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鹤见笃四郎独自一人伫立着。

遥望地平线的尽头，一缕像丝带般纤细的曙光渐渐延伸开来。

天要亮了。

他抬头望向深蓝色的夜空，几朵如碎纸般的薄云静静地飘浮着。

前阵子还让人苦不堪言的严冬，这几天已经彻底失去踪迹。迎面吹来的风不再像以往那样，有如刀刃削过脸颊般地刺骨，反而隐约能感受到温暖的春意。

一阵强风刮过，鹤见不禁低下头。身上那件外套的下摆，以及缠满头部的绷带尾端，随风轻轻地在空中飞舞。

在那场对奉天西部的敌阵发动的最后总攻击中，鹤见被飞散的炮弹碎片正面击中额头，他的额骨被当场炸飞，身负重伤。不过，想想他为了让小城重新振作而采取的手段，这或许也是因果报应吧。但即使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没死，连他都不得不感叹自己实在是命硬。

战争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了——鹤见在心中默默呢喃。他们这些军人能做的事也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将进入外交的领域。今后该如何与欧美各国结盟、跟俄罗斯站在对等的位置进行交涉呢？他自认已经透过这场战争，为国家准备好足够的筹码了。

然而鹤见心里也明白，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不论是旅顺攻防战还是日本海海战，日本确实在这些局部战争上取得了胜利。但就整体来看，日本绝对算不上是彻底击败了俄罗斯。日本，仅仅只是没输而已。

事实上，相较于战力与资源都已几乎见底的日本，俄罗斯手头上应该还有余裕，因此对手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打了败仗。既然如此，日本是否还能像当年日清战争那样获得割地赔款就很难说了。

不过，现阶段即使没能捞到好处也无妨。战争已经结束了，而我等军人必须将棋子继续往前推进。

夺取爱奴人藏起来的巨额金块，以此作为资金来源，并活用北海道丰富的天然资源来打造军需产业——这是鹤见心中盘算已久的计划。就算旁人讥笑他的想法荒诞无稽也无所谓，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繁荣。为了防堵俄罗斯进一步南下，并且保护日本不受他国威胁，无论如何都需要这笔庞大的军费。

今后等待在前方的，想必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肮脏工作，是十八层地狱，而且还不晓得成功的机率有没有万分之一。但即使如此，他也非做不可。

开始刮起了强风。

不知不觉间，地平线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有如针尖般微小而耀眼的光芒，缓慢而确实地冲淡笼罩天际的黑夜。

「天就要亮了。」鹤见低声呢喃。

他可以预见，日清与日俄这两场战争不论是好是坏，都将大幅改变未来的世界局势。将来的某一天，日本可能会与这次结盟的欧美列强为敌。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积累足够的国力。

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其他隐忧。例如，这场战争带来的胜利经验。

日本确实没有战败，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会战。而其中被广泛运用且发挥效果的，多半是夜袭与奇袭等攻击手段。

这原本应该是军队最后的「王牌」。说得明白一点，真正的战术应该是思考，如何在不依赖王牌的情况下稳扎稳打地取胜。

这次的胜利，会不会让大日本帝国陆军产生「只要采取和日俄战争一样的战法，就算面对像俄罗斯这样的大国也绝不会落居下风」的错误神话？军队一旦走错了路，就是亡国的第一步。鹤见对此深感忧虑。

他蓦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为了不让敌人打落手上的武器，那只粗硬发黑的手掌长久以来都死死握着枪、剑，导致掌中的老茧一再破裂，接着又结了无数个新茧，层层交叠。

鹤见的脑海中浮现了圣经里的一段话。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五十二节——「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

「鹤见中尉。」

背后忽然有人呼喊着他。他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月岛军曹。

「时间到了。」

月岛身后，是与他一同在满洲闯过无数生死关头的部下们。菊田特务曹长、宇佐美上等兵、尾形上等兵、谷垣一等卒，以及同为一等卒的二阶堂兄弟……在他们后方，还有数不清的身影。

鹤见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背向了那片荒凉的大地。

刹那间，鹤见仿佛在呼啸的风沙深处，听见了不绝于耳的枪声与无数的惨叫。

他不禁回头望去。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尚未迎来黎明的葡萄色夜空。

鹤见朝着部下们的所在之处，再次迈开沉稳而踏实的步伐。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