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白色日本兵《菊田杢太郎》-章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白光。

当菊田杢太郎意识到危险时,胸口早已被狠狠贯穿。他甚至来不及做护身倒地的动作,便背部朝下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壕沟底部。

这是被子弹击中了。菊田懊悔不已,实在不该为了打探敌军的状况,就贸然把身体探出壕沟之外。

他感到呼吸困难,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挪动。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依然活着?他无从得知。只能呈大字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忽然间,他想起过去在陆军教导团(注14)受训时,负责指导的老武道家那张满面胡须的脸。

注14:明治初期设立,用于培养大日本帝国陆军下士官的教育机构。

忘了是柔术还是剑道,总之那位在该领域被誉为高手的老人,曾夸口说自己能闪避子弹。据他所言,从正前方遭到枪击时,瞬间会有一道像石子一样的白光比子弹更早飞来,只要能闪过那道白光,就绝对不会被子弹射中。他当时只当老人是在说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似乎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但就算是真的,也不代表子弹来的时候真的闪得过就是了。

就在菊田心中默默吐槽时,他的耳朵突然又开始听见外界的声音。

「菊田特务曹长!」

几个面无血色的士兵伸长脖子凑到他眼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倒在这里好一阵子了,但看样子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此刻,菊田才注意到自己的视野变得异常狭窄,左眼不知不觉已经闭上。他试着睁开眼睛,却立刻传来一阵钝痛。难道是倒下的时候眼睛进了沙子吗?不过这份疼痛,反倒让菊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部下们手忙脚乱地将菊田搀扶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自认为中弹的部位。从掌心传来像沙砾般粗糙的触感,但是不会痛,军服上也没有留下弹痕(注15),而且并未出血,这么看来子弹并没有真的打中他。

注15:枪击所造成的伤。

「您有没有怎么样?」

他的其中一个部下——有古一等卒在他耳边大吼。有古原本就黝黑的脸,被硝烟和尘土弄得更黑了。菊田想回答自己没事,但实在发不出声音,无奈之下只好挥了挥手当作回应。

「什么嘛,这不是还活着吗?」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意兴阑珊的声音。菊田抬起头,只见宇佐美上等兵从围成一圈的士兵中探出头来。

菊田在有古的帮忙下撑起了身子,他的胸前有一大片像是被泼了泥巴似的灰色污渍。看着菊田拍落污泥的狼狈模样,宇佐美忍不住哈哈大笑。

「只不过是子弹射偏到地上溅起泥巴而已,菊田特务曹长真是爱大惊小怪。」

「吵死了,军人就是要胆小一点才活得长久啦。」

菊田用沙哑的声音反唇相讥,同时伸手碰了碰依旧睁不开的左眼。一股黏稠的鲜血从左边眼角一路流过脸颊。

「我来帮您把血擦掉,请不要乱动。失礼了。」

有古固定住菊田的下巴,轻轻地将一块白布贴在他的脸上。那块布似乎事先用水浸湿过,冰凉的触感让发热的脸庞一下子舒服了许多。

「有劳你了。我的眼睛受伤了吗?」

「您的左眼皮裂开了,我想应该是被刚才炸飞的碎石割到的吧。」

即使擦干了血,菊田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睁开不断痉挛的左眼。他不得不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做了一个简易的眼罩绑在脸上。

「好啦,我已经没事了。你们也快点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从胸口上的污渍以及眼皮上的伤口来看,情况恐怕真如宇佐美所说的那样。由于多少觉得有点丢脸,菊田故意拉高音量喝斥着众人。

远处有个人一路拨开陆续返回岗位的士兵往这里走来,是月岛军曹。

「菊田特务曹长,听说您遭到狙击,情况还好吗?」

「那是误报。」

「咦?」

「如你所见,我现在活蹦乱跳得很。」

菊田在眼角余光中看见宇佐美正捂着嘴偷笑。月岛则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那真是太好了。

「既然如此,就照最初的计划进行攻击吧?」

「嗯,我军一展开炮击,我们就一口气发动突击。左翼的指挥就交给你了,月岛军曹。」

月岛敬礼表示了解,随即快步离开。此时一旁的有古呼喊了菊田。

「这是您的枪,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有古递上的是菊田惯用的转轮手枪——纳甘M1895,大概是刚刚摔倒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菊田重新绑紧那条临时做出来的眼罩,向有古道谢并接过了手枪。

——应该不会有问题。

菊田拿起手枪试着用独眼去瞄准,同时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只能靠一只眼睛投入战斗,这让他内心感到一丝不安。不用想也知道,战斗的时候当然是双眼俱在比单眼有利得多。人类的眼睛是非常精密的器官。举例来说,菊田现在左眼看不见,他的大脑就会根据右眼接收到的资讯进行推测,自动补足视野。而这么做自然会与真实的状况产生误差。战场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差距往往就足以致命。

不过,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没用。此时此刻,菊田绝不可能因为眼睛受伤就获准离开战场。

区区一介下士官的他,之所以会负责指挥这次的进攻,主要是因为鹤见小队长这几天人不在部队的关系。

菊田只知道鹤见在接到紧急召集后,动身前往位于大后方的司令部,但之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消息。有人说他在当地发了高烧被送进野战医院;也有人说他是被司令部直接指派去执行特别任务,但消息的真伪全都无从查证。就连鹤见的心腹月岛和对他崇拜至极的宇佐美,也都不晓得实际的状况。

而鹤见在离开前亲自指名的代理小队长人选之一,便是凭实力一路爬上来的下士官特务曹长菊田。尽管菊田当时以「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为由推辞,但临行前的鹤见只是笑了笑,没有接受他的拒绝。

菊田一边踩上壕沟的斜坡,一边拿出怀表确认时间:九点五十六分。我军预定于十点整开始发动炮击。

附近接连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右方的地面猛然炸裂,数道惊人的火柱与黑烟冲天而起。

是敌军的炮击。看来应该是其他部队擅自提早发动了突击。

「唉呀,他们太急着立功了。」

宇佐美用一副像在看小孩子打架般的语气随口说道。军心的动摇瞬间化为肉眼看不见的涟漪,在士兵之间扩散开来。

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呆了,即使已经过了十点,我军依然没有发动炮击的迹象。

「真是够了……」菊田喃喃自语着。

「这种鬼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啊。」

自从今年二月宣战以来,这场与俄罗斯之间的战争转眼间已迈入第九个月,有如泥沼般的攻防战不断重复上演。

以攻陷旅顺要塞为目标的日军第三军,此刻正在气候严寒、被冰雪封锁的二○三高地上,进行着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总攻击。

二○三高地原本只是一座山势陡峭、由两座小山头相连而成的山脉。然而在日军无数次的炮击下,土壤被不断炸飞,如今已经变成一座坑洞遍布的丑陋荒山。

但即使遭受了足以改变山体形状的猛烈炮击,二○三高地依旧没有陷落。每一个被炸出的坑洞中,士兵的尸体不分敌我一层层交叠堆积,被掩埋在沾满煤烟的灰褐色残雪下。

俄军在各处架设铁丝网作为防线,并在后方筑起以混凝土加固的坚实堡垒(注16)。当日军在与那些能撕裂血肉的铁丝网奋战时,敌兵就会趁隙从堡垒中用机关枪扫射,或是投掷手榴弹阻止进攻。即使日军付出惨痛的牺牲勉强攻下敌阵,也会因为兵力消耗过大,无法分配足够的人手固守抢来的阵地,结果很快又在敌军的反击下被夺回去——两军不断重复这样的循环。

注16:为防御敌方攻击而以混凝土等材料构筑的阵地。

原本,日军凭借着不惧死亡的疯狂猛攻,总算是一步步逼近山顶一带。

然而距离完全占领始终差了最后一步。菊田等人接下来即将突击的那座堡垒,也是前几天才以大量士兵的性命为代价攻下,却在隔天又被敌军重新夺回的阵地之一。

我军的炮击比预定晚了六分钟才开始。独眼的菊田没有放过敌军炮击停下来的瞬间,他大声下达突击命令,同时举起手枪冲出了壕沟。

阻挡去路的铁丝网在前几天的战斗中就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士兵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发出战吼(注17),如同黑色海啸般朝敌阵席卷而去。

注17:为提高士气而由众多士兵同时发出的吼声。

敌方的枪击、机关枪扫射、手榴弹铺天盖地而来。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但冲锋的势头依然没有停止。

好不容易冲到堡垒前的菊田,对着从侧面射击孔(注18)伸出来的机关枪枪管,使尽全力一脚踹了过去。

注18:为射击或监视敌人,在要塞的防壁上开凿的孔洞。

不料一条手臂突然从射击孔中伸出,死死揪住了菊田的军服。他慌慌张张地回头,只见一名满眼血丝、身材魁梧的俄国士兵正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另一只手,正紧握着一枚已经点燃的手榴弹。

菊田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然而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所幸对方揪住他衣摆的力量并不算大,菊田猛然甩开那个男人,同时将枪口死死顶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这个距离下绝对不可能会打偏。

菊田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后,男人当场瘫倒在地。

手榴弹从男人那宛如死章鱼般软趴趴的掌心中滑落。菊田一把抓起手榴弹,连同那具尸体一起狠狠塞回了射击孔里。过了一会儿,堡垒内部传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连我方士兵都没能反应过来,一个个全都愣在原地。

一阵阵浓烈的黑烟从壁面上的几处射击孔中不断冒出来。菊田背靠着堡垒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士兵们这才纷纷举起步枪,爆出热烈的欢呼声。

将堡垒内的敌兵全数爆破歼灭后,气势如虹的日军乘势涌入了敌方的壕沟。那些还躲在里头的俄军顿时陷入恐慌,开始四处逃窜,结果一个接一个被无情击杀。

从发动进攻,到菊田率领的部队将敌兵悉数歼灭并再度占领堡垒,前后花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

「总觉得不太过瘾啊。」

菊田的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俄军尸体上,一边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香烟。

他此时正带着部下搜索敌方阵地。将敌人的布阵图以及还能使用的火器弹药等物资全数回收,向来是司令部的方针。虽然疲惫感已经深入骨髓,但既然是命令,他也只能遵从。

「您说什么?」走在前方的有古回过头来问道。

「我说不够过瘾。换成是以前那些敌人,我们应该会打得更辛苦吧?」

「这……确实如您所说。」

有古神色凝重,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

「跟以前相比,他们的实力的确明显变弱了。」

「这就代表我们的新战略奏效了吧。」

自开战以来,司令部只会一味命令士兵进行正面突击。或许是不断攀升的死伤人数,让他们终于意识到战术上的错误,因此才在几天前拟定出切断敌人补给线的新策略。打围城战的时候切断敌方粮道能产生奇效,这从《孙子》(注19)的时代起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战法,但看来司令部的那些参谋们,得足足花上将近半年的时间才能想通。

注19:中国春秋时期著名的兵法书。

断粮之策同样考验着包围方的耐力。虽然还是会担心早已疲惫不堪的日军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但比起反复进行那些无谓的自杀式突击,这个策略显然有用多了。正因如此,俄军如今的衰弱程度,甚至远远超出了菊田先前的预期。

「听说鹤见中尉在战事的早期阶段就已经上书提出这个建议了。宇佐美上等兵他们还气得直骂,说现在才改方针到底算什么。」

「毕竟是自己下达过的命令,那帮人打死都不可能承认错误吧。话说回来,用持续强攻的方式对付固守不出的敌人本来就是下下策,这个道理在攻城战术里根本是基本中的基本。」

沿着积雪的道路走了一段后,只见壕沟前有几名士兵正翻找着大型木箱。那些人一发现菊田,立刻慌忙敬礼,随后一脸尴尬地快步离去。

「喂,要适可而止啊。」

菊田朝着那几个远去的背影大喊。从敌阵回收的物品必须全部上缴,私自缴获(注20)战利品是军纪(注21)严禁的行为。鹤见小队一向都是彻底执行这项规定,但少数素行不良的士兵还是会偷偷顺走粮食或香烟之类的东西。

注20:掠夺敌方军用品等物资的行为。

注21:为了维持军队的秩序而制定的风纪与规律。

先前曾有一名士兵因违背鹤见的命令,被宇佐美打了个半死,此后这些人便收敛了许多。然而如今这帮家伙趁着鹤见不在,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菊田也明白身为代理小队长,应该要加以严格处置。但其实菊田自己私底下也在搜集俄军的手枪,所以他实在没资格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态度。

菊田之所以执着于敌军的武器,是因为他相信物主的力量会转移到随身物品上。

随身物品并不限于武器,军服、帽子,甚至水壶和望远镜之类的东西,应该都凝聚着物主的执念才对。只要把这些承载了他人意念的物品带在身上,便能将那些意念化为自己的力量——菊田对此深信不疑。因此明知此举违反军纪,他仍从未停止搜刮战利品。

木箱里整齐摆放着几条用报纸包起来的黑面包,以及数支绿色玻璃瓶,完全没看到他们原本要找的子弹与地图之类的东西。

菊田随手抓起一块黑面包。大概是因为面包已经整个结冻了,无论是粗糙的触感还是硬度都和石头没两样。

「这还能吃吗?」

「嗯……用火烤一下大概勉强可以吧。可不能直接啃下去,牙齿会断掉的。」

菊田把面包放回去,接着拿起其中一瓶酒。瓶子里装着浓稠的液体,简陋的标签上写着водка。

菊田拔开软木塞,鼻子凑近瓶口闻了闻。一股让人联想到药品的酒精味,狠狠地刺激着他的鼻腔。

「没有结冻……所以里面装的是酒吗?」

「听月岛说,这是一种名叫伏特加的俄罗斯酒。虽然烈得很,不过那些家伙似乎特别爱这玩意。要喝吗?」

「我、我就不用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不是挺喜欢喝酒的吗?偶尔也得放松一下。」

「那菊田特务曹长,您先请……」

「我就免了。以前我曾经试着尝过一点,但我这纤细的舌头实在欣赏不来。别推辞了,快喝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古毕恭毕敬地接过酒瓶,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但或许是因为酒精浓度高得超乎想像,他立刻喷了出来,剧烈地咳个不停。滴落的伏特加酒液在地上晕染开来,四周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臭味。

「笨蛋,就跟你说是烈酒了。要小口小口慢慢喝,不能一次喝一大口啦。」

「是!非常抱歉!」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有古,一脸痛苦地擦了擦湿漉漉的嘴唇。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他们听见了此起彼落的惊叫和怒吼。

菊田与有古对视了一眼。下一瞬间,两人便同时拔腿冲出去。

前方出现了一处仅由圆木搭建而成的简陋阵地,阵地的内部再次传来了拖着长长尾音的枪声。

「喂,发生什么事了!」

菊田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由于这个地方连屋顶都没有,不论是地板还是墙壁,全都被刮进来的风雪冻成一片白。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胸口流血、倒地不起的日本兵。那人也是鹤见小队的一员,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河东吧。他正是刚才在那边翻找木箱的士兵之一。

另一侧墙边,一名俄国兵紧握着手枪,死死地瞪着他们。从那身整齐的军装来推断,应该是将官阶级。他似乎肩膀中弹,左半身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河东身边则是有两名士兵,正举着步枪对准那名俄国军官。

左边的士兵维持着瞄准姿势,用尖锐发颤的声音大喊:

「菊、菊田特务曹长!这家伙躲在角落里,冷不防就朝我们开枪。结果河东伍长就——」

「看也知道,别吵。」

菊田也拔出手枪,瞄准了对方的胸口。俄国军官一边举着手枪左右比划,一边缓缓往侧面移动。凌乱发丝间,隐约露出一双因憎恨而扭曲的眼眸。但就在他的视线从左右两侧的士兵身上移向菊田时,他的表情突然大变。这名俄国军官猛然瞪大了双眼,微张的嘴唇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菊田也搞不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方才还在急促喘息的军官,突然高喊了一句什么,随即将枪口对准菊田。

菊田还来不及闪躲,左右两侧就同时响起枪声。俄国军官的脸与胸口瞬间绽放出大片血花,对峙就此结束。

「您没事吧!?」

有古连忙奔上前来。菊田迅速地环顾四周,除了这两名士兵和有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菊田惊愕不已,口中反复呢喃着那名军官临死前喊出的词汇。

虽然菊田本人不懂俄语,但那个单字却是他过去审问俄军俘虏时,早就听到耳朵快长茧的东西。

也就是——Белый японский солдат(白色日本兵)。

翌日,一如既往受命审问俘虏的菊田,与担任通事(注22)的月岛一同前往俘虏收容所。

注22:口译人员。

「——这么说来,那名俄国军官把您称作白色日本兵?」

沿路上,菊田对月岛讲述了先前发生的事。平日一向冷静的月岛,此时也不禁露出了奇异的神情。

「就是这么一回事。」

「恕我失礼,您当时的打扮是?」

「跟现在一样啊。就算视力再差,也不可能把这身衣服看成白色的吧?」

菊田轻拍了一下身上那套藏青色的军装,月岛微微点了点头。

最近,第三军内部悄悄流传着关于「白色日本兵」的传闻。证人是那些沦为俘虏的俄国兵,他们是这样说的:像你们这种穿黑衣服的士兵,只要开枪打中一次就绝对不会再爬起来。但那些穿着白衣服的士兵,不管被子弹打中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继续向我们逼近。

起初,菊田还以为所谓的「白色日本兵」是敌军所使用的某种暗号。但是,在得知那其实是字面意义上的「穿白色军装的日本兵」后,他就没把这些说词当一回事了。因为菊田很清楚,那样的士兵根本不存在。

帝国陆军的军装确实有两种,一种是接近黑色的藏青色军服,另一种则是白色的夏季军服。可是在辽阔的旅顺荒野上,白色军服只会变成敌军绝佳的靶子。因此,高层在战争开打时就已经下达敕令,特准军队将白色夏服改成具有保护色作用的卡其色。虽然他也不能确定这项变更是否有彻底落实到基层的士兵身上,但说到底,在这种连饭团都会冻得硬邦邦的酷寒战场上,菊田实在不认为会有哪个白痴穿着薄薄的夏服上阵。

至于中了枪也不会死之类的传闻,更加没有探讨的必要。如果真有那种士兵,他们也不至于打得这么辛苦,所以菊田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不只是他亲自审问过的俄国兵,就连其他被俘士兵、下士官,甚至有时连军官都露出极其认真的表情,信誓旦旦地声称「白色日本兵」确实存在。到了这个地步,菊田也无法继续置之不理。

而最关键的证据便是昨天那件事。那名俄国军官确实是看着菊田,大声喊出「白色日本兵」。当时菊田穿的是藏青色军服,现场也没有任何穿白衣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那么,那名军官究竟是看见了什么,才会认定菊田是白色日本兵?「幽灵」二字在菊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随即否定了。简直荒诞无稽。尽管菊田心想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心里头还是多少有点混乱。

「虽然我觉得……应该只是看错了。」

菊田双手交握在脑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月岛依旧目视前方,冷淡地回答:「就是看错了。」

「菊田特务曹长,您当时就是这身打扮。对方只是把它误认成白色。仅此而已。」

「白跟黑可是完全相反的颜色啊。」

「对方当时已经陷入慌乱了。」

「那照你的意思,难道之前那些俘虏也全都是看错吗?还有,被子弹打中也死不了又是怎么回事?」

「对,那也只是看错罢了。」

月岛愈发冷静地回答道。

「您到底有什么好疑惑的?怎么可能有人被子弹打穿了还不会死?」

菊田默默耸了耸肩。月岛说的话确实在理。

前方已经能看见他们要前往的俘虏收容所了。

尽管名字听起来很正式,但那其实只是将征用的土造农舍加以改造的建筑。农舍旁搭起的小帐篷,则是专门用来审讯俘虏的场所。

这时,与菊田并肩而行的月岛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说到白色日本兵的传闻,配置在二○三高地东侧的步兵第二十二联队,好像已经知道那东西的真面目了。」

「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别人转述的,据说是狸猫。」

「啊?」

月岛转头过去看向菊田,又重复了一次:「是狸猫。」

「步兵第二十二联队是松山的部队。据说他们的驻地附近有座神社,里头供奉着一尊名叫喜左卫门、穿着白色半缠的狸猫塑像。二十二联队的一名下士官说,是那只喜左卫门狸猫为了拯救陷入苦战的在地军队,率领麾下的狸猫们一同出阵。因为穿着白色半缠,所以军服也是白色的。」

「那、那被子弹打中也不死是……」

「天晓得,大概是狸猫的妖术吧。」

菊田全身的力气都垮了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四国的狸猫军团还特意搭船,不远千里跑到旅顺这个鬼地方来帮忙是吧?哈,这还真厉害。」

月岛面不改色地回答:「是啊。」

三岛一等卒带来的是一名极其消瘦的俄国兵。

如果对方是军官,我方自然也会派出相应阶级的人来负责审问,但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介兵卒,看起来也不像能掌握多重要的军事机密,于是这个工作又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菊田头上。听和田大尉指派时的口气,他显然也对结果没抱太大期待,只要能摸清俄军的现况就差不多了。

「老是要我干这种差事。」菊田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新香烟,自嘲似地嘟囔道。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三岛粗鲁地将男人按到座位上,那双年轻而澄澈的目光投向菊田。菊田擦亮火柴,回了句「没什么」。

负责担任通事的月岛,将帐篷角落的一张圆凳搬到菊田与俘虏之间。三岛则拉了拉用来防止逃跑的腰绳,将其重新绑在附近的柱子上。

菊田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审讯对象。

这是一个面容极度憔悴的男人,年纪恐怕比菊田还要大上几岁。从袖口探出来的手臂像白桦树枝一样细瘦,那身沾满泥土与煤灰的军服也显得松松垮垮的。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浮着好几块紫红色的瘀斑。

凹陷的脸颊苍白得像蜡,此刻还微微地颤抖着。是害怕日军的审问?还是身体不适?又或者全都是演技?

「让您久等了。」三岛恭敬地行了个礼,随即走向出入口附近的小桌子,准备担任纪录员。

「那就开始吧。」

菊田依旧叼着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喂,月岛,可别因为我不懂俄语就擅自省略他的供词喔。」

「我明白。」

月岛望着俄军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

菊田在硬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双肘撑在两条大腿上,身体向前倾。原本怯生生垂着头的俄国兵悄悄抬起眼皮,看向菊田的脸。视线交会的刹那,对方立刻慌乱地将目光移开。

「我是负责审问你的菊田特务曹长,这家伙是通事月岛军曹。问你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样彼此都不用受罪。懂了吗?」

菊田话音方落便止住了话头,眼神转向月岛的侧脸。不必菊田催促,月岛立刻用毫无起伏的冷淡声音,将菊田的话翻译成俄语。男人神色不安地听着月岛转述,随后再度将视线移回菊田身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首先是名字,你叫什么?」

面对月岛的质问,男人用沙哑的嗓音回答:「尼基塔。」

「好啦,尼基塔先生,不用那么害怕,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菊田伸手拍了拍尼基塔的膝盖,不料尼基塔却像被火钳烫到一样,整个人猛烈抽搐了一下。

「尼基塔先生,你抽烟吗?」

月岛皱起眉头,但并未插嘴,只是简洁地转达了菊田的话。尼基塔露出怯懦的表情,简短地回答:「Да。」

「他说他抽。」

「我就知道。这家伙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偷瞄我的烟。」

菊田用手指弹掉变短的烟蒂,从口袋里掏出装着烟草的纸盒。他抽出一根自己叼上,然后将整盒烟递到尼基塔面前。

「咱们都放轻松一点。月岛,你也来一根?」

「我就不抽了。」

尼基塔起初有些犹豫不决,但菊田晃了晃手中的烟盒后,他终于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或许是过于紧张,又或者是害怕靠近菊田,他细瘦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抓空了两次。菊田见状只好伸长了手,往尼基塔跟前凑过去。

菊田擦亮火柴,替尼基塔叼着的纸烟点火。尼基塔有些赧然,却又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吐起来。在烟雾的缭绕下,他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冷静。

尼基塔吐出的烟雾掠过鼻尖,菊田忍不住皱起眉头——实在是太臭了。血脓与烂泥混杂在一起,大概就是这种味道吧。总之,那是一股字面意义上足以让人鼻子歪掉的恶臭。月岛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股味道,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脸上没流露出半分异样。

菊田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审问。

「那么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你们那边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我们这儿可是累到都快喘不过气了还拼命在进攻,难道我们的攻势对你们而言不痛不痒吗?」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兵卒,对详细的情况一无所知。」

「也是啦。既然如此就问问他,从他这个底层士兵的角度来看,现在的俄军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月岛再度转向尼基塔。尼基塔眉头深锁,低声喃喃说了起来。

「——他说惨不忍睹。由于这场战事拖延的时间远超预期,前线已经无法获得充分的补给,士兵都因为生病倒下了。」

月岛翻译完后,尼基塔又再度开口。或许是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他的喘息愈来愈粗重,却仍像溃堤般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就算向长官反映,发下来的也永远只有伏特加和冻得硬邦邦的黑面包。但要是不吃就会死,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往嘴里塞。士兵们几乎随时都处于一种靠着醉意来熬过饥饿的状态,真正能上场作战的只剩下一小撮人。我最近身体状况也非常糟糕,恶心想吐和头痛都是家常便饭,最后甚至连牙齿都开始脱落了——」

瞧准月岛翻译停顿的空档,尼基塔神色悲戚地用双手拉开自己的下唇,那排泛黄污秽的牙齿确实缺了好几颗,牙龈更是随处可见肿得肥大的红色血块。

「是坏血病啊。」

月岛转过头来,菊田又对他重复了一遍。

「那是船员经常罹患的疾病。详细的原理我也不太懂,但听说主要是因为缺乏蔬菜引起的。牙龈会严重出血并伴随牙齿脱落,怪不得他的嘴巴臭成那样。还有他手上的那些瘀斑,恐怕是形成血肿了吧。他的伤口应该也愈合得很慢,你不妨问问看。」

「您知道得还真详细呢。」

「嗯,以前发生过一些事啦。」

「是因为在日清战争中病逝的令弟吗?」

「……哦,你是听谁说的?」

「抱歉,是我失礼了。不过这么看来,鹤见中尉拟定的切断补给线战略,确实发挥了显著的效果。」

月岛再度转向尼基塔,厉声质问了某个问题。尼基塔将烟蒂丢在地上,颤抖的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虽然他的状态看起来极其糟糕,但月岛毫不动容,反而用近乎诘问的严厉语气继续逼问。大概是刚才的对话引起了月岛的兴趣,所以他想从对方身上挖出更多情报吧。通事主导审问显然属于越权,于是菊田口气强硬地喊住月岛。

「别逼他。鹤见中尉不是也吩咐过,面对俘虏要以礼相待吗?」

月岛投去一记锐利的眼神,但并未做出任何反驳,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

到头来,他们还是没能从尼基塔身上问出更多有用的情报。司令部那帮人做梦都想得到的敌军布阵图确实存在,然而在撤退命令下达的瞬间,布阵图早就被军官在第一时间带走了——这是审问唯一的收获。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菊田在抽完不知第几根香烟时,忽然想起那个传闻。他弹掉烟蒂,双手在身前交握。

「尼基塔先生,你……有没有见过白色日本兵?」

月岛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菊田。

「愣着干么,还不快点传话。」

「可是,这种事……」

「这也是正当的提问啊。好了啦,快点翻译。」

月岛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向尼基塔。

原本不断吞咽着唾液,像在压下反胃感一样的尼基塔,在听完月岛的问题后猛然瞪大双眼,随即连连点头。菊田本来只是打算当作闲聊随口问问,但对方的反应却远比他预期得还要强烈。尼基塔用极度激动的语气回复,月岛也跟着应答,双方的交谈就这样来回了好几轮。

「喂,月岛,别把我一个人晾在旁边啊。这家伙也说他看到了对吧?是不是?」

「十分抱歉。是的,正如您所言。」

「应该不是他看错了吧?」

「我也问了,但他斩钉截铁地否认。不仅如此,他现在还反过来问我,那到底是什么魔法。」

「魔法?搞什么啊……」

尼基塔满头大汗,一脸痛苦地死死盯着菊田。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更不像是在说谎。何况在审问的场合搞这种花样,对尼基塔根本没有半点好处。

月岛翻译了尼基塔的问题,依旧是那套菊田听到耳朵快长茧的说法——像你们这样穿着黑色军服的男人,只要用枪打中就一定会倒地死掉。可是,穿白衣服的士兵不管被子弹打中多少次,都会立刻起身继续朝我们冲过来。那到底是什么魔法?

「既然中弹了就一定会死。如果没死,那就代表子弹根本打偏了吧。难道不是吗?」

尼基塔摇了摇头,用近乎呻吟的声音向月岛诉说。月岛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怎么了?他到底说了什么?」

「不,那个……」

月岛没有立刻回答。他很少出现这样吞吞吐吐的态度。

「喂,别卖关子了。他到底说什么了?」

「可是,他的话实在是太过荒唐……」

「荒不荒唐由我来判断。别废话了,快告诉我。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绝对不可能打偏。」

月岛迟疑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

「他说自己与白色日本兵对峙的时候,彼此之间的距离连五步都不到。因此绝对不可能看不出子弹有没有打偏。他射出的子弹,确实命中了对方的胸口。可即便如此,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士兵还是立刻起身,继续朝他冲了过来……他是这么说的。」

菊田哑口无言。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深处浮现了一个小小的怀疑。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绝对不可能。但是……

菊田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茫然地望着眼前抱头呻吟的尼基塔。

★

菊田在薄暮下的壕沟中前行。

冻结的大地无比坚硬,隔着鞋底也能清楚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坑洞。四周一片死寂,敲击着菊田耳膜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如笛声般穿过狭窄壕沟的风响。

这是一条通往二○三高地西部敌军堡垒的壕沟,直到昨天才终于被日军成功占领。遗体的收容工作应该早就已经开始了,但或许是因为人手严重不足,道路两旁仍有半掩埋在雪里的我军遗体,像圆木般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菊田呼出一口白气,努力让自己放空,麻木地向前走。

前方忽然响起枪声。

菊田反射性地当场伏低了身体。尽管心里清楚这不是敌人的狙击,而是己方部队在清理残敌,但身体还是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菊田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拍掉膝上的雪,再次迈开了脚步。

走了一阵子之后,刚才那声枪响的主人出现在眼前。一名身穿连帽外套的士兵从壕沟中探出身子,他的手肘撑在地面上,举着一把三十年式步枪。

「总算找到你了,尾形上等兵。」

那名戴着兜帽的士兵依然一动也不动地举枪瞄准着。菊田顺着他的枪口方向望去,起伏平缓的开阔大地上,看不见半个人影。

正当菊田打算再度开口时,尾形突然扣下了扳机。一声拖着绵长尾音的剧烈枪声,瞬间震撼了菊田的耳膜。菊田凝神观察,发现视野中出现了动静。在暮色渐深的远处岩石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菊田的大脑在慢半拍后,还是辨认出那是一道人影。大概是躲在遮蔽物之间,前来侦察的俄国兵吧。那人倒下的身影与地面融为一体,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真亏你看得见那么远的家伙。」

尾形捡起地上的弹壳,默默地从菊田身旁走过。

「鹤见中尉离开部队已经七天了。我问月岛跟宇佐美,他们都说不知道他的去向。你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没有。」尾形低声回答。菊田叹了口气,朝着那逐渐走远的背影再次喊道:

「喂,尾形,你觉得被你手上那把枪射中胸口却没死,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尾形停下脚步回头,那张像能剧面具般毫无变化的脸,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菊田往前踏了一步,又补上一句:

「其实这才是正题。你应该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吧?那些在俄国佬之间流传的传闻,关于不管怎么开枪都射不死的白衣士兵。」

「——那又怎么样?」

「我审讯过的一个俄国兵说,他在战场上碰见了一名穿白色军服的士兵。自己射出去的子弹明明命中了对方的胸口,但那家伙倒下之后竟然又马上站起来,朝他冲了过去。」

「他跟对方的距离有多远?」

「五步左右,不到一公尺吧?」

「不可能。」

尾形断然说道。

「那有没有可能是军服上的钮扣,或是斜挂水壶的皮带挡住了子弹?」

「要试试看吗?」

「够了喔。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不过也对,果然不可能啊。」

「听您的口气,好像很希望这件事有可能发生一样。」

「才没有那回事。只是……嗯,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别的联队已经查出真相了。」

「你是说松山那支联队吧?据他们说,是狸猫组成的援军。」

「您说什么?」

「是狸猫。」

「狸猫?」

「对,狸猫。听说是当地神社供奉的一只老狸猫,特地远渡重洋来这里支援我们。因为狸猫神像穿着白色半缠,所以军服当然也是白色的。」

尾形依旧摆着那副冷酷无情的面孔,重复了一遍「狸猫」。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我也不是真的相信这套说词。可这已经是第八个声称看到白色士兵的人了。如果要说每个人都看错,那数量未免也太多了吧。」

「所以结论就变成狸猫了吗?」

「别挖苦我了。」

「就算没被打中,子弹从脸旁边擦过时的冲击,也有可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

「这我也想过,但对方说子弹确实打中了胸口,还说距离只有一公尺,不可能会打偏。」

「肯定是看错了。」

「那白色军服又怎么解释?」

「那也是看错吧。毕竟这里到处都是雪。」

「可是在雪地里的话,藏青色不是更显眼吗?」

尾形重新把枪扛回肩上,又重复了一遍「是看错了」。

「最近交火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敌军的步枪在发射时会产生大量的硝烟。开枪的瞬间如果冒出那么浓的烟,就算看错了也不奇怪。」

「是这样吗?」

「天晓得,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

尾形这次终于彻底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

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个荒唐透顶的推理开始缓慢而确实地在菊田心中膨胀起来。

当晚,传来有古昏倒的消息。

菊田急忙披上外套,赶往位于兵营边缘处的野战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也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简陋处所。几顶挂上双层布幕防寒的帐篷横向连成一排,里头并排着只用木板简单拼凑而成的临时病床。在吊挂的油灯下,所有的病床上都躺满了伤兵与病患。

帐篷内的景象令人鼻酸。

大部分的病患不是少了胳膊断了腿,就是四肢全无。为了治疗冻伤,除了身上的伤口之外,他们的脸也被绷带一层层裹住,再加上帐篷本身就是白色的布,室内给人一种异常惨白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脓血、硝烟以及粪便的恶臭,光是呼吸就让人一阵反胃。

是想喝水吗?是伤口在痛吗?还是根本连自己哪里难受都搞不清楚了呢?总之伤兵们破碎的呻吟声,就如同和尚念经般无休无止地持续着。

菊田努力克制着不要用鼻子呼吸,迈步向深处走去。他总觉得这里的帐篷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来的时候还要狭窄,但随即他便意识到这是错觉。不是空间变小,而是病床的数量增加了,而且其中将近半数的士兵都没有经过包扎处理。也就是说,这些人不是伤兵而是病患。

军医与看护兵注意到菊田的到来,迅速举手敬礼。菊田回礼后向他们询问这里的状况。

「情况很糟。」

矮个子军医把钳子丢进陶制的桶子里,用一种自暴自弃的口吻回答道。

「药物也好、人手也好,什么都不够。」

「我看病人也增加了不少,全都是脚气病吗?」

菊田望向新增的病床区,军医神情严峻地朝他点点头。

脚气病是一种原因不明的重疾。有人说那是中了毒,也有人说是传染病,但至今仍不清楚真正的病因。一开始是双腿麻痹,接着全身出现浮肿、倦怠感以及感觉异常,病情恶化后甚至连站立都会变得十分困难,脉搏也会失调,最终冲心(注23)而死,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疾病。士兵一旦卧床不起,除了送往大后方之外别无他法,这使得原本就死伤惨重的第三军在兵力上更是雪上加霜。

注23:心脏衰竭。

「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光是今天就死了七个人。我们也很想做点什么,但在连病因都不清楚的情况下,根本无从下手。而且这阵子的病患,腹泻与呕吐的情况特别严重,但这些都不是以往脚气病患者会有的症状。那么究竟是出现了未知的病情,还是又有其他疾病正在扩散?我们也想仔细调查,可是病人一个接一个送进来,哪里抽得出时间。」

菊田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病床上。躺在上头的年轻士兵脸皱成一团,反复发出又浅又急的呼吸。他的手无力地摊在凌乱的毛毯上,不断小幅抽搐着。菊田仿佛吞下了沉重的铅块,胃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那些出现新症状的患者,是最近才有的吗?」

「是的,您有什么头绪吗?」

「不,倒也不是那样——」

菊田在看护兵的引领下向深处走去,有古就躺在帐篷角落的病床上。他紧闭着双眼,土色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和刚才那名士兵一样反复进行着微弱而急促的呼吸。

菊田并不打算叫醒他,但或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有古缓缓睁开了眼睛。

「菊田……特务曹长。」

「躺好,别勉强自己。」

看到有古打算强行撑起身体,菊田急忙伸手将他按住。有古嘴里喃喃道歉,重重吐出一口气后再次躺了回去。

「喂,有古,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昨天不是还很有精神吗?」

「……真的……非常……抱歉……」

有古在剧烈的喘息中断断续续地回答着。他的额头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好了好了,别说了。总之你现在先好好休息,这是命令。」

有古仍试图撑起上半身,但中途就无力地倒了回去,可见他早已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菊田替他整理好乱糟糟的毛毯,与看护兵一同离开了病床。

「有古也是得脚气病吗?」

「目前还不清楚。有古一等卒虽然有头痛与恶心的症状,但并未出现脚气病特有的浮肿现象,因此也有可能是感染了其他疾病。」

「……菊田……特务曹长……」

背后传来有古沙哑的呼唤。他就像被强光照到一样眯着双眼,人依旧躺在病床上,只将脖子转向了菊田。

「……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怎么了?你有话尽管说。」

「……菊田特务曹长……您为什么……」

有古那焦距涣散的瞳孔,缓慢地上下游移着。

「……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呢?」

菊田立刻低头确认自己的穿着。毫无疑问,仍跟平常一样是藏青色的军服。

「喂,有古,你……」

菊田跌跌撞撞地走向有古的病床,然而有古本人双眼微睁,已经陷入了虚脱状态,听不见菊田的声音了。

隔天早上菊田收到报告,被关在俘虏收容所的尼基塔已经在同一晚身亡。

★

低垂的阴云覆满整个天空。

这一带已经被日军占领,因此没有警戒的必要。菊田一身轻装,沿着坡道向上走,踏入昨夜才重新夺回的敌军堡垒。

冰冷阴湿的混凝土阵地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尸臭。

几条像枯木般又黑又长的东西,横七竖八地倒在墙边。菊田往前踏了一步,大量的苍蝇伴随着惊人的振翅声骤然飞起。暴露在眼前的,是一具双手紧握着步枪的年轻俄国兵尸体。

一把泛着黑光的转轮手枪就落在不远处。菊田挥手赶走纠缠不休的苍蝇,在尸体旁蹲了下来。

「我会负责把这玩意儿用到报废,所以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旁边还有一个皮革包,大概也是这个士兵的东西。覆满白霜的黑面包和绿色的酒瓶从敞开的袋口中露出来。

有古与尼基塔的面孔瞬间闪过菊田的脑海。他此行的目的,与其说是手枪,倒不如说是为了这个酒瓶。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瓶颈。

「——我劝你最好别喝。」

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道说话声。

菊田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他立刻举起手中的纳甘M1895迅速转身,只见堡垒入口处站着两名男子。

一个是军官,穿着一身在阴暗处也依然显眼的黑色肋骨服。另一个则是留着引人注目的俐落八字胡、仪容端正的年长绅士。

「鹤见中尉……!」

菊田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当场立正敬礼。这位腰间悬挂着长军刀、军帽压得极低的军官,毫无疑问正是失踪多日的小队长——鹤见笃四郎本人。

「又在收集你那些手枪了吗?虽然有些事情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可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行为。」

「这……非常抱歉。」

「所以呢?」

「是?」

「你刚才不是一脸新奇地盯着那个瓶子看吗?你那么在意那瓶酒?」

鹤见眯起双眼。「我……」菊田一边应声,一边偷偷瞥了旁边那名老绅士一眼。对方似乎根本没把菊田放在眼里,只是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从墙边的尸体上拆下来的步枪。

我劝你最好别喝——鹤见这句话,让菊田心中的怀疑几乎化为确信。

菊田索性把心一横,将背脊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有件事您或许已经知道了。最近在攻打二○三高地的第三军之间,流传着关于『白色日本兵』的奇怪传闻。据说我军中混入了身穿白色军服的士兵,而且那个人不管被子弹射中多少次都不会死。我对这件事的真相有些想法,因此擅自决定前来确认。」

「那个传闻我也听过,然后呢?」

「只要检验这瓶伏特加的内容物,我想应该就能确定了。」

鹤见低声说了句「这样啊」,随后神色自若地从老绅士手中拿过那把步枪。

接下来的事,全发生在一瞬间。

鹤见毫不迟疑地将枪口直接对准了菊田。

别说是闪避了,他连询问理由的时间都没有。

菊田闭上眼。伴随着尖锐的枪声,一股沉重的冲击袭向他的上腹。

等他意识到自己中枪时,人已经仰面倒下。

——是我涉入太深了吗?

正当菊田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种鬼地方的时候,一道高亢又兴奋的男声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哎呀,真是太精彩了!!」

菊田猛然从地上弹起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起身,这个事实连菊田本人都大吃一惊。

他急忙检查身体,身上既没有枪伤也没有流血。虽然胸口像被狠狠揍过一拳般隐隐作痛,但至少人还活着。

那个他以为中弹的位置,像沾上炭灰似地留下一块灰白色的污痕。看到那熟悉的痕迹,菊田终于确信自己的推理正确无误——果然没错,事实正好相反。

浓烈的硝烟冉冉升起,另一头的老绅士正欣喜地手舞足蹈。

「太精彩了,鹤见!你看!快看啊!这么近的距离下居然还活着!简直是大成功啊!」

绅士一边开心地大喊,一边抓住鹤见的双手拼命摇晃。鹤见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菊田,跟着露出温和的微笑。

「看来确实如此呢,有坂阁下。」

——有坂?

这名字很耳熟,菊田立刻从记忆的抽屉里翻出了答案。有坂成藏陆军少将(注24),负责火器与炮弹试作改良的陆军技术审查部部长,也是炮术权威,被誉为大日本帝国陆军首屈一指的枪械开发者。竟然能亲眼见到平时遥不可及的将官,菊田慌忙再次敬礼。

注24:大日本帝国陆军将官中最低的阶级,任期三年即达退休年限。师团 长以上的职务原则上由中将担任。

「看你的表情好像已经明白一切了,菊田特务曹长。」

鹤见任由有坂抓着自己的手摇来晃去,好整以暇地开口说道。

「是,看来确实如您所说。」

「怎么了!?你刚才说了什么吗?鹤见!?」

「没什么,有坂阁下!这位是我的部下。他似乎单靠自己就查出了先前提过的『白色日本兵』的真相!——菊田特务曹长,别摆出那么诧异的表情。有坂阁下长年从事兵器开发,听力已经不太好了。来,由你亲自向阁下说明吧。记得说大声一点。」

菊田清了清喉咙,再次挺直身子。

「——那么我开始了。俄国兵目击到的『白色日本兵』究竟是什么呢?容我再重复一次他们的说词。『那些人身穿白色军服,混入了我军派去攻打二○三高地的部队之中。而且那帮家伙无论被子弹射中多少次都不会死。虽然会应声倒地,但立刻就能再度站起来,并且一次次地朝他们逼近』。在这个看似荒诞的传闻中,有两个诡异之处。」

菊田向鹤见与有坂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为什么那些士兵被射中了也不会死?第二,为什么他们穿着白色军服?关于第一点,我也想过几种可能性。会不会是皮带或军服钮扣挡住了子弹?又或者根本没打中?子弹从脸旁边掠过时,人确实可能因冲击而短暂失去意识,但那些与白色日本兵交战过的俘虏却说,即使在不到一公尺的距离下开枪,对方也不会死。我们都知道那种距离不可能会打偏,子弹也不可能挡得下来。」

「可他们还是活着。」

「没错,就像刚才被鹤见中尉击中的我一样。」

「也就是说?」

「事实其实正好相反。根本没有怎么射都不会死的日本兵,而是俄军射出的子弹本身,就算击中目标也没什么杀伤力。」

「正是如此!」

有坂高高举起双手。

「这种子弹有特殊构造!发射时,弹头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与冲击,在飞行途中自行碎裂!所以最后击中的其实只是四散的火药残渣而已!你看!你的军服上不也被弄出一块脏兮兮的痕迹吗!?」

「我曾听闻,鹤见中尉正在执行切断敌军补给线的战略。事实上,最近俄军因粮食不足而导致坏血病蔓延,战力明显下降,可见这个策略确实有效。于是我便想到,既然能截断敌军的运输路线,那么应该也能往敌人的补给物资中混入假货吧。您把有坂阁下制作的假子弹偷偷混入了俄军的补给。俄军自不用说,就连挨子弹的人做梦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种机关。即使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中枪,顶多也只是感觉被狠狠揍了一拳而已,这样的攻击当然不会致命,被击中的人多半也只会以为,是流弹击中的碎石或土块砸在自己身上而已。」

菊田回想起前几天的那场战斗。当时他确实感受到了冲击,身上却没有任何枪伤,只有军服的胸口处多了一块灰色的污渍。宇佐美当时说,那只是流弹溅起了沙土,但事实上菊田的确被击中了——只是击中他的,是杀伤力被压制到极限的假子弹。

「原来如此。」鹤见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样低声说道。

「不过,被射中的人姑且不论,开枪的人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

「您说得没错,如果控制假子弹的流通数量,确实能减少曝光的风险,但如此一来效果也会变差。那么该怎么做呢?很简单,既然问题在于敌人会察觉到自己的射击没有效果,那只要让他们看不清楚就行了。而您为了达到目的所准备的道具就是这个。」

菊田弯下腰,拿起伏特加酒瓶。

「俄军爱喝伏特加是众所周知的事。鹤见中尉,您为了降低敌军的视力,将某种物质混入伏特加,再透过补给路线送过去。伏特加本来就是酒精浓度极高的酒,虽然透明无色,但口感辛辣刺激,即使掺了其他东西也不容易被发现。从这股刺鼻的药味判断,您混进去的应该是甲醇之类的东西吧?慢性甲醇中毒,最先出现的会是视野狭窄与色觉异常等眼部症状。事实上,我审讯过的一名俘虏,甚至连我递到他面前的香烟都拿不到,远近感显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障碍。」

「精彩!」有坂大声叫道。

「完全正确!我还特地请了一个药学家朋友——长井来协助呢!」

「慢性甲醇中毒与坏血病有许多相似的症状。虽说这个策略是一场豪赌,但看来进行得相当顺利。不过,菊田特务曹长,这又为什么会延伸出『白色日本兵』的传闻呢?正如你刚才所言,中毒的症状确实包含了色觉异常,但那顶多只会让人变得难以分辨红色与绿色。把黑色的军服看成白色,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问题不在色觉异常,而是视野狭窄。」

鹤见微微一顿,低哼了一声「哦?」。菊田敏锐地捕捉到,那抹在鹤见嘴角一闪而逝的喜色。

「视野狭窄,顾名思义就是视野逐渐缩小,或是视野中出现暗点,因而使可视范围变窄的症状。我推测,那些受毒酒影响而中毒的俄国兵,大多都陷入了这种状态。」

「这和白色日本兵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如果视野出现问题,俄军自己也应该会察觉到异常吧?」

「不,他们不会察觉到的。人类的眼睛是极其优秀的器官。一旦有看不见的区域,人类的大脑便会自动根据剩余视野,自行推测并补齐缺损的部分,因此本人不会发现异常。而那种无意识下产生的视觉补正,正是『白色日本兵』诞生的原因。」

菊田透过堡垒的窗口,望向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当甲醇中毒所造成的视野缺损,与步步逼近的日本兵重叠在一起时,大脑就开始自发性地利用周围的景色——也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去填补那片空缺。而被套进残缺视野里的,自然就是雪原的白色。因此在俄国兵眼里看来,那些士兵就像是穿着白色的军服一样。」

最初把菊田误认成白色日本兵的俄国军官,当时是在被冰雪封锁的简陋阵地里。尼基塔遇见白色日本兵时,是在雪原上。而有古亦然——

菊田重重踏出一步。

「这或许是个极其高明的作战,但它带来的恶劣影响,也已经确实地蔓延到我军内部了。」

「这点我当然也很清楚。其实我刚回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最近几天野战医院收容的人数暴增了吧?所以我当初才再三强调,不准私下搜刮战利品啊。」

最近急剧增加的腹泻与呕吐症状,显然就是甲醇中毒。

那些违反军纪偷喝伏特加的士兵,在全然不知那是毒酒的情况下,一个个都中毒了。

此时正承受着剧烈头痛的有古,无疑也是其中一人。

他看着站在白色帐篷前的菊田时,竟然将菊田的军服错看成白色,这就是他出现视野狭窄症状最明确的铁证。

——都怪我劝他喝下那瓶伏特加。

菊田将手中的酒瓶递了出去,鹤见神色平静地接过。

「看你这个表情,似乎不太赞成这个策略啊。」

「是的,我认为这个作战对我们而言还太早了。」

菊田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鹤见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放心吧,流通出去的假货差不多都消耗完了。更何况,同样的手段也不可能重复用上好几次。接下来只能一口气正面进攻了。」

「那么……」

「明天起,我会回归部队。二○三高地战终于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鹤见引导着手握步枪、兴奋得踩着小跳步的有坂,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菊田。

「——搜集枪支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啊。连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的怨念都一起背负,可是会撑不住的。」

菊田直视着他的双眼,不卑不亢地回答:「谢谢您的提醒。」

一阵凛冽的寒风穿过通道。鹤见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没有回头,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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