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鹤见笃四郎不会迷惘《月岛 基》-章节
月岛基一边摆弄手中的树枝,一边思索着。
对上级太过顺从会惹人反感,事事顾虑下属则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坚持自我又会处处受限。总之下士官这个职位,实在不是人当的。
他曾在某篇报导上看过,东京的上班族之间正在流行「中阶主管」一词。据说那是指夹在上司与第一线人员之间,负责建立双方沟通桥梁的职位。既要辅佐上司的工作,同时也得精准地将上司的意图传达给基层,并在业务过程中培育及指导部属。
当时月岛心想,照这个定义,自己应该也算是个中阶主管吧。月岛隶属于第七师团步兵第二十七联队,在鹤见笃四郎中尉率领的部队中担任军曹。他的职责就是充分领会长官鹤见的意图,然后统率整个小队并确实执行命令。
他自认在这支怪人特别多的部队里,自己还算是比较正常的一个,但底下那些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已经忘记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宇佐美上等兵曾对他说:
「不是有句俗话叫『疯子若跑,不疯的人也会跟着跑』吗?」
「那是清严禅师(注40)说过的话吧。一个疯子要是带头奔跑,其他正常人也会一个个跟着跑起来。这句话怎么了?」
注40:江户时代前期的禅僧。
「您知道得真清楚呢。在大马路上要是有人突然跑起来,周遭的人虽然会吓一跳,但毕竟人类是弱小的生物,所以往往会自然而然地采取相同的行动,于是就会有愈来愈多人跟着跑。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是那些没跑的人看起来不正常了,对吧?」
「然后?」
「不过呢,世上有这么一种人。不管身边的人跑得有多疯,他就是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宇佐美,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的就是您啊,月岛军曹——」
宇佐美那皮笑肉不笑的脸庞,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月岛猛然抬起头。
眼前的营火熊熊燃烧,四周是一片有如水晶般澄澈的夜色。
「月岛军曹,您不这么认为吗?」
坐在左边的宇佐美转头望向月岛。月岛虽然不知道他们刚才在聊什么,仍反射性地应了一声「嗯」。宇佐美立刻露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对着菊田特务曹长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看来自己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打起了瞌睡。尽管感觉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从宇佐美的反应来看,或许只是恍神了一瞬间。
「啪」的一声,最下方的柴火爆开了。无数火星四散飞溅,转眼便融入了夜色。月岛将手里的树枝折成两半,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烈火里。
他是在完成一天的工作,正准备回自己帐篷的时候,被菊田邀来一起烤火的。当时的他其实已经疲惫不堪,加上有个不太想靠近火源的理由,因此原本打算婉拒,但另一方面又担心其他人会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对劲。
菊田的军阶比月岛高一级,姑且也算是他的长官。身为部属,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就拒绝上级的邀请。月岛迅速思考过后,先将手里提着的手提箱尽可能远离营火,然后便加入大伙儿的行列。除了菊田之外,宇佐美和谷垣一等卒也都一起围在火堆旁。
「对了。」菊田嘴里叼着烟,对月岛说道:
「鹤见中尉刚才在找你,你去见过他了吗?」
「是的,刚才已经去拜访过他的帐篷了。」
「中尉那时看起来挺急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月岛注视着摇曳的火舌,简短地答道:
「小城将军明天要来前线视察的事已经敲定了,所以中尉吩咐我做好迎接的准备。」
「咦?小城将军要来吗?」谷垣惊呼出声。
宇佐美瞪大双眼,他身旁的菊田皱起眉头说道:
「喂喂,小城将军不就是我们的司令官吗?那样的大人物跑到这种地方来,真的没问题吗?」
「第三军司令部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月岛将目光从菊田身上移回营火。
「听说所有人都一致反对,但是将军态度坚决,说什么都要来。」
「难道小城将军不知道前线现在的情况吗?我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这里其实非常危险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谷垣。每天都有好几十名士兵牺牲,这些战情都有固定在上报啊。」
「他是想亲眼确认敌阵的状况,好运用在接下来的作战上吗?还是说……」
宇佐美哼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是因为接连吃败仗,所以自暴自弃了呢?」
月岛等人隶属于第三军管辖下的第七师团,而小城将军就是第三军的司令官。
有留学德国经验的小城,作为步兵战术大家,是帝国陆军中特别被寄予厚望的人物之一。日清战争时,他以步兵第一旅团长的身份出征,仅用一天就攻陷了当时清朝军队固守的旅顺要塞。此后又在各地击破敌军,显赫的战功不仅在日本国内深获肯定,就连各国报纸都盛赞小城的能力「无人能出其右」。
在这次与俄罗斯的战争中,他的才能自然也受到器重,于是他以第三军司令官的光荣身份,意气风发地渡海来到大陆——原本应该是如此。
事后回想起来,大概是之前那次轻轻松松就击溃清朝军队的经验,搞砸了一切。在俄军的改造下已然固若金汤的旅顺要塞,和先前那场只用一天就能攻下的战斗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小城所擅长的步兵战术并不适合攻城战。他接连发动鲁莽的突击,白白葬送了大量士兵的性命。在长达四个半月的战斗中,军队付出了将近六万人死伤的惨痛代价才总算驱逐敌军,但这时小城名声与辉煌的战绩,早已千疮百孔。
谷垣先强调这是从玉井伍长那里听来的,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听说小城将军在东京的私宅,连日来都有不明人士往里面扔石头。而且还有人对着房子叫骂,要他下台、切腹之类的。据说当局也看不下去了,派遣士兵过去维持秩序,结果派去的士兵却喊着要替同袍报仇,跟着民众一起扔石头……」
「这也没办法。不论是在旅顺还是奉天,将军都害死太多士兵了。」
宇佐美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会遭人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旅顺打下来的时候,不是就已经有人主张应该立刻撤换他了吗?我没说错吧?月岛军曹。」
「这一类的传闻我也听过,但实际情况究竟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我也听过这种说法呢。」
菊田将抽到只剩烟屁股的香烟弹进火堆里。
「听说满洲军总司令部认为不能让他继续指挥第三军,于是向大本营提议换掉司令官,但考虑到要是在此时下令撤换,小城绝对会自我了断,高层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太惊人了。」
「喂,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吧。」
面对呵呵笑个不停的宇佐美,菊田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不是啊,多亏了上面那些大人物之间那份美丽的友情,今天的奉天也在小城将军的指挥下死了几十个士兵对吧?这已经不是悲剧,而是让人笑掉大牙的喜剧了。」
月岛心想确实如此。撤换不适任的将领,原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战术。在战场上夹带私情简直愚不可及,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情。月岛假装活动脖子,瞥了后方的手提箱一眼。
宇佐美一边将手伸向营火取暖,一边继续说道:
「总司令部发来的电报,你们听说了吗?」
谷垣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宇佐美转向月岛,他也缓缓摇了摇头。
「三天前的下午,总司令部向第三军司令部发来一封斥责的电报。内容大意是『深觉贵军行动极为迟缓,甚感遗憾』。简单来说,就是在骂『你们到底在磨蹭什么』。我们这边明明已经那么辛苦了,不觉得他们的说法太过分了吗?」
攻陷旅顺后,小城因应总司令部的要求,带领着第三军迅速北上,与已经在奉天附近布阵的其他日军部队会合,成为包围俄军的其中一翼。他们被赋予的任务是继续向北推进,从奉天市区西北方向袭击敌军后方。
小城为了挽回先前的失败,果敢地率军前进。然而,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
察觉到第三军北上的俄军,自然是派出大军阻挡他们的去路。虽然小城试图击溃敌军并继续推进,但刚结束旅顺那场激战的第三军,早已没有那样的实力了。
他们不仅兵力不足,火器炮弹之类的物资也几乎消耗殆尽,别说是击溃敌军了,就连与敌军势均力敌地交战都十分困难。第三军的攻势毫不意外地停滞下来,只能在距离目标奉天市区仍十分遥远的地方,与敌军反复拉锯。
「那些大人物还真敢说。既然催得那么急,倒是先把新的炮弹和补充兵员送过来啊。」
菊田拿起一根细长的树枝插进营火里,用烧红的树枝前端点燃嘴里刚叼上的香烟。
「到底哪个国家的军队,会在战争期间规定大炮一天只能发射一次啊!简直荒谬透顶。」
「听说小城将军也是这么回复他们的。不过对方的回答更过分。月岛军曹,您猜对方是怎么说的?」
「大家都缺乏物资,不是只有你们,少在那边抱怨了。既然缺东西就用缺东西的方法去打仗,多动点脑子——大概是这样吧。」
「你猜呢?谷垣。」
「我的想法和月岛军曹一样。虽然这也是预料中的回应……」
「菊田特务曹长觉得如何?」
「谁晓得。大概是说一些已经不对第三军抱有任何期待之类的话吧。」
「您猜的或许很接近呢。」宇佐美冷冷一笑。
「我跟你们讲,据说总司令部的参谋是这么说的——反正就算派兵过去,你们也只会像当初打二○三高地那样,让士兵白白送命而已,不是吗?」
月岛皱起眉头。菊田也露出不快的表情说道:
「讲话总该有个分寸吧。就算小城将军的脾气再好,这次也该生气了。这些话要是当面讲而不是透过电报,小城八成已经动手揍人了吧?」
「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据说小城将军当时握着话筒,眼泪大颗大颗地直掉。我们那位司令官大人,被一个地位远低于自己的毛头小子冷嘲热讽后就这么哭了起来……我再强调一次,那通电报是三天前打来的。也是从那之后,几乎所有的攻击行动都被取消了。」
月岛不由得喃喃说道「原来如此」。确实如宇佐美所说。这几天对敌阵的炮击明显减少了,上头更是一次都没有对步兵下达突击命令。
另一方面,情报也指出俄军为了重整态势正在暗中撤兵,因此大家都认为,如果要打击敌军,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必须做好付出一定牺牲的觉悟。月岛原本以为停止攻击是为了避免浪费军需物资而采取的策略,但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喂,等等。」
菊田叼着香烟,身子往前靠。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的意思是,小城将军因为那个参谋的几句酸言酸语,就吓得不敢打仗了吗!?」
「谁知道,我可没说到那个地步。不过,他今天终究还是没有下达攻击命令,不是吗?」
「可、可是——」
谷垣有些犹豫地插嘴。
「既然小城将军明天要来前线视察,那不就表示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打算再次亲自指挥作战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宇佐美嘴角再次浮现淡淡的冷笑。
「月岛军曹,我跟您确认一下。小城将军应该知道,这里是个每天都有炮弹从天而降、危险得不得了的地方吧?」
「我听闻副官(注41)和花泽参谋长(注42)都已经再三向将军说明过了。所以鹤见中尉也严令我们提高警戒,确保将军在视察期间绝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注41:辅佐司令官等高级将官的军官职。
注42:统辖军团内所有参谋的总长。
「如果这就是他来视察的理由呢?」
「什么?」
「我的意思是,正因为被告知这里很危险,小城将军才特地选择这里作为视察地点。」
「……我还是不太明白。宇佐美,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菊田特务曹长。我在想,小城将军会不会是故意挑这种敌军炮弹像雨点一样没完没了的地方,作为自己的视察地点。」
「请等一下。」谷垣大叫,「难、难道您的意思是,小城将军其实是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处吗!?」
「天晓得。不过,他要是死在炮弹下,那不就是光荣战死吗?」
「……你啊,就算是开玩笑,也别随随便便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菊田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出言警告一脸若无其事的宇佐美。
月岛默默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暗自感到佩服。
虽然菊田嘴上那么说,但这绝非不可能发生的事。被总司令部那封电报彻底击垮的小城,难保不会做出那样的抉择。
事到如今,他想全身而退恐怕是不可能的。就算切腹谢罪,可以预见众人只会讥讽他是在逃避责任。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自己暴露在敌军的炮火之下,这样不但能让事情更快落幕,小城自己也能获得解脱。事实上,月岛很清楚,在攻陷二○三高地这件事上屡屡受挫的小城,曾多次主张要亲自站上最前线参加突击。
如果真如宇佐美所说,那事情反倒简单了——月岛在心中低语着,再次转过头去。
一个奉鹤见之命预备部署在小城视察的路线上、装满火药的手提箱,静默地摆放在火焰边缘的阴影里。
月岛被鹤见叫过去,是在当天吃完晚餐之后的事。
匆匆赶往军官用的帐篷的月岛,被告知明天中午过后,包括小城在内的第三军司令部一行人将会前来视察。
「所以,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鹤见坐在椅子上,用眼神示意放在身旁的大型皮革手提箱。
「把这个手提箱拿去放在我待会指定的地点。」
月岛低头应了一声「遵命」,随后提起了手提箱。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和那夸张的外表相比,重量轻得出奇。
「顺道一提,里面装的是一公斤的黑火药。」
「什么?」
「右下方有条绳子对吧?它绑在手提箱里头的粗糙金属棒上,只要一拉出来,就会摩擦产生火花,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鹤见用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继续说道:「简单来说,就是个巨大的手榴弹。」
月岛谨慎地将手提箱举起来。箱子的侧面下方,确实垂落着一条约三十公分长、末端结成大圆环的麻绳。
「……只要把绳子拉出来就会爆炸吗?」
「没错,所以你可千万别不小心拉到了。」
「如果是一公斤的黑火药,那就跟一般榴弹的火药量差不多了。爆炸范围可达将近半径十公尺。您为什么要准备这种东西?」
「明天视察的时候,我要让它在小城将军经过的路线旁爆炸。」
月岛顿时有种被人甩了一巴掌的感觉。鹤见依旧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震惊的月岛。
「……鹤见中尉,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嗯,你说。」
「言下之意,您打算弑杀(注43)小城将军吗?」
注43:臣下杀害主君的行为。
「你不需要想那么多。」
鹤见缓缓地摇了头。
「你的工作就是把这个手提箱放到我指定的地点,仅此而已。」
月岛感到十分困惑——但他立刻就放弃追问了。
月岛很清楚,对于小城在二○三高地只会一味重复鲁莽突击的作战方式,鹤见一直都持反对态度。就连这场奉天会战也一样,明明现在是发动总攻击的唯一机会,小城却执意不肯调动部队。因此月岛也十分理解,为何鹤见会对现状深感忧虑。
讲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撤换不适任的将领是再平常不过的战术。既然鹤见做出这样的判断,月岛该做的就是默默服从。
对月岛而言,鹤见笃四郎始终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迄今为止,他从来没有一次能真正摸透他的心思。
但是鹤见所奉行的正义,对现在的月岛来说,就等同于照亮前路的明灯。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
「我明白了。」月岛再次端正姿势回答道。鹤见点点头,接着在桌上摊开这附近的地图。图面上用红色铅笔画着几条线。
「小城将军视察前线时,会经过这里的其中一条路线。为了确保他不管走哪一条都会受袭,把手提箱放到这块岩石后面。」
鹤见用修长的手指,点了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月岛微微前倾,将那个地点牢牢记在脑海里。
「敬礼——!」薄云笼罩的天空下,一声高亢的口令响彻四周。
月岛反射性地将手中的步枪抬至胸前,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敬礼。周围的其他士兵与军官们,也同样摆出标准的敬礼姿势。
不久,小城一行人在第七师团干部们的引领下现身了。
由于是司令官亲自视察,原本应该是要列队迎接他们的到来。但小城本人希望以军务为优先,再加上如果大张旗鼓地摆出欢迎的架势,被敌军察觉了反而会出事,于是便改为不打乱既有布阵的常规接待。
视察人员的数量也精简到最低限度。第三军司令部派来的共有四人,以小城为首,其次是参谋长花泽中将、小城的副官冈中佐,以及作战参谋光房少佐。除此之外,还有五名隶属于第七师团的将官与军官随行。月岛在随行队伍的末尾,看见了把军帽压得极低的鹤见。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
月岛的视线从抬起的步枪边缘转到小城身上。
那是一个比他想像中还要矮小的男人。
月岛本身也不算高,但小城看起来跟他差不多,甚至可能还要矮上一个拳头。不过,这或许是因为小城像个老人一样弯腰驼背的缘故。
使他显得苍老的并不只有身形。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才五十岁出头,但那满面的白胡子,横看竖看都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貌。
覆盖着下半脸的胡须如冰柱般垂挂着,在狂风中无力地左右摇摆。毫无血色的脸颊凹陷消瘦,深陷的眼窝让双眼看起来像被黑影框住一样。他的脚步虚浮不稳,年轻的冈中佐在一旁搀扶着他,动作就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月岛再次确认了,小城这个样子是不行的。
低垂着视线的小城脸色阴沉。责任感、无力感与赎罪的念头等各种负面情绪交杂在他脸上,凝结成一种近乎虚无的表情。只有绝望到极点的人,才会展露出那样的神情。
小城朝这边瞥了一眼,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可以了」。军官们见状纷纷放下敬礼的手,回到各自的岗位。月岛也急忙赶往鹤见小队的队员们所在的壕沟。
倏地,远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炮响。站在观测梯(注44)上的士兵大喊「敌方炮击!」
注44:炮兵用于观测、高度约六公尺的梯子。
月岛回头一看,敌方的炮弹正好落在前方十几公尺处。
爆炸带来的冲击撼动着地面。在硝烟翻腾的广阔雪原上,紧跟着又飞来三发敌军的炮弹。花泽和光房等人立刻纵身跳进附近的壕沟,但小城却只是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直到被冈抓住手臂一把拉走,才总算躲进壕沟里。
鹤见则与其他第七师团的军官一样,当场单膝跪地,紧盯着被炮弹袭击的方向。
「都被炸成这样了,竟然还不开炮还击。」
在一旁缩着身子的前山一等卒,啧啧称奇地说道。月岛转过头去,才发现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是在跟后方的尾形上等兵搭话。尾形没有回应,只是从兜帽下凝视着小城等人避难的壕沟。
「这几天都没开打,按理说也该多少囤积了一些炮弹才对。为什么不打回去呢?」
大概是因为尾形没有反应,前山转而看向月岛。正如前山所说,不论敌军的炮弹如何倾泻而下,躲在沙包堆后方的我方炮兵部队都始终保持沉默。
「大概是因为没有下达攻击许可吧。」
「需要谁的许可?」
月岛伸出食指,指了指天空。前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那之后,炮击依然断断续续地持续着,小城一行人的视察进度变得极为缓慢。月岛将后续的工作交给菊田,自己则悄悄沿着壕沟尾随在视察队伍后方。
第七师团的主任参谋在前方引路,一边用手中的指挥棒指向各处,一边说明战况。花泽和光房等人面色凝重地眺望着远方的雪原,小城却始终低着头。从月岛的角度看过去,小城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那个关键的手提箱,就藏在前方不远处的岩石后方。虽然壕沟仍持续向前延伸,但这一区已经没有那么多士兵在待命了。应该不至于会有人提前发现手提箱,但问题是鹤见要如何引爆它。此时的鹤见,依然默默地跟在视察队的最尾端。
一行人慢吞吞地前进,终于来到了藏着手提箱的那块巨岩旁。
鹤见没有任何动作。一行人一边听着主任参谋的说明,一边走过那块巨岩,脚步丝毫没有停歇。
鹤见到底打算怎么引爆呢?就在月岛心生疑惑时,鹤见动了。只见他以滑行的动作将半个身子隐入巨岩后方,下一秒又立刻回到原本的位置。
照理说,鹤见应该是用脚尖去拉动那条结成圆环的绳子,接着被拉动的金属棒摩擦产生火花,引燃塞满手提箱的火药……
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
虽说手提箱里的黑火药,是出了名的需要耗费时间去燃烧,但这未免也太慢了。视察队的一行人早就通过巨岩,领头的小城甚至已经前进了将近十公尺。
月岛开始感到焦躁不安。设置的地点应该没有错,但他并不知道手提箱内部的具体构造。难不成是他在搬运的时候不小心出了差错,不知不觉间损坏了内部的机关吗?
月岛从壕沟中爬上地面,想去确认手提箱的状况。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面的鹤见突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月岛被那道锐利如箭的目光一扫,整个人顿时僵住。鹤见立刻转回前方,猛然冲了出去。
下一秒,巨岩爆炸了。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眩目的白光刺痛了月岛的双眼,脑中才闪过「糟了」的念头,一股排山倒海的冲击便席卷全身。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出去,整个人被抛回壕沟底部,背部重重着地。
月岛瞬间停止了呼吸,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脑袋,连视野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当他抬头仰望时,天空已被一层灰色的浓烟覆盖。
他双手撑地,好不容易才撑起身体。左胸陡然传来一阵被锥子刺中般的剧痛。肋骨大概不是断了,就是裂开了。
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鹤见的安危。月岛急促地喘着气,奋力从壕沟的边缘探出身子。
四周弥漫着雾气般的硝烟。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可能是爆炸声伤到了耳朵,耳中嗡嗡直作响。月岛捏住鼻子用力憋气,强行让鼓膜膨胀。虽然做法是粗暴了点,但至少耳鸣多少减轻了一些。
耳鸣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呻吟声。白烟深处,传来几人不成语调的哀号,此起彼落。
全身上下的关节无一不痛。月岛护着受伤的肋骨,一步步朝着发生爆炸的方向走去。
一阵微风掠过,吹散了周围的硝烟。当雪地上的惨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月岛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那景象简直惨不忍睹。
裸露的地面上,无数烧焦的人体残肢四处飞散。不只是四肢而已,有的尸体已经没了下半身、有的尸体被炸飞的岩块砸碎脑袋,到处是早已看不出原貌、混杂着泥土的肉块。每具尸体都被烈焰烧光了衣服,溃烂发黑的皮肤赤裸裸地暴露在寒风中。
远处也依稀能看到几个伤势较轻的人,但那些人也全都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月岛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鹤、鹤见中尉……!」
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踏出一步,发现在一片余烟缭绕的景色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只见一旁的壕沟里,两道人影徐徐地站了起来。
月岛凝神细看,那是全身沾满黑土的小城与鹤见。月岛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他打从心底感到如释重负。
不知道军帽是不是被炸飞了,没戴帽子的鹤见额头上流下一道血痕。
鹤见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呆立在原地的小城身旁。
接着,他在小城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城的反应非常强烈。他猛然转向鹤见,双眼睁得像铜铃一样大。
月岛正打算飞奔过去,背后却传来了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第七师团士兵和军官们。他们听到爆炸声后就急急忙忙地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月岛军曹,您没事吧!」
谷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月岛回了一声「没事」,再次望向鹤见与小城所在的方向。
然而,那里只剩下小城一人。小城面色铁青,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在军官们的簇拥下快步离开现场。从小城走路的样子来看,他果然毫发无伤。
「鹤见中尉在哪里——」
「鹤见中尉刚才也在这里吗?」
不知何时来到月岛身边的宇佐美脸色一凛,立刻冲出去。谷垣也慌忙跟上。
逐渐冷静下来的月岛,重新确认了这场爆炸造成的后果。
离巨岩比较近的人几乎都是当场死亡,距离稍远的人则是勉强还留着一口气在。他们有的手脚被炸飞,鲜血如泉水般从伤口喷涌而出,但好歹还活着。士兵们将这些重伤患抬上担架,急匆匆地将他们搬离现场。
月岛在骚动的士兵当中四处寻找鹤见。在寻人的过程中,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失败了。
鹤见原本打算利用这场爆炸杀掉小城,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不仅如此,还波及到其他无辜的军官,害他们无端丧命。月岛的心情沉重得仿佛吞下了铅块。
自己确实有把手提箱设置在鹤见指定的地点,而抓准引爆时机是鹤见的任务。但无论如何,目的并未达成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月岛认为这是自己的失误。他咬紧牙关,拼命地继续寻找鹤见的身影——
就这样一直找到日落时分,月岛最后来到位于兵营外围、用来埋葬阵亡士兵的地方。
四周已逐渐被淡紫色的暮色包围。月岛穿梭在一根根由沙包撑起、用来充当墓碑的杂乱木桩之间,快步前行。
走了一阵子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特别巨大的沙包堆,顶端竖立着一根粗大的柱子,上面用浓重的墨色写着「第七师团忠魂碑」。或许是渗入的积雪融化了墨汁,黑色的墨痕如同眼泪般从「忠」字下方的心字旁流淌下来。
忠魂碑旁,一道人影如插在地上的木桩般伫立着——是鹤见。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四周不见其他人影。呼啸的狂风吹得木桩剧烈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鹤见缓缓转过身来。月岛在他的正前方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您的伤势已经不要紧了吗?」
「只是被飞来的碎石割伤了额头而已。正面受的伤可是武人的勋章,你不觉得我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吗?」
鹤见摘下军帽露出伤处,额头上缠了好几圈绷带。月岛应了一声「那就好」,沉默片刻后深深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这次未能成功除掉小城将军。不仅如此,还波及了这么多暗杀目标以外的人。冈副官与光房参谋当场死亡,花泽参谋长也受了单耳鼓膜破裂的重伤……」
鹤见没有回应。月岛依旧低着头,再次说了一声「非常抱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鹤见突然对月岛说:
「你真的是个责任感很强的男人啊。」
鹤见的声音从月岛的头顶上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做得很好,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月岛不由得抬起头。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当他想开口追问时,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回头,只见菊田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鹤见中尉,原来您在这里。和田大尉正到处找您。」
「发生什么事了?」
菊田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大声回答:
「刚刚第三军司令部向各师团下达了命令,要求所有部队在天亮时开始前进,倾尽全力对奉天附近的俄军发动攻击!」
「你说什么!」月岛忍不住惊呼,「但小城将军不是……」
「这就是小城将军下的命令,月岛。」
菊田立刻打断月岛的话,随后再次转向鹤见。
「因此上头下达指示,命令我等整备军装,为黎明的进军做好准备。所以要请您即刻返回营区。」
「知道了。菊田,你先回去传令,让士兵们立刻开始着手准备,然后能休息就尽量休息,我和月岛军曹随后就到。」
「遵命。」
菊田敬完礼之后便迅速离开。
「看来他总算是下定决心了。」
鹤见目送着菊田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轻喃。
「鹤见中尉。」月岛忽然问道,「……我可以请教您两件事吗?」
「什么事?」
「爆炸发生的前一刻,我亲眼看到您朝着前方跑过去。但是爆炸过后,您与小城将军却是一同从旁边的壕沟里站起来。请问那时候……您是把将军推开了吗?」
「嗯,没错。」
鹤见毫不避讳地大方承认。
「我必须让小城将军以为,自己是被爆炸的冲击给震飞的,所以当时可费了我不少工夫。要是让他察觉是我把他推下去的,那可就糟了。」
月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他早明白自己无法看透鹤见的真正意图,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即便如此,他此刻还是不免觉得一头雾水。
「这是为什么?那个手提箱……难道不是为了除掉小城将军、好让第三军更换司令官才准备的吗?」
「那你就错了,我可从来没有说过那种话。」
月岛不禁倒吸一口气,确实正如鹤见所说。他甚至不需要去回想就能确定,鹤见亲口告诉过他,就只有手提箱里装满了黑火药,以及要他配合小城的视察路线,将手提箱藏在其必经的路上而已。
「那、那您究竟是为了什么才……」
就在这一瞬间,月岛脑中浮现了鹤见的身影——就是他靠近呆立不动的小城,在他耳边低声说话的那一幕。
「您当时对他说了什么?」
「嗯?」
「爆炸发生时,您将小城将军推落到壕沟中,后来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难道那才是您的目的吗?」
「你看到了啊。」
鹤见有些意外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随风飘散,像一条带子翻飞扭动,随后消散在虚空之中。
「听好了,月岛。我们这边得到情报,奉天附近的俄军为了重整态势,已经开始逐步撤离。如果能在这个时候转守为攻,即使是疲惫不堪的第三军,也能勉强看见一线胜机,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尽管如此,小城将军却因为害怕造成更多牺牲,迟迟不肯调动兵力。」
「正因如此,您才打算用非常手段将其撤换,好迎来一位积极主张发动总攻击的新将军来担任新司令官……」
「这也是一种方法。」
鹤见淡淡地肯定了月岛的说法。
「但如果能让小城将军自己重新振作起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所以,我当时在壕沟里对将军这么说——您看看,上天至今依然没有遗弃小城将军您啊。」
月岛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这一刻,他总算真正理解了鹤见的意图。
「每个人都以为那场爆炸是俄军发动的炮击。随行的第三军司令部与第七师团的成员有八成当场死亡,剩下的两成也大半受到重伤。然而,唯独小城将军安然无恙。他明明被卷入了爆炸之中,就算当场丧命也不奇怪,却『幸运地被震飞到壕沟里』,最后连一丁点擦伤都没有。这场奇迹,对于一个正处于绝望深渊的军人而言,正是能让他再度燃起斗志的绝佳特效药。」
月岛急促地大口呼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屏住了气息。他原本就明白鹤见的手段,但这种做法未免也太过冒险了。对此,月岛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简直是目瞪口呆了。
「……您还真是下了一剂猛药呢。」
「我也是逼不得已。如果此时不能让将军重新振作起来,我们将会彻底失去获胜的机会。」
「这次只是碰巧进展顺利,但如果小城将军不幸在爆炸中身亡,您又打算怎么办呢?」
「你刚才不是已经替我回答了吗?」
「我?什么意思?」
「直接换一个积极主张进攻的新将军来就任司令官。所以无论结果如何,都能达到我的目的。」
听到鹤见那干脆俐落的口吻,月岛霎时感到一阵虚脱。一切都没有改变,鹤见那毫不动摇的正义,在此刻的月岛看来是那么地可靠。
「怎么了?我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您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鹤见回头看向身后的慰灵碑。
「我们绝对不能输。否则的话,根本无颜面对那些在旅顺和奉天死去的弟兄们。」
月岛也抬头望向慰灵碑。铺天盖地的夜色转瞬间吞没了四周,就连身旁鹤见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们必须要赢,然后夺下这片土地。只要满洲还是日本的领地,你们的尸骨就是葬在日本的国土上。」
即使已化为夜幕中的一抹黑影,鹤见仍以近乎耳语的声音对亡者喃喃诉说。
「为了守护你们的尸骨,我们会继续像发疯似地向前狂奔——」
三月九日,第三军在司令官小城的号令下,对奉天西部的敌方阵地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总攻击。巧的是,宣告春季来临的风暴在此时卷起漫天沙尘,骤然遮蔽了俄军的视线。第三军抓住这个机会,将手边所有的炮弹全部发射出去,步兵部队紧跟在后发动突击。俄军虽拼命展开反击,但到了下午,全军已开始转为撤离。
日本军队固然付出了极其惨烈的牺牲,但另一方面也成功联合其他军团展开追击。到了隔天,也就是三月十日,日军终于成功彻底占领这座已被敌军放弃的奉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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