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有时要温柔地视而不见《尾形百之助》-章节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四周一片昏暗,我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崎岖荒野上。遥远的地平线只剩下一抹丝带般的红光,天空由紫色渐渐晕染成靛蓝色。

此刻究竟是太阳刚落下,还是即将迎来清晨?我思索着,忽然想起现在应该是拂晓前。

就在我意识到曾经见过眼前的景色时,附近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脚边倒着一个俄国兵。

他的年纪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两只手腕跟两只脚踝被捆在了一起,嘴里还塞着一块布。那张沾满煤灰和泥土的脸上没有憎恨,只有摇尾乞怜的恐惧,像一张薄纸贴在面皮上。

仰望着我的男人眼珠动了动。我回过头,一名少尉站在我身后。

军帽的帽檐投下阴影,掩盖了他的表情。即便如此,我还是察觉到对方此时的情绪极度动摇——不,应该说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请你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明明没有开口,我却听见了自己宛如低语般的声音。接下来,在大脑开始思考之前,我已经把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刺刀,递给了少尉。

少尉一脸愕然,嘴里慌乱地喊了些什么。虽然听不太清楚,但显然他在拼命抗拒我要他做的事。

这个男人是打算自己清清白白地打这场战争吗?我反手握住刺刀,将刀柄重重抵上少尉的胸口。

少尉用近乎惨叫的声音大喊「我办不到」,接着又有些迟疑地解释,自己必须借着不杀敌人的做法,给周围士兵带来勇气并成为大家的信仰象征。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想起眼前这个男人被任命为联队旗手(注34)。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不杀敌人能带给其他人勇气?

注34:执掌联队军旗的军官,一般由成绩优秀且品行端正的新任少尉担 任,被视为非常荣誉的职务。

「因为无论是谁,都会因为杀人而产生罪恶感——」

仿佛看穿了我的疑问,少尉发出了泣血般的声音。

「那种东西,大家都没有啊。」我出声回答。之所以杀死俄国兵,单纯只是因为他们是敌人,这动机既不高尚也不低劣。因此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罪恶感——至少我是如此。

然而,我的话却突然被打断了。少尉脸上的神情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他猛地朝我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抱住。

「——大哥绝对不是那种人!」

「啊……」声音自己从我的喉咙深处窜出来。

对哦,这家伙是我的弟弟,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呢?我事不关己地思索着。少尉用力抱紧我,那张紧贴在我脸颊上的面孔,已被泪水打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杀了人却没有任何罪恶感的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我仿佛被迎头浇了一桶冰水。我清楚地感觉到,内心深处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胸口缓缓地蔓延开来。

就在此时。

「砰」的一声,少尉的脑袋伴随着高亢的枪响瞬间爆开。

温热的血液也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反射性地想把他推开,但他的双臂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在我身上,任凭我怎么使劲都挣不开。

浓稠黏腻的鲜血,很快便濡湿了我的胸口。流出的鲜血转眼间就干涸了,像蜡一样把我和少尉的身体凝固在一起。

「不对,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这是假的!」我大声地驳斥着,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我想尽办法挣脱时,我注意到原本躺在脚边的俄国兵已经不见了。

逃走了吗?我拼命转动着逐渐僵硬的脑袋。

数步之外,浮现一道薄雾般的人影。

那是肩上正架着三十年式步枪的我。

★

尾形百之助猛然抬起头,有个人正站在他面前。

或许是狙击手的本能使然,还尚未思考,他的手就已经伸向了身旁的步枪。

「——早啊。」

那是个熟悉的声音。人影的主人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尾形的脸,他是与尾形同为上等兵的宇佐美。

「睡得可真舒服呢。昨天明明也才击杀了三个俄国兵吧?亏你还能累成这样。」

尾形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他收回伸向枪托的手,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午饭过后,尾形原本窝在露营用帐篷的一角,靠着木箱歇息。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令人不适的冷汗从额头流到脖子。尾形一边擦拭着汗水,一边环顾四周。

帐篷里只剩下尾形和宇佐美两个人。相较之下,外头却异常嘈杂。听声音,像是有一大群人一边高喊着什么一边到处奔跑。他记得今天和明天并没有进军计划,难道是临时变更行程?

宇佐仍然维持着双手扠腰的姿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尾形。「干么?」尾形将目光移回他身上,宇佐美耸了耸肩回答:「又有人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又发现尸体了。这次被干掉的是蓬田。」

「……哦,蓬田啊。」

「不愧是冷静沉着的狙击手大人,居然一点都不惊讶呢。」

「没那回事。」

「是吗?总之,现在外面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

「这次也是脖子吗?」

「没错,就像这样用两只手……」

宇佐美伸出双手,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听说连骨头都被折断了。所以鹤见中尉要我把咱们的百之助叫过去。」

「叫我?为什么?」

「我才想问呢。」

宇佐美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像被抹掉一样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你杀的吗?」

尾形一脸厌烦,冷冷地回了句「不是」。宇佐美面无表情地盯着尾形,片刻后,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啦,当然不可能是你嘛。毕竟凭你那不值一提的腕力,哪有可能光用双手就折断别人的颈椎。好了啦,快走吧。像你这种货色,可没资格让鹤见中尉久等。」

宇佐美漫不经心地挥着手,快步走出了帐篷。

虽然完全摸不着头绪,但既然是鹤见的命令,他就不能置之不理。尾形啧了一声,跟在宇佐美的后头走出去。

虽然日军自开战以来一路获胜,但每一次的胜利都如履薄冰。旅顺攻防战中的巨大消耗终究成了致命伤,无论是维持兵站(注35)还是补充兵员都开始出现问题,甚至逐渐陷入难以维持战争的局面。

注35:位于战斗部队后方,负责处理人员、兵器、粮食等物资的确保与补给。

时间来到一九○五年三月。满洲军总司令部(注36)为了要在日军仍占优势时与俄国缔结和平条约,决定针对在旅顺北方四百公里处的奉天等待增援的俄军,发动一场宛如豪赌的总体战。这便是世人所熟知的「奉天会战」。

注36:日俄战争期间日军的前线总司令部,受大本营的指挥,所有的军团 皆归其管辖。

在付出巨大的牺牲后,好不容易攻陷旅顺要塞的第三军,在小城将军的率领下急忙加入,与其他日军部队一起组成包围网,围攻驻扎在奉天南方的俄军。

不同于以步兵的波状攻击为主的二○三高地战,这场战役是将炮击作为核心战力。其战术是先以不间断的炮火轰炸敌军阵地,再趁敌军陷入混乱的时候一举突破。配置在最左翼的第三军则被委以重任,他们必须一边牵制敌方、一边向北推进,最终从背后袭击俄军。

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大幅折损战力的第三军,只能依靠手持的野战炮进行远距离攻击,同时以残存的战力设法与俄军维持势均力敌的场面。

然而就在这样的战场上,爆发了一起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

有人在杀害日本兵。

第一名牺牲者,是隶属于第九师团步兵第七联队的伍长白木。三月一日至二日夜间,也就是日军开始对俄军展开包围战后不久,他被人发现遭勒毙身亡,尸体的状况极其凄惨。凶手似乎拥有惊人的怪力,因为死者连颈骨都被折断了。

事件很快便上报到第三军的司令部。经过调查之后,最终认定是敌军的斥候(注37)借着夜色掩护所犯下的罪行。由于发现尸体的地点位于日军野营地的边缘,因此他们得出结论,白木大概是不幸与俄军的斥候狭路相逢,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捂住嘴巴杀害了。

注37:为侦察敌情而派出的少数兵力单位。

敌人的魔掌不分昼夜,已经近在咫尺。就在小城司令官向全体将士发表激励训示的当晚,第二位牺牲者出现了。

这次死的是隶属于第七师团步兵第二十七联队的日野军曹。当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终于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

发现尸体的地点,是第七师团野营地中央地带的一座简易厕所后方。就算是再老练的斥候,也难以想像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潜入那样的地方。

那么,究竟是谁杀了日野?

日野和第一位死者白木一样,都是被足以折断颈椎的惊人怪力活活勒死。

留在喉咙上的指痕也如出一辙,因此极有可能是同一名凶手所为。

尽管大家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但士兵之间多多少少还是会发生争执。虽说吵到大打出手的情况也不罕见,但严重到杀死对方又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还接连发生了两起。也就是说,不得不怀疑是同属日军的某个家伙,怀揣着恶意杀害了这两个人。

由于担心士兵会因此陷入恐慌,司令部立刻展开了调查。然而,这名来无影去无踪的杀人魔却依然下落不明,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线索。

接着到了今天,终于出现了第三位牺牲者。

在宇佐美的带领下,两人朝野营地深处走去。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厚厚的积雪早已冻得坚硬,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会滑倒。虽然此时雪已经停了,但午后的天空仍被厚重的云层低低笼罩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开始下雪。呼啸的寒风像刀子般刮着脸颊,尾形不由得将外套领口拉得更紧。

「宇佐美。」

「干么?」

「蓬田的事已经传开了吗?」

「哈哈,你看看周围不就知道了。」

宇佐美一边往前走,一边张开双手示意。确实,擦肩而过的士兵们个个都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前面的野战医院后面。听说是一个出来倒垃圾的看护兵发现的。据说蓬田从早上开始就不见人影,直到中午过后才终于找到他的尸体。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鹤见中尉和月岛军曹有提到,他大概是在昨晚被杀,然后就直接被遗弃在那里。」

尾形也相当熟悉那一带的地形。周围密密麻麻都是供士兵起居的帐篷,就和上一次一样,根本不是敌军的斥候能轻易潜入的地方。当他说出这个想法时,宇佐美将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回道:「确实是这样没错。」

「不过,继日野军曹之后又轮到蓬田,难道凶手的目标其实是我们?」

先前的被害者日野以及这次的蓬田,两人都和尾形、宇佐美一样,隶属于第七师团步兵第二十七联队的鹤见小队,而且军阶同样是上等兵。这样的巧合,的确有些诡异。

「第一个死的是第九师团的伍长吧。」

「我记得他好像是金泽的步兵第七联队来着?搞不好是凶手搞错目标了。」

「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谁知道。说不定是因为最先攻下二○三高地的是我们,所以有人嫉妒了?」

尾形虽然觉得这个推论荒谬至极,但他并没有说出口。杀人的理由本来就没有孰轻孰重的问题,至于要如何看待那个理由,是个人的自由。

前方出现了一座茶色的帐篷,是野战医院。

军阶为一等卒的二阶堂兄弟,正扛着步枪在帐篷旁站岗。

当尾形和宇佐美准备绕到后面时,两兄弟动作整齐划一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鹤见中尉说了,不准任何人过去。」

「所以就算是你们也不行。」

「真是笨蛋啊。」宇佐美伸手戳了戳其中一人的脸颊。

「是鹤见中尉命令我把百之助带过来的,所以你们两个快点放行啦。」

双胞胎面面相觑。

「是这样吗?」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会说谎。」

二阶堂兄弟再次对望了一眼。「总之就是这样。」宇佐美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然后大步从两人身旁径自走过去,尾形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野战医院后方是一片规模不大的林子。或许是常绿树种的关系,即使在这般严寒的天气中,树木依然长着翠绿的叶子,这让四周显得有些昏暗。要是弃尸在这里,确实不会那么快被人发现。

虽然现场没几个人,但脚下的积雪早就被踩得一片漆黑凌乱。看来先前曾有一大批士兵为了观看案发现场而聚集于此。这么一来,根本没办法追查凶手的去向。

穿过一棵棵稀疏而细长的树木后,眼前出现了两道人影,他们分别是鹤见小队长以及月岛军曹。两人脚边躺着一名面孔朝天的士兵。

「鹤见中尉,我把尾形上等兵带来了。」

宇佐美的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以毕恭毕敬的语气敬礼说道。身披长外套的鹤见用眼神示意身旁的月岛。

「辛苦了,宇佐美上等兵。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尾形谈谈,你和月岛军曹能回避一下吗?」

「……遵命。」

宇佐美恨恨地瞥了尾形一眼,才在月岛的催促下沿着来时路离开。

尾形的眼角余光仍停留在逐渐远去的背影上,随即挺直背脊面向鹤见。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始终处于非常紧绷的状态。

「——尾形上等兵前来报到。抱歉让您久等了,请问有何吩咐?」

鹤见没有回答尾形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脚边的尸体。

那张沾着雪粒的胡子脸,确实是蓬田。两人虽然算不上交情深厚,但也绝非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尽管尾形并不感到悲伤,但他还是颇在意蓬田为何会遭此横祸。蓬田这个人虽然不怎么勇猛,可为人处事相当圆滑,绝不是那种会被上级或下属厌恶的士兵。

尸体的喉咙上,残留着一道鲜明的青紫色勒痕。正如宇佐美所说,他的头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看来这一次也与先前的两名死者一样,是被惊人的怪力活活勒住喉咙,导致颈椎碎裂。

另一方面,死者身上的衣服倒是没有被弄乱的痕迹。蓬田的尸体穿着外套,帽子也戴得整整齐齐的,以一种立正的姿势仰望着天空。而他的胸前,摆放着一把收进刀鞘的刺刀。

鹤见缓缓抬起头向尾形问道:「你怎么看?」

「怎么看是指?」

「继白木、日野之后,这已经是第三个人了。你认为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在杀害士兵?」

「我毫无头绪。」

「那么,你看看这个。」

鹤见在雪地上单膝跪下,指着尸体的耳朵旁边。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军帽的帽带已经断掉了。那条黑色的皮制帽带,原本是用钮扣固定在帽子上,但现在似乎连钮扣一起被扯掉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从断裂处的纤维状况来看,这是最近才被扯断的。因此我认为,这条帽带是在蓬田遭到袭击,或是在反抗过程中断掉的。然后我在附近的雪地里找到了这个。」

鹤见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掉漆的钮扣,这正是用来固定帽带的东西。尾形脑中开始飞快地思索起鹤见这番话背后真正的涵义。

「……您是怀疑,为什么蓬田的尸体还戴着军帽吗?」

「正是如此。」

鹤见站起身,用拇指将钮扣弹了出去。钮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进尾形的掌心。

「如果他的反抗激烈到连帽带都被扯断,照理说军帽应该也会跟着飞出去才对。那么为何军帽又回到蓬田的头上了?假如凶手是在其他地方将他杀害后再把尸体搬到这里,那还说得通。为了不留下痕迹,凶手自然会把军帽一起从原本的杀人现场带过来。而移动帽子最方便的方式,就是直接戴在死者的头上,所以蓬田的尸体戴着军帽并不奇怪。只是——」

「既然钮扣掉在这里,就表示蓬田是在这个地方遭到袭击的。」

「没错。如果帽带是在蓬田遇袭的时候断掉,使帽子飞了出去,凶手又为什么要特地把军帽重新戴回尸体头上?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鹤见指着尸体胸前的刺刀。

「我让二阶堂确认过了,这并不是蓬田的刺刀。我也不认为凶手会把自己的东西留在现场。」

「那么会是备品吗?」

「很有可能。尾形你说说看,你觉得这看起来像什么仪式?」

尾形再次看向尸体,那柄刀尖朝向脚边摆放的刺刀,确实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是守护之刀吗?」

「答对了。」鹤见弹了一下手指。无论是佛教还是神道教,在葬礼上都有将一把短刀安置于死者胸前,以表达吊唁之意的习俗。放在蓬田尸体上的刺刀,正与那种守护之刀的形式如出一辙。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有件事你大概是第一次听说,此前被杀的白木与日野,尸体上也都摆放着如同守护之刀一般的刺刀。直到第三名死者出现,我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所有尸体摆放的位置都是朝向北方,也就是所谓的北枕。」

「这么说,蓬田之所以还戴着军帽……」

「看来凶手是想对死者尽最后的礼数。」

那么,死者的军服会那么整齐,也是因为凶手帮忙整理的关系吗?「我实在难以理解。」尾形轻轻吐了口气,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明明是自己动手杀了人,却还对被害者尽礼数。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行为。」

「没错,不正常。」

鹤见伸出手,轻轻地拂去落在蓬田脸颊上的雪。

「会把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活活勒死的人,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鹤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尾形默默地退到一旁。

「……聊聊另一个问题吧。蓬田的性格向来相当谨慎,你觉得呢?」

「他不是个勇敢的男人。」

「士兵杀手的传闻早就已经传开了。你认为像他那样的人,有可能不带武器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吗?」

「这很难说,如果约他出来的是熟人,他就未必会这么谨慎了。」

「若是交情够深的话,确实如此。」

鹤见的视线缓缓从蓬田的尸体移回尾形身上。

「——鹤见中尉,您究竟想说什么?」

尾形感到一阵厌烦。从自己被点名叫来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隐约察觉到了,没想到连鹤见都认为自己是凶手。正当尾形准备继续说下去时,鹤见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没有人认为是你干的。尾形百之助可不是一个会对死者施舍怜悯的男人。」

「您能明白这一点就再好不过了。」

鹤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走到尾形身旁。接着,他在尾形耳边低声说道:「去调查斗南。」

尾形转头看向鹤见。对他来说,那是一个相当出乎意料的名字。

「您的意思是,斗南伍长是凶手吗?」

「日野是斗南的长官,蓬田则是他的直属部下,而最先被杀的步七(注38)伍长白木,则和他一样是金泽出身,而且据说两人的交情相当深厚。目前看来,三名死者唯一的共同点就只有他了。」

注38:步兵第七联队的简称。

尾形觉得这样的根据未免过于薄弱,但也没必要特地反驳。他重新挺直身子,敬礼答道:「遵命。」

「我能再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是我?」

「什么意思?」

「这种刺探型的任务,月岛军曹或宇佐美上等兵应该都比我更加胜任。」

「没那回事。况且,前天那场激战中,斗南不是还救了你一命吗?」

「……您的消息还真灵通。」

尾形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那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

「如果以报恩为名义,应该更容易接近他。而且——」鹤见忽然眯起双眼。

「而且什么?」尾形追问。然而鹤见只是缓缓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当晚,尾形立刻动身前往斗南的帐篷。

鹤见解释,之所以会盯上斗南,是因为他是至今所有死者之间唯一的共同关系人。不过,从鹤见说话的口气来推测,理由恐怕不只如此,而尾形很在意这一点。况且,即使是向来对他人极度缺乏兴趣的尾形,也不认为斗南会是那种亲手掐死自己同袍的杀人犯。

至于拜访的理由就按照鹤见的提议,说是为了答谢日前的救命之恩就行了。毕竟,尾形确实在那场战斗中被斗南救了一命。

那天,在经历一场两军互相从远距离轰炸对方的惨烈炮击战后,日俄双方于荒凉的雪原上展开了敌我混杂的白刃战。

当时,一名敌兵逮到一瞬间的破绽朝尾形扑了过去。当尾形察觉不妙时,对方的刀尖已经抵上他的喉咙。他反射性地想用右手去挡,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的动作在尾形眼中显得极其缓慢。就在他心想「这下完了」的瞬间,一道高大的人影从旁边猛然撞了过来,那个人就是斗南。

斗南手上既没有步枪也没有刺刀,就这么赤手空拳扑向那名将近两公尺高的壮汉,两人登时扭打成一团,尾形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最后,斗南一把揪住对方的脑袋,将其后脑勺狠狠砸向地面,就这样活活把人砸死了。虽然过程中曾有两、三次险象环生的时刻,但尾形并没有出手相助——不,应该说他的脑子根本还没转过来。因为尾形完全无法理解,斗南那种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拯救他人于水火的精神。

斗南事后并没有责怪他的冷眼旁观,那张染上敌兵鲜血的脸庞转向尾形,只是微笑着问他:「没事吧?」

尾形提着从战利品中顺手摸来的伏特加,掀开帐篷的入口。

在数顶拼接而成的帐篷中,有大约十名士兵正裹着毛毯休息。为了让大伙儿能更自在地放松,通常都会安排相同军阶的人居住在同一顶帐篷。这顶帐篷是以一等卒为主,其中也夹杂着几个二等卒与上等兵的身影。

尾形的突然到来,让不少人都露出意外的神情。毕竟尾形几乎不曾主动拜访谁,也从不跟别人一起厮混,因此大家都在纳闷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们看了尾形一眼后,便有些尴尬地纷纷低下头去。

「这不是尾形吗?」

帐篷角落里,一个坐在毛毯上的魁梧男子举起手,正是斗南。尾形当场行了一个低调的礼。

「斗南伍长,抱歉深夜打扰了。」

「没关系。怎么了?难得你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是在找什么人吗?」

「不,我是特地来拜访您的。请问方便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找我?」

「是的。如果您在忙,我可以改天再来。」

「没事,不用在意。别在那里傻站着,过来这边坐吧。」

斗南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或许是他方才正跟某个人喝酒喝到一半,毛毯上还摆着一个褐色酒瓶和两个碗。

尾形穿过躺在地上休息的士兵,说了声「失礼了」,便在斗南的对面坐下来。斗南微微转过身,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个新碗,摆在尾形面前。

「我刚刚还在跟曾根喝酒呢。因为想来点下酒菜,所以叫他出去找一找。尾形,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曾根是一等卒,跟尾形一样同属鹤见小队。尾形一边应着「好啊」,一边飞快地打量起对方。

那是一具极其魁梧的身躯。如果单论身高,说不定还胜过谷垣和有古。他的胸膛厚实,上臂恐怕有尾形的大腿那么粗。尾形心想,这双手别说是勒死人了,要折断对方的颈骨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他的脸被烈日晒得黝黑,脸颊处有一道巨大的裂伤,似乎是在二○三高地战中留下的伤痕。配上那头剃得极短的头发,照理说应该会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压迫感,但他之所以不让人觉得面目可憎,大概都要归功于那双讨人喜欢的眼睛吧。大大的双眼再加上微微上扬的嘴角,让斗南散发出一种宛如秋田犬般亲切友善的气质。

尾形端正坐姿,恭敬地呈上自己带来的酒瓶。

「前些日子承蒙您在危急之际出手相救,实在是感激不尽。我今天是特地来道谢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还请您不要嫌弃。」

斗南眨了眨眼,喃喃说道:「真让人意外。」

「礼物不合您的心意吗?」

「啊,不,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斗南慌张地摆了摆手。

「该怎么说呢,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人。当然,我也不是说那样不好。总而言之,我就是有点惊讶。身为长官,解救部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斗南接过酒瓶,一脸腼腆地连连说着谢谢。

「难得有这样的好东西,今天干脆连这瓶一起喝了吧,不过得先解决刚才没喝完的。来,尾形,你的酒量还好吗?」

若是想聊聊更深入的话题,有酒助兴总是比较方便。尾形回了一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随即端起了碗。斗南爽朗地笑着回应「这样啊」,然后就将伏特加放到一旁,拿起了那支褐色的酒瓶。

透明的液体缓缓倒入碗中,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气味。尾形稍微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瞬间冻得嘴唇一阵发麻,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酒精味直冲鼻腔。虽然斗南说这是烧酎,但喝起来却有种直接往嘴里灌消毒液的感觉。

尾形虽然不是滴酒不沾的人,但也谈不上喜欢。他实在没有喝第二口的兴致,于是很快就放下了碗。毛毯底下是凹凸不平的地面,因此碗还稍微倾斜了一下。

斗南替自己斟满酒后,一口气喝干,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是一声漫长的叹息。

察觉到尾形的视线后,斗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这样的夜晚,不喝点酒实在撑不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应该也知道吧?就是蓬田那件事。」

尾形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方愿意主动提起,对他而言再好不过了。

「真可怜啊。好不容易从旅顺捡回一条命,怎么知道最后竟落得这种下场。」

「这已经是第三个人了,您知道详细情况吗?」

斗南无力地摇了摇头。毕竟不能对外宣称凶手是自己人,因此官方说法仍维持是敌军斥候潜入犯案。尾形正打算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背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咦?这不是尾形上等兵吗?」

尾形回头一看,一名手里提着饭盒的高个子士兵站在那里,正是曾根。斗南一边朝他招了招手,一边解释是自己邀他过来的。

「我想蓬田在天之灵想必也会很欣慰吧。」

曾根和其他士兵一样表情有些疑惑,但还是在尾形身旁坐了下来。他手中的饭盒里,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小饼干。

「只找到这些东西。」

「没事,已经很够了。谢谢。」

斗南替曾根的碗倒上酒,然后立刻一把抓起饼干,大口塞进嘴里。

「嗯,好吃好吃。来,尾形、曾根,你们也别客气,快吃吧。」

在他的劝说下,尾形也拿起饼干咬了一口。口感干巴巴的,满嘴都是粉粉的感觉。由于几乎没有水分,一时间根本吞不下去。尾形无奈之下只好又喝了一口那像消毒液般的酒,果然还是很难喝。

整场酒宴基本上都是斗南和曾根在交谈,尾形只是适时地附和几句,偶尔被问到时才插上一两句话。而那起杀害士兵案,在三人喝了大概一个小时的酒之后才再次被提起。

「说真的,到底是谁干出那种事啊。」

曾根嘴里吐着浑浊的酒气,转过头看向尾形。尾形只好顺着回答,自己认为凶手应该就是俄国的斥候。

「可是事情好像不是那样,这是我偶然听来的消息……」

曾根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干,目光在斗南与尾形之间来回打转。

「日野军曹和蓬田的尸体,不都是在野营地中央那一带发现的吗?要说是斥候一路潜入到那种地方,未免也太牵强了。也就是说,杀害那三个人的凶手,搞不好跟我们一样是日本兵呢。」

尾形不着痕迹地迅速观察起斗南的反应。正在替曾根倒酒的斗南神情呆滞,没有任何表情。

「那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

为了让话题延续下去,尾形如此接道。曾根一听,整个人立刻兴奋地往前凑,仿佛就是在等尾形开口问。

「从犯案手法来看,这绝对是同一个人干的。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只是打架闹出人命。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军队内部有替俄国人办事的间谍(注39)混进来了!」

注39:S p y间谍的意思(原文为日本较少用的汉字「间谍」,故注解以现代日本较常见的Spy来解释)。

看着曾根挺着胸膛得意洋洋的样子,斗南一边捏起饼干,一边喃喃自语道:

「真的是这样吗?假如真是敌方的间谍在营区里到处杀人,那不是应该挑军阶更高的人下手吗?到目前为止死掉的都只是士兵和下士官而已。」

「这倒也是啦……啊,那会不会凶手的身份快要曝光了,所以他才慌慌张张地杀人灭口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个间谍未免也太蠢了。正常来说只要被一个人察觉到蛛丝马迹,就该立刻撤退了吧。」

面对意料之外的反击,曾根尴尬得眼睛滴溜溜地直转。

「这、这个嘛……说不定他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无论如何都得继续潜伏下去不可。」

「如果是那样,应该会改变杀人的方法吧。比方说将死者伪装成失足滑倒撞伤头部,制造出意外死亡的假象。每次都用双手活活掐死对方,不就等于在大声宣告这是一件谋杀案吗?」

确实是这个道理。曾根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只能嗯嗯嗯地表示认同,然后闭上嘴巴。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尾形,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诧异。

如果斗南真如鹤见的推测,与这些案件有所关联,那么在尾形看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斗南是敌方间谍。然而,正如斗南刚才指出的那样,间谍说显然存在着极大的破绽。可是,他又为什么要主动否定这个能为自己开脱的说法呢?

「……斗南伍长,您说得确实有道理,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凶手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一杯接着一杯不停灌酒的曾根,整张脸已经红得像只煮熟的章鱼。

「不过,既然都已经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总不可能是同袍之间的私人恩怨吧?我认为应该是有斥候混进来了才对。尾形上等兵,您觉得呢?」

对方寻求他的认同,尾形便随口答道:「大概吧。」

「就是说嘛!既然如此,罪魁祸首果然还是那群俄国佬。我们一定要替日野军曹和蓬田报仇雪恨。斗南伍长,您说是不是!」

曾根用力把碗往地上一摔,溅出的酒液沾湿了毛毯。斗南以碗就口,笑着说了句「正是如此」,接着对尾形说:

「你到现在为止,射杀过多少俄国兵?」

尾形一时摸不透这个问题的用意。见他沉默不语,斗南投来带着倦意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想必是杀了很多人吧。」

「具体数字我不记得了。不过,应该如您所说确实杀了不少。」

「这样啊,我想也是。」

斗南神情阴郁,又替自己倒了一碗酒。

「曾根,你呢?」

「这可不好说,要是从旅顺开始算起,大概也杀了二十个左右。斗南伍长杀的肯定比我多很多吧?绝对不可能少于五十个。」

「六十二个。」斗南答道,脸上毫无笑意。

特地记住自己杀掉的敌兵人数,这举动在尾形看来显得极其幼稚。然而,对方却又丝毫没有引以为傲的样子,这种矛盾与不协调感让尾形感到心烦。曾根完全没察觉到尾形此时的内心活动,只是心思单纯地拍了拍手。

「那实在是太厉害了,不愧是斗南伍长!」

斗南放下碗,喃喃说道:「这算厉害吗……」

「——战争这种东西真是奇怪啊。要是在国内杀了六十二个人,毫无疑问会被送上绞刑台,可是在旅顺却反而会受到表扬。我杀掉的人也是如此。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也不知道出身和来历,却只因对方是敌兵,我就能合法杀人。如果我是因为憎恨对方而痛下杀手,那还说得过去,但事实根本不是那样。唉,尾形,你怎么想?」

面对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尾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对尾形来说,他也不是因为憎恨敌人才杀了对方。说到底,一个会在恨意的驱使下扣动扳机的人,根本不适合当狙击手,至少尾形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看来,优秀的狙击手应该要冷血无情,而且对追踪猎物与杀人这件事本身抱有强烈的兴趣。

「斗南伍长,您的想法真深奥啊。」

曾根用一种充满敬佩的口吻说道。

「像我这种人,光是应付眼前的敌人就已经精疲力尽了。难道杀的人数够多,思考方式就会变成您那样吗?」

斗南缓缓摇头,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话题不知不觉扯得有些远了。尾形拿起烧酎的酒瓶,将斗南喝空的碗满上。

「话说回来,头一个被杀的第九师团白木伍长,听说和斗南伍长您一样都是金泽出身?」尾形问道。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没错,他是我的挚友。」

斗南抿了一口酒,眼神仿佛是在眺望遥远的过去。

「白木和我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虽然以前也经常打架,但他依然是我无可替代的重要朋友。」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斗南用一种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接着说道。尾形吃了一惊,因为斗南的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日野军曹和蓬田也一样,大家都是一起从旅顺那座地狱里奋战出来的同伴。怎么能……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或许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斗南用那双大掌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曾根一脸错愕地望向尾形。身经百战的伍长突然哭了起来,任谁看了都会是这副表情吧。

尾形也是一头雾水。他不认为世上会有那种亲手杀了人,却又为对方悲伤的蠢货。但另一方面,斗南的模样又不像是在演戏。如果凶手真的不是他,那就代表鹤见的推测错了,斗南只不过是个一喝醉就爱哭的人而已。这一切实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抱歉,让你们看见我这么窝囊的样子。」

双眼哭得通红的斗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曾根用力拍了一下手。

「总之,我们能做的就是多杀几个俄国佬!用他们的鲜血来替那三个人复仇吧!」

斗南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尾形也没有回应,空气中顿时充斥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曾根有些坐立难安地扭了扭屁股。此时,斗南再次对尾形说:

「听说白襷队的幸存者里,有个不得了的家伙。你知道这号人物吗?」

「只是听过一些传言,我记得他是第一师团的人。」

「您是说『不死之身杉元』吧?我也知道他!」

曾根立刻兴致勃勃地插话。尾形心想,确实是这个名字。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本人,但关于那人宛如鬼神降世般奋勇杀敌的传闻,他也略知一二。据说即使受了换成一般人早就没命的重伤,他也总能撑过来。在二○三高地更是杀了堆积如山的敌人。若只论战功的话,他和斗南或许有些相似。

「哎呀,不过就算是号称不死之身的杉元,也比不上斗南伍长您的勇猛吧。」

曾根一边拍着斗南的马屁,一边替他的碗斟满酒。斗南眼神显得有些空洞,低声呢喃了一句「是吗」。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真想跟那个叫杉元的家伙好好聊一聊——」

在那场聚会的四天后,人们发现了曾根的尸体。

现场和上次一样,是野战医院后方的树林。

曾根在前一天的战斗中左臂负伤,接受军医治疗后,在回程途中失去了踪影。失踪一事之所以会曝光,是因为他的同袍谷垣一等卒前去探视时,从看护兵口中得知他早就已经出院了。谷垣立刻想起最近发生的事件,立刻向长官鹤见报告。鹤见下令全队展开搜索,不久后便寻获了尸体。

听到发现尸体的消息后,尾形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焦躁,朝现场走去。

午后昏暗的树林里,早已聚集了大批闻风而来的士兵。尽管谷垣和有古等人试图阻拦,他们仍带着惶恐不安的神情,争相窥探着现场的情况。

黑压压的人群中央,二阶堂兄弟正在挖掘埋在雪中的尸体。从昨夜持续下到现在的雪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灰白色的积雪早已与冰块无异。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呢。」

宇佐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尾形旁边,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一丝感慨。双胞胎吐着白气,卖力地挥动十字锹。每当锋利的锹尖破开雪地,碎裂的冰屑便在空中闪烁飞舞。尾形心里才在想「动作这么粗暴真的没问题吗?」一大团雪块登时飞了出去。

「嗯?」

双胞胎中的一人停下动作,踢了踢那团弹出去的雪块,里头露出来的是一只被切断的手腕。看来是刚才用力过猛,不小心把曾根的手腕给砸断了。

「二阶堂!你这家伙,对战友的遗体就不能再慎重一点吗!」

斗南猛地从围观的士兵当中冲出来。他面目狰狞地将二阶堂推开,随即在挖出一半的曾根尸体旁跪了下去。双胞胎先是一愣,然后故意当众咂了咂嘴,但最终还是悻悻然地退开了。

斗南完全不理会周遭紧绷的肃杀气氛,径自开始徒手刨雪。没过多久,他的指尖便渗出点点鲜血。尾形环顾四周,这次的尸体依旧是朝北摆放。

不久后,曾根的尸体终于从雪中被挖了出来。根本不需要仔细查看,他就和当时的蓬田一样,胸口上摆放着一把收在刀鞘内的刺刀。

斗南伸出颤抖的手,紧紧地抱住曾根那宛如圆木般僵硬的尸体。寂静无声的树林里,响起斗南悲痛欲绝的恸哭。

一阵冰冷的风掠过尾形的心底。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为了洗清嫌疑而演戏,那未免也演得太过头了;如果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那他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蛋。他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尾形的理解范围。

光是跟这件事扯上关系都是愚蠢至极,尾形决定要转身离开现场。

此时,他在众多士兵之间看见了鹤见的脸。在压得极低的军帽下,那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那个士兵杀手悄然销声匿迹了。然而与此同时,战争的局势却开始逐渐恶化。

随着战线持续推进,俄军的反击也变得愈发猛烈。将士们的疲劳早已超越了极限,第三军的战斗力与开战之初相比,显然已大幅衰退。

面对迟迟无法向前推进的攻势,苦恼不已的司令部为了寻求突破口,命令以强悍着称的第七师团担任先锋。而其中被派遣至最前线的,就是在二○三高地战中表现极其勇猛的鹤见小队。

尾形也同样在军队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他平时负责狙击从壕沟中微微探出头来的敌兵。发动突击时,则与其他士兵一同冲入敌阵。尾形特别擅长使用枪械,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擅长近身白刃战。需要的时候,他也经常手持刺刀与俄国兵交锋。

尾形早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对这个问题也毫无兴趣。

先以不间断的炮击打击敌军,再由步兵攻进陷入混乱的敌阵——战场上每天都是这套模式在循环。

事情发生在曾根的尸体被人发现的三天后。

那一天风雪格外猛烈,天候恶劣到即使在很近的距离下,枪支都无法准确瞄准目标。

就在这片仿佛挂起了白色帷幕的暴风雪中,尾形在众多浴血奋战的日本兵之间,看见了正与五名俄国兵交战的斗南。

简直是一场鬼神降世般的狂暴杀戮。

斗南先是用装在步枪前端的刺刀,狠狠刺穿身旁一名敌兵的喉咙。接着顺势转身,用枪托将第二个站在背后的敌兵侧脸连同头骨一起砸碎。第三个敌兵或许是感到恐惧,整个人连连后退,斗南像投掷长矛一样将步枪掷出,刺刀深深插入对方的脸。他用紧握的拳头毫不留情地重击第四个人的脸之后,赤手空拳扑向最后一个人,将大拇指生生插进对方的眼窝。

尾形冷静地开枪击毙从正面冲过来的敌兵,然后再次望向斗南。在漫天飞舞的雪花另一头,斗南沐浴在有如喷泉般涌出的鲜血中,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一天的战斗也以日军的惨胜告终。尽管付出了数十人的牺牲,日军也仅仅将战线往北方推进了一点。

不知不觉间,暴风雪也停了。

灰色的雪地上,日、俄士兵们覆盖着白雪的尸体层层堆叠。每具尸体都像蝗虫般弯曲着四肢,嘴巴微微张开。

尾形独自走在这条由尸体铺成的道路上。夕阳西斜,四周就像复上了一层薄纱,渐渐被黑暗侵蚀。

那是一种像是血管里都灌满了铅的疲惫感。虽然他将兜帽压低遮住口鼻,但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仿佛能削减生命的寒气刺入肺部。

尾形本打算如果在敌兵的尸体上发现性能优良的枪械,他就直接带走。然而无论走了多久,都找不到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寒意逐渐渗入骨髓。就在尾形觉得差不多该折返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右边远处伫立着一道身影。

是斗南。

他的脚边叠着好几具埋在雪中的俄国兵尸体,而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尾形的存在。

斗南轻轻摘下帽子,低下头。那模样,简直像是在为敌兵的冥福祈祷一样。

数小时前,斗南在杀戮时浮现的微笑,在尾形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尾形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感。

太阳西下,夜幕降临。

夜空难得没有一片云,无数的星子像撒落的砂糖,在空中不断闪烁着。

广阔无垠的冰原上不见半个人影。尾形紧握着三十年式步枪,屏气凝神地在壕沟中前进。

一到夜晚,潜伏在暗处的敌军斥候便会四处活动。而尾形肩负的任务,就是一发现斥候的行踪,就立刻将其击杀。

前进到一定的距离后,尾形停下了脚步。他戴着外套的兜帽,从壕沟中探出身子,并将手肘抵在冻结的地面上支撑身体。这么一来,骨头就能靠在稳固的大地上,瞄准时便不会产生晃动。

染成深蓝的地平线彼端,有几道黑影正在蠢动。一个、两个……总共三个人。

他放松全身的肌肉,将力道集中在扣着扳机的手指上——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刻。

尾形背后陡然出现一股强烈的杀气。

他反射性地回头。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站在那里。

尾形立刻将枪口对准对方,但对方却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拨开枪杆。尾形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一动,壕沟中顿时响起一声尖锐的枪响。

子弹击中地面带来的冲击,让尾形的身体大幅倾斜。此时对手已经逼近到眼前,根本没有时间让他重新调整姿势。

尾形毫不犹豫地扔下步枪,反手拔出腰间的刺刀。他直接朝着对方的心脏刺去,却在即将命中时被抓住了手臂。

那股力道大得惊人,尾形不由得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立刻尝试用空出来的左手去戳对方的眼睛,但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反而主动将头撞过来。尾形伸出的手指就这么撞上了坚硬的额头。

「……可恶!」

尾形强忍着手指传来的剧痛,试图顺势滑进对方的怀中。他现在手臂被对方牢牢扣住,所以他打算利用这个姿势,借机使出一记过肩摔将对方摔飞出去。

然而,这也未能成功。对方以更加蛮横的力道,死死绞住了尾形的手臂。那股仿佛被老虎钳夹住般的剧痛,让尾形指尖一松,刺刀顿时掉落在地。

对方看准了这个破绽,左手一把揪住了尾形的胸口。尾形立刻压低重心,但已经迟了一步。他的身体就这样被硬生生地举起,下一瞬间便背部朝下被重摔在地上。

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凹凸不平,突出的棱角刺入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无法呼吸。尽管知道必须起身拉开距离,但他的身体却只能做出缓慢到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动作。

面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尾形,对方整个人往他身上压了下去。尾形试图朝旁边翻滚躲开,却还是慢了一步。

对方凭借着蛮力强行跨坐到尾形身上,双手朝着他的喉咙伸去。尾形拼命挣扎想甩开对方,胡乱挥舞的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察觉到那是方才掉落的刺刀,立刻紧紧握住,毫不迟疑地朝着对方的侧腹刺进去。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尾形使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将刺刀拔出再刺入。喷涌而出的温热鲜血,黏糊糊地染红了尾形的双手。

然而,对方依旧掐着尾形的脖子,丝毫不为所动。别说是惨叫了,那人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手指掐进喉管的力道没有半分减弱,反而还在逐渐增强。

鲜血让刀柄变得湿滑,尾形手中的刺刀再次掉落。他开始缺氧,视野也渐渐陷入了黑暗。尾形试图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但此时的他早已失去了将其扯开的力量。

尾形心想,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没感觉到痛苦。

不知不觉间,眼前已经化为一片漆黑。而在那遥远的尽头,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光芒的四周,几张看不真切的面孔一一掠过。

忽然间,他的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巨响。

视野瞬间恢复了清明,尾形看见对方的身体被轰飞出去。

就在尾形理解到刚才那是枪声时,他又能吸到空气了。尾形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拼命地大口深呼吸。他能感受到冰冷的氧气穿过灼热的气管,在肺部逐渐扩散开来。

头痛得仿佛快要裂开。每当脉搏跳动一次,就像有铁锤从颅骨内侧狠狠敲击一般,产生剧烈的疼痛。

尾形断断续续将酸臭的呕吐物吐在雪地上,努力平复呼吸,一边用手撑住地面。

袭击他的凶手整个人趴在地上。直到这一刻,尾形才发现对方身上竟然穿着日本兵的军服。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尾形缓缓转过头去,只见鹤见拿着手枪站在那里,他的枪口上袅袅升起一缕苍白的硝烟。

「没事吧?尾形。」

尾形想回答,但喉咙只发出像踩烂青蛙般的怪异声音。

鹤见将视线从尾形身上转向倒在一旁的男人。白雪覆盖的冻土地面上,暗红色的鲜血渐渐晕染开来。

尾形伸出手,将对方的身体翻了个面。露出来的那张脸——果不其然,正是斗南。

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庞上,闪烁着湿润的光芒。尾形原本以为那是因为在雪地上趴太久的缘故,但看来并非如此。是斗南的双眼不断流下汹涌的泪水。

他的眼珠微微动了动,人还活着。

尾形正想拉开距离,但在他行动前,斗南颤抖的嘴唇吐出宛如呢喃般的微弱声音。

「……尾形,对不起。」

尾形当场愣住了。明明是这个男人扑上来袭击自己,这是在胡言乱语什么?然而,啜泣的斗南只是直直注视着尾形,一动也不动。

耳边传来踏着地面的脚步声,是鹤见来到了两人身旁。

鹤见用严肃的声音叫着斗南。

「在你死前,我只想问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杀害战友?」

「鹤见……中尉。」

斗南咳了一声,吐出带着泡沫的鲜血。那张脸就像掉下树枝后逐渐枯萎的果实,已然浮现死相。

「白木、日野军曹、蓬田、曾根,都是我重要的战友……所以我才杀了他们。」

斗南一边吐着微弱的气息,一边将视线移回尾形身上。

「……尾形,告诉我,我刚才对你下杀手的时候,有好好哭出来吗?」

「你在说什……」

「你就是为了那种无聊透顶的理由,把大家都杀了吗?」

鹤见不屑的低语声打断了尾形的话。

尾形不自觉抬头望去,只见鹤见压得极低的军帽下,一道冷冷的目光正注视着斗南。

斗南苍白的唇间泄出了呜咽声。

「我很害怕。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不再是自己了,这种感觉……我真的好害怕,所以……」

「所以你就用杀害同伴的方式来确认,对吧?」

听见鹤见补上的那句话,尾形终于理解这一切了。

他想起了前几天,曾根在场的那场酒席。

斗南无论在哪个战场上都奋勇作战。不管是在二○三高地,还是此刻的奉天,他都斩杀了无数俄国兵,为日军的胜利做出贡献。

可是斗南一直很后悔。他显然对自己杀了那么多素昧平生的俄国兵感到无比悔恨。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战场上对敌兵的尸体低下头,为其祈求冥福。对斗南而言,那是他发自内心的举动。也正因为感受到了这点,知道他并不是在演戏,尾形当下才会那么烦躁。

在战场上击杀敌兵,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在不断重复杀戮的过程中,斗南的知觉是不是渐渐麻木了?对于杀死眼前的敌人,他是否已经不带一丝犹豫了?

不再对夺取他人的性命,产生任何罪恶感——面对这样的转变,斗南比任何人都来得恐惧。

所以他动手杀人。

杀掉自己重视的部下、长官、同乡的挚友,以及无话不谈的同袍。他这么做,只为了确认亲手勒死那些无可取代的人时,自己的心中是否还会涌现恐惧与悲伤等情感。

斗南对于死者的哀悼之情应该不是演出来的。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尸体以礼相待,并向粗暴对待遗体的二阶堂大发雷霆。这个男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疯了。

斗南那失去血色的双唇,宛如呓语般不断念着「尾形」。看着这样的斗南,鹤见默默举起枪口。

直到这一刻,尾形才真正明白鹤见派自己去调查斗南的理由。而为了回应鹤见的意图,他迅速在斗南身旁蹲下来。

血腥味顿时变得更加浓烈。尾形轻轻凑到斗南耳边。

「斗南伍长。」

「尾形,我……」

「你之所以会哭,纯粹只是因为被子弹打中的伤口太痛了。」

斗南双眼圆睁,表情惊愕。

「——放心吧,你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

尾形缓缓拉开距离。只见斗南脸上还是那副惊愕的表情,人已经断了气。

尾形慢慢站起身来。被勒过的喉咙擦破了皮,每当寒风吹过便传来阵阵刺痛。

鹤见一边收起手枪,一边将目光转向尾形。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嘛。」

尾形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此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脸上竟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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