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节
孤独,在野生的世界是会要命的。能够不加入群体、单独行动的,基本上都是顶层的猎食者。
猫能吃的猎物很多,但要说我们是否位居食物炼顶层,倒也不尽然。尤其现代有太多天敌之外的危险,我也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哪天一个不小心就死掉了。
所以能活在那座岛上,对我们猫来说或许是幸运的吧。至少在人类眼中看来如此。
那座岛,在地居民似乎都叫它猫岛。
那只是人们擅自如此称呼,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岛名叫什么。不过岛如其名,猫岛上住满了猫。
我有印象以来,就住在那座岛上了。
我是从岛外搭接驳船来到岛上?还是有自私的人类觉得在这里就不会寂寞,自以为好心带来丢在这里的?或是打从一开始就出生在岛上?这种事对已经活到「第七世」的我来说并不重要,只是枝微末节的小问题。我已经受够与人类有所牵扯,甚至可以说想避之而后快。总之,我只想自己一只猫过活。
只要活在群体中,猫也不会完全落单。我们猫基本上都是自由自在地行动,但有时也会互相帮忙、也会为了争夺猎物而起争执。不过鸡婆的人类插手后,倒是不至于为了食物剑拔弩张。
我不喜欢这样。
猫群聚在码头。渔夫和岛民们群聚,俐落地杀鱼、分鱼,猫们也为了捡碎肉吃等在那里,只要到海岸边,总会看到至少十只猫坐在那里。我从不混进群众,看不起那些向人类讨食的猫,只会嘲笑他们,然后躲进村落里。
我没有任何互助扶持的对象,一个也没有。大部分的野猫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彼此混熟、互相照顾、互助互惠的对象。
只有我不同。在这座岛上,鲜少有活过比我多条命的猫,要说被人类不断背叛的猫,更是一只也没有。
我当时的想法十分扭曲。你们知道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磨难吗?你们最好是会懂。我总是在内心厉声痛斥。
不管我用多么精湛的话语诉说过去的六辈子,也没有任何一只猫能完全理解我的话、同理我的遭遇。即使身在众多同伴之中,我也无比孤独。我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不理会任何猫。
事实上,我在岛上受到众猫嫌恶。我不跟任何猫合作、也从不帮助其他猫,无视规矩,随自己高兴行动。岛上分成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各自的群体,各有各的首领,以及各自的规矩。但我完全不管这些,会被讨厌也是活该。
在这座岛上度过的──其实也就是一辈子的时间,不过短短六年。自第三年起,每年我在岛上都会有孩子,但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怀了我的孩子的母猫是怎么养大孩子的,我一概不知,也从未在意过。
不过到了第六年,也就是最后那年,我又让一只母猫怀了孩子──这次问题大了。那是岛的北端、坐拥最大领域的头头看上的母猫。
当然,我和母猫都不知道这件事。就算是首领,猫就是猫。怀上先交配的公猫的孩子理所当然,会因为这样怀恨在心,未免太没有身为首领的器度。但那只首领就此盯上了我。
猫并不会建立群体、构筑起以某个领导者为顶点的社会,不过会有个带头的存在,把跟班当孩子一样照顾、教育。那个性情暴躁的首领,似乎看我这个特立独行的猫特别不顺眼,一看到我就对我又咬又抓,弄得我一身伤。
我失去右眼,满身是伤,过了几天,伤口开始化脓。即使只有一点皮肉伤,在野外生存都是致命的。尽量休息、把伤口舔干净,是我唯一能做的疗伤。但我拼了命的治疗,似乎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躺在小山的树荫中,缩起疼痛的四肢,气若游丝的时候,岛上最爱管闲事的老猫朝我走了过来,用怜悯的语气向我开口:
「傻孩子。不打好关系,谁也不会帮你的。」
「要你管,老头。装熟互助什么的,我才不来这套。」
「哎呀呀,你再来会怎么样……已经不关我的事了。不过如果你还有『下辈子』,要对他人温柔一点啊。」
「要训话就去找别的猫。」
我们应该是有过类似这样的对话,但当时我发着高烧,记忆模糊。
总之,我受了重伤。在森林中狩猎变得困难,我越来越虚弱。
我走投无路,拉下脸前往码头,想跟渔夫们分点碎肉,却被早已占据码头的其他猫怒骂、赶跑,没吃到什么东西。
没有猫帮我、支持我。
我深切体会到,孤独的生活原来这么辛苦。
我就这样饿着肚子,走在堤防上想找掉在路上的鱼吃,突然被一道浪卷走,很快就溺死了。比那喜怒无常的男人写的黑猫故事,下场要来得更凄惨。
没有任何人或猫为我感到悲伤。
早上的上学路上,小圆绕道前往北斗堂。她将我放在店门口,而我没有再追上去,只是不舍地目送她离开,然后走进北斗堂。
阿绢生气地骂我「你是跑去哪里了」,北星也念了我一顿,还担心得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水盆里喝了点水,倒头补眠。小不点和吉诺跑来吵我,我硬是不理他们,睡我的觉。
但我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正视问题。北星一样在看书,看起来还在生气,但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跟她谈谈。
「魔女,来一下。」
「干么?」
「我要跟你单独谈谈。」
「嗯?」
或许是隐约察觉有什么事,她稍稍收起怒气,看了一下时间,然后将书签夹进书里。
她到厨房捏了两个饭团、在水壶中装满茶,装进托特包中,还稍微打扮了一下。下身长裙搭配布鞋,上身在衬衫上套一件稍厚的开襟衫,还戴了顶帽缘偏大的草帽,然后跟平常一样戴上那副挂着链子的眼镜。枡坠链轻轻摇晃着。明明已经是四十好几的中年女子,在低调的配色下,年轻式样的服装穿在她身上却意外地合适。
当然没有要特别出远门,不过她平常只在北斗堂和车站前的超市或药局间往来,对她来说要到这之外的地方,已经算是「出门」了。她对阿绢他们留下一如既往的奇怪交代:「店就交给你们顾了。」我们步出了北斗堂。
一开始是我在前头带路,北星慢慢跟在我后头,走累了,她就将我抱在肩上,默默地向前走。
其实要到附近的小公园也可以。不过难得出一趟门,北星选择了较远的公园。这座甚至容纳了棒球场的大公园,假日总是充满带着孩子的家庭和老夫妻,十分热闹。今天是平日,没什么人,带着学龄前幼儿的妈妈十分醒目。
北星带着我穿过公园游乐器材集中处,走到围绕着池塘的散步道旁、附设遮阳棚的长椅,才终于坐了下来。
悠哉的风景疗愈了我们的心。红黄相间的落叶纷飞,或为道路点缀上色彩、或者随风飘扬,落在池中。这般闲适的景色,让我的心平静了下来。北星坐在我身旁,轻抚着我的背,感触良多地说:
「小黑,你变重了呢。你到我们这里来也十年了吧?也难怪长这么大了。」
是吗,已经过了这么久啊。我在北星身边蜷起身子,暖暖的阳光照得我涌上一阵睡意。但还不能睡,我今天有事得跟她说。
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茶,北星马上进入重点:「你要说什么?」我微微迟疑了一下,说出了昨晚的事。北星惊讶地叹了口气:
「你给那孩子添了这么多麻烦?」
「我担心她。」
「要是你也能对我表现得这么贴心就好了。」
「你就算了。」
「哎呀呀。」
「……我该怎么办?」
我起身这么问。这或许是个奇怪的问题吧,北星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咳个不停。
「你该怎么办?你一只别人家的猫,想要鼓励梦想破灭的女孩重新振作吗?」
这种说法未免也太过分了,我忍不住回嘴:
「很怪吗?」
「你不过就是只猫啊,对那孩子来说──而我也不过就是旧书店的店长。」
「你不一样吧。」
你是深爱书本、沉浸在书本中,对那女孩书写一个又一个幻想世界的故事,读到落泪的女人。同时你聚集了曾经与作家一起生活的转生猫,与他们交谈,试图了解过去。你一点也不平凡。
魔女啊,你应该能借由书本的力量帮助那孩子吧。
「那孩子一定还有留恋,对于放弃写作、放弃作家梦,一定还很不甘心。」
我希望女孩能再继续写故事,就像那男人持续书写一样。
但是,北星的表情泛起苦涩。她双手复上冒着烟的水壶口,垂着头,像是连要出声都万般艰难似的。然后,她挤出一句颤抖的话:
「我办不到。」
「为什么?那女孩最信任的就是你。她写的小说就只有给你看。那孩子……」
名为神崎圆的女孩,与名为北星惠梨香的魔女。我并不是随意想像她们的关系,这些年来,我一直感受到她们对彼此的信赖。如果要打动女孩的心,除了这女人之外没人办得到。
但魔女还是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的。」
「为什么?」
「我──受到了惩罚。」
我想起露露说过的话。我一阵恼火问:
「什么惩罚?」
北星这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一脸沉痛地开口:
「……我被禁止编撰故事。这是我看轻故事的代价。」
盯着手中的茶的她,这时才终于看向我。她的脸上绽开以我所知的词汇都无法形容、混杂着温柔与悲伤的微笑:
「店里不是挂着卷轴吗?」
「像鬼的那个吧。」
「嗯,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个啊──是魁星。」
没听过。见我一语不发、保持沉默,她便接着解释,那是北斗七星呈勺状、舀水的「合」的部分,指第一颗星到第四颗星的词汇。
「是魁斗之星,所以叫魁星。」
「那又怎样?」
「魁星这个词,后来在中国衍生为指称学问和文章的神明。到了明代末年,传进出版开始盛行的日本之后,意义又改变了──魁星成了书本之神。」
说得像是她看着这一路的演变似的。我一时无法理解她的话,但慢慢地、我脑中如绳结纠缠的疑问解开,散落的点与点被丝线串在一起。
不会吧,我喃喃地说。魔女寂寥地笑了。
「我的真名就叫魁星──是被贬黜地位的神,愚昧的存在。」
自科举时代,魁星就一直俯瞰人世。
从女娲造人,欧亚大陆东域一带在他子民耕耘下逐渐丰饶、文化开始繁荣的时代起,魁星就持续评定、审查人类与其知性。
科举这个可说是世界最高峰的考试,及格者的称号用了自己的名字,也让他感到自豪。
地狱也好、桃源乡也罢,魁星一点兴趣也没有。在那样的地方做着枯燥的工作,不是他的本分。尊崇文化、知性、学问,并将之广传,才是自己的使命。他如此确信,也如是行动。
他写了故事。不是为人而写,而是为娱乐天界的众神而写。有历史书、有文化史,有时也有天马行空的故事,整个天上世界唯一肩负写书、编撰故事、推广文化的使命者,就是魁星,因此天界充满了他的书。
这正是全知全能的学问之神该成就的伟业。
然而……
在传播历史、儒教、道教教诲的书籍之外,还存在着描绘幻想世界的故事。对于这样的存在,魁星在某个时间点体会到危机感。
现世──人类世界所编辑的幻想故事,开始有了灵魂。
那明明就只是写下谎言、幻想与天马行空的拙劣故事。但那些虚构的故事开始抓住人们的心,慢慢地拓展至全国,接着借由书本传播、扩散到全世界。
谎言,持续迷惑人们的心。十年、二十年、一百、两百年,有时甚至有着传播超过千年时光的力量。
魁星第一次感受对人的恐惧。
神是万能而全能的。也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拥有完全的能力,没有必要更上一层楼。神是完美无缺的存在,也必须要是这样的存在。
然而随着时代演进,人们的信仰转移至唯物主义的存在或科学,众神的力量开始削弱。
原本完美的存在,开始出现破绽;完美无须锦上添花,然而似锦繁华却有无数色彩等待褪去。
魁星编织的故事,品质渐渐越来越差。随着时间过去,众神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逐渐减弱。而丧失力量的恐怖,魁星的感受比众神还要强烈。
不过就是由泥土捏成、蒙昧无知的愚蠢生物,却不断编造故事,他们的想像力与创造力未曾衰退,反而呈加速度般不断增长。相较之下,神的力量持续衰竭、削弱、劣化。对魁星而言,这正是无上的恐怖,也是他最畏惧的情况。
然而现实是无情的。他渡海来到岛国,打算以书神的身份在劣等民族之间尽情发挥神力。但在异国之地,神明的力量又更加孱弱。
而且岛国上的人民,对编造故事的热情更胜大陆的臣民。或许是因为与大陆不相连的岛屿,孕育出独特文化的关系,充满了奇妙、独特,令人吃惊的创意。
人民将从大陆来访的自己奉为书籍之神,但神明自身现在已经没有配得上这个地位的神力,这一点他自己最明白。
再这样下去,就无法继续以神明之身活下去。
神明没有生死性命的概念,但有着与之同等、必须达成的使命,那就是等同于生存的存在证明,也是众神被赋予的职责。
但人类的创意如今正威胁到自身的职责。书籍之神的概念与角色将被剥夺的恐惧,在魁星的内心深处萌芽。
神,若是被忘却就会消失。失去信仰,就将失坠。
丧失自身价值的恐惧。
魁星被这样的恐惧吞噬。
魁星迷失了自我,他将人类书写的故事说成在全世界蔓延的病菌,贬抑、嫌恶、唾弃、轻视、拒绝它们的存在。就算其他众神劝阻,魁星的心早已被恐惧占据,一径否定人类创造出的产物。
但人类的力量依然不减,甚至直逼自己的力量,被逼到绝望深渊的魁星,最终想到的办法是破坏人类的创造力。他开始思量如何毁灭人心,并加以破坏。
此举触怒了天照大神。
天照夺走他的力量,否定他身而为神的存在。
魁星向其他众神求情,忏悔自身的所作所为,但为时已晚,众神已有了定夺。
「你就堕入凡间,成为你瞧不起的人吧。禁止你再编造故事,剥夺你的创意与想像力。你以人类之身而活的期间,必须过着与书本和故事密切相连的生活。你就永远活在最接近故事之处,看着深爱却被剥夺的事物,受他人所爱、被他人创造的光景吧。好好记住你的无力和绝望──这就是你的惩罚。」
「在日本,绘制魁星的画像时,不知道是什么人弄错了,把墨壶画成了枡,这个版本的画像在一些地区传开。我觉得这个误会太有趣了,现在成为我为数不多的标志。」
魔女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几下眼镜炼上的枡吊饰。
说完奇妙的身世后,她咬了一口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一边细细品味,一边眺望着池塘。我愣愣地抬头看着她。吞下口中的饭团,魔女继续说:
「大家都叫我魔女,但我其实没有任何神奇的力量,只是生活在北斗堂,所以被赋予了能跟猫对话的能力而已。那间店是天界给我的最后的慈悲……不,或许是牢笼吧。书总会卖出足以维持营运的最低限度、还过得去的数量,卖掉多少,自然就会补上多少。这是在豢养。诅咒也会影响我的肉体,离开北斗堂的时间太长,我的身体就会越来越虚弱,最终连站也站不起来、甚至无法呼吸。我逃不掉……另外,因果也会持续细微的调整,让前世曾经被伟大作家饲养的猫来到北斗堂。我比任何人都还要关心创作,却被禁止参与任何创作。所以我必须听你们说。那些能以作家身份过完一生的人们,我感到心怀嫉妒、无比羡慕,同时深刻体认到那样的才华与素质都从我身上被剥夺了……」
说到这里,北星停了下来,遥遥眺望着池塘水面漂浮的各色叶子,像是在回想遥远的过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问出脑中首先浮现的疑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个地方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从维新后西洋文化一股脑地涌入,文化和文艺又更加发展的时候失控被放逐的,有一个半世纪了吧──顺带一提,大约每三十年左右为一个周期,北斗堂会迎来一只猫也没有的时期,在这时候,我的肉体就会变成别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三十年?」
「人类的父母抚养孩子、孩子长大取而代之,大约就是这个周期吧。每到这个时候,我的肉体也会年轻三十岁。长相、骨架都会改变,有时候连性别也会改变。要是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两百年都待在同一个地方,会传出不得了的都市传说嘛……不过啊,那真的很痛。骨骼和肌肉会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重组,不管经历多少次都还是很讨厌。」
她自嘲地呵呵笑着,然后又陷入沉默,再次吃起饭团。我一下没办法消化北星说的话,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下意识明白,这女人的自白不是在开玩笑。她是个跳脱常轨的人──但也正因为这样,这家伙对一切漫不经心的态度、以及那与世无争的性格,似乎都说得通了。
这家伙已经对一切豁然了。
她放弃的、遗忘的、错过的、失去的一切……她学会将这些全都放下,继续过日子了吧。
然后,对于自己不允许书写故事这样无情的事实,也全盘接受、彻底死心。即使她内心深处并不想。
北星吃完饭团,配了口茶咽下,吁了口气继续说:
「所以我啊,没办法成为写故事的人,就连从旁协助也不被允许。不管我多么期待能读到那女孩的故事,我也无能为力。」
「你每次读那孩子的小说都会哭,就是因为这样吗?」
「是啊……每次那孩子写完故事拿给我看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好高兴。不管那是多稚嫩的故事。在那其中有着我没有的光辉。只靠自己的力量、知性,单凭文字的力量去描写、完结。拥有这样的力量是如此美好,而这份美好正是人之所以能够群居、彼此共鸣,互助而生的理由,我相信这也是他们的力量来源。」
这听来实在不像是畏惧、憎恨人类力量的神说出来的话。我指出这一点,魔女苦笑着垂下视线:
「我并不是惧怕──而是憧憬。被贬为人身,备受折磨,持续接触故事,听猫述说文豪们的人生态度,直到半世纪前我才终于明白这一点。」
我其实一直憧憬着人类能编造出撼动人心的故事的力量。
北星说完看着我:
「好了,我说出我的身世了。接下来总该轮到小黑了──我很想这么说,但这是我自己开口的,这样要求你不太公平吧。」
我会等到你愿意说的。北星这么说,而我板着一张脸回答:
「我……不打算说。」
「我想也是。」
「不过我不希望那孩子继续像现在这样。就算一边念书,也可以一边写书吧。你应该有办法对她说些什么吧?」
「你这个请求搞错重点了。再说,不管我们再怎么希望,最终决定命运的还是她自己。听你说起来,他们家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能解决的吧。而且她在精神上完全被家人掌控了。不过这也难怪,为了活下去,无论如何都需要钱啊。要追求安定,只能听爸妈的话。」
听她这么说,我无言以对。
那男人的家庭,家计也总是处于燃眉之急。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成为成功的大作家,是因为在那样的时代,男人是一家之主。因为他负责赚钱,掌握了家的主导权。他在家中确立了不让其他人有话说的权力。
但庇护女孩的家长,等于是用金钱为由干涉她的未来。这实在太卑鄙了,跟单方面的暴力没有差别。在这层意义上,女孩的母亲在试图保护女儿的同时,也深深伤害了她。
但是……
现在,对于自己堵上自己的嘴、流淌着无人可见鲜血的女孩来说,写作是绝对必要的。
那男人也是一样。他患了心病、身体孱弱的时候,能重新振作起来,就是因为写作。把自己心中的故事、妄想、想像,亲手掏出塑形,借此逃过自杀的危机。
写作,对某些人来说是治疗。得以将内心的伤,用言语的形式,客观地诠释、慢慢接受。然后让自己、进而让他人得到疗愈。为了保有内心的平稳与安宁,这是绝对必要的。
没事自找麻烦选一条荆棘之路,简直是蠢到不行的生活方式──我对创作的评价并未改变。
然而,我多少也理解有些人类就是有必要这么做。
那女孩需要故事。从自身内心涌现、亲手使之成形的故事。
我能做到什么呢?
回到北斗堂,我和魔女一起跟其他猫讨论,因为我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什么也做不到。然而有意愿帮忙的只有阿绢,小不点和吉诺都兴致缺缺。
「咱们不过是猫,是能做些什么嘛。」吉诺一脸不以为然:「她也没有特别疼咱。」
「他们家里的状况,跟他们家庭没有交集的旧书店店长和她养的猫,实在是帮不上忙啊。」
阿绢的态度也很悲观。
「除了鼓励之外,我们也做不了更多了。更何况那孩子听不懂我们的话啊。」
「魔女,你的话……」
我求救地望向北星,不出所料,魔女摇头:
「言语就是力量,这一点我切身体会。不过,单纯的话语是无法安慰她的,而且那孩子现在想要的也不单是安慰──我说了吧。我是做不到的。」
被剥夺言语的力量,无法再使用文字力量的前神明、魔女,沮丧地盘坐在榻榻米上。
什么嘛,可恶。居然这么轻易就放弃。
我内心涌现一股不由分说的怒气。
「算了。」
我喃喃道,再次跑出北斗堂。他们都没有拦着我。
阿绢他们说的没错,我没办法直接为女孩做些什么。讲白了,我连怎么才能让那孩子重拾写作都不晓得。要说我现在能做的事,就只有傻傻陪在她身边而已。
真不像我会做的事──我如此自嘲,又马上把话吞了回去。
从前每天晚上到处玩的小圆,那夜起就不再反抗母亲,放学后直接回家。也没有跟朋友一起去哪里玩,只是默默地回家。总是反射刺眼光芒的粗犷耳环,那天之后便失去了光辉。
几乎每天,我都在她家门前等她。
第一天,小圆看到我在她家门口,先是吓了一跳、充满困惑,但还是先把我撸了个遍。我原本期待她就这样带我进家门,但她只是把我留在门口,自己进去了。
喂,这么可爱的黑猫就在这里耶。再依依不舍一点不行吗?我抗议地喵喵叫着,但那晚小圆没有再出来过。
我不气馁,隔天、再隔天,我继续前往神崎家,想尽办法要她让我进门。但小圆都只摸我摸个五分钟就进去了,之后就再也不出来。要是不进去家里,就无法知道那孩子平常的生活,也没办法得知关于写作的事。
是不想再躲着妈妈偷偷把我带进去吗?还是再也不想让我进门了呢?真是一大难题。
我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拉下脸来向吉诺讨教。
这家伙自从来到北斗堂,就一直四处撒娇,现在已经是这一带知名的猫了。一见到人就蹭上去讨摸,还常有没节操的人喂饭给他吃。也因为这样,这阵子他圆了不少。
起初那厚颜无耻、自视甚高的态度已经收敛起来,但充满算计的想法和讨好人的作风完全没变。我忍着屈辱,问他怎么样才能像他一样受人宠爱。
但吉诺没有得意洋洋,只是平平地、甚至有些懒洋洋地回答:
「小黑哥,你觉得自己很可爱对呗?」
「这还用说吗?我可是猫呢。光这样就够让人类垂涎了。」
「不成、不成。不管再怎么可爱,只要没有热情,骗骗陌生人还行,要骗过那孩子是办不到的。小黑哥,你仗着自己是猫,太自大了。反正在那孩子面前,你一定也只是躺在门口而已吧?」
被他说中了。「不行吗?」我回嘴,吉诺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他透露出一丝鄙睨。
「耍点心机呗,耍心机。像这样。」
一面说,吉诺一面像往常一样将两只前脚靠在火钵边,闭上双眼。那个位置是这家伙的特等席,他的前脚搭着的地方被磨得油光焕发。
这哪里心机了,我正想反驳,却突然发现了。吉诺总是靠着的地方,钵边没有木炭。为了不让吉诺被烫到,北星把这一区的炭火拨开了。
「当初养咱的那个大叔,也会像这样帮咱把炭拨开。想要被疼爱,就要让人类了解你的需求呀。」
说得好像多懂一样。我原想像平时那样凶他两句,还是闭嘴了。我一直认为我没办法像这样撒娇示爱,这种生活方式我做不来。
回头想想,我一直都在拼命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不受人类的恶意伤害,对人和猫都抱持着不信任,在同族之间也被孤立。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受到疼爱。
那男人也一样。我认为那男人确实爱着妻子,但在我看来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不知道怎么示爱,也不知道做过多少不得要领的事。虽然说那个时代的男人就是那样,但那男人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笨拙的人了。
我或许是太过依恋那男人了。
隔天。
小圆一到家我马上起身,主动蹭上她的脚边。由于在此之前我都只是躺在门前动也不动,此举似乎让小圆很意外,好久没看到她惊讶地双眼圆睁的表情了。
「怎么啦?」她微笑着说,蹲下伸手摸我。我不只乖乖给她摸,还时不时在她身边绕着、在她的视线外停下脚步。小圆依然蹲着,扭转身子追着我、摸着我的背和头。她摸到我的喉咙附近时,我还转过头,舔起小圆的指尖。
「今天是怎么了?这么积极啊。」
她只是问问,并不期待回应。我的回答是用身子蹭着小圆的手和腿。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也只是摸我摸得久一点而已,这天也没放我进门。
我还是不灰心,某天做出躺在地上翻肚给她看这种屈辱至极之举,还在小圆蹲下时试着跳上她的腿。
就这样,来到了日落时间越来越早、小圆开始围上围巾的季节。
这么冷的天,我还是一直在户外等着小圆,她似乎是看不下去,终于放我进了家门。
「只能待到早上喔。因为你是那间店的猫啊。」
小圆语带责备,但表情透着一丝窃喜。
在那之后,一星期大概有一次,小圆会瞒着母亲偷偷让我进门。我从不捣蛋、不乱叫,像是受过训练般表现得十分有教养,小圆应该也对此感到奇怪,但只要我够安分,看来不会有问题。只要我当个「乖孩子」,小圆就会像明理的饲主那样对待我。
不过有点太明理了。她肯让我在她家过夜我是很高兴,但这样的日子她给我的永远只有水或牛奶。贯彻「不随便乱喂别人家的猫」的原则非常好,但少一顿晚餐对我来说实在有点痛苦。
所以我想到一个办法,请北星帮忙。
「你跟我就没这么亲。」嘴上碎念抱怨着,魔女还是写了一张小纸条,找出以前待过的猫用的项圈,把纸条绑在项圈上、系在我颈间。纸条上这样写:
「好久不见,冒昧写信给你。最近小黑似乎常常到府上打扰。它常常不回家,让我很担心,但如果是到神崎家叨扰我就放心了。它是只随心所欲的猫,叫它别乱跑到别人家也讲不听。或许会给你们添麻烦,不过小黑到府上打扰时就麻烦你们了。在此也附上一点小钱充当它的饭钱。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再来北斗堂聊聊,我会很高兴的。还请保重身体。北斗堂店长。」
「会不会太啰嗦了?」
「要跟人家道谢、还要想个自然的借口,就只能写这么长啊。真是的。」
一脸厌烦、但又依稀透着窃喜的表情,跟我上次在小圆脸上看到的神情十分相似。
总之,多亏这张字条,我到小圆家蹭住的夜里,她开始会从抽屉深处拿出藏着的干干给我当宵夜吃。
读着北星写的信时,小圆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小圆的家──以我的行动范围为基准来说,仅限于她的房间──跟破旧木造建筑的北斗堂比起来舒适多了。冬天里房间也很温暖,小圆允许我坐在上面的毛毯和坐垫,躺起来也都很舒服。跟北斗堂那硬如煎饼的被子,可说是云泥之别。
但小圆坐在书桌前写功课也好、躺在床上看书时也好、摸我也好,看起来总是冷冷的、很寂寞的样子。
你是个温柔的女孩。对我、对母亲、对北星都是。
就是因为你这么温柔,才会试图扼杀自我。
这样是不会幸福的,我很清楚。从前我身边那个若不执笔写作、心灵很可能就会崩溃的男人,我行我素的那家伙,找到了对他而言感到舒适、得以安坐的地方。
只有你才能拯救你自己。
我想告诉你这件事,但该怎么做,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好想对你说说话。
至少能不能做到接近对话的事呢?我心想,决定问问阿绢的意见。「嗯──」她也烦恼不已。
「你也写封信给她吧?」
「别说傻话了。」
「我还满认真的啊。」
在夜晚的书店里,蜷曲在一叠书上的阿绢,身形比去年似乎小了一圈。自从开始关心小圆之后,我没什么时间仔细观察其他猫,会不会是错觉呢?不,她的身材确实比之前消瘦不少。
「还好吗?」
「咦?什么?」
「我问你还好吗?」我追问。
「还好啊。」阿绢回答,又缩起身子。
「你在担心我吗?」
「……我们的交情有差到你要这样跟我装傻吗?」
「呵呵,你真的变了呢。很棒喔,小黑──不,我这阵子心情一直都很好喔。因为我做了非常棒的梦……让我觉得,啊啊,这下我就没有遗憾了。」
这句话让我心底一震。
又来了。阿绢也做了梦,做了那个梦之后,心满意足地笑着,然后身子渐渐虚弱下去。就跟露露一样。
有些漫不经心的举止,要说她原本就是这样似乎也说得过去。但这副模样我从前曾经见过。露露死去的不久前,就像这样。还有,我在那男人家中即将死去之前……
「喂。」我跳上她身边的书山,唤道:
「阿绢,你──要死了吗?」
阿绢没有回答,只是往我的方向抬起脸,开始舔我的头、为我顺毛。我没有闪躲,静静地任她舔。
昏暗的店里,我静静地躺在阿绢身边,过了一阵子,阿绢终于开口:
「『第二世』的时候,捡到我的作家啊,是位非常温柔的女性。她的名字,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人一开始为我取名叫阿瑕。因为我那时受伤了。她全心全意地照料我……说来神奇,我跟那个人也心意相通。」
「那是错觉。」
「你真的这么想吗?」
阿绢揶揄地笑着,我无言以对。她呵呵地微笑,继续说:
「她除了写作,也为文学界做了许多贡献,是很了不起的人。她创立了新的出版社、出了好多好多书。她就是这么伟大。跟猫心意相通,一点也不奇怪。对吧?所以我们十分尊敬彼此。后来那个人啊,怀着敬意,帮我改了名字。阿绢小姐──啊啊,那段时间真是美好!我当时还不太懂人的语言,但那个人在想什么我都知道。那个人也很了解我。我们共度的时光,真的非常非常美好。那段日子以及跟语言相通的魔女一起度过的时间又不一样,是无可取代的。」
舔遍我全身之后,阿绢拖着右后腿跳到地上,踩着碎步往后方走去。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小黑,你也要好好珍惜无可取代的回忆和时光喔。这样的回忆有多少都不嫌多。跟之前有幸相遇的饲主之间的回忆、跟魔女的回忆、跟小圆的回忆……全都是一样宝贵。」
「笨蛋,不要走。」
我试着阻止她,阿绢的嗓音微微颤抖,却还是努力假装平静地说下去:
「跟你们一起度过的时间、跟魔女共度的时间,对我来说非常、非常宝贵。所以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虚弱的样子──对不起。」
我跟那男人一起度过的那辈子,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这句话推了我一把。我从书山跳下来,往阿绢跑去,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我发出威吓的吼声,决心绝对不让她离开。
但阿绢只是用那温柔的、散发着母亲般包容力的柔和眼神,定定地回望我。我压低双耳,发出「呜呜」的吼声。
「你真是温柔呢。」
最后,阿绢如此低语,再次舔舐我的头。
「不要走……」
我低声说,但阿绢只是静静地舔着我的头。就像是在安抚不听话的任性孩子。
她问过我好多次有没有小孩、或是有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她走过的是什么样的前世呢?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想多了解阿绢,但一切都太迟了。
愚昧的我,一直害怕与他者建立关系,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就这样在一无所知之下要与对方永别了。
你不告诉我吗?我忍不住说,但阿绢只是往我头上舔了最后一下,就穿过后门的猫门,消失在夜色中。
我──没有拦住她。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到小圆家去,而是跟北星他们一起在附近找了个遍。我并没有太积极地找。阿绢离开之后,我没有马上动作,一直等到天亮了,才告诉北星他们「阿绢不见了」,也是因为我直觉不该去找。
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阿绢,北星领悟到那孩子再也不会回来,痛哭了一整晚。我、小不点和吉诺,除了陪在魔女身边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但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重新开始前往神崎家,再次展开外宿。
就这样,到了某一天。
从楼下传来小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沉稳不少。看来女儿乖巧的表现让她很满意,似乎也深信她不会再做傻事。她完全不管女儿有没有安排,直接交代:「这星期六我要工作整天不在,家就交给你了。」小圆没有反驳,看来是答应了。
所以我星期六中午左右就往小圆家跑。就像到朋友家玩一样随意前往,在门口「喵」地叫小圆出来。而小圆也打开大门,爽快地欢迎我。
「今天妈妈不在,就在客厅吧。不过你难道有听到我们讲话吗?真会挑时间来呢。」
我听到了喔。厉害吧?
我得意地又喵了一声,在客厅的地毯躺下。
最近这里,跟我第一次进到这个家时比起来整洁了不少。洗好的衣物不常散乱各处、流理台的水槽里不再堆满待洗碗盘,沙发和地毯的臭味也消失了。
在我来了之后,似乎确实有什么改变。或许只是我想太多吧,但就算是这样也好。气氛良好的环境,对小圆绝对有好处。
家中有些似乎跟警察有关的文件,像被塞进书架深处似的收着,我决定当作没看到。现在只要小圆健健康康的就好。只要她的脸上、身上不会再出现受伤或瘀青,我就不再深究那个问题。
这孩子有多挣扎、受了多少苦,我虽然不是全盘了解,但也算略知一二。现在这样就好。
不过,坐在沙发上喝着红茶、读着英文单字本的小圆,看起来有些无聊。有时她会放下单字本,改读小说转换心情,只有这时候,她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这孩子真是。
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呢?自己的内心深处真正渴求的是什么、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如果没有自觉,小圆绝对不会想要再次重拾写作。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察觉自己的真心呢?
过不久,她打开冰箱想吃点甜的,不过似乎没找到想吃的。小圆对我说了一句:「要乖乖的喔。」就出门了。应该是去超商吧。这是大好机会。我溜出客厅,爬上二楼,入侵小圆的房间。
右下角抽屉的最深处藏着专属于我的点心,这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很可惜,现在没空管这个。我跳上小圆的桌子,从课本、参考书、堆积如山的讲义和化妆品底下找到笔记型电脑,想办法把它拉出来。发挥露露教我的「用爪子灵巧夹住东西」的技巧,一点一点拉出来。
我的计划是拉出电脑、读那孩子写的故事,然后把内容告诉北星,让她说说感想。具体该怎么做我还不知道,我只是想要鼓励那孩子,告诉她:你的作品很好看喔。这么平庸的话语能为那孩子带来多大的力量,还是未知数就是了。
但不管我怎么苦战挣扎,想把电脑拉出来,爪子还是滑掉了,书本和讲义堆成的纸山,从书桌上雪崩似的滑落。伴随着一声巨响,好几十张纸就这样散落地面。
啊啊、糟了,我慌张地跳下桌子。不算大的房间里散落了一地纸张,我要收拾也无从收起,只能愣在原地。
心慌意乱的同时,忽然发现我脚下踩着的不是学校发的作业和讲义,而是排列着文字、编织语汇的纸张。像这样印刷出来的纸张,我看过好几张、好几十张。
是文稿。跟我最后一次读到的、小圆的小说文稿,文风和用词都非常相似。
这是她写的故事。
是还没拿到北斗堂的、她写下的最后一篇故事。
我一张张翻过稿子,凑在一起,想办法找出顺序从一开始依序阅读。
拼凑起来读到的,是一只折断羽翼、再也无法飞翔的鸟儿的故事。
翱翔空中、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在全世界旅行的一只乌鸦,飞往憧憬的都市,却受到比自己更聪明的当地乌鸦的迫害,不得不听命于它们,而受到残酷的对待。原以为都市比自己原先居住的森林来得更宽广、复杂,没想到竟然比森林更狭隘、更令人无法喘息。一次意外,翅膀骨折的乌鸦再也无法飞翔,连仅存的自由都被剥夺,就此困在看得见天空的水泥牢笼中……
乌鸦有这么一段独白:
「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我能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就算与我为敌的是鹰、是鹫,我也会奋勇向前。但将我无情击坠的竟是命运的捉弄。使我再也无法飞翔的,是遥控飞机的螺旋桨。啊,真是太可笑了。这世界为何这么没有道理呢?折断的羽翼再也无法康复,我再也无法站在电线杆上。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祈求奇迹,我的翅膀都好不了。我再也无法看见云上的世界。是我太愚蠢了。再怎么持续努力、持续祈求,都到不了想去的地方。这全都是因为我不听从家人的劝阻,一意孤行的愚蠢所造成。」
而后,在乌鸦面前出现一个奇怪的男人,收留它、帮助它,乌鸦被男人拾获后,故事的时间就停下了脚步。
这是未完成的文稿。跟去年读到的所有稿子比起来,文章更加洗练、成熟。情景的描写美丽而伤感,直率地写出乌鸦落在地面上、再也无法得到所追求事物的痛苦与悲伤。
读到这里,我确信这只乌鸦就是小圆自己。
小圆失去了重新站起来的力气。
她没有勇气重拾放下的笔,只是每天虚度光阴……带来奇迹的白马王子,不过只是童话故事,当她醒悟到这一点的瞬间,就再也无法写作了。这是让她重新拾起笔也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母亲愤怒得发狂的样子,紧紧束缚那孩子的心。她已经丧失书写的目的,需要的是全新的动机。
看来还是得让那孩子知道。
期望你能飞上高空、飞往远方,前往未知世界开拓新天地的人,就近在身边。
大门传来小圆从超商回来的声音。大概是发现我不在客厅,她的脚步声急匆匆地上了楼梯。
房门打开,小圆看到散落整个房间的书、课本和纸张,瞬间僵住了。看见我坐在书桌上,她似乎明白房里为何呈现如此惨状。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塑胶袋,开始捡起散落的书。
「不要随便跑进来嘛!你之前都不会这样乱跑的啊,真是的……」
小圆自言自语,我喵了一声,一脚踏上唯一一张留在桌上、印有文稿的纸张。小圆将参考书放回桌上时,看见那张纸,表情一僵。一晌,她唰地一下把稿子抢了过去,像是要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然后小圆察觉散落在房中的稿子。她低头环视脚边,发现印有文字的那面全都翻到上面。
她看着我,用颤抖的嗓音问我:
「你、读过了吗……?」
这瞬间,我领悟到自己犯下多大的错误。
我在北星身边待得太久了。久到我不知不觉越了界,忘记猫就必须表现得像只猫的潜规则。只有魔女是特别的,我疏忽了这一点。我太希望小圆知道支持她的存在就在身边,居然疏忽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我压下双耳,压低身子。我感到困惑、害怕──然后逃跑。我从小圆开着的房门窜出,一口气逃到楼下。身后传来小圆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
我没有等。要是继续留在那里,我说不定会忍不住回答她。我直直往大门冲去,但这里和北斗堂不同,没有装猫门,当然也没有后门。我想找到开着的窗户,但现在是冬天,每一扇窗户都紧闭上锁。
好害怕,我没来由地感到害怕。一想到会不会被那孩子讨厌,就让我怕得不得了。
啊啊,遭人拒绝,竟然是这么可怕的事吗?
从前我是这么努力与他人保持距离。真是狼狈。
我在门前的玄关处打转,匆匆跑下楼的小圆看见我,向我跑来。我无处可逃,僵立在原地。
小圆缓过呼吸,光着脚踏上落尘区,蹲下身。她努力将身子放低、与我平视,面带微笑。而我充满恐惧,浑身发抖,拼命跟她保持距离。
「我没有生气,过来。」
听到她这么说,我更加犹豫了。
她误会了。她以为我是因为把她桌上的东西弄掉、怕被骂才逃跑,才不是,那不是什么无心之过。
我偷看了你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去和秘密。就像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和那男人之间的回忆一样,你也一定想要将那些全部封印起来。
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
看着我定在原地不动,小圆将拿在手上的稿子往我递过来。
「这个,是我写的故事……呐,你『读了吗』?」
那是不期待回答的问句,亦或是真的想知道我的回答?我分不出来。我什么也没说。
小圆继续往下说,就像从前、还心有余裕的时候,年纪还小、还会做梦的时候一样。
「我啊,以前想过要当作家。我认为这是唯一的路。就像北星小姐说的那样,要是这个梦想被剥夺,就连活着的意义也没有了,我心中想的只有小说。那是能表现自我的一切……但根本就不是。我害怕失败。一想到要踏出下一步,就让我怕得不得了。要是我写了好多好多故事、投了好多的稿,拼命努力到最后──还是没有结果的话,妈妈绝对不会认同的。这一次她真的会抛弃我。继续这样自己一个人写作,一个人痛苦、挣扎,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的话,会不会失去真正重要的事物呢?一想到这里,我就突然……好害怕,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算觉得等长大了之后再写,这分恐惧也一定不会消失吧。每次敲击键盘,就会想起妈妈的痛哭、怒骂,身上的疼痛……」
她的声音逐渐沙哑、带着哭声,而我,说来惭愧,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就算我能使用再丰富的词汇,也没办法用人类的话语。
因为我不是人。
偏偏只有人的话语,才能把我的想法传达给她──
「连赌上一辈子的觉悟都没有,这样的半吊子不可能成功吧?抛下一切、赌上人生去写小说,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跟这些成功的人做到一样的事……所以,已经够了。对不起,让你看到这种东西。」
不对,不是这样。
还有比你更不争气的家伙。体弱多病、喜怒无常,在比你更老的年纪才开始写书,而且还大获成功。他比你更散漫、更无可救药,即使如此,那家伙现在却成了被称为文豪的存在。
所以,你怎么可能当不了作家?
不管我多么想把我的想法告诉她,所能发出的还是只有动物的叫声。
……不,一定可以的。
一定有什么我能为这孩子做的。
我愿意将我的所有献给她,让她继续写故事。但我终于明白,现在的做法是没用的。
于是我开始思考再来该做些什么,而我想到了。
我转过身,抓起门板。小圆收起向我伸出的双手,沉默地打开了门。冬天冷冽的空气窜了进来,让我忍不住想转身进屋。但在这里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我得穿过冬天的寒风,回到那间旧书店。我奔出家门,拼命向前跑。
途中,我只停下脚步一次。小圆站在家门口,开着门,看起来整个人小了一圈,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还没移开视线,她就有气无力地回到家中,关上门。看了一下,我也再次迈开脚步,穿越冬日里的住宅区。
回到北斗堂,我朝着在门可罗雀的柜台靠着火钵取暖的魔女高声呼喊:
「喂、魔女──魁星!」
听到我的声音,北星从正在读的书中抬起头,半嘲弄地微笑着说:
「什么事啊,黑猫?」
「你──写本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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