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节

露露悄然咽下最后一口气,是在那年二月的事。

露露一直裹着毛毯,蜷在魔女腿上睡觉,就连吃晚饭的体力也没有,在下着雨的深夜,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北星一次又一次抚摸露露逐渐冰冷的柔软毛发,这次也哭得像个孩子。我们猫族没有眼泪,就只能静静地默哀露露之死。

跟失去卡亚时不同的寂静之幕,再次笼罩店面。宛如失去了火光,冷得受不了。

为寂寥氛围点亮灯火的那个少女,没有再来北斗堂。

北星一定也很挂心吧。那天她问了小圆发生什么事,小圆没有回答,只是买了一本古典文学,沉默地离开店里。

在这个逐渐回暖的季节,北星一直默默地顾店,将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用死人般的表情呼吸。不知道是否顾虑魔女的心情,除了我之外,总是随时有猫陪在她身边。

店长心情不好,我们也待得不自在。当然是有这样的理由,不过同时也是因为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我完全接下露露的工作,成为北斗堂的员工。

到了夏天,我已经有模有样,有时阿绢也会拖着后腿特地爬上柜台,默默看着我工作。不知道是觉得怀念、还是在守护我,搞不清楚她的用意,但我并不因此感到不快。

顺带一提,我用两只后腿跌跌撞撞走路的样子,小不点和吉诺都看过。我还以为他们一定会拿这点取笑我,没想到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像阿绢一样默默地看着,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他们也知道露露把工作交代给你了。」

阿绢这么说,我也心想大概是这样吧,继续清点书本。今天发现有一本四十多年前出版的恐怖小说冒了出来,我把它放在叠起的书本旁。

曾几何时,我对于书本不知不觉间增加的神秘现象,渐渐不抱疑问了。一开始也曾觉得这个工作很好笑、很愚蠢,但有好几次当我表现出看轻这个工作的态度,就会感受到从店里某处投射而来的视线。

跟木村前来质问北星那天感受到的可怕气息非常相似。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墙上的挂轴真是可恨,就像是地狱的阎王在逼我好好工作一样。虽然我一次也没遇过,但人类所说的「被上司监看的不自在感」,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正当我的思绪飘向这些有的没的时,阿绢不经意地喃喃道:

「我又再次体会到,你跟露露真的很像。」

「我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怎么说……她也很孤独吗?」

「不像你是自己主动选择孤立,她比较像是大家跟她保持距离吧。她说过她从前不断遭到背叛,但即使如此还是想要相信人。」

「真傻。」

「是啊。但也因为这样,看到她跟魔女一起晚酌,我真的很安心。」

听她这么说,我突然感到疑惑。那女人也很孤独吗?

北星基本上不与任何人建立深刻的关系,小圆是唯一的例外。除此之外,那家伙完全不跟猫以外的他人有交集。我也没看过像是她朋友的存在。

那家伙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我原想问阿绢,还是放弃了。想都知道她一定会说「你自己问她」。

阿绢就是这样。

小圆并不是完全不到店里来了。话虽如此,她来店里的频率变成一个月一次,几乎没有与北星交谈,就只是一脸尴尬或臭着一张脸,买个一本或两本书。

她耳朵上打的耳洞,似乎又多了一、两个。工业耳环、银制的粗犷耳饰,就像是在强调她的心有多固执。没有那些,她在这年纪也是个亭亭玉立的早熟女孩。

对于小圆突然做出不像她风格的打扮,我至今依然感到困惑。但比这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她不知为何平常总将之隐藏起来。那些耳环就像北星的木枡吊饰一样,是公然佩戴在身上,为自己增色的装饰才对,但小圆就像为了把它遮起来一样,把头发留得长长的。

外表看来乖巧听话,却把完全相反性质的装饰藏在这样的表面之下。感觉像是反骨精神,又像是胆怯。与从前以丰富的词汇和表情表达自己的女孩判若两人,如今的小圆总是沉默不语。

她来店里时,北星也曾想把之前保管的稿子还给她,却被她一句冷冷的「请不要这样」拒绝了。之后,那份稿子一直沉睡在柜台下的抽屉里。

「她都不摸咱了。」吉诺也这么抱怨。对于那个喜欢吸引大家注意的家伙来说,这或许是最大的不满吧。但我们其他猫担忧的并不是这个。

为什么那个双眼闪闪发光、一心一意朝著作家梦想奔驰的少女,会突然主动断绝这条路呢?

这是我最挂心的一件事。

「在意的话,就去确认看看吧?」阿绢说。那事不关己的语气,让我有些恼火。

「你又是怎么想的?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然也很担心啊,毕竟她突然变了那么多。可是我们猫……应该说,这不是外人能随便涉入的事。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吧。」

「啧,真是不负责任。」

「这么说,你就负得起责任啰?」

阿绢再次用像是质问般充满压迫感的语气问道。「什么意思?」我反问,阿绢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原本那么渴望的梦想会说变就变,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原因。知道原因之后,你打算怎么做?要帮她解决问题吗?凭你区区一只猫?既然你真的重视那孩子,就更不该轻易碰触自己无法背负的责任……」

「就是啊,还是算了吧。」就连窝在一叠书上的小不点也边打呵欠边反对。他之前应该也吃过什么苦吧,但我还是遏制不住内心的恼火。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猫生过得比我更苦的家伙!那小妞只是在耍任性。就只是被父母反对,所以在闹脾气罢了──」

我发完脾气,离开店里。谁想听那些猫鸡婆的说教。

我抱着胸口的烦闷,离店面越来越远,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时间是傍晚,八月的日落时分还很闷热,走在马路上可得做好烫伤脚底的心理准备。我穿过太阳照不进的巷弄和房屋间的缝隙,总算抵达声响喧嚣的市区。

站前圆环以及延伸出去的大马路上还算热闹,但一走进紧邻的岔路,路人一下少了许多。市区中心就是这样的地方,到东京去人应该更多吧。那体弱多病的男人要是生在现代,胃痛的毛病一定会更严重。

我一面回忆过往,一面沿着通往商店街的道路前进。陈旧鱼店的老夫妻有时会偷偷分一些鱼肉片给常来的野猫,我也知道有被固定喂食的猫会来蹭鱼吃。当然,北星再三交代过「不要在外面吃人家喂的东西」,是怎样?人类还不是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做点坏事吗?就当是报复北斗堂那群啰嗦的家伙,我今天在外头吃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这么想着,往鱼店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我从出门买菜的主妇对话中,听见远方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猫的耳朵可以敏锐地分辨出来,我清楚听见那群人当中有小圆的声音。

我从建筑的阴影中探出头,盯着商店街入口,往车站延伸过来的那条路看。从平交道前的道路走来一群高中女生,总共四个人,其中一人就是小圆。

她们似乎聊得很开心,大家笑成一团。距离这么远,又混在街道的杂音中,对话内容实在是听不清楚。但小圆在她们中间表情十分阴沉,不怎么讲话。

女生们慢慢往鱼店走来时,我终于能听清她们的对话。小圆小声地开口:

「那个、关于那件事……我还是……」

「唉,又没关系,又没有人受伤,会被抓的也只有大人啊。」

「圆,你真的没钱吗?你赚了不少吧?都做那么多次了。啊,你钱花得很凶吧。」

「没有比那个更好赚的了,而且也只有年轻的时候能做,有什么关系嘛。不做才吃亏吧。你们看,我买了这个。」

其中一人让朋友们看了书包中的东西,除了小圆以外的女孩们全都尖叫出声。

「天啊,这是限定的吧!」

「这是最棒的吧?赞吧?……我说圆啊,你都第几次了?要理所当然一点,不然会被看穿的。我们这种穷人为了获得平等的幸福,努力跟有钱人拿钱,这样有什么不对?」

「就是啊,你不是需要钱吗?」

在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之中,小圆「嗯」地怯怯点了头,看起来还是很犹豫。「可是……」

女孩们堆满笑容伸出手,或揽或抱地围住她,同时笑着用旁人也听得到的音量大声宣告:

「没问题的啦!有什么需要的时候我们给你靠啦!我们是朋友嘛!」

但我的耳朵捕捉到紧接在这之后、她们在小圆耳边低语的话。

不要以为你逃得掉──

赶快再去给我赚钱来,臭婊──

要是被逮到,敢把我们招出来试试看──

说完,女孩们放开小圆,满脸笑容向她挥手,开朗地说:「那就再见啰!」转身离去。

在原地伫立了一阵子,小圆轻轻叹了口气,躲进小巷里,然后从包包里掏出防风外套穿上,拉上拉链遮住制服。

小圆就这样沉着一张脸,转身又往车站方向走回去。朝着那吐出下班人潮的傍晚车站而去。

「啊啊,真讨厌。真是不检点──」

传来猫儿的碎念。是一只刚跟鱼店讨到东西吃的公猫,紧盯着小圆。

「她们从两个月前就像那样在赚钱。人类还真是……」

在他的毒舌传进我的耳中之前,我一蹬地,踏上一心一意走来的来时路回去。

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原因、什么理由,我都不想知道。

我只是自以为是地想着要怎么做才能鼓励她。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了解她。

诞生于「第六世」时,我自己选择了当野猫。

我应该是对于要接近某人、信赖人类而活感到疲惫了吧。那正好是进入叫什么泡沫经济时代的事。

跟「第五世」的时候相比,人又更贪婪了。梦想着要怎么做才能赚更多钱、增加更多资产,不管到哪里全都在讲钱。也有黑道作威作福,威胁骗取他人的土地。

跟战争期间没有什么差别。有权力的人夺取弱势者的一切,大人将小孩作为饵食,男人将女人作为饵食。

小圆也是牺牲者之一,可以这么说吧。虽然不想这么想,看着那孩子现在的状况,我忍不住想起「第六世」当时社会整体的状况。

在那污秽的时代,那家伙更是格外贪婪。

自称繁殖员的男人,从街上找来野狗野猫,饲养、繁殖,放到宠物店去卖,就是他的目的。那个时代路上到处是野狗,对他来说是无本生意。

但那男人完全没有想好好饲养我们。

说是宠物店,其实是那男人经营的流浪猫狗收容所。出于善意将受伤或失去父母、流落街头的猫狗捡回来照顾──他利用这样的社会形象,将动物卖给想领养的人。那男人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买卖。

而且几乎没有在照顾我们。

有太多善良的中途,就算宠物受伤、带着障碍,也愿意疼爱。而且原本就是流浪动物,交付时即使不太健康、受了伤、脏兮兮的,买家也会觉得合理,他看准了这样的心态。在交付宠物前必须打完疫苗,有皮肤病也必须治好,他当然不可能乖乖照做。

所以我和其他猫狗被关进的笼舍,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关着我们的笼子杂乱地放置着,有些地方随便堆了两、三层,常常垮下来,一垮笼子里的狗就开始哀哀叫。笼子前放着的水盆和饲料盆,一天只添满一次。屎尿横流,恶臭不堪。一整天下来,笼舍间总是此起彼落的猫狗叫声。大家都在哭,声响从没停过。

来照顾我们的不是那贪心的男人,而是任他使唤的打工仔。每天来的人都不一样,有人面无表情、粗鲁地乱倒饲料,也有人总是哭丧着脸,愧疚地帮我们放好饲料。不过到头来没有人救我们。只要有打工仔胆敢对我们动物的饲养状况提出抗议,那男人就会用压过他几倍的气势怒骂、威胁,让他不准休息一路工作到半夜。

在外流浪的时候,还比待在这健康多了。日渐消瘦的我,和从关住我的狭小笼中看见的其他猫狗,所遭受的对待,连身为动物最基本的尊严也没有。

在那男人眼中看来,我们动物只不过是玩偶般的消耗品,只是他的摇钱树吧。

笼舍中的动物,是用来剥削的商品。

痛苦不堪的日子持续着。进入我视野的动物当中,有几只幸运地在还活着的时候找到饲主,被带离这个环境。绝大部分的猫狗都在我眼前死去,散发腐臭味,最终被人运走。

满身屎尿,鼻子扭曲,最终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关在我对面笼子里、比我娇小许多的幼猫,比我还要先倒下,舌头从阖不起来的口中垂下,就这样死去。

被剥削的弱小幼犬陆续死去。乖巧却被人类利用的幼猫最终失去价值而被抛弃。实在是太可怜。

在我模糊的视线前方倒下的尸骸,如今仍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从铁笼和笼舍的远方,听见随着闪烁的红色灯光传来的嘈杂人声,是我被那男人抓来过了两星期左右的事。对我来说,那是为时已晚的救援。

强者,会以弱者为饵食。

为了钱,人类可以轻易地变得残暴。

这就是我在「第六世」这辈子深刻理解的事。

我什么也没说就径自离开,回来后依然什么也不说,北星气得对我训话。但我没有听她说,只是走到店面,在柜台上缩成一团打盹。「今晚你不准吃饭!」北星这么说,反正我也没有食欲。这对我而言可说是值得忧虑的异状,但我就是不觉得饿,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晚,我也没有清点存货。难得这么晚还没睡的吉诺,也跑来找我说话:

「小黑哥,你是怎么了?回来以后就一直无精打采。」

我没有回答。吉诺并不在意,无声地跳上柜台,低头看着我:

「咱有点失望呐。露露姐那么看好你,还把工作交给你。你该不是身体不舒服吧?」

吵死了,我心里想着,继续无视──或者该说是没有力气反驳他,只是沉默不语。一直单方面对我说话的吉诺,最后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放弃了,不知何时已经跑不见了。

终于安静下来了。我心想,但在沉默与寂静之中,耳边竟响起了幻听。是小圆在叫我的声音。

那开朗、宛如铃声般的嗓音,是她还是小学生时,天真无邪的笑声。慢慢地,那声音转变为会因自己的作品受到肯定而开心的成熟嗓音。但过了某个时刻,那声音戛然而止。

我听见那孩子的哭声。在夜里迷路,在我的领路之下,不知道会不会被妈妈骂而战战兢兢,纯粹的女孩的哭声。

无论是当年的我或现在的我,都无从安慰此刻那孩子的泪水,何况问题的根源已经太深。

在这个时代,像那样利用大人赚钱的女孩们,某方面也算是很坚强。对于伦理或道德,我没有什么好说,但以年轻为优势的「商品」,会随着时间失去优势。人生没有比此时此刻还要更年轻的瞬间了。那些女孩们贩售如此宝贵的青春换取金钱,总有一天会对身心造成极大的伤害。有时候或许也会受到暴力或不合理的对待。我会知道,是因为我见多了这样的时代。

所以我不希望小圆以这样的方式生活。

我朝着那孩子的哭声传来的方向,想要说些什么。突然间,我恢复了现实感,醒了过来。看来是我打瞌睡了。

幻听消散,店面再度笼罩在寂静中。

我哼了一声,这次陷入了沉睡。

夏天过去,迈入深秋。

正觉得终于稍微转凉一些,今年吉诺又早早地要求拿出火钵。或许是因为店门总是开着会冷吧,对北星来说这样的温度也刚刚好,但对我来说实在是热了些。

今天店里的生意也是门可罗雀,就连「让客人摸」的工作都没得做,闲得要命。我把应付客人之类的杂务交给阿绢他们,径自往公园走去。

没想到,我看见小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平日午后,她穿着制服独自坐在长椅上读书。微驼着的背影,仿佛具体地勾出小圆的孤独。想起之前在市区看到她的样子,我犹豫着该不该接近现在的她。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视力不好的关系,微驼着背、将纸凑进眼前入迷地读书的那个样子,正正跟十年前那晚在公园里,一心一意沉迷书本的女孩一模一样。同时也让我想起讨厌吃药、总是关在房里,尽情看书的那个男人。

我犹豫了一晌,跳上她坐的长椅,坐了下来。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发现我,我于是喵了一声,小圆才终于抬起脸看着我。她怔怔地观察了几秒,然后「啊!」地一声绽开笑容。

「是小黑啊,好久不见。」

她将手指夹进读到一半的书页中,用空出来的手挠我的下巴。被他人摸跟自己搔痒有不同的乐趣。尤其小圆摸我的方式特别能抓到我最舒服的点,她不久前还频繁到北斗堂来的时候,我也因为这样乐于让她摸。

现在久违地又享受到她高超的撸猫技巧,让我忍不住涌起对其他猫的优越感。

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小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我是只猫,没办法直接开口问她。我不能错过这个偶遇的机会,一直在小圆身边打转。

小圆就这样在公园里读了一个多小时的书,偶尔伸手摸摸我。虽然也担心她怎么没去上学,但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会一个劲地向我说话,也不会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而吐露心情。对猫抱怨也是没用的,理性在她心中踩下煞车──她已经成长到有这样的理智了。

现在的小圆,内心是这么没有余裕吗?

又过了一段时间,黄昏时分逼近。正是爱玩的年纪、又是高中女生,独自在公园看书看到这个时间,还是让我担心。而小圆对我的担心一无所知,她只是在我头上轻轻摸了几下,说了声「再见啰」就离开了。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朝车站的方向走去。她的书包里,是否跟那天一样放着防风外套呢?

现在的我也只能目送她远去。所以我决定回到住宅区,但不是回北斗堂,而是小圆的家。

她家位于北斗堂出发后左右拐六个弯的地方。沿着围墙走,猫的脚程也一下就到了。位于跟北斗堂同一个住宅区的正中央一带,过几条路就到四线道大马路的地方。那是栋漂亮的独栋建筑,但盖好之后应该过了许多年,墙面下方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

我跳上神崎家的围墙,在不知从树篱何处传来的虫鸣与月色中,紧盯着房子大门口。

我就这样待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四周的房子里传出的晚饭香气消散、应该是晚餐后看电视的嘈杂声响越来越大的时候,我听见小圆的脚步声。我起身跳下马路,走到神崎家的门口,停下脚步。

小圆低着头,转过街角走来。当她走近家门时,终于发现我在门口,瞪大了双眼。

「咦……唉?不会吧。」

小圆困惑地四下张望。当然,北星并不在附近。小圆抓了抓头,困扰地「嗯……」了一声。然后她蹲下身,像在公园时一样摸我的头。很好,就是这样。

我从喉间发出呼噜声,主动将身子蹭向小圆的手。小圆困惑地呢喃「伤脑筋」,但我跟她这么熟了,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会丢下我不管的人。

不出所料,几经挣扎之后,小圆最后还是迟疑地将我抱起来,掏出钥匙开门。

这时我才总算察觉,屋子里没有灯光。都已经这么晚了,屋内依然昏暗,也没有闻到晚餐的香气。

小圆先在玄关处将我放下,自己脱了鞋匆匆进了浴室,不久后拿着湿毛巾出来,把我的脚底擦干净,才终于让我进屋。

进门后来到的客厅一团凌乱。紧闭窗帘的落地窗,窗帘轨道上挂着衣架和晒衣夹,不知道是不是没空收拾,晾干的衣物随意放在一边,堆成一座小山。桌上也散放着东西,倒是没有吃完待洗的碗盘,但感觉得出这个家没有把环境整理干净的习惯。到处都是散放的书和物品,实在说不上是舒适的生活环境。

小圆将我抱起,穿过凌乱的客厅来到厨房。这里也比北斗堂的厨房还脏。碗盘洗是洗干净了,但在沥水架上堆了一大堆,没有收进碗橱。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倒垃圾,从后门传来厨余的臭味。

小圆把我放到地上,默默打开冰箱。从堆满预先做好的咖喱、直接把锅子放进去塞得满满的冰箱中拿出牛奶,倒了一些在小碟子里,放到我面前。

「只有今天喔。」

面对温柔低语的女孩,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想等不那么冰了再喝,其实比较想喝水,要这样要求也可以,但我迟疑了。在语言不通的问题之前,更强烈的是如此要求的罪恶感。

这个家中的一切──全都跟我想像的相差甚远。

我一直以为这孩子只是在反抗父母,这种青春期特有的叛逆,虽然会妨碍健康的成长,却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发现这只是毫无根据的成见,让我陷入严重的混乱。

我小心翼翼地将脸凑近碟子,伸出舌头舔啜牛奶。

牛奶喝完后,小圆随手将碟子放进水槽,再次抱起我,带我进到她二楼的房间。

打开门,眼前出现大约三.五坪大小的房间,以这年纪的女孩而言实在是朴素得惊人,化妆品也少得可怜。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产生叛逆心态打了一堆耳洞,也算是很合理。

除了床铺、书桌和化妆品之外,堆满书架和地上的几百本书非常壮观,又有些随兴过了头。这个时代与她同年的女性对什么感兴趣、又流行什么,我确实不清楚,但小圆太过朴素的房间,在我心中留下扭曲的印象。

「我明天就带你回北斗堂,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叫喔。抱歉,出房间也不行。懂吗?」

照理说我是可以向她抗议别对猫做这种要求,但我好歹活到有了真名的「第九世」,遵照她的要求是小事一桩。我短短地「喵」了一声,就闭上嘴,跳上小圆的床,蜷着身子坐下。小圆从楼下拿了几张报纸和传单叠起来,弄了一个简易的厕所。放心吧,我已经解放过了,就在这栋房子后面。

可是……

我原以为或许能搞懂小圆的变化和她改变心意的理由,才闯了进来,但这里跟预期的状况却相差甚远,让我困惑不已。怎么看都不像是从前那个开朗女孩居住的家。

她的家人呢?父亲、母亲都去哪了?我望向时钟,已经超过八点了,她的家人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我比其他猫聪明得多,要照她交代的在房间里待到明天早上不是难事。但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我想更了解小圆。

我跳上门把,轻松打开小圆关上的门。我悄声走过走廊、步下楼梯,从在厨房同时洗碗煮饭的小圆身边穿过。杂物散乱的房间对人类应该是举步维艰,但我一只猫要在不撞到东西的前提下走过,一点问题也没有。

突然,眼角余光瞥见客厅角落有一道黑影。我回过头,立刻就看出吸引目光的原因。只有那黑影的周围,没有散落的杂物。只有那一方区块最优先收拾干净,就像唯有这一区绝对不能怠慢似的。

我缓缓走近那里,然后看见了。

是一座佛坛。

在一片凌乱的房子里,只有这座佛坛周边整理得十分整洁。上头供奉着几个牌位,其中有一个特别新的牌位,从戒名的文字看来,是名男性。

遗照是一名中年男子,看起来约莫是青春期女孩的父亲的年纪。

好一阵子,我的视线无法从佛坛移开。

──不该轻易碰触自己无法背负的责任……

阿绢的话又在我脑中响起。我对自己感到非常羞愧。

我到底在自以为是什么?

我凭什么以为能理解不是同族的人类的痛苦?

这时我听见接近房子的脚步声。我立刻回身、穿过杂乱的厨房,无声地再次爬上楼梯。我在二楼走廊坐下,探看着楼下的动静,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

声音听起来是年过中年的女人,是她妈妈吧。从语气就听得出她的疲惫。「你回来啰。」小圆怯怯地出声,而母亲回应她的话,大大超出我的预料之外。

「你在做饭……?不要再这么多事了!」

「拜托,让我帮忙吧。我说过很多次了,就只有我……」

小圆的声音在颤抖。母亲就像是要盖过她似的怒吼:

「你去念书啊!今天又没去学校了吧?我接到学校的通知了……妈妈又向老师道歉了!你真的是……要让我丢脸多少次才甘心?你说啊!帮不上忙就去上学!妈现在马上做饭,把菜刀放下──叫你放下!」

碰!的声响后,是一阵沉默。

小圆再度开口时,听得出她正强忍着泪水:

「妈,我真的不用念大学。我更想帮家里的忙……哥已经在大公司上班、也交到女朋友了,已经够了吧?还要跟哥拿生活费,对哥来说也是负担。我不想要这样。我赚到钱了喔,我朋友家小学生的家教,你看,我赚到的钱。我也……」

「你说的朋友是谁?」

「小、小凛……」

「骗人!」

啪!

身体遭到拍打的清脆声音响起。

我的脑中鲜明地浮现了亮吉的身影,不禁浑身颤抖。

「你这样……跷课不去学校、整天看书的人,怎么可能去教其他小孩子功课!你做了什么──说啊,你做了什么!」

啪!

啪!

啪!

「妈、妈妈,好痛……不要打了……」

「你这个不孝女!大笨蛋!我都知道,你是怎么赚到钱的……你都做了些什么……我不想听!想到上个月、还有在那之前,你拿钱回家的时候我还感动到哭,真是有够悲哀、有够不甘心,像个笨蛋一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边哭着、边压抑着哭声,从喉间挤出的母亲的声音。

不曾间断的,打着女儿的头、脸、身体的声响。

这一切唤醒了我脑海中亮吉的无数暴力之举,孩子们用玩闹的心态朝我扔过来的石头带来的疼痛。

我下意识地压低双耳,卷起尾巴,远离了楼梯。

我想帮小圆。

我由衷这么想,但却无法跳出去。

母亲的声音持续传来:

「要当作家什么的,不要做这种实现不了的梦,拜托你去念大学!你不上大学,我跟你哥的辛苦就都白费了!全都白费了!你懂吗!你爸不是为了让你变穷才死掉的!上大学,好好念书,找一个正经的工作!你懂不懂?作家那种工作只有真正有才华的人才能当饭吃,持续不久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平凡人要靠写作吃饭有多辛苦、多不容易。那不是像我们这种平凡人家的人做得来的!因为没钱、想要轻松赚快钱就做出那种……做出那种事,你这辈子就毁了!一辈子!听到没,一辈子!不要再沉迷小说那种愚蠢的东西了。永远!绝对不准!我这么说是为你好,拜托你体谅我的苦心!听到没!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听我的,算我拜托你!听妈妈的话。」

啪!

啪!

啪!

「对、对不、起……」

「跟那种、那种不检点的女生一起继续做那种事,我真的看不下去!你也替妈想一想。赶快脱身吧!听到没!女孩子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将来还能做什么!报警、我要报警了喔!下次绝对会报警!听到没!妈妈会把一切都说出来……只要能让你平安脱身,不管妈妈惹上什么麻烦都没关系……拜托你快停止吧!妈妈会保护你!再也不要做那种事……」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这番说教告一段落,持续从楼下传来的暴力声响终于停下,两个女人的啜泣声重叠在一起,在二楼的黑暗中响着。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因紧张而动弹不得的身躯终于恢复行为能力,悄悄钻回小圆的房间。

我脑中一团混乱,连该想些什么都不知道。进了房总之先跳上小圆的书桌,看见有一台从桌下看不到的、积满尘埃的笔记型电脑。看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了,与其说是收起来、更像是被塞进书桌的狭小缝隙中。

那孩子就是在这里、用那台笔记型电脑,持续写出一个又一个故事。而某一天,这个历程戛然而止。其中的理由,我刚刚已经亲眼确认了。

我到底对那孩子抱着什么样的期待跑来这里的呢?

过不到一分钟,小圆回到房间。她的双颊和双眼红肿,左手拿着钱包、右手握着几张万圆钞,紧咬着牙。

关上房门,茫然地站在原地好一阵子,她猛然将钱包和钞票往床上砸。后者在空气的阻力下只是无声地悄然落下,那无力感就像此刻小圆的心境。

我从桌上跳下,走到蹲下身持续啜泣的小圆身边,她伸出被泪水沾湿的手摸着我的喉间。

她就这样摸了我一阵子,慢慢冷静下来,然后将扔下的钞票全数拾起,毫不犹豫地在垃圾桶上撕成碎片。

然后她沉默地拿起手机,开始打字。从我的角度无法看清整个画面,但还是稍微读得出一些片段。

「我撷图了」、「随便」、「你要是敢讲我们就说出去」、「我一定要退出」。

她最后一次按下传送键,关了机,将那小小的方块随手扔在床上,然后抱起我,温柔地、紧紧地,将我环抱在臂弯里。

「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那简短而沉重的话语,是她好不容易从喉间挤出的认输宣言。

发丝缝隙中闪着光的粗犷耳环,突然像是失去了光泽。

那晚,看到小圆上了床,我也跳了上去。原本以为她会赶我下床,但小圆只是默默将我揽到身边,像在安抚小婴儿般把手放在我身上,闭上双眼。

就连魔女,我也不曾跟她一起睡。

最后一次跟某人有这么亲近的肢体接触,应该是跟那个男人吧。跟亮吉的那辈子,我们的关系在拉近到这样的距离之前就开始崩毁了。

长年以来我都遗忘了,被人的体温温暖的棉被触感。

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的身躯,与沉睡时的呼吸。

我希望女孩能记住这样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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