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节

我降生于「第八世」的时候,也是个寒冷的日子。

从还是幼猫的时候开始,妈妈就一定会带我去一个地方,是一处民宅。我当时幼小的身躯还耐不住寒,无风的室内非常舒适。

但那不是个能放松──对猫来说这真是奇怪的说法──感到开心的环境。那间屋子,以人类的说法,是间「垃圾屋」。

对猫来说,馊味并不是什么会感到不快的气味。馊味是从食物散发出来的,代表有东西可吃。不过,从大门口到走廊、厨房,全都杂乱地堆满垃圾袋、旧衣等,怎么看也不像是有用的东西,只是一直往上堆积,我实在无法理解这里的居民。

住在这里的是一名老太婆。不知是否无心生活,装了纸尿裤的垃圾也直接放在家里,恶臭难耐。跟馊味不同,那气味确实让我感到厌恶。饭也不好好做,用少少的年金买现成的熟食,一天吃两餐苟活着,一整天几乎都躺在家里。老太婆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连吃饭都有困难,老太婆还是会在家喂野猫。除了我妈妈、兄弟姐妹之外,还有附近的几只野猫,也一起在老太婆的庭院住下。老太婆总是笑咪咪地看着猫聚在一起懒散的生活,有时会买比自己吃的还贵的猫饭回来,直接洒在院子里给我们吃。她就是这么爱猫的人。

不,她算不算得上爱猫人很难说。老太婆把我们当成她的女儿、儿子、孙子般对待,单方面对我们说话,还邀请我们进她的垃圾屋。现在回想起来,那状态实在说不上正常,也难怪附近居民都不太跟她打交道。

对人类、对同族,我都一样豁达、看透,也不抱期待,对老太婆也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只是只幼猫,连用自己的脚走路的力气也没有,只是仰赖老太婆的喂食,自暴自弃地过一天算一天。

老太婆八成是在我们身上看见幻影,把我们当成孩子或孙子,不辞辛劳地照顾我们。对此我内心满怀轻蔑,十分看不起她。但她毕竟如此好心地照顾我们这些猫,我也从没想过要逃走。

不抱期待、不奢求太多,我就只是为了生存利用她罢了。

真只是这样就好了。

新年过后不久,老太婆没有从棉被里起身。

过了几天,开始传出腐臭味。几只饿坏的猫,开始啃食老太婆的肉。我实在是提不起这个劲,只好想办法捉地板下的老鼠吃,但光这样还是止不了饥。

吃不饱的猫开始叫个不停,附近邻居应该有人抗议了吧。来家中拜访的人,确认了老太婆的死。

我们就这样被收容了。但我们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屋里的猫。收容所也无暇处理我们,迟迟找不到收养人。

就在我觉得差不多该放弃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三月,在寒气尚存的东北发生了地震与海啸,转瞬间吞没了一切。

职员们一开始努力想拯救在倾倒笼子里声声吠叫的猫狗,但随着远处响起警报,一个人、又一个人逃了出去。明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当我领悟到我们将被舍弃、就此死去,仍拼命地叫着、试图求救。

水逐渐漫入收容所,只剩下一个女生,哭得泪流满面、抽抽噎噎,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应该才刚到职没多久吧。她看起来不知所措、充满困惑,心中一团乱。在混乱中,她满脸鼻涕泪水,独自把笼子扶起,努力安抚失控的动物。

但要打开所有笼子放我们逃走,对她来说似乎力不从心。女孩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是一直哭。

怎么不快点逃走呢?这样就能更快逃到安全的地方。但女孩还是不肯走。在她迟疑的时候,水位不断上涨,淹没她的膝盖,几乎没办法好好走路。

事已至此,她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打开笼子。但她的手不断发抖,没办法把钥匙插进锁孔。女孩终于领悟到为时已晚。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对不起……

女孩不断重复只有动物们听得见的道歉,准备逃上屋顶,打开饲育室的门──就这样离去。

慢慢地,混着大量土石和瓦砾的黑水不断高涨,看着沉没其中的动物,我一面害怕地叫着,此前七辈子的生命和回忆不断在脑中重演。

人类总是自私的。单方面地给予像是爱的东西,自以为这样叫做温柔,但要结束时却毫不留情。我们伸出爪子也被他们甩开,转头就忘。正当以为他们只是冷漠地将我们当成物品对待,却又付出真心的爱。

无论何时,动物总是无法与人类对等。

如果能明白彼此的言语,懂得彼此的心意,或许会不一样吧?

但不管是什么情形,对我来说都充满痛苦。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舍弃希望而活,要来得好得多了。

我再也不要对他人抱持期待了。

最后的一条命、最后的这辈子,就只要相信自己,由我为自己做主,过随心所欲的生活。

我再也不要仰赖谁,过着跟谁互助互惠的生活……

这就是我在被黑水淹没的笼子里结束「第八世」时,立下的誓言。

你也写封信给她吧?

阿绢这个可笑的提议,我起初不当一回事,最后还是参考了她的点子。但我要交给小圆的不是信,而是故事。

我的一句话,让北星大为震惊。

「我……写书?」

「对,你为那孩子写个故事吧。能写下文字的就只有你了。」

我们有多爱那孩子、有多为她着想,又有多么希望她能成功,获得幸福。能够诉说、打动她内心深处情感的,只有透过故事才办得到。

而鼓舞那孩子的故事,要由北星来写。

不是身为被囚困的魔女,而是身为旧书店的店长、身为那孩子的挚友而写。

北星的眼神游移,像是要回避我、小不点和吉诺的视线,低下了头。她无法保持冷静,一时语塞,明明是冬天却流下斗大的汗珠,像是努力从喉间挤出话语似的小声回答:

「我、我办不到……故事这种东西、文字什么的,我想不出来。我是受罚之身,这是不被允许的……我不能做出这种事。」

那不是对我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借口。

但我很清楚,不管是我或小不点他们,再怎么想鼓励那孩子,猫就是无法传达。如果要让女孩再度拾笔写作,势必要有北星的协助才行。

「不能参与故事的惩罚,你还要继续乖乖承受吗?」

我带着怒意问道。北星不情愿地摇头:

「被贬黜的我,不能玷污故事。那孩子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我怎么能玷污她的心呢?像我这么丑恶的心,不能碰触那么美好的灵魂。更何况要编织重振那孩子的心的故事……」

「故事,我来编吧。」

这句话自然地从我口中说出来。

咦,北星忍不住诧异出声,抬起了头。小不点和吉诺也瞪大了眼。

我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重要。只要能帮助那孩子重新拾笔写作,舍弃我这点微不足道的矜持也不算什么。

我就这样,对自己发了誓。

从白天开店时一边顾柜台、一直到深夜上床为止,我都一直待在魔女身边,对敲着笔记型电脑的魔女说话。

说一个热爱猫与文学的女孩的故事。女孩自小开始读小说,也喜欢上漫画和电影,不知不觉开始热切地渴望创作故事。在面对自己的才华、周遭的环境与朋友、家人间的课题与羁绊的同时,遭遇挫折又重新站起来。这样的故事。

叙事者,是女孩悉心饲养的猫,第一人称口述。

女孩做了多少努力,是如何笑、如何欢喜、如何悲伤,又吃了多少苦──她的心是多么坚强。猫用许多语汇去叙述、去鼓励、去赞美。

这样的故事,我用像是在讲故事的口吻说出来,由北星帮忙打字。

老实说,这种故事随处可见。如果在某处有某人早已写下这样的小说,我也不意外。而且故事内容太贴近现实,以小说而言或许太过拙劣。

但是,不管是多泛滥的故事也无所谓。

这个故事,不为谁而写,是献给名为神崎圆的女孩。故事主角当然是她,也是我自己。绝对不是从别处抄来的作品。

作为娱乐小说,不够成熟、不够完美也无所谓。你的身边有想要支持你的存在,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个事实。

成为我的代笔写手的魔女,途中好几次几乎要放弃。她不断自我质疑:自己真的有资格将这个故事带来世上吗?只不过是为我的故事代笔,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样的价值?

「写故事的人不是我,是你啊,小黑……我听着你的叙述,自己也试着想要构思故事的走向,但是,我连一句话──一个词、一个字都想不出来。要用什么样的文字、什么样的叙述才是对的,才能打动那孩子的心,我完全不知道。像我这样、如此充满瑕疵的人,能写什么故事……」

魔女颤抖着嗓音,好几次不断拍打自己的头,浮现苦闷的表情,而每一次,我都反复地、清楚地告诉她:

「我没有写文章的才华。我只是把过去发生的事实添油加醋,重新讲一次而已。要用什么样的词汇、什么样的技巧、什么样的铺陈,都是你的选择。能把我说的话加以拓展、把模糊的想像升华为有形的故事,赋予打动那孩子力量的人,就只有你。不要误会了,这不是我的自传,也不是什么记述──是不折不扣的『故事』。这个故事,只有你能写。」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真诚地如此告诉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北星每一次都哭着重新面对键盘。她擦了多少次眼镜的镜片,我已经数不清了。

她的抱怨跟丧气话越来越少,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持续编织一个又一个文句。

我、以及北星,内心深处埋藏的念想,终于慢慢成形。

就这样到了梅花绽放的季节,一个故事完成了。

换算成稿纸,大约是两百张长度的故事。用一个冬天说完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关于一名少女半生的故事。这无庸置疑是一篇小说。

打下「完」字之后,北星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辛苦了。」

疲惫不堪的魔女并未回应我的慰问。微微带着暖意的风吹进,鼻腔弥漫一股花香。我暗自感叹着不知不觉变换的季节时,北星缓缓低语:

「能打动那孩子吗?」

「希望可以。」

「你不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我平静地回答,北星一脸诧异地望向我:

「投入全心全意的创作,要是无法打动对方,或是让人觉得好无聊,说不定会就此失去价值……你没有这样想过吗?」

无巧不巧,这跟小圆的担忧和恐惧十分相似。我觉得有些可笑,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我用反问代替回答。北星起初像是要否定,而后静静地点头,稍稍加重了语气:「是啊。我所憧憬的、人类创造的故事,随着时间过去,力量逐渐增强。随着网路的普及,传播言语的力量和范围也扩大。这年头还在卖纸本旧书的书店店长写的故事,或许已经过时了吧。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时间和时代给追过了──想到自己的努力终会迎来化为乌有的瞬间,我就完全丧志了。」

所以那时候,我才失去了神格。

她这么说着,将存了小说档案的USB随身碟从电脑拔起。

「就算这个故事真的能打动她,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重新书写。说不定到头来一样是一场空。」

她说着这样的丧气话,我坚决否定:

「不会是一场空的。」

「真的吗?」

「对。说穿了,我在那个故事里,一次也没说过要她放下一切,全心投入成为作家──只是,希望她不要放弃,继续努力,我就只是想告诉她这个。」

我没打算要求她考虑自己的事、家人的事、未来的事,并加以预测,从现在开始规画,牺牲其余的成就梦想。

没有必要现在马上重新拾笔,也没有必要现在就放弃一切。只要将笔搁置着,这样就好。

不过之后,什么时候想重拾写作都可以。继续失败也没关系。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放弃,继续写下去。

在故事中、在现实里,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考完试再写就好。为了就职再次搁笔,过了一段时间如果又想写故事了,那就到时候再写。

只要不放弃,只要继续坚持下去。

只要继续走下去,就绝对不会被击倒。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斗,所以也不会输。这样就好。

我自认用最诚挚、毫不矫饰的话语,将这样的心意编织进故事里。

我戴上项圈、挂着随身碟,久违地来到神崎家门口等她。一段距离外的公园,开始凋落的梅花香气乘着夜风微微飘来。

小圆就快升上三年级,似乎开始认真念书备考了。曾几何时,那孩子的母亲比她更早回到家,在门外看见家里灯火通明,竟让我有些失落。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听见小圆的脚步声。我如同往常一样跳下围墙,在神崎家的大门前等她。不久,小圆的身影转过街角。她的头发留长了,已经长到接近腰。不过头发梳到耳后,清楚可见两边的耳朵上低调地各戴了一只小小的耳环。

她看见我先是一惊,然后微微笑着向我跑来:

「啊,小黑!太好了……上次真对不起喔。」

我完全忘记上次分别时的状况,听她这么一说,才终于想到在那之后这么久没出现会带给她多大的不安,心中升起一股愧疚。

小圆用双手搓着我的头和脸颊,我默默扭过头,让她看见项圈上的随身碟。小圆发现后,怯怯地握住随身碟,解下我的项圈。

好了,这下我的任务就达成了。赶快回去偎着火钵取暖吧。

决定之后,我从小圆的手中挣脱,准备踏上归途,这时小圆突然把我一把抱住。喂,你要干么?

「今天就好,住一晚嘛。这次应该就是最后了……」

她的语气满是寂寞。

没办法,我放弃抵抗,乖乖任她把我塞进毛衣里。她用书包遮住腹部的鼓起,进到屋中,急急奔上二楼以免被母亲发现。我从毛衣里看着小圆的脸。

她的脸上带着跟十年前几乎每天往北斗堂跑的时候,一样的笑容。

之后,吃过晚餐、洗完澡,小圆挖出满布灰尘的笔电,接上电源,插上我给她的随身碟。我一面看着,一面在床上的枕边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有人阅读自己赤裸裸地写下真心话的「信」,让我感到有些难为情。这女孩和那男人,都是活在这样的日常中吗?我不禁钦佩起来。

但是,对于编织故事这件事,我并不觉得痛苦。这或许可以说是我对作家此一人种唯一的误解吧。或许该说,他们一定是满心欢喜地做着,在常人眼中看来痛苦不堪的工程。

现在的我,又是如何呢?

小圆时不时从桌上伸过手来,喂我吃她手上的小鱼干,我填饱了肚子,沉入梦乡。

我做了梦。

我处在周遭一切轮廓全都模糊不清的地方。似乎是在室内,但难以确定。那狭长的地方,看起来也像是一条巷弄。

但凝神细看,墙壁由堆积如山的书籍堆叠而成。

以《古事纪》、《日本书纪》、《古今和歌集》为首,《源氏物语》、《竹取物语》、《土佐日记》、《枕草子》、《陆奥话记》、《闲吟集》、《宇治拾遗物语》、《东海道中膝栗毛》、《净琉璃集》、《雨月物语》、《近世说美少年录》、《浮云》、《武藏野》、《乱发》、《阿Q正传》、《火星演剧》、《罗生门》、《恩仇之外》、《银河铁道之夜》……

文豪们的书,堆积了几百本、几千本,砌成墙壁、铺成道路。我并不理解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缓缓穿行而过。

穿过仿佛弥漫雾霭的地方,眼前拓展开来是一片由蓝与绿构成的美丽世界。

春风吹拂,眼前所见是以单色涂抹般延伸至远方的绿色大地与青空。这颜色确实美丽,但同时又太过虚假,让我感到坐立不安。

「────」

似乎有谁在唤我的名。

如此舒畅,又感到不快。对这个声音同时生出完全相反的情绪,让我满心疑惑。四下张望,这个仅以双色染成的世界,除了我之外谁也不在。那声音再度呼唤我。

此时,终于明白为何这呼声会让我感到不悦。那声音叫的是我的真名:「金之助、金之助。」

但呼唤声甚至不是那男人的声音。我确实希望能听到那男人呼唤我的真名,不过我只希望他一个人这样叫我。被一个不知道是哪来的阿猫阿狗、甚至连影子都不现身的人这样叫,着实让我不爽。

这时,眼前的空间开始扭转。或者该说开始扭曲,扭曲成人形。

有什么人在。我屈起身子,摆出威吓的姿势。对方似乎也看见我如此警戒的样子,扭曲的空间里响起了声音。这一次,我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还太早了吗?」

同时,扭曲慢慢消失,如波纹般的歪斜恢复平稳,再次回到绿色与蓝色的单调世界。

刚刚那是什么?浮现疑问的同时,我想起北斗堂的猫一个个都说过的话:我做了个梦。

那是──

依稀听见声音,我偷偷睁开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睡觉,小圆关了灯,房间变暗了。书桌上的台灯也像是为了不直接照到我而转了向。灯光照亮了小圆的脸。

在亮白的灯光下,小圆在哭。她坐在电脑前,两手复住双眼,眼泪掉个不停。

我看见这个光景,再次闭上眼睛。

这孩子打算一个晚上读到哪里啊?她现在读到哪里了呢?

不用这么急着看啊。要是一口气读完,我可是会不好意思的。

希望她会懂。

最后我脑中带着这个念头,沉沉睡去。

最近,我常常在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太努力创作了,好容易累。

早上起来时,那孩子会是什么表情呢?好期待到时候可以好好观察。

所以,就让我睡吧。

我好困啊。

终

算起来小不点的肉体年龄比我还大,但他还是活跳跳的,店门前出现虚弱的蜥蜴时还会追着它们玩。

倒是我,身子已经开始虚弱了。

大概一年多前起,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期待的就是吃饭时间,但最近我的食量也变少了。

晚间清点库存的工作,现在也完全落到魔女身上。话是这么说,但也就是利用一个月一天不营业的公休日点书,负担似乎不太重。不会衰老的肉体还真方便呢。

今天点完库存,北星洗完手,马上打开电脑。从休眠状态被唤醒的电脑,发出「嗡──」一声令人不悦的声响,亮起刺眼的萤幕。

北星在开着的网页上直接按下重新整理,光是今天就不知道确认过几次了。

没有更新。北星叹了一口气,拿起夹在书中的书签,再次读起书。

「你也太在意了吧。」

我没睁开眼,小声吐出一句。

「可是……」北星闷闷不乐地说:「当然会在意结果啊。」

「也是啦。」

睡魔再度袭来,我放弃抵抗,中断对话又睡着了。我是不会反抗春日暖阳的。

人类也全都该在这暖阳下好好休息才对。偏偏他们就爱工作、爱看书写书,真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跟一年前比起来,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就连喵喵叫都嫌麻烦,所以也越来越少向北星提出要求。

逗猫棒之类的玩具在眼前晃动,我也没力气追了。

停在店门对面的那辆废弃车,车牌上的字我都看不清了。

以前只要有火钵、暖炉或暖炉桌,就能暖呼呼度过的冬天,今年也有些难熬了。最近因为北星腿上比较暖,我喜欢睡在上头。

北星也对我特别体贴,摸我的时候动作更轻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用力搔着我的痒处。

感觉最近店外也变得好安静啊,不过我似乎也听不见太细微的声音了。

即使如此,开在杂木林里的梅花香气,还是清晰地传进我的鼻腔。

刺激、感官,都逐渐离我远去。

神奇的是,我开始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直到几年前,我会想起的只有跟那男人之间的回忆;日常的点点滴滴、那家伙工作时的背影、「喂」地叫我,像是想要逗我的调皮神情、受严重胃痛所苦,闷闷不乐地躺在地上读书的样子、把门生叫来破口大骂,或是毒舌批判评论作品,热切辩论的样子。

但是,现在……

我越来越常想起不同人的样子,以及跟他们度过日常的回忆。

店里挂轴上的画,突然跳进我的视野。

我蜷在魔女腿上,将脑中浮现的念头,用一种平淡无奇的口吻向她开口:

「喂。」

「嗯?」

「结果出来之前你很闲吧。要不要再写本书?」

我突然提出的问题,让魔女不知所措。她沉默了好一阵,思索我话中的意味,但似乎还是想不通,于是反问:

「呃……写给小圆吗?」

「不是。」

「那是写给谁?」

只是随口说说啦。我原想这么回答,但打住了。

这个答案,对我的心不诚实。

我老实回答:

「写给你。」

「咦?」

北星哑口无言。我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继续说:

「天照跟众神是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我……我觉得你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了。最后你扼杀自我不是为自尊心,而是为他人写了一本书。不管有多拙劣,书就是书。不是为了贬损他人,而是为某人而写的……你已经没必要再受苦了吧?」

但北星只是怔怔地垂下头,怯怯地说:

「我、不知道……」

太听话了吧。面对如此没自信的北星,我继续说:

「我认为你写书有意义、也有价值──不然,就再让我来说吧。这几十年间,我从没告诉过你的、我的事情。要当成故事的题材也可以。」

咦,北星一惊,脸上浮现期待的笑容。但我哼了一声,否定了她的期望:

「别误会了,就算告诉你我跟过去遇见的作家之间的事,不过是传记类的东西,称不上是故事,而且我根本不打算告诉你。」

「啧,那你要跟我说什么?」

「作家的事。」

「你这话跟三秒前不一样啊。」

北星傻眼地摘下眼镜,我清楚地、静静地告诉她:「哪有不一样。」

「我说的作家──是你。」

……沉默。

北星整个人目瞪口呆,好一阵子只是注视着窝在她腿上的我。

过了一晌,语塞的北星像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语不成声,反而眼泪开始啪哒啪哒地掉。然后,呜呜呜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啊啊,你这女人还真是爱哭呢。

在店里挂了两张自己画像的人,应该要更有自信一点吧。

好了啦,不要哭成这样。

不是有我在你身边吗?

隔天起,我开始一个一个、讲述自己的故事。

从我降生于第九世起,一直到抵达这座城市、来到北斗堂为止的事。

第一辈子的事。

第一次跟小圆一起走过长路那天的事。

第二辈子的事。

稍微提一点点第三辈子的事。

木村的事。

卡亚的事。

露露的事。

第四辈子的事。

小不点和吉诺的事。

阿绢的事。

小圆的事。

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然后是第八世的事。

一世一世,我的所见所闻、我所体验过的事。

然后也说了这十七年的岁月,一直一起共度光阴的那么一个女人的事。

她是多么热爱故事、同时热爱着编织故事的人类,又因此受了多少折磨。

我将我眼中看到的女人姿态,原原本本、真诚地述说出来。

这已经是我原创的第二部作品,原以为写作过程会很顺利,但令人心焦的是,北星动不动就哭,所以执笔进度一直很缓慢。

必须耐心等她哭完,这种状况时时发生,但这样漫长的等待时间,不知为何也让我觉得很自在。

就这样,在写作进度来到将近七成的时候,消息公布了。

那是投稿某网路小说比赛,小圆的小说得了首奖的新闻。

是个小奖,也没有奖金,不过得奖作品会刊登在商业杂志上。这下那孩子的故事会成为纸本书、做成电子书,被许多人读到吧。这对我来说就是很值得开心的事了。

主角是想成为漫画家的少女,透过朋友、家人、身边的人们,以及她悉心饲养的爱猫等多重视角,描写少女身心成长的故事。其中也有一个在少女生活的小镇上登场的老式咖啡馆女店长,店长的绰号是魔女,完全是以北星为蓝本写的。加上她还能跟故事中出现的猫对话,一路守护着少女成长。看到这设定我也只能苦笑,但读起来充满乐趣。反正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基于现实的设定吧。读起来很有趣、很痛快。

魔女暂时搁下我们的故事,将公开在网路上的那篇小说读给我、小不点和吉诺听。我们乖乖地听着这个故事。

是个温柔的故事。遭遇重重困难,一度几乎放弃梦想,最后又激励自己重拾创作的故事,确实就是小圆过去自身的经历。

这故事带着自传性小说的性质,跟小圆此前写过的风格大不相同。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那男人也一样,若是没有我在他身边,一定也写不出以那知名文句为开头的那个故事吧。

而且那孩子不会因为写出了这部作品就满足于此。

接下来,那孩子一定还会继续写,持续创作故事、编织文句。就像养好翅膀的伤,心怀梦想振翅飞往未知世界的乌鸦。

这正是我们当时最真切的心愿。

比赛结果公布的隔天,小圆来到北斗堂。这是她出社会的第三年,从前穿了好多个的耳洞,如今几乎都合起来了,现在只有一、两个低调的耳环在耳朵上欢快地晃动闪耀着。她的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小圆看起来非常开心,不断对北星低头致谢,她们在说什么我其实不太感兴趣。不过小圆不时会伸出手,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实在是太舒服了,我就随便她摸。

对话中,北星依然没有提到自己在写故事,应该是觉得不好意思吧。就像小圆在我面前读我的故事时,我也觉得很害臊。给人看以自己为题材的小说,北星应该也有些胆怯吧。

不过小圆这么做了。

她将自己写的故事公诸于世,受到肯定。

所以啊,我觉得你也办得到喔。

我在心中对北星这么说,就这样睡去了。

我做了梦。

不是从前如何殒命的前世记忆的梦,也不是贴近现实的梦。

我在一条书本堆叠而成的窄路上。

沙浆铺成的地面暗沉陈旧,有些地方还发霉,路面通道狭窄,蜿蜒曲折,看不见前方通往何处。让人想起那男人的时代常见的、错综复杂的老街巷弄,大概只有人类的孩童勉强能穿过的宽度。天花板是跟北斗堂同色的木材。

曾经做过的、轮廓模糊的梦──这样的梦境如今更加鲜明地再次出现在眼前。

最奇妙的是形成通路的墙壁,夹道的两面墙,是高高堆叠的书本。

以《古事纪》、《日本书纪》、《古今和歌集》为首,接着是《源氏物语》、《竹取物语》、《土佐日记》、《枕草子》、《陆奥话记》、《闲吟集》、《宇治拾遗物语》、《东海道中膝栗毛》、《净琉璃集》、《雨月物语》、《近世说美少年录》、《浮云》、《武藏野》、《乱发》、《阿Q正传》、《火星演剧》、《罗生门》、《恩仇之外》、《银河铁道之夜》……以及──

《我是猫》。

这里集结了名为「故事」、浓缩凝聚的世界。杂乱堆积书本的这个空间,带着微微的亮光。

从前好像曾经做过一样的梦,但我想不起来。眼下似乎没有退路,我于是缓步前行。我感受到身体好久没有如此轻盈,不,毕竟现下明显是梦,这也是当然的。要是连在梦里都得拖着老猫的身躯,我可受不了。

在这条书之小径上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是北斗堂的拉门。是我已十分熟悉的、镶嵌着毛玻璃,装着螺丝锁的老旧拉门。我将前脚伸进些许的缝隙,推开一道头能穿过的缝,嘿咻!地钻出门。门外,不是北斗堂的店门口。

是一片草原。

大小丘陵绵延不断,看起来无尽地延伸。至少以我的身高,四下看去的景色就只有两种颜色;天空的蓝,和草原的绿,仿佛北斗堂外的世界就只存在这两种色彩。

转过头,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上,只有北斗堂孤伶伶地伫立其上。我刚刚似乎就是从那栋建筑里走出来的。不过,怪了,那间破破的旧书店外观,似乎看起来有点太干净了。

「辛苦你了。」

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怔怔地看着身后北斗堂的我,猛地转回前方。

眼前站着一名几秒钟前还不存在的女子。

女子一脸沉静,看起来很年轻,又像有着岁月的历练。要说她二十多岁、或是五十多岁,感觉都说得过去。就是如此奇妙的女子。

「你是谁?」我问,女子慵懒地答道:

「谁也不是。至少对你而言……还是用你熟悉的样子比较好聊呢?」

女子的脸庞突然扭曲,连骨骼、服装也跟着改变。就像是将精巧制作的黏土重新塑形一般,她的长相、身材,就这样慢慢变成不同的样子。

接着,变化中的身形和服装慢慢安定下来,成为清晰的样貌。

那瞬间,我惊讶地睁大了眼。

站在眼前的,是那男人。

蓄着胡子、板着一张脸,浴衣上罩着羽织外套,身上散发出书本的气味。一切的一切,都跟我曾经一同生活过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我竖起全身毛发,向后退。

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那男人。也正因如此──

「这样你应该比较有亲切感吧……」

「不准侮辱那家伙!」

你只是变幻成那个样子,并不是他。这是极大的侮辱,就像是在践踏、蹂躏我与他的回忆。所以我恶狠狠地低吼,就像那家伙脾气上来时一样。

喔,对方淡淡地低吟,眼前男人的姿态再度扭曲,又变回方才的女人样貌。

「是我失礼了。我这么做,其他猫倒是都挺高兴的。看来你跟其他猫很不一样呢。」

「你是谁?」

我再度询问。女子还是一脸慵懒,淡淡地答道:

「负责将愚弄书籍的神,贬黜为人的存在。」

「什么?」

「人称我为天照。」

天照──那女子是这么说的。

将羞辱创造故事之人的魁星贬黜为人、施予惩处的神,此刻就在我眼前。若这真的是梦,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才这么想,就像读到我内心想法似的,女子开口吐出一句狗屁不通的话:「是梦非梦。」

接着,她往下一坐,坐在一块仿佛几十年前就一直在那里、突然冒出来的树木残株上。两秒钟前,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残株。

这个残株是哪来的……是这家伙在梦中世界、刚刚创造出来的吗?

我内心满是疑问,女子不以为意,径自开口:

「待过北斗堂的每一代猫咪,我们都会赐予奖赏。那是赐给代我惩罚魁星、完成任务者的报酬。我以赐给他们真名的饲主之姿现身时,大家都非常高兴……发脾气的猫,小黑,你还是头一个。」

自顾自地说了一个段落,女子第一次绽开微笑:「居然让那家伙写故事,对你这样的怪猫来说,或许这才是正常的吧。」

「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我。我可不打算听从他人的指使、任人摆布。」

我内心慢慢升起一股怒火。我明白她刚刚对我展现的敬意,不过就是表面工夫。这家伙跟木村一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说得很像有那么回事。展现出形式上的诚意,但一点都不真心,做做样子而已。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

「不可能的。你们和魁星,都无法逃脱我们和北斗堂。猫必须述说各自相处过的文豪的人生,折磨那家伙,这是猫要持续背负的义务。而那个罪人,则必须生活在狭隘的世界,感受最卑微的人类都能创作出些许成果、自己却构不着边的苦楚,体认自我存在的卑贱。」

她的话让我心下一惊。

「那家伙会受罚,不是因为轻视人类吗?」

「以结论来说,是没错。但那家伙真正的罪过,在于贬损了神性,越过不该跨越的界线。我们对她施予的,充其量是身而为神应受的惩罚。畏惧人类的想像力和创意,想要毁坏他们的世界,身而为神,这么做未免太怯懦。」

所以才将她贬黜。

女子百无聊赖地说完,跷起脚晃呀晃的,就像是无声地说:「连这点小事也要我解释吗?」

我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熊熊燃起的怒火。

女子突然神情放柔,用温柔的嗓音说道:

「虽然方式不一样,你也跟其他猫一样达成了使命。你让魁星模仿人类、让她把动物编的故事感激涕零地写成文字。愚昧至极。但那家伙总有一天也会明白吧,其实什么也成就不了。所以这次也足以构成她的惩罚了。来吧,给你的奖赏……」

「不需要。」

我没听她说完,就果断回绝。女子像是突然被推入虚空般满脸错愕,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你说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话一说完,女子垮下脸啧了一声。贵为神明,还真是有风度呢。

「喂,天照亲自让你从畜生道解脱,你居然要拒绝十万亿佛土吗?感恩戴德地接受吧。其他猫全都很感激我呢,如此一来,结束『第九世』之后,就能在大同世界过着安乐的生活了。」

女子懒洋洋说着那些话,我根本就没在听。

要贬抑我是无所谓,那跟我的猫生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这女的瞧不起的,是编织故事的无数人们,以及他们创造的产物。包括那男人、包括魔女,也包括小圆。

你能明白因为家里有状况,不得不放弃写作的作家是什么心情吗?你懂由衷想创作故事,却无法实践的作家有多遗憾和绝望吗?

在你眼中,他们创造出的一切都如同尘土吧。你内心早就认定他们穷尽一生成就的不过如此吧。

才不是这样。

他们的名字,一定会跟自古以来绵延不断的众多作家的名字并列。就算不是一时半刻,终有一天也一定会。

不相信这个可能性的家伙,凭什么审判人──凭什么自称为神!

他们试图描绘的故事,他们想像力彼端的世界,价值是多么不可取代──你最好是会懂啦。

我实在无法忍受女子的态度,我跟她无话可说。

我转过头,瞪视北斗堂。这间书店耸立在微风吹拂的草原上,却充满压迫感,就像是不让任何被捕捉的猎物逃脱的坚固牢笼。

建立在荒凉草原上的建筑,虽存在梦中,也确实是由众神设下的概念。这座牢笼,关押着魔女,以及我的魂魄。

但是别忘了。

这里,是我的世界──

我在心中如此断言的瞬间,大地震动。

随着越来越大的轰隆声,看似无限延伸的青翠大地,各处开始出现隆起。

咚。

草原各处以火山喷发出熔岩般的气势喷出泥土,大地如狂暴的龙一般扭动。

「怎么回事,你……你做了什么?」

女子脸色一变,而区区小猫如我充耳不闻,只是不断改造这梦中世界。

我管她是神还是什么来头,那女子看来无聊透顶。排除一切无谓存在的梦境,实在有够无趣。除了北斗堂之外,就只有覆盖地面的草,以及连片云也没有、毫无浓淡起伏的单调蓝天。

世界,可以再更自由。

长着无数大树的庄严森林也好,无视季节、盛开千百种花朵的美丽山丘也好;头上有鲸鱼飞翔的都市、亦或建立在云上的王国也好;拥有海中领土的国家、或是雪人居住的严寒雪山谷底的独栋房,感觉也满有意思的。

光是想像,就觉得很好玩,不是吗?

这家伙凭什么看轻无限想像的世界呢?

给你好看,我低声道。将意识集中在如疯狂扭动的龙一般的泥土上。

循着我这只猫的记忆,泥浆奔流,将形塑了我的一切全都具象化,几近狂暴地呈现出我的想像。草地纷纷龟裂、大地隆起,从中无限涌出的泥龙,将我的所有记忆全都吸收卷入、持续翻滚。

大树、草木、花朵、书本、马车、小货卡、日本刀、虫子、枡、锈蚀的废车、炸弹、B–29轰炸机、大楼、乌鸦、铁笼、渡轮、车站、木天蓼、电车、墨壶、火钵、暖炉桌。

接连从大地中涌现、落下,逐渐占据这无趣的世界。

接着,这些堆积成小山、遮蔽视线的大量物事,如雪崩般随着轰然巨响崩落,化作气势汹涌的黑色浪潮冲向北斗堂。

女子脸色大变,大叫出声:

「你在做什么,小黑──快住手!」

我当然不会住手。

你问为什么?这还用说吗。

束缚那家伙的诅咒,不是源自别处,正是北斗堂。此刻身处那女子创造出的梦境,不趁现在破坏更待何时。

管你是什么神。你写得出洒脱的猫用嘲讽视角、观察人类社会的故事吗?写得出内心充满迷惘、化身成老虎的人类苦恼吗?写得出将航行在无垠宇宙中的银河铁路之旅,比作人的生死的故事吗?

你的想像就只有这种程度吗?就只有这片无趣的草原和平淡的蓝天?

神啊,太让我失望了。

这么点极限,人类轻易就能突破了喔。

那女孩、魔女,往后一定也可以。

还是说你仍然认为他们不过只会以自身经验为题材、或是只会写下从他人口中听来的故事,仅止于此的无名小卒?怎么可能。

他们往后一定能前往想像的彼方,开拓尚无人得见的全新世界。

所以──等着看吧。

在我嘲笑女子的同时,想像的产物化作浊流将北斗堂吞没、冲倒……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泥流冲毁北斗堂的同时,水流自在地变幻,将草原推向远方。在云朵流动的天空下,土色的浊流伴随震动耳膜的巨响,不断改变这个无趣的世界。

不久后,浊流的水势总算缓了下来,最终停歇。

在一片寂静中伫立的,是我的诞生之地,森林中的神社。当然,那个讨厌动物的老头、妈妈、姐姐和哥哥都不在那里。此刻现实中的我,已经有了归属。我只是突然觉得怀念,想起这座神社,将之重现罢了。

我只要拥有回忆就够了。事实充其量不过是记号,只会让人烦心。

我用胡须尖端感受着六月森林开始大合唱的蝉声空气,这才起身往神社一步步走去。走过茫然的女子,无视她的存在,在缘廊边躺下,蜷起身子。哎呀,真是费劲,对老猫来说果然太吃力了。

女子用带着愤怒与失望的颤抖嗓音说道:

「你这个冒渎者……你的魂魄将不会回到现世,也不会前往黄泉。」

「是吗。」

「愚蠢之徒!小黑,你马上就要死了!没有『第十世』了,这次就真的结束了。你的魂魄未来永劫都将不得安宁……」

哼,我嗤之以鼻:

「这样啊,说完了就快走吧。还有──我的名字叫做金之助。既然是神,就别搞错了。」

说完,女子还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不久她的身影就如雾般散去,消失无踪。

真是的,总算安静下来了。

跟那家伙说再多也是浪费时间。只要小圆跟魔女没事,我会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听着怀念的林叶摩娑、以及蝉鸣鸟叫的声音,闭上双眼。

倏地传来一阵花香,我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线终于对焦,眼前是熟悉的北斗堂书店门口。洗练的小黑板、为猫准备的水碗,以及开始凋落的樱花瓣。

呼嗯,我发出无意义的声音,稍稍伸了个懒腰,然后失去平衡险些跌落在地。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睡在北星的腿上。

「唉呀,怎么啦?」北星问。我歪了歪头,回答:

「嗯,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我好像做了个梦。」

我望着店门外,恍然地说。突然感受到北星抽了口气,摸着我的背的手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你还记得是什么梦吗?」

「不记得,不过是个很舒服的梦。」

「是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火大。」

「咦?」

魔女难得突然叫得这么大声,我也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她。她脸上带着悲伤,又混杂着惊愕,表情有够奇怪。

「你那是什么表情?」

魔女诧异的神情渐渐和缓,像是在隐忍泪水似的用湿润的双眼直盯着我,静静地说:「没什么。」

接着北星又轻柔地摸起我的背。

啊啊,真舒服。

我再次将下巴枕在北星的膝上,陷入沉思。

樱花,开始谢了。

即将到来的夏天结束后,我来到这间店就整整十七年了。到那时候,书也该写完了吧。

但我能不能活到十七岁,老实说我不确定。

我最近总是想睡,饭也几乎吃不下了。

只觉得待在魔女的腿上最舒服。

「小圆说要搬出家里,养只猫。」

魔女的声音传来,是不期待回应的自言自语,摸着我的头和背的手,无比温柔。

这么美好的一天,我的脑子里最近却总是不断想起那个男人。

「一定会很棒。因为那孩子要成为作家呢。」

那男人不用特地选这条路走,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困难,但他不曾停止写作。因为那不是什么荆棘之路,而是自我救赎,也是为了每天能吃得下饭所必须做出的决定。现在的我非常了解。

……这世间,真是有意思。

「是作家养的猫呢。一定会非常、非常棒的。」

就像那男人,为了拯救自己的心,在虚构中找出光与梦、编织成故事。就像小圆,为了将内心澎湃的情感化作形体,将人生投影为故事、成为自己的分身。

但要创作故事,光这样还不足以成为动力。

将自己体内涌现的冲动打进对方的心中、烙下刻印,留下一生难忘的深刻记忆。爱上呈现方式透露着攻击性的愚蠢之徒,所挑战的荆棘之路,或许就是书写的本质吧。

「一起度过十年、十五年的漫长时光,是那孩子的猫呢。」

在那里,理论和逻辑都无用武之地。不能将无法抑制的情感、冲动深埋在心中,想要将超越地平线想像之外所看见的世界,呈现给他人看看。在这样终极的多管闲事和冲动的本能之下,又得到了名为表现的能力后,就彻底失控的可笑生物。以自己心中涌现的念想为基础,用几十万字的文字排列,将整个世界浓缩的热情。

这若不是诅咒,又是什么?

受到被文字吸引的诅咒的愚蠢之徒,加诸于身的惩罚──就是书写。

「如果是在哀悼中死去、转世重生的猫,一定会来到北斗堂。」

如果只是活着,只要像猫一样,漫不经心地活着就好。跟我们不同,有一种人类,会自己走上苦难之路,试图用文字来表现自我。他们深信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幸福,他们就是如此热爱文字、热爱故事。

穷尽一生,在人生路上绕着远路,如此奇妙的生物。

当这些人来到人生的尽头,能找到持续编织故事的意义和价值吗?

我找到了喔。

「因为,那是作家的猫啊。」

回想起来,这生命之火烧得还真长、真久。

因缘际会下,来到被人称为文豪的男人身边,得到他的关爱。

因缘际会下,来到被禁止编织故事的神身边,让她重新执笔。

用尽九辈子的命,我给予北星的──是故事无法带来的救赎。只为了疗愈仅仅一个人的心。

这样是否太微不足道?才不会。

「等那只猫来了,一定会说起我、还有你们这些猫的事。现在想到就觉得好期待喔。」

或许是为了将这条命献给魔女,我才会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会这么想,果然是因为那家伙在我心中的存在如此重要,而且如此温暖。

跟那喜怒无常的男人一同度过的回忆,还活在我心中……这作为故事的结尾再适合不过了吧?

所以我不再对魔女多说什么。

我的真名,到现在都还没告诉魔女。

这个名字,是只属于我和他的。

北星沉默地、轻轻地摸着我的头,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我想起那男人的手,静静地感受魔女手中的温暖。

不久后,我慢慢地陷入沉沉的春眠。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