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幽灵哨兵《谷垣源次郎》-章节
数道探照灯的光线静静地划破夜雾。
每当刺眼的白光移动,被敌军炮火轰炸得坑坑洼洼的黑色大地便显露在光影下,一览无遗。
那景象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一块块尚未回收干净、烧得焦黑的日本兵肉屑混杂在冰冷的泥土中,四散在被炮击炸出的巨大坑洞边缘上。在这片连血液都仿佛会冻结的极寒之地上,竟然也会生蛆,一群群围绕着尸肉上打转的苍蝇,嗡嗡地发出吵杂的振翅声。
在这片辽阔而寂静的战场上,一个手持三十年式步枪的士兵正快步前进。
这位胸膛厚实,体格强壮的士兵名叫谷垣源次郎。他是一等卒,隶属于被派往对俄战争最前线的第七师团。
地面的起伏逐渐变大,不久后脚下开始感觉到平缓的坡度。谷垣重新扛稳步枪,朝着昏暗的坡道前进。
坚硬的枪身勒进肩膀里,让他在爬坡中途不得不重新调整扛枪的姿势。尽管他曾认为那些唯有军官才能配戴、轻巧便携的小型手枪很棒,但如今手中这个大家伙才拿得更顺手。那种小手枪实在让人不安心,只有这支粗犷、笨重又占空间的三十年式步枪才真正足以托付性命。
对出生于东北猎师之家的谷垣而言,枪支是与他自幼朝夕相处,并令他心生敬畏的存在。
若想被认可是一位有资格拿枪的东北猎师,就必须培养强大的实力。离家出走前的谷垣甚至还没有资格拿枪,只能担任势子(注1)的角色。如果当初没有从军,而是在身为阿仁猎师(注2)的父亲身边继续接受锻炼,或许此时此刻,他会在积雪深厚的山中追逐着鬣羚也不一定。然而,对于早已抛弃故乡的他而言,那终究只是一场无法实现的梦。
注1:东北猎师中,在猎枪射击前负责大声驱赶猎物的角色。
注2:在北秋田阿仁地区以狩猎为生的猎师。
为了监视俄军据守的二○三高地,谷垣趁着夜色前往西侧的「不倒翁山丘」执行夜哨(注3)任务。
注3:负责监视敌兵动向的士兵。
「不倒翁山丘」当然不是正式名称。就跟旁边的葫芦山丘,还有向东侧延伸的章鱼壶平原一样,都是司令部的参谋们(注4)随便取的名字。虽然听说是按照各自的地形来命名,但从长期在那片土地上站哨的谷垣看来,实在不明白那座山丘到底哪里看起来像不倒翁了。按理说,窝在坚固碉堡(注5)里的俄军根本不可能会一路下山到这种地方来,但这项监视任务就是为了防范那万一的可能性。
注4:拟定并指导作战计划的军官。
注5:以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坚固防御阵地。
山坡的坡度极陡,让他不自觉加大步伐。每踏出一步,挂在腰带上的铝制水壶便随着动作与弹药箱(注6)互相碰撞,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注6:用来携带步枪弹药的小型皮制箱子。
呼出的白雾在空中依依不舍地飘荡了一会,才缓缓溶入夜色。十一月的旅顺,入夜后冷得让人难以忍受。即使是在雪国出生,并经过北海道第七师团严格锻炼的谷垣,也禁不起这般刺骨的寒意。
大概是因为白天下了大雨,今晚的雾气特别浓。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牛奶里,五步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从二○三高地山顶投下的无数道探照灯中,只有投向不倒翁山丘顶的那一束光,成了谷垣此刻唯一能仰赖的路标。
如影随形般挥之不去的雾气,随着谷垣前行的脚步,一寸寸地浸湿了他的军服、皮肤甚至是睫毛。凝结的水珠滴入眼眶,谷垣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突然之间,他在白天的战斗中杀死的那个俄国兵,其满脸胡碴的面孔掠过他的眼前。
谷垣记得——那是在战斗接近尾声时发生的事。
在冰寒刺骨的大雨中,谷垣随着长官一声令下冲出壕沟,义无反顾地埋头向前冲向敌阵。在马克沁机关枪震耳欲聋的扫射声中,冲在前头的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不知是来自山顶上发出的炮击,还是敌人的手榴弹,右方突然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刚才还在与他交谈的两名同袍,瞬间化为无数肉屑,伴随着泥泞在半空中飞舞。
谷垣沐浴在倾盆而下的血肉之雨中,扛着步枪奋力向前狂奔。机关枪扫射的声音陡然停下,近十名俄国兵突然从正前方的土堆中冒出来。每个人都用举长矛的方式紧握着刺刀,发出阵阵怒吼,如磅礡的雪崩一般扑天盖地向他冲来。
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谷垣高举步枪,瞄准冲在最前方的人扣下扳机。
随着一声余音缭绕的枪响,那名高大的俄国兵应声倒地。
谷垣才松了一口气,就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名字。谷垣这才惊觉,另一名俄国兵竟然已经来到他的身侧。
那个男人高壮得令他必须仰视。对方双手紧握着宛如斧头般的凶器,正高高抡起,眼看着就要顺势劈下。那张长满胡须、泛着红铜色的脸孔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瞪着自己。
谷垣心想这次死定了,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紧握枪身,使劲将步枪尖端向左横扫。安装在枪上的刺刀,其锋利的刀尖生生切开了对方的上臂。
大概是没料到会遭遇反击,敌人脸上的表情明显出现动摇。谷垣当然不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他先上半身后仰,随即对准藏在俄国兵湿漉漉的胡须下的咽喉,使尽全身力气将刺刀捅了进去。
贯穿坚硬肌肉组织时那令人作呕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了大脑。对方的双眼瞪大到了极限,紧接着喷涌出大量的鲜血。
一阵和缓的风吹散了谷垣的回忆。
不知不觉中,他竟停下了脚步。强烈的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唯有杀人的感觉,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
谷垣叹了口气,准备再次迈步前行。此时,他似乎看见雾气深处浮现了一张人脸。
谷垣反射性地举枪瞄准。是敌是友?还是自己眼花了?
他举着枪,屏住气息缓缓前进,然而前方却空无一人。
「……真是愚蠢。」
谷垣自言自语似地嘟囔着,那语气仿佛是在努力说服着自己。因为刚才他在雾气深处瞥见的那张脸,像极了那个沾满了血污的大胡子俄国兵。
「蠢透了。」谷垣在口中反复叨念着。那名俄国兵确实是自己亲手杀死的。死人不可能会复活,更不可能变成鬼魂跑出来作祟。
以前还在阿仁的时候,谷垣信仰着山神,每次狩猎完毕都必定会献上祝祷,祈求猎物成佛。然而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亲手杀了数不清的俄国兵之后,他再也无法产生过去那种虔诚的心情。东北猎师为了引导猎物成佛而献上的祝祷,他一次也没有为自己杀死的敌兵咏唱过。
谷垣感觉到雾气逐渐转薄,脚下的地面也慢慢变得平缓。看来总算爬完这段斜坡了。
不倒翁山丘的顶端地势平坦,与其说是山顶,或许称之为台地更为贴切。就日间观察所见,这块区域的面积应当相当宽阔。
从二○三高地投下的探照灯,持续照亮着这片地表的中央区域。那道光圈大致上维持静止,偶尔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四周巡视。这充其量只是敌方对我军的一种牵制手段罢了。也许是细微的雾气扩散了探照灯的光芒,周遭竟透着一种仿佛黎明将至的明亮感。
谷垣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光线,沿着丘陵的边缘前进。他曾有过一次被探照灯直接从正面照射到的经历。当时强烈的光线直直灼烧着双眼,好一阵子视野里都只剩下一片空白。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瞬,人在战场上失去视力无疑是致命的。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行。
在探照灯的光束从他头顶正上方扫过的瞬间,谷垣停下了脚步。他挺直背脊,转身望向那片雾气氤氲的二○三高地。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了铃铛的声响。
谷垣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在这种远离人烟,放眼望去尽是岩石与沙土的地方,只会上演日俄两军互相厮杀的戏码,绝不可能听见什么铃铛声。
正当谷垣试图否定这个想法时,雾中再次传来了清脆的「叮铃」声。
他举起步枪猛然转身。
浓雾笼罩下的景色一片朦胧,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稍微拂开了浓稠的雾气。
就在此时,探照灯毫无预警地扫了过来。谷垣下意识举起右臂遮挡,却还是慢了一步。就在强烈的光线即将射入双眼那一瞬间,他看见右方不远处的一块巨岩上,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士兵。
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在那个被浓雾环绕、约莫有一人环抱大小的岩角上,那名士兵肩上扛着与自己相同的三十年式步枪,正挺直着背脊站在那里。
谷垣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名侧身而立的士兵人影,被包裹在一片灿烂夺目的虹光中。那光芒简直有如阿弥陀佛背后的光环一般耀眼。
谷垣的双眼随即被探照灯的强光灼伤,视线很快就陷入一片黑暗。他难以忍受地蹲在地上,潮湿的土腥味与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
铃铛声第三次响起。
在紧闭的眼睑内,浮现了一个男人的脸孔。
不可能,那家伙前天就已经死了。
谷垣拼命眨眼,视力才终于恢复。他一边拍掉军服上的泥土,一边急忙站起身来。
刚才那座巨岩上已不见半个人影,铃铛声也不知何时戛然而止。谷垣只觉得背脊一阵恶寒,仿佛被人钉入了一根冰桩。
他举起步枪,缓步向巨岩走去。风停了,浓重的雾气再次聚拢,渐渐遮蔽了视野。
谷垣试探性地喊出了吉野的名字。
「喂,吉野,是你吗?」
雾气的另一头没有任何回应。谷垣站在巨岩旁边,维持着举枪的姿势。
那是一块形状扁平的椭圆形岩石,像是一片被压扁的麻糬。实际上的体积比起远观时要大得多,高度大约是到谷垣的胸口,宽度则超过了双臂平展的距离。要是利用浅浅的凹陷作为踏脚处,应该能攀爬上去,但终究得费一番工夫。
「——原来如此。」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说话声,谷垣吓得整个人高高跳起。
他慌忙转过身,眼前是一名体格良好的军官,穿着一身比夜色更深浓的黑色军服。他就是谷垣的长官——鹤见笃四郎小队长。
「鹤、鹤见中尉!」
「站哨辛苦了,谷垣一等卒。」
压低的军帽下,透出一道冷冽的目光。谷垣慌忙举手行礼。
「怎么了?谷垣。你刚才该不会是在发呆吧?」
「不,绝对没有那回事。」
否定是否定了,但谷垣的心脏却如同急速敲响的警钟般狂跳不止。
尽管不全是因为过去当过猎师的关系,谷垣还是自认对周遭的气息比旁人更为敏锐。然而方才他竟然没感觉到任何动静。即使再怎么被眼前的事物分散注意力,直到对方站到自己正后方为止都没能察觉气息,这对谷垣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真可疑啊。」
鹤见那双有如黑水晶般漆黑透亮的眼瞳,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流着冷汗,却仍拼命挺直背脊的谷垣。
「瞧你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简直像被豆子枪打中的鸽子。是不是在隐藏什么事情?」
「绝无此事。况且,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会吃豆子的。」
「谁说你吃了?那只是比喻啊,比喻。不过话说回来,嗯……这上头倒是挺平整的,站在这里应该不必费什么力气。」
鹤见走向巨岩,伸手抚摸那光溜溜的表面。
「这么说,您也看见吉野——不,您看见刚才那位士兵了吗?」
「确实有个扛着枪的人影站在这里。不过我只有远远瞧了一眼,那是吉野一等卒吗?」
「不,我并没有看清那位士兵的长相,只是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你说什么?」
「是铃铛,铃铛的声音。您可能也知道,那个……吉野的腰带上总是系着铃铛。」
「原来如此……」鹤见从军帽下瞥了一眼巨岩,低声呢喃着。
「我当然知道。那是吉野一等卒视为珍宝的护身符吧。不过……嗯,真的有铃铛的声响啊。」
「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应该不至于,毕竟二阶堂也说他确实听见了铃铛声。」
「二阶堂也听见了?」
「昨晚负责在这座不倒翁山丘站哨的是二阶堂弟。他回来后四处大声嚷嚷,说看见了吉野的幽灵。」
今天早晨,谷垣确实也见到二阶堂兄弟中的一人,高声跟别人吵嚷着什么。那对兄弟的古怪行径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所以他便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看见的东西竟然与自己如出一辙。
「深夜时分,这座巨岩上突然现出了一道人影。二阶堂原以为是敌兵,随即开火射击。可子弹分明已经击中了,对方却没有倒下。二阶堂接着又连开了两、三枪,但对方依旧扛着枪,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不仅如此,甚至像方才我们目睹的那样,开始被虹光包围。当下二阶堂察觉有异,打算冲向巨岩一探究竟,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传来,那名士兵便如烟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事情到此结束。他的叙述跟我们刚才看见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
「可、可是,鹤见中尉,吉野已经在前天的战斗中阵亡了。」
谷垣死命争辩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吉野死前的模样。
或许是子弹刚好用尽,敌阵的机关枪扫射突然停了下来。谷垣所在的鹤见小队抓准了这个绝佳的机会发动总攻,没想到敌阵竟朝他们投下暴雨般的手榴弹。
许多士兵被卷入爆炸中丧命,吉野也是其中之一。他当时为了踢回落在附近的手榴弹,不幸被爆炸波及,下半身被炸飞,当场气绝身亡。
谷垣与吉野的同乡——一个名叫本堂的一等卒一起清理了吉野的遗体,并将其埋葬在兵营附近。尽管如此,在听见铃铛声时,从谷垣的脑海中掠过的确实是吉野那仿佛沉睡般的遗容。
「所以——」鹤见的声音打破了谷垣的疑虑。
「才会说是幽灵啊。吉野挂着的那枚铃铛护身符,当初跟遗体一起埋了吗?」
「是的。与吉野交情深厚的本堂一等卒说,这么做吉野应该也会觉得开心。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挖开坟墓拿出铃铛,假扮成吉野……」
「这不可能,你看。」
鹤见指向巨岩周围。四周的黑色泥泞中,只看得见两道足迹。
「如果有人想假扮吉野的幽灵招摇撞骗,那他来到此处以及离去时,应该会留下足迹,但这里却只有你我二人的足迹而已。就算他离开时用跳的跳到远处,但如果要爬上这块岩石,无论如何都必须走到这里才行。」
「那么,您也认为刚才那玩意儿真的是吉野的幽魂吗?」
「喂,竟然用『那玩意儿』来称呼光荣战死的战友,成何体统。」
「非、非常抱歉。但是,怎么想也不可能会有幽灵这种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正常来说,幽灵本来就没有脚吧。况且——」
探照灯开始缓缓地移动起来。雾气反射着光线,将鹤见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他死后依然为了国家持续监视着敌营,这不正是士兵的楷模吗!」
隔天,刚从睡梦中醒来正在洗脸的谷垣,被宇佐美上等兵叫住。
「用这个把盾磨一磨。」
宇佐美从军服里掏出仁方锉刀(注7),随手往地上的机枪盾堆一扔,发出一声「锵」的脆响。
注7:广岛县吴市仁方所生产的金属锉刀。
「菊田特务曹长刮胡子的时候要用。凭什么我得为了那个人做这些杂事啊?你来弄吧。」
虽然彻夜站哨的疲惫尚未消退,但谷垣也不可能违抗上级的命令。他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目送宇佐美离去后,谷垣从那堆防盾中提起一个看起来伤痕最少的。他感觉盾比平时还要沉重,果然是因为自己太累了吧。
所谓的防盾,顾名思义就是士兵为了抵御枪击而携带的铁制防御盾牌。即使是像谷垣这样身材高大的人,只要蜷起身子也能整个人躲在后面,盾牌的厚度也接近两公分。当然,如果只是手枪或步枪的一、两发子弹,还能轻松挡下,但如果连续中弹,双手很快就会被震得发麻,根本拿不住盾牌。要是遭到机枪扫射,更是会立刻脱手,整个人被打成蜂窝。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个求心安的防具罢了。
谷垣抱着防盾,回到了吃饭睡觉用的帐篷。
他从入口附近的木箱里拿出保养枪支用的抹布和油罐,然后绕到帐篷后方。
已经有人先在那里了。隶属于同一个部队的本堂一等卒,正用布片使劲地擦着搂在怀里的防盾。
「啊,谷垣,你也被宇佐美上等兵交代工作了吗?」
谷垣应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
「听说是菊田特务曹长阁下刮胡子时要用的。你也被交代一样的事情吗?」
「不,我只是被骂保养做得不够彻底而已。你看,凹凸不平成这样。」
本堂低头看着手中的防盾。因为布满了无数弹痕,表面就像雪平锅一样四处是凹陷。
「如果是要拿来当镜子就麻烦了,磨得不够亮根本不能照人。你要用锉刀吗?」
「不用了,宇佐美上等兵有给了我一把。」
谷垣拿起粗齿的仁方锉刀,开始打磨防盾的表面。本堂也没再多说什么,继续磨起手上的防盾,发出「沙、沙」的规律声响。
远方接连传来轰隆轰隆的炮击声。大概是其他部队正在向敌军展开攻势吧。
「话说回来,听说你昨天在不倒翁山丘看见吉野了?」本堂开口问道。
「你是听谁说的?」
「二阶堂啊。昨天不是轮到你站哨吗?他还嚷嚷着说鹤见中尉也看见了。那对双胞胎平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没想到却很怕幽灵这一类的东西。不过,那真的是吉野吗?」
「不知道。我回过神的时候,岩石上已经站着一道人影,我一出声他就不见了。而且还有铃铛。」
「铃铛?」
「那家伙出现的同时,我听到铃铛的声响。」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觉得是吉野啊。我记得那个铃铛应该是川原神社的护身符。」
「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对吧。」
「是的。我们都来自信州一个叫岩久的小村子,就在上诹访温泉附近。」
「这样啊。」谷垣一边回应,一边将磨下来的铁粉拍掉。他滴了一些油之后再用抹布擦拭,然后低头查看磨好的地方。银亮的表面上,隐约映出了自己的脸。这样的步骤还得重复好几次才行。
本堂叫了谷垣一声。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阴沉。」
「没那回事。」
「是因为吉野吗?」
谷垣闭上嘴,握着锉刀继续打磨另一处。
「我没亲眼看到,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但你自己不也觉得那是吉野吗?就连鹤见中尉都那么认为。」
「或许吧。但就算如此,说是幽灵也太荒唐了。」
「说得也是。」本堂换了个姿势,用悠哉的语气说道:「不过我很了解吉野。人都已经死了还继续站哨,确实很像他会做的事。」
「是吗?」
「当然啰。」
本堂重新抱好防盾,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吉野啊,可是死过一次的男人。」
★
岩久村位于上诹访町东方,雾之峰的山脚下,是个只有约莫两百名村民的小村庄。
本堂与吉野便是出生在这样的岩久村里,是从小就住在斜对面的儿时玩伴。两人在上诹访的学校毕业后,便各自继承家业。本堂成了伐木工(注8),吉野则帮忙经营父亲的味噌厂生意。
注8:樵夫的别称。
本堂每天都被父亲带进山里,咬紧牙关接受艰苦的伐木工训练。吉野也同样被繁忙的工作操到不成人形,因此对本堂来说,和吉野一起去便宜的居酒屋喝上一杯,互相发发牢骚的短暂时光,就成了他唯一的乐趣。
而吉野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明治三十六年的秋天,也就是日本与俄罗斯的关系逐渐恶化的那段时期。
他对本堂的态度莫名其妙变得疏远起来。
吉野原本是个性格开朗又讨人喜欢的男人。两人一起喝酒时,大多都是吉野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本堂通常只负责附和。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吉野变得整天心不在焉。就算跟他说话,得到的也尽是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后来,吉野甚至渐渐开始拒绝喝酒的邀约。本堂也问过原因,但吉野总是含糊地说是因为自己的工作太忙。
某天傍晚,本堂做完伐木的工作下山时,在村子外头看见了吉野。吉野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是在避人耳目,让本堂感到奇怪,于是他便悄悄跟了上去。
四周早已完全被夜幕笼罩。村子西侧有条角间川,吉野前往的地方就是角间川旁边的水车小屋。本堂放轻脚步靠在墙边,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他隔着那道窗偷偷窥探里头的情况。
水车小屋里已经有人先到了。如豆的烛光映照出一名年轻的姑娘。
本堂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小屋里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正是岩久村大地主金森家的独生女——蓬子。
吉野反手关上门,低声说了些什么,蓬子听了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扑进吉野怀里,吉野也抱住她娇小的身躯,把脸埋进了她的黑发之中。看着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中紧紧相拥的模样,本堂终于明白,为什么吉野最近会对自己那么冷淡,理由就是这两人的恋人关系。
本堂心想,这下子事情可闹大了。相较于名门出身的千金小姐蓬子,吉野只是个家里开味噌厂的。两人的身份差距实在太大,怎么看都不是能被长辈接受的关系。
本堂并不清楚这两人究竟是怎么认识,又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吉野绝不是个轻率的人。即便如此,本堂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忍不住想着吉野至少也该找自己商量一下才对。他悄悄离开窗边,一语不发地从现场离去。
之后吉野变得更加拼命工作,本堂也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照常与他相处。然而,本堂心里始终盘旋着对两人关系的不安,也担心事情一旦曝光,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结果,那份不安终究还是成真了。不知究竟是从哪里走漏了消息,两人在水车小屋幽会的事被村里的人知道了。
蓬子的家人勃然大怒,立刻派人闯进现场。吉野被狠狠痛打了一顿,据说若不是蓬子拼命阻止,他甚至可能当场就被打死。而这段恋情对吉野家来说似乎也是晴天霹雳,吉野的父母急急忙忙赶往金森家的宅邸,额头贴着地面,一个劲地为儿子的胆大包天谢罪。
不用说,两人自然是被强行拆散了。蓬子遭到禁足,不准离开宅邸一步,吉野则被暴怒的父亲逐出家门(注9)。吉野没有辩解,直接离开家,搬进了那间水车小屋。他失去工作,起初甚至连每天的饭都快吃不上了。最后还是本堂看不下去,让他帮忙自己伐木,吉野才总算勉强能够维持生活。尽管吉野向本堂表达了谢意,却再也不见过去那开朗的模样,人也变得异常沉默。
注9:父母与子女断绝关系。
吉野带着蓬子逃离岩久村,是在那一年的年末。
整个村子顿时炸开了锅,吉野放在水车小屋里的那一点行李也消失一空,两人的私奔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
然而,这场逃亡并没有持续太久。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下雪,而且很快就演变成猛烈的暴风雪,通往上诹访的道路全都被封成一片雪白。人们在一辆因大雪受阻而动弹不得的南行马车上,发现了吉野与蓬子,此刻距离两人私奔消息传开来,也才仅仅过了两个小时。
吉野拉着蓬子的手,击退了金森家派出的追兵,并逃进了风雪之中。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反抗,金森家怒不可遏。即便本堂再三劝阻不要将人逼得太紧,自己一定能设法说服吉野,他们也完全听不进去,反而又动员更多人,下令彻底搜索。
无可奈何之下,本堂回到了岩久村并前往水车小屋。他心想,这里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能帮助自己找到吉野原本打算前往的地方。
在宛如复上一层白色帷幕的景色中,本堂踩着积雪穿过树林。就在他看见前方水车小屋的影子时,旁边赫然出现了两道相互依偎的人影。
正是吉野与蓬子。
本堂下意识地喊了他们,可就是这一喊坏了事。
原本搀扶着蓬子的吉野猛然抬头。在漫天飞舞的雪片彼端,吉野的神情仿佛看见了什么令他难以置信的事物。
「我不是敌人!」本堂如此大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暴风雪吞没。吉野转身就跑,拉着脚步踉跄的蓬子逃了出去。
本堂也拼命追赶着两人的背影。两道纠缠的人影一路跑到角间川的悬崖边,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在猛烈肆虐的暴风雪下,汹涌的黑河转眼间便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直到隔天早晨,人们才发现蓬子的尸体。她被河水冲得老远,漂浮在下游的深潭中,是一名捕捞鲫鱼的渔夫发现了她。
至于吉野,则是被冲上了较为上游的河滩。他虽然因失温而濒临死亡,但总算还是保住了一命。发现他的人恰好是不知道内情的外地猎人,这对吉野来说反倒是件幸事。若换成是岩久村的村民,很有可能会因为畏惧金森家而不敢出手相救。再加上对方很快就将吉野送进医院,因此他也在隔天恢复了意识。
失去了独生女的金森家,对吉野的恶毒咒骂未曾停歇。如果不是本堂作证,表示是蓬子主动拉着吉野逃跑,甚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便跳进河里,金森家的人说不定早就亲手杀了吉野……不,他们肯定会那么做吧。提出私奔的人是蓬子,吉野不过只是听从她的意思而已——为了救吉野,本堂巧妙地做出了对他有利的证词。本堂告诉大家,被逼到绝境而心生绝望,急着寻死的人是蓬子。吉野只是被迫跟她共赴黄泉罢了。在本堂尽力暗中周旋之下,多数人似乎也接受了这套说词。
但就算是这样,整个村子的人仍旧用异样眼光看待独自存活下来的吉野与他的家人。村民固然是顾忌金森家的权势,但他们对「试图殉情却只有自己活下来」的吉野,更是充满轻蔑。吉野家也无法轻易收掉祖传数代的味噌厂,只能在村里忍受着难堪与压力继续生活。
本堂则频繁地前去探望吉野。
病床上的吉野,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他肯定明白本堂是为了保护他,才把蓬子塑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然而吉野既没有责怪本堂,也没有向他道谢。另一方面,本堂的家人也一再劝他别再和吉野来往,但本堂丝毫不放在心上,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吉野也没有拒绝这份关照。
在吉野顺利康复出院后没几天,日本与俄罗斯之间的战争终于爆发了。本堂与吉野也和其他年轻人一样被征召入伍。但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两人并没有被编入原本负责管辖该地的第一师团,而是受命前往位于北海道的第七师团报到。
出征前夜,本堂偷偷溜出村人为自己举办的送行宴,提着酒坛来到吉野的水车小屋。出院后,吉野又重新住回了这间小屋。本堂曾劝他离开村子,但不知为何,吉野直到最后都没有点头答应。
吉野面不改色地一杯接一杯喝着本堂倒的酒。本堂不停试着找话题,但吉野只会简单回个「嗯」或「啊」,对话始终热络不起来。聊到后来,连话题都耗尽了,屋里只剩下地炉里的柴火爆裂的声音。
「我要在战场上立功。」
吉野忽然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本堂吃了一惊。吉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了。本堂端着酒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
「我要杀光那些俄国佬(注10),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然后拿到金鵄勋章(注11)。」
注10:原文为露助(Rosuke)是日本当时对俄罗斯士兵的蔑称。
注11:颁给有战功的帝国陆、海军军人的武人勋章。
吉野把酒杯凑到嘴边,一口气喝干。
「这样一来,不管是金森家的老头,还是村里那些人,都再也没资格对我说三道四了。我爹和我娘也会变成勇士的家人,不必再像现在这样抬不起头来做人。」
直到这时,本堂才终于明白,吉野为什么始终坚持留在岩久村。如果吉野离开了,那么金森家的怨恨以及村民的轻蔑,就会全数转移到留在此处的父母身上。只要吉野还在,所有恶意的矛头就只会对准他一个人。吉野这份不着痕迹的温柔,让本堂感到一阵心酸。
两人所属的第七师团很快就渡海前往大陆,编入由小城将军率领的第三军(注12)。
注12:在日俄战争时编成、隶属于第七师团的军团。
日军不仅面临兵力上的绝对劣势,更因俄军坚固的要塞与优良的枪械品质而屡屡尝到苦头。此前的几次总攻击皆以惨败收场,死伤人数甚至已逼近两万之多。
被誉为北镇最强部队的第七师团一抵达该地,便立刻作为第三军的先锋,对死守二○三高地的俄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在被指定为前锋的第七师团中,本堂与吉野所属的鹤见小队,更是频繁地参与最前线的战斗。
吉野无论如何都想立下战功,所以不断地向敌军逼近。本堂一方面为这位急于求成而不顾一切战斗的挚友打气,但另一方面也忍不住为他的安危感到忧心。
本堂的这份不安,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应验了。
当部队沿着壕沟进军时,俄军的攻击开始了。日军趁着马克沁机枪扫射中断的空档,一口气攻入敌阵。敌人的手榴弹伴随着零星的狙击从天而降。本堂和其他士兵纷纷躲到身旁的岩石后面,唯独吉野毫不畏惧,继续举着刺枪向前猛冲。
正当本堂大喊吉野的名字试图阻止他的时候,一颗手榴弹几乎同时落在了吉野的脚边。吉野大概是想一脚将它踢开,但就在他高高抬起右腿的那一刻,那枚黑色的方形炸弹瞬间爆发——
★
听完这段漫长的过往,谷垣吐出了一口气,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吉野确实是个勇敢的士兵,我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不过,为什么你说死后依然站哨,很像他会做的事?」
「按理来说,吉野在那个夜晚,就应该和蓬子大小姐一起被角间川的浊流吞没,但他偏偏活了下来。没能成功殉情的吉野,最终得以死在这座二○三高地上。虽说时间晚了一点,但他总算能在黄泉路上与她长相厮守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吉野并没有选择那条路。比起心爱的恋人,他更在意生前没能立下的功绩,所以直到现在仍留在阳世继续站哨,是这个意思吧。」
「对呀,你不觉得他是个认真过头的男人吗?」
「死掉的士兵还能被追授勋章吗?」
「天晓得。要是可以的话就太好了。」
虽然谷垣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但他多少还是能体会吉野的心情。谷垣当初之所以舍弃猎师的道路,毅然而然投身军旅,为的就是追捕杀害妹妹的妹夫——贤吉。一个人的心中若有未了的悲愿,在还没达成目标之前,就算是死了也不会瞑目。谷垣对于那种沉痛的心情,可说是非常感同身受。
在那之后,愈来愈多人声称在不倒翁山丘上看见吉野的身影。这大概是因为连日阴雨绵绵,为了在浓雾中加强监视,军方派了更多士兵去站哨的缘故。再加上本堂或许也在其他地方提起过这件事,结合了吉野的殉情风波后,幽灵哨兵的传闻转眼间便散播开来。虽然宇佐美等人似乎完全不当一回事,但他们私底下的评论大多十分正面,众人纷纷赞赏他「比起心爱的女人,更愿意为国尽忠,真是个令人钦佩的家伙」。
渐渐地,这个传闻甚至开始扩散到部队之外,连随军记者都特地前来采访。看来吉野这位幽灵哨兵的传闻,正好切合军方高层在连败中试图鼓舞士气的意图,因此连司令部都开始主动四处宣传。
某天,谷垣和本堂一起保养枪支时,鹤见带着一名东京日日新闻的年轻记者走了过来。
听说对方这趟过来,是想询问关于吉野殉情风波的细节。本堂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将当初告诉谷垣的内容,原原本本地从头又叙述了一遍。
「哎呀,真是太令人动容了!」
这位姓冈本的矮个子记者听了之后,眼镜后方的双眸闪闪发光。
「吉野一等卒原本可以在天国与蓬子大小姐双宿双飞,却在死后化为护国之鬼,留守此地继续履行哨兵的职责。他真是一位无比伟大的军人啊!太了不起了,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因为吉野是个正直的人。」
本堂仿佛是自己受到夸奖一般,有些腼腆地笑了。
「本堂一等卒与鹤见小队长,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二位。这个故事一定能写成一篇极佳的报导。我保证会在这两天内把稿子赶出来,并尽快让报社刊登上去。」
冈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随即望向了右侧的丘陵地带。
「可以的话,我真想看看吉野一等卒的英姿啊。听说他现身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绚丽的虹光包围对吧?简直像是佛祖显灵一样。没能亲眼目睹是我唯一的遗憾。」
「那您亲自去瞧瞧不就得了?」
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鹤见,此时露出了笑容。
「您要是去了,吉野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如果时间允许,就由我们带您去一趟不倒翁山丘吧。大白天的时候确实有些危险,但到了夜里就没问题了。当然,这得看您的意愿如何。」
「咦?真的可以吗?时间方面,我当然可以完全配合各位的安排!太棒了,既然这样,我也把摄影师一起带过去吧。要是能拍到照片,那可是独家新闻呢!」
「不如就选在今晚吧。本堂一等卒,难得有这个机会,就由你来带冈本先生……啊,等等,你今晚是不是要去章鱼壶平原站哨?」
「是的,我奉命执行夜间步哨。」
「那可不行。」
鹤见一手摸着下巴想了想,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谷垣。
「谷垣一等卒,你今晚是不是没有任务?」
「是的,今晚没有任何任务。」
「很好,那就由你来带路。冈本先生,幽灵哨兵通常要到深夜时分才会出现。在那之前,请您先在军官集会所稍作歇息吧。」
鹤见说完便领着冈本快步离去。谷垣目送两人离开后,转头望向本堂。
「话说回来,你已经看过了吗?」
「看过什么?」
「就是……吉野的幽灵啊。」
本堂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根本就没在不倒翁山丘站过哨。」
「不然今晚我替你去章鱼壶平原站哨如何?由你来带路的话,报导写起来也会更加精彩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谢谢你的好意,任务毕竟是任务。」
「好吧……不过,要是吉野今晚没现身,可不能把责任赖到我头上,不关我的事喔。」
「你不用担心,吉野今晚肯定会去站哨的。因为昨天和今天,战况似乎都相当激烈。」
本堂转过头,侧耳倾听远处轰隆作响的炮声。
「我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什么事?」
「吉野是被俄国佬的手榴弹正面炸死的吧。正因如此,他腰部以下都被炸飞,右臂也几乎扯断了。」
「是那样没错。」
「既然如此,为什么幽灵的外观会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呢?」
本堂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因为他是幽灵吧。而且要是没有双腿就没办法站哨了。」
「明明是幽灵,为什么会有脚呢?」
「幽灵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本堂耸了耸肩说道。
谷垣听了还是觉得难以释怀。
夜晚降临了。
谷垣前往位于营地中央、作为军官集会所的帐篷。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背上了步枪。
出入口是由二阶堂兄弟负责站岗。谷垣告知他们自己是来接冈本记者的。
这对长相酷似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双胞胎对视了一眼,随即齐刷刷地向谷垣投去怀疑的目光。
「没听说有这回事。」
「那个记者傍晚的时候就回去了。」
「回去了?你们别跟我开玩笑了。我可是奉鹤见中尉的命令,要带东京日日新闻的冈本记者去不倒翁山丘。」
「鹤见中尉说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你们自己去问鹤见中尉。」
兄弟俩面面相觑,低声耳语了几句后,其中一人转身走进帐篷。
过了一会儿,双胞胎之一跟鹤见一起走出来。
「鹤见中尉,打扰您休息实在非常抱歉。因为二阶堂说冈本记者已经回去了……」
「没错,我请他回去了。」
鹤见若无其事地说道。站在后方的二阶堂兄弟则露出「你看,我就说吧」的得意表情。
「那、那么您的意思是,我不必带人去不倒翁山丘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走吧,谷垣一等卒。」
「您说走是指……」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不倒翁山丘,好好确认吉野的幽灵是不是真的会出现。」
或许是风向的关系,一离开营地,雾气便骤然浓重起来。
鹤见毫不迟疑地穿行在雾气弥漫的夜路之中,腰间悬挂的军刀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今夜依旧有无数探照灯从二○三高地的方向照过来。谷垣把步枪抱在胸前,拼命追赶着鹤见的背影。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忽然接连响起拖着长长尾音的枪声。
谷垣当场僵立在原地。枪声之后,又接连传来沉闷的机关枪扫射声,其中还混杂着微弱的惨叫与怒吼。
走在前方的鹤见,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雾中。慌慌张张的谷垣想开口叫住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不只是舌根,就连全身的肌肉都无比僵硬。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仿佛只要稍微有一点动作,脑袋就会立刻被子弹射穿。
谷垣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整个人被浓雾彻底包裹起来。他试图吸气,潮湿的空气瞬间塞满喉咙,令人窒息。谷垣无法动弹,太阳穴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从他的下巴滴落。
「不用担心。」
耳边忽然传来声音。谷垣反射性地回头,不知何时,鹤见已经站在他的身旁。
「这里离敌阵还很远,而且在这种浓雾里,任何士兵都不可能发现我们并进行狙击,就算是尾形也办不到。」
「非、非常抱歉!」
谷垣低下头,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方才那股紧张感仿佛是一场幻觉,此刻他的身体又能自由活动了。
机关枪的扫射声依旧持续着。鹤见微微眯起双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我听说今晚白襷队要发动久违的夜袭。不过照这个情况看来,敌方似乎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这支潜入暗夜中进行奇袭的敢死队,为了能在战场上区分敌我,队员皆在双肩上交叉斜绑着白布条,因而被称为白襷队。
队员被分成十人一组的小队,潜行穿过有刺铁丝架设成的防御网后,趁着俄军不备重复发动奇袭。他们起初确实取得了不少战果,但如今大半的队伍都因为惨遭反击而全军覆没。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奇袭本该是关键时刻才祭出的底牌,反复使用的话效果自然会大打折扣,只会徒增无谓的牺牲罢了,这点就连谷垣也明白。据说鹤见曾多次向上级进言,指出这是愚蠢的战术,但司令部至今仍执迷不悟,不断强令士兵们进行鲁莽的突击。
谷垣与鹤见再次迈开脚步。机关枪扫射的声响逐渐变得断断续续,不久后便彻底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死亡一般的沉寂。
「差不多快到不倒翁山丘了吧。」
就在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坡度的时候,走在前方的鹤见开口了。
「谷垣一等卒,从现在开始,你回话的时候声音越大越好。」
「放大音量吗……是,我明白了!」
「再大声一点。」
「可是……」
「你照做就对了。」
「是!遵命!」
在夜间的战场上发出声响无疑是自杀行为,但既然是长官的命令,他也只能遵从了。谷垣扯开嗓门,从丹田发声。
「很好,就是要这个音量。」
「鹤见中尉!我能不能请教您一件事!」
「嗯,你说。」
「请问冈本记者为何提前回……」
鹤见的手倏地伸了过来,一把死死捂住谷垣的嘴。
「喂,你太大声了。」
「唔唔……可、可是您刚才不是命令我说话要大声……」
「这件事当然要放低音量讲啊,你也动点脑子吧。」
谷垣完全不明白鹤见到底在说什么,但他也只能低头道歉,而且不道歉不行。
「我当然要请冈本记者先回去。怎么可能把记者带到这种地方来,万一出事该怎么办。」
「那么,幽灵哨兵的照片也不用拍了吗?」
鹤见再次迈开脚步,谷垣也慌忙跟了上去。
「谷垣,你真的认为那东西是吉野的幽灵吗?」
谷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其实根本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但是否该照实回答又是另一回事了。鹤见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脚尖重重地踩着地面,沿着坡道往上走。
两人终于登上了山丘。打着强光的探照灯仿佛要刺穿夜雾般照亮地面。
他们循着光线的位置,朝着那块巨岩前进。走在谷垣身旁的鹤见忽然用手肘撞了撞他的侧腰,并把右手举到嘴巴前,反复做出开合的动作。那是在示意他说话吗?
谷垣看得一头雾水。他到底该说什么?刚才提到冈本记者时才挨了骂。对鹤见而言,究竟哪些话题可以说、哪些不行,谷垣根本完全摸不着头绪。
正当谷垣拼命思索,迟疑着准备开口时,他猛地倒吸一口气。
他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不是错觉。浓雾深处,确实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谷垣不自觉地转头望去,眼前的鹤见露出了极其空虚的神情。
「鹤见中尉,刚才的声音是……」
「我知道。」
鹤见答道。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早已切换回平时的模样——不,甚至比方才更加冰冷。
铃铛声再次响起。
仿佛是在呼应那道声音似的,他们的前方忽然浮现了朦胧的虹光。在那道光芒中央,站着一个肩上与谷垣一样扛着三十年式步枪,浑身漆黑的士兵。
鹤见停下脚步,唤了谷垣一声。
「那东西不是活人,这点你和我都已经确认过了。」
「是、是的。因为周围的泥泞里没有任何脚印之类的痕迹。」
「由此可以判断,这并不是某个活人假扮成吉野的样子。但即便如此,立刻断定那是幽灵也还太早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谷垣一等卒,那是布罗肯幽灵。」
鹤见将目光从岩石上的身影转向谷垣,淡淡地抛下这句话。
「布罗……什么?」
「布罗肯幽灵。是一种出现在德国北部最高峰布罗肯山上的东西。嗯,大概算是一种妖怪吧。」
谷垣彻底混乱了。德国的妖怪?那种异国怪物,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旅顺?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德国的妖怪会出现在旅顺……」
「不是这样的,谷垣,你完全没搞懂。听好了,在布罗肯山的山顶附近,经常出现被虹光包围的黑色巨人。当地居民和登山客长久以来都把那东西称作布罗肯幽灵,深感恐惧。但最近已经查明,那只不过是一种光学现象。」
「光学现象……原来如此。」
「你根本没懂吧,谷垣。」
鹤见戳了戳谷垣的额头,谷垣不禁缩起身子。
「简单来说,那不是狐狸精怪之类的东西,而是完全能用科学解释的现象。说白了,巨人的真面目只是投映在雾中的影子。当太阳从观测者的背后照射过来,前方的雾气就会像投影机的布幕一样映出影像。影子之所以看起来巨大,是因为投映的距离很远。虹光也不过是光线经过雾气的水滴后产生的散射现象。目前为止有听懂吗?」
鹤见的声音逐渐提高,岩石上的黑影依旧一动也不动。
直到此刻,谷垣才终于理解鹤见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虽然他是第一次听见德国那座山的名字,但对于现象本身其实并不陌生。
穿越高山棱线时,如果背后有太阳照射,投映在云雾上的影子确实会被一圈虹光包围。在谷垣的故乡,人们把这样的现象称作「御来迎」。谷垣自懂事起便跟着身为阿仁猎师的父亲入山,曾在山中多次目睹过这种光芒。甚至不需翻找记忆的抽屉,他就立刻察觉那道包围着幽灵哨兵的虹光,与记忆中的御来迎分毫不差。
「但现在是三更半夜啊。哪里有能把影子映照出来的太阳……」
「怎么没有?那里不就有强烈的光源吗?」
鹤见缓缓地伸直手臂,戴着白色手套(注13)的指尖,指向从二○三高地投射过来的无数道探照灯光芒。
注13:军官所佩戴的手套。
「这、这太奇怪了。如果把探照灯当作太阳的替代品,影子应该会落在相反的方向不是吗?但您看,那个影子……也就是吉野的身影,是朝着二○三高地的方向站立的。」
「我知道,既然如此让它反射不就行了。」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哪来那么大的镜子……啊!」
是防盾。如果是那面宇佐美命令自己打磨到能照出人脸的铁制防盾,确实足以用来充当巨大的镜子。
「想起来了吗?没错,就是防御用的防盾。把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的防盾朝向二○三高地摆放,然后用石头支撑起来,借此反射探照灯的光。只要不从正前方,而是从稍微倾斜的角度将光线反射回去,始作俑者就能轻轻松松地隐藏在雾气之中,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很低。接着只要站在那道反射的光线前,摆出扛着步枪的姿势,对面的雾气就会浮现出被虹光包围的士兵身影。」
「这么说,那玩意儿的真面目是……」
「某个重情重义的蠢货所投射的影子吧。」
随着鹤见话音一落,巨岩上的黑影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不久后便像被抹去一般消失不见了。
被灯光照得白亮的浓雾深处,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
谷垣跟着鹤见一起转头望去。弹药箱喀哒喀哒的碰撞声,伴随着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开来。
现身的人——果然是本堂。军帽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被雾气打湿的脸颊像蜡一样泛着油亮的光泽。
鹤见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手枪。谷垣当场僵立在原地。
鹤见往前踏出一步,将准星瞄准了本堂的眉心。「鹤见中尉!」谷垣急忙喊住鹤见,但他完全不当一回事,用冰冷的声音对着本堂喝道:
「假扮吉野一等卒,并且到处散布幽灵哨兵传闻的人,就是你吧。」
「……正是。」
本堂的尾音虽然在颤抖,但双眼仍然笔直地迎向鹤见的目光。
「说明你的理由。」
「是。相信您也知道,吉野在家乡闯下了极大的祸事。那场风波甚至波及到他的家人,所以吉野想在这场二○三高地战中立下显赫的功绩,好洗刷自己的污名。然而事与愿违,吉野战死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立下什么像样的功劳,就死在敌人的炸弹下。这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本堂握紧了拳头,反复念叨着「这实在太残酷了」。
「因此,我创造了吉野的亡灵。他都已经死了还忠心耿耿地为国家站哨,这想必会成为一段佳话吧。这样一来,大家一定都会称赞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哪怕只是个虚假的忠义故事,我也希望能借此洗刷吉野的污名。至于那道光,您方才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以前当伐木工的时候经常有机会上山,所以从经验中得知,只要像那样利用探照灯,就能产生被虹光包围的影子。」
「只有这样吗?」
「是!」
「真的只有这样吗?」
鹤见用枪身轻轻拍了拍本堂的脸颊。
「那场殉情风波的来龙去脉我也听说了。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家伙和地主家大小姐的关系,怎么会那么快就败露了呢?」
本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鹤见扭过身子,由下往上打量着本堂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告密的人,不就是你吗?」
谷垣顿时像是被迎头泼了一桶冷水,心中一片冰凉。
本堂低着头一语不发,而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谷垣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事情的真相。也就是说,本堂对吉野……
「不过,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鹤见猛地挺直身躯,将枪口自本堂的脸上移开。
「不管你是因为思念战友的关系装神弄鬼也好,编造虚假的忠义故事也罢,其实我压根就不在乎。幽灵哨兵的传闻确实有效提升了士气,所以我原本也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但前提是……今晚你没有出现在这里。」
「我明白。」本堂的声音紧绷得像是从喉咙硬挤出来。
「白襷队的夜袭似乎以失败告终了,但俄军还是很有可能会采取反击,朝我们这里进攻。夜间站哨的任务就是在第一时间发现并通报俄军的动向。那么本堂一等卒,你今晚的工作是什么?」
「……在章鱼壶平原站哨。」
「然而你却出现在这座不倒翁山丘上。你违反了长官的命令,将私情摆在任务之前。假如此时此刻,敌方通过原本该由你负责监视的章鱼壶平原,入侵了我方的阵地,你打算怎么承担这个责任?」
「非常抱歉。」本堂低垂着头,痛苦地呻吟出声。
「我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么严重。无……无论什么惩罚,我都心甘情愿接受。」
鹤见向前迈出一步,谷垣见状下意识伸手阻挡。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鹤见那只握着手枪的右手并没有动作。他凑到本堂的耳边,低声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本堂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鹤见直起身子,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本堂的肩膀。
「放心吧,吉野就在另一边等着你——」
★
战场上,日军被单方面压制得死死的。
机关枪扫射的声响不曾有过一刻停歇,那些试图从沙包墙后方探头观察情况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脸孔像石榴般炸裂开来,当场死亡。
谷垣紧紧握着步枪,后背靠在冰冷的壕沟土壁上。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总攻击了。
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地面剧烈摇晃。是俄军从二○三高地的山顶附近,瞄准谷垣等人方才冲出的日军阵地大肆轰炸。如今前进是死,后退亦是死。
马克沁机关枪的攻势始终没有停下来,每当子弹击中时,背后的沙包便会微微震动。
突然间,那有如死亡进行曲般,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机关枪声停止了。
炮击仍在继续,然而无论过了多久,都不见机关枪重新开始扫射。
究竟是卡弹了,还是需要时间重新装填子弹?四周弥漫的硝烟遮蔽了视线,完全看不清敌方的状况。手持双筒望远镜的鹤见,似乎也犹豫着是否该下达突击的号令。
或许这是反击的大好机会。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排除是俄军诱敌深入的陷阱。
就在谷垣内心焦灼不已,忍不住用力握紧步枪的瞬间,一名士兵突然从壕沟冲了出去。
是本堂。
谷垣暗叫不妙,他会死的。会被机关枪的子弹一发一发撕裂血肉,最后化为破碎的肉块死去。
然而,即使本堂发动了突击,敌方依旧没有重启攻击的意思。
一阵强风吹散了硝烟,露出了俄军阵地后方士兵们的脸。尽管距离敌阵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们因极度惊慌与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却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不是陷阱,机关枪确实卡弹了。
就在这一瞬间,鹤见扯开嗓门高声大吼:「突击!」谷垣顺应内心深处涌上的冲动,脚猛烈往地上一蹬,翻身跃过了沙包。其他士兵也不甘落后于本堂,朝着数公尺外的敌阵一口气冲了过去。
冲在最前方的本堂,顺势以刺刀尖端扎穿了一名机关枪兵的脖子。那名俄军的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随即倒下消失在视野当中。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大地再次震动。有炮弹落在附近。
白色的硝烟再度遮蔽了谷垣等人的视线。在白茫茫的视野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挥舞着刺刀,孤身与数名敌人交战——是本堂。他将步枪如长矛般举在身前,接连刺穿了敌人的身躯。
此时,一个高大的黑影举着枪,站在大开杀戒的本堂背后。是俄国士兵。
谷垣那声「危险!」被拖着长长尾音的枪声彻底掩盖。本堂就像一串被剪断棉线的柿饼一样当场倒下。
日军爆发出地鸣般的怒吼,像潮水一样涌入敌阵。开枪击中本堂的那名俄军,也被面无表情的宇佐美像收割麦穗般地割开喉咙。敌军顿时陷入恐慌,有的人负隅顽抗、有的人四处逃窜,但最终全都遭到歼灭。
谷垣努力平复粗重的喘息,连忙赶到蜷缩倒地的本堂身边。
「本堂,你还好吗!」
谷垣抱起本堂,怀中的他微微张着嘴,脸上凝固着惊惧的表情。而他的额头中央,有一个血淋淋的巨大弹孔。
一样东西从本堂的手中滑落。那是一枚部分已出现红褐色锈斑的白色铃铛,正是吉野以前随身佩戴的东西。想必是本堂在吉野下葬时,偷偷收了起来。幽灵哨兵出现时所响起的铃铛声,果然也是这个东西发出来的。
忽然间,谷垣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鹤见。
鹤见从压低的军帽下瞥了谷垣一眼,又看了看他怀中的本堂,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谷垣不知道昨晚鹤见究竟对本堂说了什么。那场近乎自杀式的突击,究竟是鹤见的指示,还是本堂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的了断呢?谷垣已经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他突然想起那晚目送沉默的本堂离开后,鹤见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谷垣一等卒,你应该不会搞出问题吧。」
当下,谷垣感觉仿佛有一把刀抵在自己的喉咙上。鹤见已经察觉到了。谷垣藏在内心深处的杀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谷垣怀中本堂的尸体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只要不违反命令,一切都能相安无事。可一旦触碰到底线,鹤见就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即便如此,谷垣也完全不打算停下脚步。
从昨天交谈的那名白襷队幸存者口中,他已经得知贤吉被编入了第一师团。既然身处同一个战场,总有一天会在某处狭路相逢。到时候,他要亲手杀了贤吉。他一定要亲手除掉这个杀死妹妹的仇人。
谷垣伸手替本堂合上双眼,将他的遗体安放在地上。
接着,他紧紧抱住步枪,再度奔向战场。
炮击声依旧,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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