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羽二重帐篷的密室《宇佐美时重》-章节

宇佐美时重并不知道,这东西为何会被称作「羽二重帐篷」。

那是工兵(注25)设计出来的携带式简易帐篷。

注25:陆军中负责执行军事行动所需的筑城、测量等技术性任务的兵种。

首先,把金属制的底座放在地上,再将竹制的支柱插上去。支柱之间的横梁与纵梁也都以竹竿替代,最后把覆盖用的帐篷布挂到完成的骨架上,就完成组装了。构成骨架的竹竿是以粗细不同的吴竹互相嵌合而成,因此即使加上帐篷布,整套装备折叠之后也能完整地收进杂囊(注26)里,而且一个人就能轻松搭建,所以士兵们对它的评价都相当好。

注26:单肩斜背的布制随身包。

但它为何叫做「羽二重帐篷」呢?

所谓的羽二重,是一种以优质生丝细密织成的绢布。有人说,是因为设计这东西的工兵是来自以羽二重闻名的福井;也有人说,羽二重常被用在和服内衬,而这种帐篷布为了防寒同样也做了内衬;还有人认为,因为帐篷布本身像绢布一样是白色的,所以才故意称它为最高级的羽二重来借此反讽……宇佐美听过各式各样的说法,但总觉得都不太对味。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道理的,是「因为组装前的模样像一团软趴趴的羽二重麻糬」。

——算了,反正怎样都好。

宇佐美当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的身体向后仰,远处薄雾笼罩下的黑色山影倒映在他的眼中。

那是二○三高地。

他保持后仰的姿势凝神细看,只见坑坑疤疤的山脊上,散落着许多像辣椒粉一样的红色小点。

那是尚未收殓的日本兵尸体。象征着步兵的绯红色领章与肩章,在藏青色的军服上显得格外醒目。

正因如此,从二○三高地那个方向吹来的风臭得惊人。尸臭混着硝烟的焦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虽说和刚来时相比,他已经多少习惯这个气味了,但终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体验。宇佐美挺起身体,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操后,朝眼前尚未搭建完成的帐篷走去。

掀开充当入口的布幕进入帐篷内后,那股臭味总算稍微减轻了一些。即便如此,也不知道是气味已经渐渐渗进帐内,还是根本黏在自己的鼻腔里,那股淡淡的尸臭始终挥之不去。

帐篷内部的摆设十分简陋。只有木桌一张、椅子两把,以及一个装着清水的木桶,如此而已。

宇佐美是在大约三十分钟前接到搭设帐篷的命令。虽然没有被告知详细情况,但据说是因为出于某些原因,必须立即提审我军在昨夜的战斗中俘虏的那名俄国军官。

负责这场审讯的人,正是宇佐美最敬爱的长官,同时也是他的同乡前辈——鹤见笃四郎小队长。宇佐美满心欢喜地率领着两名部下,依照命令前往阵地最南端搭设审讯场所。

帐篷深处,两名士兵正在把帐篷布固定在地面上。他们都是鹤见小队的成员,分别为谷垣与前山一等卒。察觉宇佐美进来后,握着铁锤的谷垣急忙站起身。

「喂,你们还要花多久时间?」

「非常抱歉,宇佐美上等兵。再一下子就好了。」

前山也慢吞吞地站起来,带着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敬了礼。宇佐美抬了抬下巴示意「快点」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一旁的地面上有个皮袋。柿子色的袋口露出了四、五根弯成ㄑ字形的营钉。

「谷垣一等卒,那是什么?」

「咦?」

「我说的是那几根营钉,全都弯掉了不是吗?」

谷垣低头一看,急忙把宇佐美指着的皮袋捡起来。

「这个……是,非常抱歉。」

「该不会是被你的蛮力敲弯的吧?」

「不、不是的,我领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我已经尽量把歪掉的地方弄直了再打进去……」

「……你这家伙,这是鹤见中尉待会要使用的重要场所,你打算用这种歪掉的营钉草草应付过去吗?」

「非、非常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赶快去拿替换的过来。我记得桑川伍长那里应该还有备品。」

谷垣虽然嘴里回答「是」,却不知为何露出困惑的表情,站在原地没动。

「你还愣在那里干么,赶快去啊。」

「……宇佐美上等兵,桑川伍长已经在前天晚上的战斗中阵亡了。」

宇佐美不由得「啊」了一声,他完全忘记了。的确如谷垣所说,桑川在前天的总攻击中被敌人的炸弹轰个正着,当场粉身碎骨,只剩下一条左臂。

「啊,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那仓池应该接手那些物资了吧?」

「仓池上等兵也在同一场战斗中战死了……」

「吵死了!少在那边啰哩啰嗦的,既然这样你就自己想办法去找来。」

谷垣赶紧敬礼,急匆匆地冲出了帐篷。

宇佐美对别人的死活没什么兴趣,但连这样的他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厌烦。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大家都死掉了呢。」

仿佛看穿了宇佐美内心的想法,前山把木箱当作踏脚台,一边拉平有些松垮的帐篷布一边说道:

「说真的,这种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呢?」

「你是在问我吗?」

「是的,当然得请教您啰。」

「我哪会知道。」

「说得也是。」前山笑了笑。

耗时超过三个月的二○三高地战,如今终于迎来了最后阶段。

与刚开始完全束手无策的时期不同,此时的俄军在气势上显然已经大不如前。由小城将军率领的第三军虽然伤亡极其惨重,但仍一步步占领了二○三高地上的敌军阵地,逐渐将俄军逼退到山顶一带。

然而,始终差那么一点。

在前天的总攻击中,终于有部队成功驱逐山顶上的俄军并完成占领。但早已疲惫不堪的第三军无力派出援军,结果敌军趁着夜色发动逆袭,那支部队还来不及撤退就全军覆没了。如今看不清局势的不只是宇佐美,根本没有人能预测这场以血洗血的泥沼战究竟会如何收场。

正在把木箱往外搬的前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听说这次抓到的是俄国海军的军官呢,您知道这件事吗?」

「天晓得,是这样吗?」

「为什么海军的军官会跑来这种地方来啊?」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哪会知道。」

此时外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盖过了宇佐美不耐烦的回话。

「进度怎么样了?」

掀开营帐走进来的是菊田特务曹长。宇佐美与前山立刻举手敬礼。

「喂,宇佐美,既然准备好了就应该快点报告啊。」

「请再稍等一下。用来固定帐篷布的营钉歪掉了,我叫谷垣一等卒去拿新的来换。毕竟对方似乎是相当重要的俘虏,我想如果这里看起来太寒酸也不太体面。」

「哦,这倒也是。不过动作快一点,要是准备得太慢,上头怪罪下来,到时候挨骂的可是鹤见中尉。」

「我知道啦——前山,你也去吧。看看谷垣一等卒到底跑到哪里鬼混了,把他给我找回来。」

前山敬礼后便转身离去。

远方接连传来炮击声。看来其他部队已经重新开始进攻了。菊田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低声咕哝了一句「开始了啊」。

「只要能从那个海军的口中问出点东西,这里的战斗就能划下句点了。」

「讲到这个,前山一等卒刚才跟我说,被抓到的似乎是俄罗斯海军的军官。」

菊田摸着下巴「嗯」了一声。

「好像是个叫加布里尔的少佐。听说他平常是在旅顺市区的海军司令部工作,原本只是出去确认战况,结果在回程途中不幸卷入战场才被我们抓到。」

「真是个倒楣的家伙。不过,这两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啊?什么意思?」

「菊田特务曹长,您刚才不是说只要能问出点东西,这场战争就能结束了吗?」

「喂,宇佐美,你该不会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拼死拼活也要打下二○三高地吧?」

「打仗的时候,杀死敌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么说是没错啦……但如果只是那样,我们也没必要对二○三高地执着到这种地步吧。难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不清楚。」宇佐美歪着头说道。他从来没思考过理由。长官命令他前进,他就奉命向前冲,如此而已。

「我真是服了你。听好,给我牢牢记住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歼灭俄罗斯的太平洋舰队,而那些舰队就停泊在位于二○三高地另一头的旅顺港内。只要能站上那座山头,就能透过观测射击对舰队进行集中轰炸。反过来说,要是不能攻下山顶那一带,我们的炮弹就打不到旅顺港。」

「舰队啊……」宇佐美喃喃重复了一遍。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我们这群陆军得去攻打俄国舰队?那不是海军的工作吗?」

「就是因为海军搞不定,我们才不得不这么辛苦啊。」

菊田用鞋尖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大的「つ」字。

「起初,海军那边也想靠自己解决。不过旅顺港的地形就像这样,是个往内缩的港湾。港口的入口处很狭窄,要是随便靠近,立刻就会沦为敌舰集中轰炸的活靶子,所以海军才会来请求陆军支援。要是能占领二○三高地,就能从山顶发动炮击,轰炸那些死守在旅顺港西侧的舰队。陆军原本就有意要攻下旅顺要塞,所以才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个任务。谁知道开战后会演变成现在的惨状。」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这么辛苦,全都是因为海军那群人太没用了。」

「……你这句话可千万别在海军面前讲。再说了,放任旅顺港的舰队继续在外面活蹦乱跳,对我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说?」

「听说俄罗斯的主力舰队正从欧洲往这里赶来。要是让他们成功与旅顺的太平洋舰队会合,日本的联合舰队根本没有胜算。到时候这一带的制海权(注27)就会落到敌人手里,别说是兵力了,就连粮食和子弹都没办法从日本运过来。」

注27:以海军力量支配一定范围海域的权力。

「所以还是要怪海军太烂了啊。不过,如果真的那么想摧毁旅顺港里的舰队,直接一口气攻进港口不是比较快吗?何必为了从山顶上开炮,大费周章地绕这么一大圈啊。」

「笨蛋,我们要是大摇大摆地进入旅顺市区,只会被敌方军舰用大炮轰得稀巴烂。」

「啊,说得也是。」

宇佐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前山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他刚才还在烦恼这场仗到底还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什么意思?」

「因为照您的说法,如果不能在俄罗斯的主力舰队抵达前攻下二○三高地,就代表我们输了对吧?人啊,要是看不见终点,再怎么努力也会有极限;但只要知道终点在哪里,就能再咬牙坚持一下。」

菊田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就在他沉下脸准备开口训斥时,抱着营钉的谷垣与前山一前一后冲进了帐篷,大喊:「非常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在昨夜的战斗中,日军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被俘虏的其中一名士官,竟然是隶属于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海军军官。

第三军司令部顿时陷入一阵骚动,因为一直以来,理应是友军的海军总是再三发来「旅顺还没攻陷吗」这种近乎挖苦的催促。如果他们能亲手从这名海军军官口中挖出太平洋舰队的相关情报,第三军就有机会能够一雪前耻。

由于事关重大,实在不可能彻底瞒过众人,因此陆军将他们俘虏了一个俄国海军军官的消息同步通知了海军。接获消息的军令部(注28)随即回信,表示将立刻派人接收俘虏。因此第三军必须赶在海军的使者抵达之前,抢先一步把情报问出来。于是,这场审讯便交给了第三军当中少数精通俄语的鹤见笃四郎中尉。

注28:大日本帝国海军的军令机关,统辖全体海军的作战与指挥。

那位名叫加布里尔的俘虏在众多士兵包围下被带了过来,他的腰上仍绑着防止逃跑的绳子。或许是因为事关重大,除了鹤见之外,就连他的上级和田大尉、联队长淀川中佐等高阶军官也都到场了。

守在帐篷旁的宇佐美一边敬礼,一边悄悄打量着那名俘虏。

他的身高大约是一百六十公分上下,在体格高大的俄国兵之中算是偏矮的。从容貌上推测,年龄大概是四十多岁。是一个留着栗色短须、长相精悍的男人。

鹤见先一步掀开帐篷入口的布帘,检查内部的状况。宇佐美嘴上说着「都依照您的指示准备好了」,但一想到会不会有什么疏漏或是没注意到的地方,他就有些坐立难安。

鹤见花了点时间确认内部布置后,朝宇佐美微微点了点头。

「Пожалуйста, зайдите внутрь(里面请)。」

鹤见以恭敬的态度迎接加布里尔入内。然而对方却始终臭着一张脸,甚至连看都不看鹤见一眼。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宇佐美感到极度不快。

宇佐美从负责押送的士兵手中接过腰绳,猛然用力一扯。他原本打算当场把这家伙拽倒在地,但也许是因为身材矮小,下盘比较稳固的关系,加布里尔非但没有跌倒,还用满是憎恶的眼神狠狠瞪着宇佐美。

鹤见语气中带着责备,沉声叫住宇佐美。

「把他的腰绳解开。」

不只是宇佐美,在场的军官也都吃了一惊。

「喂,鹤见,你是认真的吗?」

一旁的和田大尉紧紧皱着眉头。

「你原本还打算连纪录员都不带,独自进行审讯不是吗?万一这家伙当场暴动逃走了,你要怎么负责?」

「对方毕竟是佐官级的军官,如果不以相应的敬意对待,他恐怕什么都不会说。这是我个人的愚见。」

「可是你这家伙……」

「哎呀,有什么关系。」

淀川大方地点了点头。

「真正要面对面谈话的人是鹤见,就让他照自己的方式来吧。小城将军也交代过,一切交由他处理就好。」

尽管表情依旧不满,和田最后还是退让了。关于俘虏的待遇,宇佐美其实也与和田持相同意见。但既然抗议无用,他也只能保持沉默……但尽可能粗暴地替对方解开了腰绳。原本一脸毅然、冷冷凝视着虚空的加布里尔,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

淀川开口喊了鹤见。

「海军的使者预计今天傍晚就会抵达。记住了,在那之前一定要从他嘴里挖出点东西来。」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鹤见举手敬礼,随后带着加布里尔走进帐篷。其他军官们带着不安的神情望着帐篷,但不久后还是陆陆续续沿着原路回去了。

宇佐美与前山肩上扛着步枪,直挺挺地伫立在帐篷的入口。原本站岗的任务是要交由谷垣与前山接手,但宇佐美看完刚才的互动后,硬是强迫谷垣跟自己换班。万一那名俘虏真的暴动起来,第一个冲进去的人必须是自己——宇佐美如此深信着。

太安静了。

在搭建帐篷期间开始攻势的日军,不知是已经结束了,还是说以失败告终。即使侧耳倾听,也听不见任何炮击声。另外,由于帐篷布相当厚重,帐篷内部也没有传来任何交谈的声音。起初,一旁的前山还会时不时找宇佐美搭话,但被宇佐美彻底无视了几次之后,他也渐渐安静下来。此时的他只是顶着一张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的表情,呆呆地站在那里。

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呢?一小时……不,应该已经两个小时了。

就在这个时候,入口的布幕忽然掀开,鹤见走了出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前山惊得浑身一震,连忙原地敬礼。宇佐美正打算跟着行礼,却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鹤见的脸色异常苍白。

或许是因为满头冷汗,他那失去血色的脸颊,看起来竟像蜡一般泛着油亮的光泽。即使是与他相处已久的宇佐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

「您、您怎么了?」

面对宇佐美藏不住担忧的询问,鹤见只是直视着前方,低低地应了一声。

「……相当棘手。对方似乎很清楚我们想知道什么,要让他开口并不容易。」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不要紧,我先稍微休息一下。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那当然。」

鹤见留下一句「交给你们了」便快步离去。

「鹤见中尉看起来真的累坏了呢。」

前山目送着那道背影离开,一边喃喃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中尉。」

「吵死了,别那么多话。」

前山倒也没有特别介意,只是重新把步枪扛回肩上。

——居然让笃四郎先生那么困扰。

宇佐美瞥了帐篷的入口一眼,手不自觉伸向腰间的刺刀。与其搞那些不痛不痒的手段,不如直接把那家伙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直到他把我们想知道的事全部吐出来为止。

「宇佐美上等兵。」

宇佐美猛然回神,前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您的神情很可怕喔,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吗?」

宇佐美啧了一声,把步枪重新扛回肩上。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后,鹤见回来了,肩上还挂着一个大型的杂囊。用防水棉布制成的袋子微微鼓起,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拿了几瓶搜刮来的伏特加和几个牛肉罐头过来。」

察觉到宇佐美的视线,鹤见顶了顶肩上的杂囊。

「这招是糖与鞭子吧。」

「差不多。」鹤见一边回答,一边晃着杂囊走进帐篷。

四周一片宁静。宇佐美宛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静静等待着那名俘虏做出过激的行为。

当鹤见再次现身,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宇佐美恭敬地向鹤见询问审讯的进展,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多少还是问出了一些东西,不过没有超乎预期的收获。」

「那真是太遗憾了。」

「预料中的事。」

鹤见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从胸前掏出怀表查看时间,肩上的杂囊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海军的使者差不多该到了。虽然稍微早了一点,我还是得去迎接一下。加布里尔少佐应该也累了,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了解。」

鹤见重新戴好军帽,低着头离开了现场。

一阵微风从山丘的另一头吹来,夹带着浓浓的尸臭。

「真臭啊。」前山低声说道。

就在两人等待鹤见一行人返回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前山倒下了。

宇佐美才要开口,身体就反射性地往左边一闪。他的耳边瞬间响起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

连宇佐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会自己动起来,大概是一种生物的直觉吧。他索性放开步枪,拔出了腰间的刺刀。

一名年轻的俄国兵,手里握着拳头大小的石头,正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宇佐美。那不是加布里尔,而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宇佐美用眼角余光看过去,前山整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远处的地上还有一颗沾满血迹的大石头。那家伙八成是躲在帐篷后面,用那块石头砸中了前山。

前山究竟是死了,还是一息尚存?想确认这一点,就得先把眼前的对手给解决掉才行。

宇佐美重新观察起眼前的敌人。他身上的军服没有任何徽章,由此推测应该是其中一个俘虏。但他到底是从哪里逃出来的?而且为什么要对自己发动攻击?难以理解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就在宇佐美漫不经心地思索这些问题时,对方突然高举手臂。等到他惊觉不妙,一颗飞掷而出的石头已经逼近了他的鼻尖。

所有的动作看起来极其缓慢,他甚至连石头表面的棱角都看得一清二楚。宇佐美心想,要是再不闪开就会被砸得头破血流,于是他猛然将身体向右一扭,那颗石头险险擦过了他的脸颊。

——是诱饵吗?

宇佐美的判断是正确的。果不其然,那个准备扑上来的俄国兵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生锈刺刀。

——哎呀,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此时的宇佐美已经重心不稳了。要是维持这个姿势肯定没办法顺利躲开,还会被刺个正着。虽然主动采取攻击也是一种应对方式,但这无疑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就在宇佐美脑中飞快盘算着各种方案的同时,俄国兵已经冲到他面前。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宇佐美索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卯足全力给对方一记头锤。

他的额头重重砸在对方的鼻梁上。生锈的刀尖距离宇佐美的颈动脉仅仅只有几公分不到的距离。俄国兵顿时鼻血狂喷,发出一声闷哼后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开。

接下来就完全是宇佐美的个人秀了。

既然有了余裕,他决定将原本「反杀」的方针变更为「活捉」。他把刺刀重新收回鞘中,将大拇指扣在掌中紧握成拳,狠狠地往对方的下巴挥过去。紧接着,他抬起腿重重地往向后倒下的敌人腹部踹了一脚。

宇佐美骑在倒地不起的俄国兵身上,疯狂殴打对方的脸。首先是鼻骨应声断裂,接着被砸断的碎牙四处喷飞,连颧骨都被打得凹陷了。在那张肿胀成紫红色的脸上,俄国兵像螃蟹一样不断从嘴里吐出混浊的血沫。

突然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宇佐美的肩膀。他维持着高举拳头的姿势回头一看,随即露出了笑容。

来者正是鹤见。

宇佐美立刻站起来,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指了指倒在脚边的敌兵。

「非常抱歉,看样子是俘虏逃出来了。」

在压得极低的军帽下,鹤见的目光从宇佐美身上缓缓移向他的脚边。下一秒,鹤见的手动了。

枪声响起。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鹤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那名倒在地上的年轻俄国兵扣下扳机。对方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个大洞,鲜血如泉水般从洞口喷涌而出。

「直到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这家伙刚才还打算爬起来刺杀你。」

宇佐美感到一阵异样。因为就他看来,对方根本不可能还有反击的力气。他正想开口问「真的吗?」就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宏亮的喝斥声。

「喂,鹤见中尉!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几名军官与士兵急急忙忙地朝这边跑来。带头的是一名身穿黑色海军军官制服的高大男子。

「我看你突然十万火急地冲出去……」

那名海军军官在看清倒在地上的尸体后,猛然倒抽一口凉气。鹤见收起手枪,微微低下头。

「非常抱歉,黑野洲主计少监(注29)。由于有一名俘虏试图脱逃并攻击我的部下,我不得不将其当场击毙。」

注29:明治时期大日本帝国海军主计科的阶级,相当于少佐。

被称作黑野洲的军官瞪大了双眼。

「俘虏?等等,他该不会是……」

「请您放心,死者并非加布里尔少佐,大概是从其他地方跑来的士兵。我说得没错吧?宇佐美上等兵。」

宇佐美不加思索就应了一声「是」。他心里确实有很多疑问想请教鹤见,但眼前这具尸体的确不是加布里尔。黑野洲哼了一声,嫌恶地低头看着死尸。

「真的不是他?」

「我见过这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加布里尔少佐的勤务兵(注30)。至于是怎么逃出来的就不清楚了,大概是想营救少佐吧。」

注30:随侍在军官身边,负责照料其日常起居的兵卒。

「这里还有个更严重的问题。鹤见中尉,你们陆军的管理竟然松散到连俘虏都能轻易逃跑吗?」

「关于这一点,我实在是无地自容。」

鹤见规规矩矩地一鞠躬。黑野洲冷哼一声,大步朝着帐篷走去。

在帐篷出入口附近,几个随同两人前来的士兵正在照顾前山。看样子他似乎保住了一条小命。众人搀扶着前山,一旁有人用布按住了他的伤口,只听他发出阵阵痛苦的哀号。

鹤见叫住了宇佐美。

「具体细节我回头再听你报告,先把这具遗体处理掉。」

「遵命。」

留下原地敬礼的宇佐美,鹤见加快脚步追着黑野洲进入帐篷。

宇佐美再度低头看向脚边的尸体。如果这家伙真的是加布里尔的勤务兵,那他刚才没有在第一时间逃走也就说得通了。正如鹤见所言,这家伙大概是打算杀掉负责看守的他们,再带着自己敬爱的长官一同逃走吧。

那把生锈的刺刀,掉落在远处右方的地面上。难道是被子弹的冲击力震飞过去了吗?即使如此,这距离未免也太远了一些。

——算了,反正怎样都无所谓。

他内心嘀咕了一句,朝着正费劲按住伤口的前山喊道:

「喂,前山!别一直躺在那里装死,快点过来帮忙收拾!」

前山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试图挣扎着站起来,但立刻又翻起白眼,再度栽倒在地上。一旁的士兵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宇佐美忍不住啧了一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帐篷的门帘猛然被掀开,只见脸色大变的黑野洲气急败坏地冲出来。

「喂,你这家伙!」

宇佐美还在纳闷发生了什么事,黑野洲已经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宇佐美反射性地拍开对方的手。大概是没料到会遭到反击,黑野洲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但随即再度怒吼:

「俘虏在哪里!」

「——啊?」

「少装蒜了!你们两个刚才不是一直在这里站哨吗?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作战参谋加布里尔少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激动的黑野洲喷了宇佐美满脸的口水,怒气冲冲地指向帐篷。

「……那个,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俘虏不见了,宇佐美上等兵。」

在黑野洲的怒火彻底爆发前,鹤见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我只问你一件事,在我离开之后,有人进出过这里吗?」

「怎么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胡说八道!」黑野洲在一旁怒斥道。宇佐美烦躁地看着他,心想:「我怎么可能会说谎?」

「你这家伙……既然这样,你就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黑野洲似乎被他的表情激怒了,他一把拽住宇佐美的手,大步地拖着他进入帐篷。

「……这怎么可能!」

踏入帐篷的宇佐美忍不住惊呼。

一张简陋的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个装满清水的大木桶。除此之外,里头什么都没有。

那名身材矮小的海军少佐,已经从空荡荡的帐篷里彻底消失了。

第三军顿时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乱成一团。

黑野洲怒斥这是陆军的失职。他气冲冲地先行离去,准备向上头报告这件离谱的丑闻。

袭击宇佐美与前山的脱逃兵名叫伊旺。鹤见的印象没错,他的确是加布里尔的勤务兵。两人一同被俘后,分别关押在不同的俘虏收容所里。据说他是趁着监视的士兵暂时离开岗位的瞬间,逃出那个地方。由农舍改造而成的收容所房间,上头简陋的门锁已经被彻底破坏。

至于伊旺为何没有直接逃走,众人认为多半是因为担心长官加布里尔的安危。至于他如何得知审讯的地点就没人知道了,只能归结于巧合。

然而比起这件事,更大的问题是加布里尔的下落。

由于宇佐美与前山让重要的俘虏逃走了,双双遭到严厉的斥责。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直属长官和田大尉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由分说地对两人拳打脚踢。

「这两个蠢货!眼睛到底长到哪里去了!」

「和田大尉,您问前山也没用啊。」

宇佐美揉了揉被殴打的脸颊,耸耸肩。

「毕竟这家伙当时被石头砸昏了。」

「我是在说你!宇佐美!」

和田走向宇佐美,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一样。菊田见状连忙介入两人之间,嘴里不断念着「好了好了」。

「这次的事情确实是重大失误,但在那种情况下,就算宇佐美再厉害也无可奈何啊。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个脱逃的士兵攻击自己呢?」

「不是那个问题。」宇佐美转向菊田说道。菊田听了露出讶异的神色。

「那个俄国兵叫做伊旺吗?我在制伏他的时候,也一直留意着帐篷的情况。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自从鹤见中尉离开之后,根本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顶帐篷。」

「宇佐美,那不可能吧?」

「这是事实。」

菊田有些困惑地闭上了嘴。他的表情仿佛在说,老子难得替你辩解,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还敢说这种话!」

和田推开菊田的手臂,一把揪住宇佐美的领子。

「不然俄国佬跑到哪里去了?难不成你想说他像烟雾一样凭空消失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他绝对没有从帐篷的入口离开。」

其实宇佐美也理解和田的说法是正确的。加布里尔在那种情况下失踪,任谁都会怀疑是自己和前山失职。今天假设立场对调,宇佐美毫无疑问也会这么想。

可事实上,他就是没看见。加布里尔并没有从那顶帐篷中走出来,至少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面对宇佐美泰然自若的态度,和田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感到错愕。他松开宇佐美,啐了一声:「所以我才讨厌农民出身的家伙。」

正在整理凌乱军服的宇佐美一听,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腹部深处翻涌而上。他的右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力量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对长官说话要注意分寸,宇佐美上等兵。」

鹤见把宇佐美一把拉回来。

「和田大尉说得并没有错,俘虏确实不见了。」

「……您说得对,是我失礼了。」

鹤见把宇佐美拉到一旁后,自己站到了和田面前。

「和田大尉,眼下我已吩咐其他人去搜索加布里尔少佐,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事到如今才慢吞吞地找人有什么用!你真的明白这两个家伙闯下多大的祸吗!」

「当然明白。但就算他真的逃走了,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没有外套也不可能跑得太远。更何况部下的失职就是我的失职,如果您要处罚,请处罚我一个人即可。」

鹤见深深低下了头。和田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宇佐美心里焦躁不已。别人也就罢了,他希望至少鹤见能相信自己并没有放走加布里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宇佐美决定改变想法。既然没有人愿意相信他,那他就只能自己证明清白了。

当天晚上,宇佐美带着前山来到那顶帐篷前。

这是一个明亮的月夜,倾泻而下的皎洁月光将周遭染得一片银白。

宇佐美提着油灯,掀开入口的布帘。里头依旧是一张简陋的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家具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动,跟他们上次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被和田训斥之后,鹤见曾亲自对室内进行了调查,但似乎也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证据。后来为了保存现场,这里便被列为禁止进入的区域。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了,黑暗中隐约传来嗡嗡作响的苍蝇振翅声。

「我们擅自闯进来,不会挨骂吗?」

前山问道,但语气听起来倒不是很担心。

「有人来了你就负责拦住。」

「咦?我办得到吗?我觉得还是宇佐美上等兵您比较适合耶。」

前山嘴里碎碎念个不停,但宇佐美没理会他,径自提着油灯走向帐篷边缘。

加布里尔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宇佐美首先想到的方式,是他撕开帐篷布逃走了。

四周的帐篷布都以营钉从内侧固定在地面上。尽管营钉是用铁锤深深打入地下,但如果有松动的地方,用手硬拔开来也不是不可能。

宇佐美跪到地上,仔细检查用来固定四面帐篷布的每一根营钉,然而——

「每一根都钉得很牢呢。」

宇佐美回过头,前山正伸着脑袋看过来。

「其实我也想过,那家伙是不是拔掉营钉后逃出去的。」

「我不是叫你去把风吗?」

「可是很无聊嘛。」

宇佐美往前山的肚子一拳揍下去,前山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翻倒。

他再次将视线移回地上的营钉。

确实如前山所说,每根营钉都牢牢地埋在地底下,连钉头都几乎贴着地面。观察孔洞的状态,也看不出有任何被拔起过的痕迹。

——果然不是这样啊。

其实宇佐美本来就觉得这种做法可能性很低。先拔掉营钉,掀开帐篷布后逃出去,然后再从外面隔着帐篷布把里面的营钉重新敲回去?这根本不合理。就算真的办得到,他的目的是逃跑,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

前山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探头端详着水桶一边咕哝着。

「你觉得他是躲起来了?」

「因为您没看到那个俄国佬出来,不是吗?」

「没错。」

「既然不是撕开帐篷布逃走,那他能离开的地方也只有帐篷入口了。但您又说没看到他出来,那就只能认定他躲起来了吧。」

「……也就是说,当鹤见中尉和黑野洲主计少监进来的时候,那个俘虏其实还在帐篷里?」

「他会不会是躲在某个地方,等我们发现他不见了,所有人陷入一团混乱之后,他就默默等着人群散去再趁机逃走?」

确实说得通。宇佐美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或许真的是你说的那样。但唯一的问题是,帐篷里根本就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说得也是。」前山一边往桌子底下看,一边回答。

「你那时候昏过去了没看到,但我是第一时间冲进来的人,里面确实半个人影也没有。桌子和椅子底下就不用说了,这个木桶也没大到可以躲进一个人。喂,前山,你倒是说说看,那个俘虏究竟是躲在哪里?」

前山歪着头苦思。

「难道是他逃走的速度奇快无比?」

「你是说我漏看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啊,有了!」

前山露出灿烂的笑容,低头看向地面。

「会不会是从下面挖洞逃走了?」

「白痴,他要是这么干一定会留下痕迹吧。」

宇佐美举高手中的油灯。帐篷是直接搭建在裸露的地面上。前山说得没错,如果能挖出一定大小的坑洞,确实能构成通往外侧的第二条逃生路线。

但宇佐美早就把帐篷内部检查过无数遍,地面根本没有任何挖掘过的痕迹。更何况这片冻结的大地跟铁块一样坚硬,人类是不可能徒手挖洞的。

「那他到底是怎么逃走的呢?」

「就是不知道才要回来调查啊。」

宇佐美把油灯放到桌上。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和他预料的状况一样。

他在心里重新整理加布里尔失踪事件的全部经过,其中有三个无可动摇的事实。

第一,宇佐美没有看见加布里尔从帐篷里出来。

第二,当宇佐美和黑野洲一起进入帐篷时,加布里尔确实已经不在里面了。

第三,想离开帐篷只能使用正面的出入口。

这三个事实所能推导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加布里尔的确离开了帐篷,而且是以一种宇佐美根本认不出来的模样离开的。

宇佐美的脑中浮现鹤见的身影。

说要去休息而离开过帐篷一次的鹤见,回来时带着一个大型杂囊。而他在审讯结束后走出帐篷时,手上依然提着那个杂囊。

那么大的袋子,是不是能装下加布里尔的身体呢?

就算加布里尔的体型再怎么矮小,也不可能把他整个人直接塞进去。但如果先把四肢和身体各部位肢解成好几块,应该就装得进去了。

鹤见进入帐篷的时候杂囊鼓鼓的,会不会是装了分尸与搬运尸体所需的工具?例如用来分尸的锯子,以及将肢解后的尸块包起来的防水布等等。虽然不晓得审讯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总之鹤见是在帐篷里杀了加布里尔。另外,既然他是事后才去准备工具,就代表杀人这件事本身并非他预先计划好的,而是一时冲动吧。

鹤见假借休息之名离开帐篷,然后带着需要的工具回来,接着将尸体肢解并装进杂囊里,最后若无其事地把那些东西带出帐篷——这就是宇佐美对于加布里尔失踪事件所建构出来的推论。

对宇佐美而言,这个行为本身的对错一点也不重要。他只觉得鹤见实在太见外了,只要跟他说一声,他就会义不容辞地帮忙啊。他之所以回到案发现场,也只是想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而已。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把所有不可能的选项逐一排除后,最后剩下的东西,无论多么荒唐,也必然是真相」。根据这条法则,宇佐美相信自己推理出来的就是真相。

然而当他亲自确认现场,却又发现许多地方让人感到不对劲。

例如血迹。如果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把尸体大卸八块,血一定会喷得到处都是。但不论检查哪一面帐篷布,上面都找不到一滴血迹。

流出来的血也是个问题。在这种硬邦邦的冻土上,要让大量鲜血全部渗入地下,肯定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尸臭也是同样的道理。但是当黑野洲把自己拖进帐篷时,宇佐美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直到现在,帐篷里也只有疑似从外面渗进来的淡淡尸臭而已。

更何况,就算这个推理是正确的,鹤见又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手段呢?杀了加布里尔是无所谓,为了方便搬运而不得不分尸,这点也说得过去。真正令人费解的是接下来的事。

鹤见为什么不干脆事先从帐篷内侧拔掉几根固定帐篷布的营钉?只要他这么做,所有人都会认定加布里尔是从那里逃跑的,没有人会起疑。宇佐美不认为那么聪明的鹤见笃四郎会忽略这种可能性。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咦?」

再度往木桶里窥探的前山突然开口。

「话说回来,那些东西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东西?」

「就是鹤见中尉带进来的伏特加跟牛肉罐头啊。到处都没看到那些东西。」

宇佐美想起来了,鹤见当时确实是这么说得没错。但如果依照宇佐美的推理,他就是在说谎。不过宇佐美懒得多做解释,于是便随口回答:

「大概是一起带回去了吧。」

「我觉得不太可能。」

「为什么?」

「因为鹤见中尉出来的时候,那个杂囊很轻啊。」前山噘起嘴说道。

「——什么?」

「我说那个杂囊很轻。」前山又重复一次。

「鹤见中尉当时不是把杂囊挂在右肩上吗?他走出来的时候,杂囊刚好撞到我身上了。」

「你的意思是撞击的感觉很轻?」

「对啊,所以我那时候还在想,那个俄国佬居然把东西全吃光了,真是个臭屁的家伙……」

前山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但宇佐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可能是轻的。按照他的推理,鹤见走出帐篷时,杂囊里应该装着加布里尔被肢解的尸体。可另一方面,他也不认为前山是在说谎,因为说这种谎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啊。」

宇佐美不自觉叫了出来,一个念头如同天启般降临在他脑中。

他站在帐篷里,缓缓回头看向背后的帐篷布。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虽然大可当场揭开一切的真相,但宇佐美还有一件事想先确认。

他带着睡眼惺忪的前山,前往关押伊旺的战俘收容所。

那里原本只是由农舍改建而成的建物,因此并不是多宽敞。或许是其他俘虏都已经睡了,每一扇窗户都黑漆漆的,没有映出半点灯火。

「这不是宇佐美上等兵吗?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这里?」

在门口站哨的士兵是同属鹤见小队的小宫一等卒,他的语气感觉有些意外。一听到宇佐美提起从这里逃走的俘虏,小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时候也是你负责站哨吗?」

「是、是的……确实是我……」

「不用那么害怕,我不是来责怪你的,只是有件事想问你而已。」

「问、问我吗?」

「对,那名俘虏逃跑前跟逃跑后,鹤见中尉有来过这里吗?」

「鹤见中尉吗?没有啊,他并没有来过。」

「真的吗?」

宇佐美向前踏出一步,把脸凑到小宫那颗大鼻子前。

「真的没来过?说谎可对你没好处喔。」

「真、真的!我没有说谎!」

宇佐美感觉自己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不可能,如果小宫说的是实话,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看见宇佐美忽然沉默,小宫脸上浮现明显的恐惧,慌忙补充道:

「不、不过……我中途被冈田一等卒叫走,所以有暂时离开一阵子。如果鹤见中尉是在那段时间过来的话,我也不会知道他来过。」

「……你离开过自己的岗位?」

「因、因为冈田突然跑来说有急事找我。我本来是拒绝他的,因为我必须在这里站哨不能离开,可是冈田说他的事情更紧急,所以我才……」

「然后等你回来时,俘虏已经逃走了?」

小宫一脸尴尬地点头。

「那个俘虏大概是从里面硬把门撞开的吧。我当时没发现,但那把锁好像已经很老旧了。」

「废话,要是明知道锁坏了还放着不管,你早就完蛋了。那么,逃走的只有一个人吗?」

「是、是的。他似乎没有试着去撬开其他房间。而且这里虽说是俘虏收容所,其实也不过是在农舍外面加把锁而已,其他俘虏好像也没注意到有人逃走了。」

「真蠢啊。」后面的前山用慢吞吞的语气说道。

「这都得怪你擅自离开岗位。」

「我有什么办法!他都说是鹤见中尉有急事找我了,我除了赶过去还能怎么样!」

宇佐美猛然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咦?」

宇佐美一把揪住小宫的领口,把他高高提起。

「来叫你的人不是冈田吗?」

「是、是冈田没错……」

小宫被宇佐美整个人提起来,离地的双腿在空中乱蹬。

「冈、冈田来通知、鹤见中尉在找我……所以我才急忙赶过去,结果到处都没看到鹤、鹤见中尉……我只好又折回来……结、结果就发现俘虏逃走了……」

「那就好。」

宇佐美松开手,摔到地上的小宫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前山疑惑地问道:

「好什么呀?宇佐美上等兵。」

「放心,跟你没关系。不好意思让你陪我跑这一趟,你可以回去了。」

「啊?那我就先走了……咦?您不回去吗?」

「我还有点事。」

宇佐美微微一笑,转身沿着来时路走去。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证词,这样就够了。

当夜空中的月亮开始朝西边的山头倾斜时,远处隐约传来「喀啦喀啦」的车轮声。

原本席地而坐的宇佐美立刻敏捷地站起来。或许是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全身的肌肉都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

他反复深呼吸,试图压下急促的心跳。吐出的白雾依依不舍地飘浮片刻,才缓缓融入夜色之中。

伴随车轮声而来的,还有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

宇佐美从帐篷的阴影中走出来。

苍白的月光下,一道人影正推着猫车(注31),车里放着一盏小油灯。看见那张被橘黄色灯光照亮的脸庞,宇佐美露出灿烂的笑容。

注31:用来搬运土石的单轮手推车。

「晚安,鹤见中尉。」

身穿肋骨服、披着外套的军官——鹤见笃四郎,停下了脚步。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宇佐美上等兵。」

「我想来给您搭把手。」

压得极低的军帽下,鹤见的眼睛微微眯起。

「要埋掉吗?还是烧掉呢?啊,不如直接把脸砸烂,然后混在其他俄军尸体里,这样应该比较省事吧。」

「你在说什么?」

「讨厌啦。」宇佐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还在跟我装傻呢,您接下来要去处理加布里尔少佐的尸体吧?」

鹤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猫车停在原地,提起油灯走向帐篷。宇佐美立刻小跑步跟了上去。

掀开入口的帐篷布,一股比刚才更加浓烈的尸臭朝宇佐美扑鼻而来。

鹤见将油灯放到桌上。油灯里的火光轻轻摇曳,映在帐篷布上的两道人影仿佛在跳舞一般不断拉长又缩短。

「一开始,我以为您是把少佐的尸体肢解后带出去了。」

宇佐美大步从鹤见身旁走过。

「因为这样才合理吧?我确定没有人从这个出入口离开过,而且这里也没有其他能够进出的地方,更没有能藏身的所在,所以这是唯一的解释。但前山的说法却否定了我的推测。」

「前山一等卒?」

「您休息完回来的时候,不是提着那个大杂囊吗?您说里面装着伏特加和牛肉罐头,我以为里面装的其实是肢解尸体的工具。您在帐篷内杀掉他之后,把尸体肢解了装进杂囊里再带出去……我是这么推理的。可是前山说,您出来的时候,那个杂囊很轻。明明里面应该装着尸体却很轻,这不是很奇怪吗?」

宇佐美走到帐篷边缘,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另外还有其他让我在意的地方,像是血迹该怎么处理之类的,于是我发现自己的推理错了。但这样一来,加布里尔还是没有其他能离开帐篷的方法……那么我能想到的答案就只剩下一个——那名俘虏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帐篷。」

「这里并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吧?」

「有的,只是大家都没有发现而已。鹤见中尉,就是这个对吧?」

宇佐美拔出腰间的刺刀,轻轻敲了敲帐篷布。

鹤见依然沉默不语。宇佐美反手握住刺刀,毫不犹豫地刺向帐篷布。

宇佐美下手的速度飞快,又是横砍又是竖劈,磨得极为锋利的刺刀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帐篷布。布片被割开三边后向内侧垂落,后方赫然露出了另一面颜色同样是白色的帐篷布。

「……您装进杂囊带进来的,不是什么酒和罐头,而是一顶相同款式,但尺寸稍微小一号的帐篷,然后您就在这里把它搭建起来。由于帐篷从外头看毫无变化,所以只要没有特别留心观察,就算走进来也察觉不到异状。因此才能把尸体藏在这里。」

宇佐美抓住垂落的布幕,使劲一扯。

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帐篷布被一路扯裂到地面,一股浓烈的尸臭瞬间翻涌而出。

在油灯微弱的光线照耀下,用营钉固定起来的两层帐篷布之间,躺着一具已经开始泛黑的尸体。

两人将加布里尔的尸体搬上猫车,并在上面盖了一层草席。宇佐美推着车,与鹤见一同走向那片横躺着无数俄国人尸体的战场——二○三高地。

「鹤见中尉,那个叫伊旺的勤务兵也是您放走的吧?」

「没错。」鹤见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答道:

「如果要使周围的人相信『加布里尔少佐逃跑了』,就必须制造出让他有机会脱逃的空档。」

「看来我和前山碍到了您的事,您其实可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啊。」

「那可不行。要是弄丢了那么重要的俘虏,你们两个可不是挨一顿骂就能了事的。所以我才指派冈田一等卒去把小宫一等卒引开,好让我能接近俘虏收容所里的伊旺伍长。我告诉他加布里尔少佐受审的地点,以及再这样下去他就会被判处枪决。伊旺一听脸色大变,立刻就冲了出去。」

「那把刺刀也是您交给他的吗?」

「没错——毕竟时重,你并没有那么好对付,是吧?」

宇佐美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他整个人开心到不行,以至于推着猫车的双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车身一阵剧烈晃动,加布里尔的手臂软绵绵地从草席下垂了下来。

宇佐美在搬运尸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具尸体的脖子明显向左扭曲。如果是从背后勒住再使劲折断颈椎,确实会变成那种形状。

看着将手臂放回车上的鹤见,宇佐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杀了加布里尔。

「是因为他身为俘虏,却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吗?」

「我不会因为那种事情杀他。」

「那么——」

云层流动,遮蔽了夜空中的月亮。

转眼间,四周像被蒙上一层纱(注32)一样暗了下来。化为一抹黑影的鹤见,低声地唤了宇佐美。

注32:质地轻薄的丝织品。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急着攻下二○三高地吗?」

「呃……是什么来着?啊,对了,菊田特务曹长之前说过,是为了彻底歼灭俄罗斯海军的太平洋舰队。只要能站上那座山头,炮火就能打到旅顺港内对吧?」

「没错。如果我们不能在俄罗斯的主力舰队抵达之前,将旅顺港内的舰队悉数歼灭,日本海的制海权就会落入俄罗斯手中。到时候我军的补给线会被切断,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注定会战败。」

「了解,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拿下二○三高地,把旅顺港烧成一片火海。可这跟加布里尔又有什么——」

乌云散去,耀眼的月光再度照亮了四周。宇佐美不经意地转头看向鹤见,随即闭上了嘴。

月光下,鹤见的脸色苍白得骇人。他那凄怆的神情跟第一次走出帐篷的时候一模一样,是平常的鹤见绝对不可能露出的神态。

「加布里尔少佐是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作战参谋。我想尽办法攻破他的心防,向他打听俄罗斯舰队的战力与现状,结果他是这么回答我的。他说,旅顺港内的舰队早就被舍弃了。」

「咦?」

宇佐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鹤见却用极其低沉的语气再次重复「那些舰队被舍弃了」。

「俄军自己也没预料到,这场包括二○三高地在内的旅顺要塞之战会如此艰难。因此,敌方司令部为了增强战力,早早就把军舰上的武器全部拆下来,转为陆战用途,甚至把海军也全都重新编成了陆战队。现在停泊在旅顺港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强大的舰队。船上的大炮和火药都被拆个精光,不过是一堆浮在水面上的废铁罢了。」

「虽然很让人意外,但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既然攻打的目标早就失去战力了,那我们就没必要勉强去进攻二○三高地……」

鹤见猛然转过头来,截断了宇佐美未尽的话语。看见那张无比凶狠的表情,宇佐美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事实绝对不能公开。

要是知道旅顺港内最令人忌惮的俄罗斯太平洋舰队早已失去战力,那我军就没有理由勉强去攻陷二○三高地,自然也就不需要再进行惨烈的战斗了。

可是,那至今为止的战斗又算什么?

投入这场旅顺之战的兵力,光是宇佐美知道的就有将近十五万人,死伤人数更高达六万。

为了能尽快攻下二○三高地,好从山顶向旅顺港内的舰队开炮,无数士兵耗费了漫长的时间延续这场战争。如果舰队早已成了废铁,那这场战役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而那些在途中阵亡的士兵,无疑全是白白送死。

的确,只要公开加布里尔提供的情报,这场战争就能立刻宣告结束。然而另一方面,要是士兵得知这个事实,日军会变成什么样子?士兵们的士气又会崩溃到什么地步?

宇佐美这才理解,为什么鹤见必须彻底封住加布里尔的嘴。

「已经够了。」鹤见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低低地念道。

「这场战斗必须尽快结束,无论要用上什么手段——」

★

进入十二月后,不论日本军队如何拼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地发动波状攻击,依旧无法攻陷二○三高地。

眼见情势陷入僵局,大本营(注33)终于将280毫米榴弹炮海运到第三军。这座专门用来对付军舰的巨炮,原本设置在东京湾要塞,是帝国陆军所持有的最巨大的火炮。它能以秒速三百一十五公尺的初速,发射重达二百一十七公斤的炮弹,射程可达七千八百公尺以上。照理说,应该可以一击轰掉俄军用混凝土层层加固的坚固堡垒才对。

注33:设置在战时,统领直属天皇的陆海军的最高机关。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还是过于乐观了。从山脚下的日军阵地发射出的炮弹,顶多只能炸毁地表上的要塞,根本无法对撤退到连接各堡垒的地下坑道深处的俄军造成致命打击。要对付这群固守不出的敌人,除了派出步兵发动突击并将他们引诱到地面上之外,别无他法。但是,一冲锋就会暴露在敌军的枪林弹雨下,大量的士兵将会因此丧命。

究竟该采用能减少我军伤亡,但同样无法对敌军造成重大损伤的远距离炮击,还是能削弱敌军战力,但我方也必须付出惨痛代价的近身白刃战?为了打破这场泥沼般的战局,第三军司令部最终还是决定实行一项禁忌战术。

先由步兵反复发动突击,将躲在地下深处的敌兵引诱出来。接着,再直接对该处实施炮击。

这种攻击方法是所有的人都想过,但却无人愿意提起的禁忌手段。

将炮弹直接对准被引诱到地面上的敌军迎头轰下,想也知道效果肯定非常显著。可是,诱出多少俄军,就代表有多少日军也在同一个地方浴血奋战。

司令部的参谋们群起反对,大家都认为不能对自己人开炮。然而,这项作战最终仍在最高司令官小城将军的一声令下通过了。小城将军沉痛地表示,让那些士兵在束手无策的作战中白白送命至今的人,就是他。对此,众人皆无言以对。

十二月五日。司令部下令,用二八○毫米榴弹炮以及其他野战重炮,不分昼夜以每十五分钟一次的频率,对二○三高地山顶一带发动不间断的炮击,同时派遣步兵发动波状攻击。

而担任这场突击的先锋带头冲刺的,正是向小城司令官提出这项作战计划的鹤见笃四郎中尉,以及一支由他率领的小队。

「突击!」鹤见厉声怒吼,右手高举军刀。

宇佐美用力往地上一蹬,手握步枪,与士兵们一同冲出壕沟。

日军的气势锐不可当。宇佐美等人宛如土石流一般排山倒海地逼近敌阵。

敌人的手榴弹接连划过天空,然后在极近的距离下一个接一个爆炸。许多士兵当场瞬间化为无数碎肉,如雨点般倾泻在宇佐美等人身上。

滚滚的黑烟遮蔽了视线。在这片浓烟中,马克沁机关枪的扫射伴随着撞击般的声响,化作一道道白光不断射出。前头的士兵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便一排排地倒下。

浓烟终于稍微散去,一座巨大的堡垒出现在眼前。宇佐美紧跟在鹤见身后,飞扑到前方的岩石阴影下寻求掩护。

堡垒的射击孔里伸出数把机关枪,进行着毫不间断的扫射。每当火花闪现,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就接连死在无情的子弹下。

「把手榴弹扔进去!」密切观察着局势的鹤见怒喝。身旁的一名士兵大声应着「是!」随即点燃引线冲了出去。

然而,还没等那名士兵将炸弹投掷出去,敌人的子弹便已贯穿了他的胸膛。

鹤见眼明手快,立刻一把接住向后翻倒的士兵。

周围的士兵顿时惊骇万分。因为那名早已断气的士兵手中,依然紧紧握着那枚已经点燃的炸弹。

鹤见立刻伸手打算夺下炸弹,但却怎么样都拿不起来。或许是强烈的使命感让这名士兵死后依然紧握着炸弹,尸体的手指已经完全僵硬了。

再这样下去,周围的人都会被卷入爆炸之中。宇佐美反手握住刺刀,推开旁边的士兵冲向鹤见。他打算连同那只握着炸弹的手一起砍断。

然而鹤见的动作更快。他抱起那名士兵的尸体,一个箭步冲出了岩石掩体。宇佐美惊慌地赶忙追了上去。

鹤见把部下的尸体当作盾牌,顶着战火一路朝着堡垒疾奔。当鹤见将尸体用力塞进堡垒的射击孔时,在后头拼命追赶的宇佐美听到他咬牙吐出一句话:

「……原谅我。」

此时月岛军曹迅速扑向鹤见,将他从堡垒的墙边拉开。下一瞬间,堡垒内部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宇佐美缓缓回过头去。随后赶到的士兵们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每个人都以近乎敬畏的目光望着鹤见。宇佐美十分确信,鹤见刚才的那句致歉,就连大后方的士兵都听见了,而且这完全是鹤见自己刻意造成的效果。

仿佛要劈开从射击孔中袅袅升起的硝烟一般,鹤见拔出军刀,高喊「进攻!」。原本呆若木鸡的士兵们如梦初醒,以惊天动地的战吼回应鹤见的命令。前后变化之大,连宇佐美看了都暗自心惊。所有的士兵都不再畏惧交错飞射的子弹,疯狂地冲向敌阵。

宇佐美对鹤见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鹤见小队经此一役,凝聚成了一体。而这群人当中,或许只有他一个人还能保持清醒。宇佐美好像明白,为什么鹤见只把杀害加布里尔的真相告诉自己了。只是究竟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不甘,宇佐美自己也不清楚。

宇佐美重新装上刺刀,冲向蜂拥而来的敌军。

怒吼、惨叫、枪声。

硝烟、血沫、机关枪扫射。

他听见一声如尖锐哨音般的鸣响,接着右前方的地面瞬间就被掀上了天。

我军的炮击终于开始了。

原本杀气腾腾的俄国兵,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很快地,如哨音般的尖啸声再度传来。这一次,炮弹直接落在了交战处的正中央。那些疯狂厮杀的士兵不分敌我,全都在转瞬间被炸成无数的肉片,飞散在空中。

炮击毫无停止的迹象,根本无处可逃。然而即使置身于这片人间炼狱之中,宇佐美也只是不停地向前奔跑。任凭鲜血和泥沙溅了他一身,他也只顾埋头追赶着前方鹤见的背影。凡是阻挡去路的人,他都不由分说地用刺刀狠狠捅死。此时此刻,是敌是友早已不再重要。

究竟杀了多少人呢?宇佐美终于支撑不住,剧烈地喘着粗气。

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哀号。宇佐美单膝跪地,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

四周突然亮了起来。

他抬起头,只见阳光从云层间洒落。弥漫的硝烟中,数道如丝带般的光束投射下来。

不知不觉间,枪声也停止了。

在四溢的光芒中,他看见一个人影。前方的坡道上,有个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个人手中的军刀闪闪发亮。尽管逆着光,宇佐美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人影是鹤见。

正当有人朝着鹤见奔去时,一大片布料在他的左侧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那是一面沾满了鲜血与泥沙,连边缘都已经破烂不堪的日本国旗。宇佐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接近山顶的位置了。

蓦地,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在渐渐淡去的硝烟彼端,是无数高举着步枪的日本兵。

日章旗在鹤见身旁迎风飘扬。听着响彻二○三高地的胜利呐喊,宇佐美凝望着那道神圣的身影,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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