侦探事务所跟踪我父亲。如果因此被我父亲发现,就能让他知道你们技术不行了。如果没被发现,那也没问题,你们也能拿到钱,我觉得是三赢。啊,当然调查结束后我会坦白,并支付正规费用加补偿费。”
“真让人不爽啊。”悠真低声笑道。
“是吗?总之就是这样,我想观察你们跟踪时的样子,确认‘如果调查细致到这程度,风斗应该不会发现’。不过我也是跟踪的外行,要是被我父亲或你们发现就全完了,所以雇了人,让他们把AirPods塞给你们,好掌握具体位置信息。”
从高中生嘴里听到“雇人”这个词,莲杖还是头一遭。
“只要掌握具体位置信息,就不怕跟丢。然后,面谈时给人留下贫穷、内向、阴沉的‘阴郁女’印象,跟踪时却换成完全相反的打扮,防止被认出来。真是下了血本啊。”小石佩服地说。
“我演‘阴郁女’还不错吧?其实我平时能和同龄人、大人都正常交流,现在的我才是本来的样子。虽然不是辣妹风。”
“这样啊。那假装只有五万块是……”
“想着如果让人觉得我是没钱的高中生,就绝对想不到我会花钱雇人搞这种跟踪作战吧。”
小石苦笑,莲杖仍板着脸。
“我无论如何都想安排一次电影院跟踪。风斗超喜欢电影,我猜他可能在你们跟踪时去电影院。所以,我给父亲推荐了电影。我推荐的电影他基本三天内就会看,估计周末会去。他最近刚好没饭局,结果真如我所料。不过要是我跟进电影院,肯定会被我父亲和你们发现,所以就拜托他们俩确认放映期间的动向。”
“大致经过就这样。”“这家伙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凪纱和悠真毫无愧色地说。
“在药妆店和亨先生一起的年轻女孩,是澪的姐姐?”
“哦,这都猜到了?”澪拍手,“要营造那种亲昵感,外人可做不到。面谈时刻意营造‘三口之家’的感觉也是铺垫,特地选了只有三个人的相册。只要让人觉得是独生女,就想不到还有姐姐。”
面试时澪的话在莲杖脑中复苏:
——不管是父亲和我,父亲和母亲,还是母亲和我,我们都是彼此百分百信任的一家人。
她没说谎。只是刻意隐瞒了姐姐的存在。
“没错。面谈时展示的是我们三人去露营的照片。姐姐在东京工作,没来。我们关系挺好的,这次说明情况后她也爽快答应了。正好姐姐从今天开始回乡三天,就让她和父亲会合,顺便买点入浴剂什么的带回来。”
“要是当时买的是避孕套,我可能真会被骗。从这个角度来说,出轨的演技还是嫩了点。”小石嗤笑道。
澪豪爽地大笑着反驳:“哪有女儿会在父亲面前买那种东西啊!”
她拍了拍手,仿佛宣告说明完毕。
“嘛,交代完毕。完败。你们真厉害啊。我本以为你们能瞒过我父亲完成调查就不错了,没想到连我们的跟踪都被识破了。那个,莲杖先生。”
澪第一次转向莲杖说话。
“您一直沉默,说点什么吧。难得上司小石小姐把我的计划全看穿了,您该帮忙炒热气氛——”
“太好了。”
不等澪说完,莲杖就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莲杖。
“……那个,什么太好了?”澪疑惑地问。
“就是……亨先生没有出轨对吧?和他一起买入浴剂的是姐姐吧?莫尔克社团的朋友看到父亲和年轻女性在一起那段,也是假的对吧?”
“嗯,简单说就是谎话。”
“真是太好了。”
他又舒了口气,感觉全身力气都泄了。
澪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莲杖。旁边的悠真也皱起眉头:
“有什么好的?说实话,我觉得挨顿揍才应该。”
莲杖先说了句“你们大概没经验吧”,然后道:
“看到亨先生和怎么看都只有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在一起时,我的心有多沉重,你们能明白吗?”
虽然觉得自己对小孩子说这些很没出息,但安心的感觉让他停不下来。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向澪报告……不管怎样澪都会受伤,但怎么做才能让她伤得轻一点……我只想着这个。只能想到这个。小石开始说话时,我害怕会是这样的结果,都没敢插嘴。”
寂静中,澪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糟糕。莲杖先生人超好的嘛,我有点心动了。”
“别对大人说这种话。”莲杖提醒道,喝光所剩无几的乌龙茶,沉默了。
“莲杖君家,是在他初中还是高中的时候,父亲和特别年轻的女人出轨,之后就离婚了。”
小石压低声音说——虽然不明白当事人就在旁边为何要压低声音,但姑且算是体贴。
“啊……”凪纱和悠真像是理解了,澪也点头:“出轨绝对不行。”
“凪纱家也是因为出轨?”澪问凪纱。
凪纱叹了口气,与其说是回答澪,更像是重新涌起对父母的无奈。
“我家不是出轨,是赌博成瘾太严重才分开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父亲居然借口弹珠机出了超好的连庄,直接放了我修学旅行接站的鸽子!”
“太过分了。”莲杖一脸震惊。
凪纱像是要打圆场似的挥挥手:
“不过,听说他后来在赛艇上赢了个离谱的大奖,抚养费到现在没断过。”
“就是所谓的‘万舟’吧。”
“父亲还特地打电话给我,兴奋地嚷嚷着‘这是万舟事变!’”
澪和凪纱咯咯笑起来。
“那么,”
小石像是要划破空气般,放下玻璃杯,
“我们的测试结束了。澪你之后希望我们怎么做?”
“如果父亲委托你们调查品行,请务必在不被风斗发现的情况下进行。”
澪斩钉截铁地说,
“我并没有要你们拒绝委托。”
“因为不能蛮横的剥夺侦探们的工作嘛。真想阻止委托,也该是阻止我父亲,而不是对你们二位提出请求才对。”
“这方面的分寸倒是把握得很清楚嘛。说起来,为什么你父亲想调查女儿的男朋友?”
澪带着些许欣喜回答:
“因为我对他说,我是以结婚为前提在和风斗交往。”
这句话的冲击力足以让现场瞬间安静。
“诶,不会太早了吗?”莲杖脱口而出。
“不早啊。我已经十八岁,可以结婚了。我家有点特殊,这年头居然还给我安排相亲,您能信吗?”
“哇哦。”
“有钱人真不容易。”
“对现在的我来说,认真的恋爱会直接走向婚姻。要是稀里糊涂的,可能就会被安排和某个莫名其妙的青年实业家结婚。为了能一直和风斗在一起,我必须展现出认真的态度。”
小石盯着澪的胸口说:“你现在不是爱得超认真的嘛。”
“我是认真的。”
凪纱和悠真面面相觑,小石再次看向澪胸口,莲杖不好意思地喝光了剩下的乌龙茶。
“原来如此啊。从父亲的角度来说,只要能找到男朋友的把柄让澪死心就算走运了吧。”
“我想是的。啊,顺便请务必认真调查。虽然风斗不可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但万一、亿一、兆一有什么问题,我想掌握情况好好发火。”
“真豪爽啊。”莲杖觉得澪的思维与自己相去甚远,反而开始感兴趣。能与日常生活中不会接触到的这类人物产生交集,正是这份工作的魅力之一。
“虽然很好奇能让澪这么着迷的男人是什么样……不过,还是不看照片了吧。等会儿你父亲来委托时出示照片,我还得装作第一次看见,太麻烦了。”
“不,我想让小石小姐和莲杖先生看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人。”澪说着,拉过挂在肩上的手机壳,轻点几下屏幕递了过来。
“这就是我的男朋友风斗。”
镜框上方镶着银边的眼镜后,是一双含笑却透着凌厉的锐利目光。两侧鬓发修剪整齐,头顶的发丝也很短。身材是肌肉结实的运动员体型,照片里澪正紧紧抱着他那粗壮的手臂。
莲杖习惯性地保持中性表情,勉强说了句:“这张脸看起来挺好记的。”关于跟踪对象的照片,他向来只说“看起来挺好记”。
小石似乎在意别的方面,喃喃道:“啊,是便服啊。”
确实,与面容的粗犷程度相当,服装的冲击力也很强。T恤从袖口到肩部印着游龙图案,牛仔裤上绣着锦鲤。
“说实话,对便服的品味我也有点意见。虽然我觉得这很有个性。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我爱的是风斗的本质,枝叶怎样都无所谓。和他在一起很开心,也很可靠。还有看他打棒球的样子,让人心动不已。”
“嘿,是运动型啊。”
“没错。不过,像这样一个个列举要素也传达不出全部吧,因为恋爱是场全面战争。”
不常听到的语句接连冒出。
“我是不谈恋爱的,所以不太懂那些微妙之处。”小石耸耸肩,“不过我能感受到澪是认真的。我会暗中跟踪,绝对不会被发现。”
澪凝视着小石,像是在揣测什么。
小石歪着头:“有什么不满吗?”
“小石小姐会支持我和风斗吗?”
一直说得兴高采烈的澪,第一次露出腼腆的表情。
小石耸耸肩:“我既不支持也不妨碍。我只是完成委托的工作。”
“我喜欢风斗,这样可以吗?”
澪故意摆出不安的神情。虽然像在开玩笑,但能看出她内心其实想要个答案。莲杖想,要是自己是澪的朋友或家人,大概也会坚决反对吧。
小石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吸管:
“谁爱上谁都无所谓。”
澪抬起头。
“所谓无所谓,就是怎样都好的意思。只要没犯法,也不需要谁批准吧。”
澪的表情像融化般松弛下来,几乎要哭出来似的。
“小石小姐,超尊敬您。真是明事理的大人。调查的事,请务必别让发现哦。”
这时,小石倏地眯起眼,压低声音,仿佛要扭转对话走向:
“话说回来,根据合同规定的正规费用发票之后会寄给你,记得汇款。电影票和这里的饮料钱我也会计入经费。”
“真老土啊。”
莲杖的嘟囔被无视了,小石凝视着澪。
“完全没问题。”
澪笑了,丝毫没有担心付款的样子。
眼看快十点了,莲杖让澪他们三人先回去,和小石留在家庭餐厅。莲杖换了座位,重新坐到小石对面。
“真少见啊,居然特意确认收款。平时不是完全不管销售额,全都扔给雏未处理吗?”
“因为我想在事务所添个书架嘛。”
小石不怀好意地笑。莲杖感到一阵恶寒,皱起眉头。
“……此话怎讲?”
“我在想,要吸引推理案件,果然得先从形式入手。我打算把办公室整面墙做成书架,把我收藏的推理小说全放进去。虽然没问雏未不太确定,但我们事务所现在应该没闲钱买书架,所以想趁现在狠狠赚一笔。”
“就算你说要狠狠赚一笔,也挣不到多少吧。”
虽说对方会付正规费用,但终究只是两个人工作几小时。金额可想而知。
“不,能拿到两百万。”
莲杖瞪大眼睛。虽然想当作玩笑,但小石一脸认真。
“……按什么公式算的?”
“咦?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重写合同吗?和澪的合同里额外加了禁止事项。不可以故意提供虚假信息。这点普通合同也有,但我让雏未加了违约金条款。上面盖着澪的正式印章呢。澪已经成年了,也不需要法定代理人同意。”
“……这手段是不是太卑劣了?对方可是高中生啊。”
“就算是高中生,生意上被小看可就完了。虽然我一般不会向普通高中生要这么高金额,但澪付得起。倒不如说,正因为付得起,她才觉得最坏情况总能解决才签合同的吧。”
莲杖强忍着眩晕,追问:
“为什么在面谈时就识破了澪在说谎?”
平时小石从不会对合同内容插嘴。
“那是因为,我拥有连毛孔直径变化都不会放过的观察力,和能从一条线索推导出十条真相的推理能力啊。澪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我就觉得她不穷。她牙齿排列超整齐,我猜小时候做过矫正。”
“根据太薄弱了。光凭这点不可能那么笃定吧。”
“嘛,说到底,在天神南办公室工作的人,根本不会在天神地下街出轨吧,这也是原因之一。”
“……确实,离得太近了。”不过,这也不是能绝对断言的行为。
“听小石的语气,你相当信任澪的支付能力吧?不是观察或推理,是不是还有更确凿的根据?”
小石像是被说中般吐了吐舌头。
“澪的父亲,佐藤亨。看照片没想起来吗?”
“想起什么?”
“之前不是说了调查经费无上限、连续三十天白干的案子吗?当时的调查对象就是亨啊。”
听小石这么一说,莲杖脑中两个模糊的点连接了起来。
“说起来,长相确实蛮像……啊,对了,当时的那位女性委托人,好像也姓佐藤。”
难道那位委托人就是澪的母亲?因为澪给自己看的照片里戴着太阳镜,所以没认出来。
“那时候连续跟踪三十天,结果判定清白,对吧?”
“是的。”
“我猜,夫人可能向亨坦白了调查过三十天的事。从亨的角度来看,被跟踪三十天却毫无察觉,肯定会留下‘这侦探相当厉害’的印象。所以这次才会想到委托我们吧。”
莲杖暗自佩服小石竟能推理到这个程度。同时想起了亨的个人资料。
“请稍等,亨先生……是社长吧?”
“是千亿企业的社长。那是家族经营,在这地区算得上前十的富豪之家。要是惹怒他们可就要命了,说不定会被开着推土机埋进他们拥有的土地里。”
“你对有钱人的认知也太糙了吧,真奇怪。”
莲杖一边应付着小石的胡言乱语,内心却也认同。从澪那游刃有余的说话方式来看,她手头能自由支配的资金想必相当充裕。莲杖叹了口气。
“不过小石您记得真清楚呢。亨先生的长相实在没什么特征,调查对象的脸一般不会记得这么牢吧。”
莲杖在调查结束后都会尽量忘记调查对象。既是为了避免干扰记忆下一个对象,记住他们也毫无益处。
但小石却像嘲笑这样的莲杖般说道:
“我常说啊,凡是我跟踪过一次的对象就绝不会忘记。每次都是认真把对方长相刻进脑子里才调查的,想忘都忘不掉呢。”
小石喝完第三杯雪碧,抱怨说因为至今跟踪过数百人,在街上经常碰到熟面孔,烦得很。
“小石您虽然总抱怨,却意外地很有职业意识呢。”
“工作嘛,就是拼尽全力去做不想做的事来赚钱嘛。”
“真悲观。”
“唉,虽然刚才稍微做了点推理般的事,但接下来又只是毫无新意的蹲点和跟踪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手真正的推理案件啊。”小石叹气道。
莲杖照例冷淡地回应:“不可能的。”
4
“町田风斗和澪是怎么开始交往的呢?”
在星野高中正门斜对面的一栋公寓二楼拐角房间,莲杖一边用望远镜观察窗外,一边对小石说道。
距离澪那场双重跟踪风波三天后的周一,亨如约来到小石侦探事务所委托调查。内容正如澪之前透露的,是对女儿男友的品行调查。调查期暂定两周,若在此期间掌握任何不良行为的证据就结束,否则再延长两周。
不出小石所料,亨似乎从妻子那里得知自己曾被莲杖和小石连续跟踪三十天的事,并决定今后若有侦探需求就找他们事务所。
这间公寓的单元是亨公司管理的物业。虽说教育机构附近蹲点容易被举报且警察巡逻频繁、难度较高,但向亨说明后,他立刻帮忙安排了此处。
虽然是没有任何家具家电的空荡荡2LDK,但亨细心周到地准备了迷你冰箱、移动空调和无叶风扇。九月已过半,暑热却延续着盛夏的势头,这些配备来得正是时候。如此周全的调查条件还是头一回。
“怎么,看目标还没出来,就想聊天了?”小石百无聊赖地说。
周三下午四点,蹲点第一天,正是学生三三两两放学的时间。不过听说风斗有社团活动和补习,晚归的时候更多。
“我有点好奇。总觉得,得有什么戏剧性的契机——比如差点被车撞时救了对方,或者被小混混纠缠时出手相助——那两人才会开始交往吧。”
“昨天我特意打电话确认过他们怎么认识的。说是放学后常陪澪准备推荐入学考试,就这么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哇,是这种类型啊。”
莲杖面露苦涩。
“典型的单纯接触效应啦。听说二年级之前几乎没交集,三年级一起相处的时间大增,就坠入爱河了。要是每段恋爱都得有戏剧性开场,世界早该充满戏剧了。”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啊?”
小石从蹲点开始就一直板着脸。
“澪的委托好歹还能玩点讨价还价的把戏,亨这个纯粹是千篇一律的桃色案件。要我打起精神来,简直强人所难嘛。”
“只要能出结果,没精神也无所谓。”
“莲杖君,我给你发奖金,你认真去找找推理案件嘛。”
“又绕回这个话题了。”莲杖叹气,望远镜随之轻晃。
“杀人案和侦探多有戏剧性啊。男女那点事根本没法比。”
“现实中侦探负责的是民事纠纷。杀人那种刑事案件通常归警察管。上演精彩推理逼犯人就范的侦探,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别用这种说教腔,听着烦。这话我都听一百遍了。最讨厌正论了。”
“我也说腻了,请别让我再重复。”
莲杖毫不掩饰无奈。小石却仍不依不饶:
“你总爱这么教育人,但实际上杀人案、或者带点解谜要素的案件是存在的吧——蓝泽那边不就接到过委托。”
蓝泽——每次提起这个名字,小石的心情就恶劣一分。毕竟那人把她想做的事,全都完美实现了。
蓝泽真实,是个顶着“解谜系网红”这种近乎自封头衔活动的人物。“蒙面侦探·蓝泽真实频道”订阅数近八十万,没点内容质量和更新频率可到不了这水准。
视频以解谜为主,有时也解说常见的逻辑谜题和水平思考游戏,但人气系列之一便是“真实探案记录”系列,内容是他接到的委托。数量虽不多,其中确有并非出轨或品行调查、而是内含离奇谜团的案件视频,小石对此相当愤慨。
“那个委托要是能来我们这儿该多好。看那家伙的视频,他也在福冈市做侦探。这不明摆着抢生意吗。我整天处理这种无聊的桃色调查,全怪蓝泽。”
“有这么多怨言,您直接找蓝泽本人说啊。”
“我说了啊,拜托雏未拼命发恶评了。但每次很快就被隐藏了。”
“二十七岁的社会人士不该干这个,请收手吧,真的。”
过了一会儿,莲杖在校门口涌出的人群中发现一张熟脸。
“澪出来了。凪纱和悠真也在。三个人一起回家。”
上周在家庭餐厅时澪提过,凪纱母亲工作晚归,常一个人吃晚饭,所以他们仨常聚在凪纱家打游戏或吃饭。
“咦,澪不是说要约会吗?”
之前听澪说“调查第一天大概会和风斗一起回家”。在高中生看来,放学同行也算正经约会。
“因为目标回家晚,先在凪纱家打发时间吧。”
“诶,特意去朋友家消磨时间再一起回?真麻烦。”
“这就是青春啊,对他们来说。”
“道理我懂,但为了一起回家特意等,难以理解。”
“而且,他俩的关系是秘密。听说除了当事人,只有凪纱和悠真知道。要是从学校附近开始一起走,会被其他学生或老师发现的吧。”
“我们看见就没事?”
之前问澪约会时被跟踪是否介意,她流畅地答道:
——我和风斗是纯洁的恋爱。高中毕业前连亲吻和更进一步都不行。虽然牵手可以,但那是底线。所以,小石和莲杖不会看到任何尴尬场面。
“那当然,被我们这种外人看见,和被同学老师看见,意义完全不同。”
“这种微妙区别我真不懂。要是莲杖你和百百小姐的约会被我跟踪,你会怎么想?”
“百百小姐”这个称呼让莲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自己女友,不禁皱眉。他一边吐槽“干嘛加‘小姐’”,一边说:
“总之,我会先找有胜算的投诉途径。”
“你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基本上,恋爱中的样子都不想被熟人看见。”
跟踪对象终究是风斗,此后约两小时,两人交替监视校门。风斗出来时已近晚上八点。他刚一现身,莲杖便冲出房间,小石也稍迟一步跟上。
风斗是步行。平时似乎骑自行车,但天气预报说会变天,大概因此走来的。幸好没下雨,跟踪条件不错。
他边看手机边走,步调略慢。跟踪最麻烦的就是得配合对象速度。只要稍快一点,距离立刻缩短。按别人的节奏走路,压力超乎想象。
风斗就这样以悠闲的步调向南走了十分钟,穿过大路,又往山手方向走了一段,来到千春寺门前。澪似乎从凪纱家出来在此等候,正一个人轻快地上下石阶,一看到风斗便绽开笑容跑过去。风斗迅速环顾四周,判断无人注意,也露出笑容。两人牵着手往前走。
“姑且问一句,目标胸口指向澪的箭头……”
“确认了。当然澪那边也有箭头伸过来。两情相悦呢。”小石答道。
至少澪不是被风斗威胁或抓住把柄才被迫交往,莲杖松了口气。
小石眼中,能看见恋情。
准确说,她能看见从恋爱者胸口延伸向被恋者胸口的红色箭头。在她视野内,但凡正爱着某人者,胸口会伸出红线;被某人爱慕者,胸口则插着红色箭头。
这双眼睛对出轨调查有多助益,不言而喻。
两人进了附近一家底层是停车场、二层为店铺的家庭餐厅。稍作停顿,莲杖进入店内,小石在外待命。
风斗和澪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莲杖在店员“请随意入座”的引导下走向最里侧,背对风斗坐下。
晚间八点的家庭餐厅客人不多,空座率约四成。不算热闹,勉强能听清风斗和澪的对话。亨要求提供对话内容,莲杖便开了录音。
“在凪纱家吃了不少点心,现在有点微妙地不饿。风斗你饿了吧?”
她直呼其名,连敬语时不会出现的博多方言也冒了出来。当然,她展现给侦探和男友的面孔是不同的。
风斗也用爽快的博多方言回应:“你吃了多少点心啊?”
“今天凪纱妈妈好像值夜班,凪纱和悠真做了好多墨西哥肉酱饭吃。就我不吃太尴尬,所以在旁边吃了好多布卡之类的点心。所以可能吃不下太多正餐。”
“我单点焗饭吧。家庭餐厅总把米饭另算钱,真小气。像定食屋那样做成套餐多好。不知怎的就是讨厌这点,结果总是点焗饭或蛋包饭。社团活动后根本不够吃。”
这种“常见烦恼”是否真能被身为大小姐的澪理解,莲杖有些怀疑。但点完单后,两人的对话仍没中断,轻快地持续着。
“下下周的周末,去旅行怎么样?我想去音乐节,四国的那个。”
“不行啦,旅行还是不太好吧。你爸印象也会变差。”
“没事,我会说服他。”
“而且,十月的第一周明明是期中考试。太勉强了吧。近点的地方倒可以。”
“诶——没办法。但这是高中最后一个秋天啊,我们创造点回忆吧。”
“你春天夏天不也都说是‘高中最后’吗?”
“当然啊。再细分的话,说成‘高中最后的十月’也行哦?”
“喂,那不就每个月都是最后了?”
“我就想每个月都是最后啊。因为,我喜欢嘛。”
过了一会儿,澪和风斗的料理送上。莲杖因工作关系,见过无数次男女用餐的场景。开始吃饭后,意识和手都转向食物,很多情侣在上菜后几分钟会沉默。但这两人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想必是波长很合。
“社团活动辛苦吗?”
“以前是带着热情认真参加的,不过最近有时会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周末全耗在远征,在酷热中练习击球和接飞球,一边想着这一球到底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去游戏中心玩音游呢,忍不住会这么想。虽然知道这样很没出息——”
“很了不起哦。没关系,风斗的努力,我比谁都清楚。”
“希望社团的大家也能理解——这要求可能有点过分。谢谢你,澪。”
“这不是聊得蛮心意相通嘛。”通过耳机听着的小石发表感想。不能说话,莲杖便“咚”地敲了下耳机。这是暗号:一下表示肯定,三下表示否定。
风斗和澪吃完后仍以同样节奏交谈。起身时,距吃完已近一小时。
“那,走吧。我来结账?”
“不用不用,分开付。”
这便是他们起身离席时的对话。
“——诶?”莲杖虽压着声音,还是忍不住惊呼,“刚才我还以为听错了。是澪提出请客,目标却建议分开付对吧?难道不是反了吗?”
“我听着也有点惊讶,但你没听错。”
“分开付啊……真狠心。”
“嘛,结账方式本就取决于两人关系。”
“不,再怎么说能毫不迟疑要求分开付也未免——”
就在莲杖絮叨着表示震惊时,澪他们已开始结账,各付各的。
风斗和澪结完账出店时,莲杖也立刻起身。快速结账出来,在下楼梯处看见两人还在。能听到对话声。
“今天还有空吗?我们去室见川散步吧。”
“不,不好意思。今天我得回家一趟。是我母亲的忌日。”
莲杖假装系鞋带,在楼梯中间蹲下藏身。
“得买些她喜欢的奥利昂啤酒供奉。抱歉啦,下次再约。”
看不到澪的表情,但莲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的紧张。
正犹豫要不要下去瞥一眼表情时——突然传来“啪”的拍手声,吓他一跳。
“风斗的妈妈!”
澪的音量大得能传遍整个早良区。
“谢谢您生下了风斗!”
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喊简直堪称怪异行为。风斗像被震慑住,只说了句:“喂,会被人看到。”
“没事啦,根本没人。哎呀,就是突然想感谢。要不是妈妈当初那么努力,就不会有现在的风斗了。好想见见她啊。”
“……我也希望你能见到她呢。”风斗感伤地说。
耳机里传来小石嘀咕“这什么情况”的声音。
“青春,是吧?”莲杖小声回应,“青春嘛,总让人忍不住想呐喊些什么。”
风斗把澪送到大路后,径直朝西走去。小石和莲杖保持距离尾随。
“从这里开始才是重头戏,加油吧。虽然是步行,也要警惕出租车。”
“感觉比平时累多了。这才第一天啊。”
“只是回家吧?澪说没去过目标家,连地址都不知道——”
往西走了一阵,风斗左转。他反复看着手机,拐进窄巷。那模样不像刷社交网络或新闻,更像在收发消息。
“小石,前面这条路——”
侦探总是一边尾随一边预测目的地。这区域的地理莲杖烂熟于心,能相当精准地预判。毕竟前方正是那条在多次跟踪中踏足过的、情人旅馆林立的街道。
拜托别进去,莲杖在心中默念。
祈祷落空,风斗前方出现一名女性的身影。在便利店前吸烟的女性看到风斗,脸上绽开笑容。风斗也毫不犹豫地走去。
“……放学约会回来还出轨,这应该是头一回吧?”莲杖低语。
“顺便说下,箭头可是只指向澪哦。”
小石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那随意的口吻,透出她并不像莲杖那样抱有对恋人忠诚度的期待。
“这边大概是玩玩。因为澪只肯牵手,所以找个发泄性欲的对象也说不定。不过……没想到是年龄比澪大一倍以上的姐姐呢。”
正如小石所说,女性看起来五十多岁。莲杖虽感厌烦,仍一边警惕两人会进哪家酒店,一边架好相机。
风斗和女性交谈说笑后,走进了那栋挂着“HOTEL BOMB”霓虹灯招牌、配着“休息九十分钟两千四百八十日元”标牌的、散发着典型郊区情人旅馆风格的建筑。
“我能拍到,所以远近景都拍。唉,结果还是拍到进出情人旅馆的常规照片。”
听着小石的抱怨,莲杖给亨发了条简短信息,告知风斗与女性进入酒店。立刻收到回复:
“资料只需照片即可,明天我们可以登门听取报告吗?和澪一起。”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觉得越早一天处理,伤害就越浅。”
最后,稍隔片刻,又来一条:
“凡是对我女儿施加不当伤害的人,我会不择手段地处理掉。”
想象着这家千亿企业社长所拥有的“手段”,莲杖脊背发凉。
被亨带进事务所的澪,起初还从容地演着“初次见面”,但一看到莲杖的脸就立刻绷紧表情。
引入面谈室,莲杖和小石并排坐在佐藤父女对面。莲杖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我就直说了。町田风斗有出轨行为。”
将打印好的几张照片放在桌上。风斗与女性走进情人旅馆、出来、分别时在小巷接吻、手绕到臀部的照片。
澪用颤抖不止的手抓起这些雄辩的证据。
“这个是……”
听到澪细微的声音,莲杖险些移开视线。小石则直视澪,告知事实:
“这是昨晚拍的照片。”
澪的动揺在意料之中。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实在出乎预料。
“这不是……凪纱的妈妈吗?”
莲杖身体僵硬,但凭专业尊严维持着不动声色。小石也未作评论,只是凝视紧握照片的澪。亨在拿到速报照片时可能就已察觉,默默点头。
沉重的沉默降临。
亨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对他而言,关心的似乎只有女儿受到多大伤害,正用余光观察女儿状况。
澪唇间泄出声音。那是尚未成声、未能化作语言的呜咽。随着这声呜咽,澪抬手欲掩眼角,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仿佛害怕一旦擦拭,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哭。
双重跟踪那天在家庭餐厅里谈论风斗的澪,此刻浮现在莲杖脑海。当时满眼爱意谈论男友的璀璨模样,此刻仿佛全都化作利刃刺穿她的心脏。他感到胸口发紧。
当然,目睹委托人发现恋人或配偶出轨时的反应,早已多到厌烦。但每次见到这般情景,莲杖总会感到揪心。
因为总让他联想到当年的自己,和母亲的身影。
但这种时候侦探该做的,并非沉湎过去。
就算显得滑稽,也要保持轻松。别太过严肃。
莲杖如同给沉闷的氛围注入清风般,轻声叹息:
“唉——没想到町田风斗喜欢年长的,连我们这种情场案件专家都没看穿。”
沉默。
“噗。”澪忍不住笑出声。泪珠在眼眶晃动。
“确实,这说明他就是喜欢年长女性对吧?”
澪发出哈哈哈的笑声,带着痛楚。
小石应该和莲杖想法相同,发出嘎哈哈的粗俗笑声:
“恋爱不过是单纯接触效应啦,你再多接触些人嘛。考完试就是大学生活,落榜也能当重考生。到时候再找个接触次数多的对象就好。”
“小石,请您别再说这些过分的话了。”莲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小石。
“怎么,要反驳就拿出替代方案啊。对男友被朋友母亲抢走的高中生该说什么的替代方案。”
“为什么要把澪现在的状况全说破啊,请学学体贴的概念,去学茶道什么的不好吗?”
“你把茶道当什么了。”
澪像喊停般举起手。
“喂,在委托人面前吵架不太合适吧。”
澪笑了。未被擦拭的泪水不断流淌,在脸颊划出痕迹。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觉得现在的澪需要的或许就是这种傻里傻气的对话。”
听到小石的话,澪温柔地眯起眼。
“真是名侦探呢。”
*
触碰高中生的身体,不知是时隔多少年了。完全没有印象。
若是男高中生,可能是人生中第一次。
接触高中生目标,颇费功夫。幸运的是,星野高中是自己的母校,且上学时的任课老师碰巧仍在职,多重幸运叠加,得以顺利进入校内而不被怀疑。从那里锁定目标,再带到这种人迹罕至之处,实属不易,但这也是必要步骤。
××逐一解开眼前对象衬衫的纽扣。里面穿的米色打底衫,伸手捏起布料从V领顶端下刀滑切,直接割开。
结实的胸膛,水润的肌肤。不愧是打棒球的,触碰时能感受到肌肉的反弹力。这是每天社团活动锻炼出的肉体。触感并不愉悦,为尽快结束,从口袋取出十德刀。试着抵在对象胸口,对象的身体猛地剧烈扭动。
——抱歉,能请你别动吗?会失败的哦。
差点说出口,慌忙捂嘴。手被遮住脸部的头套阻挡,无法碰到嘴。明明必须遮住脸和声音,却因心神涣散险些犯错。
××对着他隔着胶带嘶吼的胸膛,刺入刀刃。同时在脑中浮现一个符号。
不会杀死。毕竟这样自己内心就无法保持一致。在脑海中高举自己的哲学与强烈的目的意识。
——会出轨的家伙,做好被刺的觉悟也没关系吧?
默念着滑动刀刃,以此抵消恐惧与罪恶感,坚定决心。
××用刀尖代替钢笔,在他左胸刻下了破碎的心形图案——
为实现目的,已无挑选手段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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